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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起女巫的锤子
作者: 休芸芸
简介:
女巫季节，暗黑来临。
一睁眼即面临死局，被指控为女巫的克莉斯发现自己任重道远，她需要把自己从火刑柱上救下来，然后还需要带着一群同样身份的女人在蒙昧的中世纪安身立命。
但谁能告诉她，身边这个嘴炮max的侍女为什么会突然摇身一变……
男主：女装大佬有什么问题？
克莉斯：瞎了我的狗眼。。。

p.s.男主wuli教皇，1v1。
善于嘲讽善于挖坑化身无数满点技能大魔王身份男主vs冷静坚毅聪慧穿越女
背景中世纪架空，基建部分比例小，没有魔法。

文案2：
聪明的教皇酷爱女装，
他和我们的女主相得益彰。
看他俩，你来我往，相爱相杀，辉映星光。
命运在伪装，像赫尔墨斯的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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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史诗奇幻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克莉斯，蒲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基建女巫之城
立意：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晋江vip2021-06-06完结
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410726

1、审判
　　“My lady！My lady！”在昏昏暗暗仿佛幽冥地狱一般的狭窄空间内，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充满了惊恐和急迫：“是我！我是艾玛！”
　　一个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从堆满干草的仓库深处站了起来，随着她的起身，谷粒簌簌地淌落下来。她看起来仿佛备受惊吓，充满警惕，一双瞳仁闪着犹疑的光芒，并没有直接上前。
　　“天啊，克莉斯小姐！”就见艾玛一下子没忍住哭了起来：“您受苦了！该死的审判团，该死的霍普斯金！他应该下地狱！”
　　这个被唤作‘克莉斯小姐’的年轻女郎在她的哭声中才走上前一步，隔着荆棘和刺槐编出来的一道屏障，小心试探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我现在在哪里？！”
　　“我的小姐！我是艾玛啊，您怎么可能忘了我，”就见对面这个圆乎乎的长着雀斑的姑娘露出伤心的神情：“我是您最忠心的仆人！我知道了，您一定被吓坏了，该死的霍普斯金，为了让您招认，他在您面前处决了三个女人了！”
　　“什么处决，”准备把‘克莉斯’这个名字和身份对应自己的穿越者闻言一怔：“让我招认什么？”
　　“为了让您承认自己是女巫！”就听艾玛哭道：“您被指控为女巫，被教会派来的审判团逮捕了，但他们不能直接对您严刑拷打，因为您是贵族！”
　　在艾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中，克莉斯终于明白自己到底穿越到什么地方来了，如果她所料不错，这是黑暗蒙昧的中世纪，而且她还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全民狂热搜捕女巫的时候！
　　教会应该就是天主教，他们宣布女巫是造成一切疾病、战乱和灾荒的源头，在教会光明神剑所指之下，广大神职人员投身于惩处女巫的活动中，这个活动是极其黑暗且充斥着无辜杀戮的，因为判定女巫的办法简直匪夷所思，而且一旦被判定为女巫，就要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克莉斯咽了口唾沫，事实上据她穿越过来还不到十二个小时，但当她在干草堆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也万万不会料到自己开局就要完蛋的情形。
　　“别哭，艾玛，”克莉斯抓到了她话中那个关键词：“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不能对我严刑拷打，我是‘贵族’？”
　　“您当然是贵族，您是博尼菲这土地的继承人，老伯爵只有您一个女儿！”就听艾玛大声道：“老伯爵去世以后，您就是博尼菲的领主，这里的人民、牲畜、谷物和牛马，都属于您！”
　　我居然是伯爵的女儿，很好，这个身份很不错，虽然克莉斯不知道‘博尼菲’这块土地有多大，但绝不会是一贫如洗，因为她面前就有个女仆。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贵族这个身份还有特权，最起码不能直接被教会刑讯，因为贵族还是区别于平民的。
　　别看神权在这块土地就等同于命运，但中世纪毕竟也是封建时期，世俗王权虽然无法和神权相比，但也是确定阶级和主从关系的基石，所以这也为克莉斯争取了一丝生机。
　　克莉斯定了定神，“那么我为什么会被指控为女巫？”
　　“是告密！”就听艾玛愤怒道：“玛莎告的密！”
　　玛莎是另一个服侍克莉斯的女仆，很好，克莉斯弄明白了之后心道，看来她女仆不止一个，只不过出了不怎么忠心的告密者。
　　教会鼓励人们‘揭发女巫的真面目’，甚至为了教导人们怎么识别女巫，还专门炮制了一本书，上面写着各式各样鉴别女巫的方法。
　　但克莉斯知道，这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女巫’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人怎么可能有魔法或者巫术，轰轰烈烈的‘猎巫运动’不过是一场对女性惨不忍睹的迫害罢了。
　　但这些东西对着这个时代的人是讲不通的，因为从上到下人们都相信这个。
　　如果有人看到一个女人独居，有什么行为怪异的地方，比如喃喃自语、行动呆滞，或者用草药治病，甚至喜欢清洁，那都可能会被认为是女巫，然后遭到告发。
　　现在她的处境就是如此，不管之前因为什么被告发了，现在她都被□□在一座狭小的仓库中，有一个代表神权的审判团将会对她做出裁判，可以轻易决定她的生死。
　　“哗啦——”
　　就见仓库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在艾玛的尖叫声中，下一秒克莉斯被一个粗壮的蒙面人提起来，推出了仓门。
　　“上帝，你要干什么！”艾玛徒劳抓住她的小姐的裙角，哭泣道：“小姐，小姐！”
　　克莉斯被外面的阳光刺了眼睛，这正是中午时刻，仓库外面实际是一个宽阔的打谷场，中央还有一座石磨，一头瘦弱的黑毛驴被一个村民用苹果吊着胃口，艰难地转着圈。
　　克莉斯将自己的目光从毛驴嘴角边的白沫上移开，她看到了不少村民已经自发围聚过来，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小男孩踩在父亲的膝盖上，抻着头露出好奇的神色，但大部分人脸上都有一种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神情，在克莉斯目光的注视下，没有几个人敢和她对视。
　　“天啊，”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忍不住小声道：“她是我们的领主……”
　　“她是女巫！”她身后的男人立刻制止了她，嘘道：“你没听教士们说吗，她和魔鬼签订了契约！”
　　克莉斯往这户人家的菜篮子里看了一眼，这里头只有可怜的几叶蔬菜，还有一点蘑菇，他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个个都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露出穷苦生活的困顿之色，然而却对教会主导的猎巫深信不疑。
　　“把克莉斯·多米尼·纳西带上来！”就听她身后一声暴喝，克莉斯猛然回头，才看到她的身后拉开了一个审判席，七八个穿着黑色提袍的教士坐在上面，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色斗篷的男人，这斗篷在太阳光下简直闪闪发光，看上去圣洁无比——
　　然而克莉斯却看到这袍子上绣着金丝银线，还有闪耀的宝石，两条绣着火焰的肩带从肩膀上垂落，纯金的十字架被他举了起来：“过来，以主之名，最后一次让你观看审判，让上帝的意志降临此地，若有不屈服的，她将被永远打入地狱！”
　　克莉斯被摁在一个木桩子上，这个木桩子矮到她不得不弯腰屈膝，弓着身体才能勉强坐下的地步，但中世纪的女人是不能在公众场合敞开自己的双腿的，克莉斯的身体还残留着这个记忆，她一坐下去，就自动并起了腿，这样大部分重量只好落在她的腰上，让她非常不舒服。
　　不过她松了口气，因为这次审判看起来不是要审判她，而是审判另一个女人，让她观摩——但同样她意识到也很快要轮到她了，因为那个主教用冰冷且恶毒的眼光看着她，提醒她不要妄想逃脱教会的惩罚。
　　台上不仅有教士，还有一个象征世俗王权的法官，还有一个书写员到位。
　　紫衣主教大手一挥，就见一个浑身颤抖、脸色通红的女人被带了上来，看起来她伤痕累累，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胳膊上全都是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你是否承认自己和魔鬼媾和，用他给的毒药阴谋杀死了四人，”这女人的惨状并没有引起主教的一丝动容，他用雷霆一般的声音叱道：“还在他的引诱下用婴儿献祭于他？”
　　“不，我没有……”这个女人一双眼睛几乎要突出来，里面清清楚楚显现着恐惧、绝望和挣扎。
　　听到这细若游丝一样的声音，审判席上顿时一阵哗然：“什么，这个被魔鬼引诱的女人竟然还敢当庭撒谎？！”
　　“你这狡猾的、可耻的、邪恶的女巫！”就见紫衣主教举着权杖咆哮道：“在主的注视下还敢抵赖吗？！你以为你的谎言能欺骗过万能的天父，能欺骗过在人间行使天父权力的教会吗？你的一切恶行早已为人所知，为人所唾弃！把对她的指控拿来——”
　　就见他手一伸，满头大汗的书写员立刻在桌子上翻找出一卷纸，很快残忍的指控就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她经常独自在河边洗澡，常常吟唱古老的、令人战栗的诗歌，她不害怕暴雨雷电的天气，甚至傍晚时分还常常在密林中游荡，”就见这主教目光灼灼：“林中的猫喜欢她，常常围绕在她的脚边，发出令人恐惧的叫声，幽灵一般的眼睛对着她的时候，出乎意料地乖顺，而当我们手持圣水上前的时候，这些生物却爆发出恐怖的攻击力，在搏斗中，就算是最擅长捕猎的猎人，也被这种可怖的怪物所伤……”
　　“不，”这女人苦苦解释道：“因为我救过一只猫……”
　　“你是否知道，”就听旁边的法官摇头道：“猫是魔鬼的使者，你的身边却始终围绕着这东西，不止一个人提供这样的证词，对你的指控有整整十一份。”
　　这女人明显还想再说什么，但这个数字却将她击倒了。
　　“这个女巫仍然不肯显露自己的真面目，魔鬼正在她的身后嘲笑我们！”紫衣主教站了起来，“看起来她楚楚可怜，清白无辜，然而她早已被魔鬼腐蚀，让我们从神圣的书中来找答案，让我们锁定她就是女巫的明证——”
　　就见他翻开手边类似法典一样的书本，根本就没翻几页，就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女巫的标志之一，就是身上长有特殊的胎记，她的全身上下，一定不是洁白无瑕的，只要有黑痣、痦子、红斑，甚至伤痕，那就是魔鬼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她就可以被认定为女巫！”
　　人群迟疑了一下，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更多的女人脸色苍白，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用手遮盖在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上。
　　“现在，脱掉她的衣服，”主教合上书，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查证她的身体是否有这些印记！”
　　这女人被两个蒙面人从椅子上提起来，身上唯一一件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衣服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扯掉，巨大的羞·辱让这个女人痛哭起来，但她对面的男人却睁大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躯体，甚至还啧啧不已。
　　“住手！”眼前这一幕让克莉斯简直要爆炸了，她一向自持冷静的心充斥了滔天的怒火：“what a shame！我看到了什么，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在被一群失去了廉耻心的强盗羞辱，一场所谓的审判只不过为了满足强盗可耻的欲望，他们披着宗教的遮羞布，就可以为所欲为！”
　　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一下，很快审判席上的人站了起来，他们不可置信地指着克莉斯的方向：“魔鬼，魔鬼终于出现了！他让另一个女巫开口，恶毒地诅咒我们！”
　　克莉斯冷冷地回瞪他们，一字一顿道：“真正的魔鬼在你们的内心，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看到别人是什么样。”
　　不光是审判席，连人群都有了更大的躁动，所有人紧张地倒吸一口气，想要往后退，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向前，这让维持秩序的蒙面人大声呵斥起来。
　　“看啊，魔鬼在和我们对话，”主教紧紧盯着克莉斯，一张脸简直被兴奋所淹没：“看，启示录所预示的魔鬼附在她身上，告诉我你是谁？你是玛门还是阿斯莫德，或者你就是万魔之魔，路西法？！”
　　“我是我自己，出于对你们丑恶行为的鄙视和唾弃，”克莉斯道：“才站出来指责。你们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一个女人的衣服，通过她身上的瘢痕来确认她就是女巫，难道不可笑吗？告诉我谁人身上没有这些东西，你可以确认自己一点都没有吗，霍普斯金？”
　　这个紫衣主教就是侍女艾玛口中审判团的团长，霍普斯金。
　　霍普斯金有一双淡色的瞳仁，被这双瞳仁盯住的人都会感到皮肤像是被蜇了一样，但克莉斯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
　　“正常人身上的瘢痕是劳作的痕迹，”就听他道：“女巫身上的瘢痕是魔鬼的烙印！魔鬼在她身上种下标记，当他召唤女巫的时候，这个痕迹就会发热发烫，变幻颜色！”
　　克莉斯就道：“很好，那么请问怎么区分正常人和女巫？”
　　“通过对她的指控！”霍普斯金抓着刚才那一堆纸张摇晃着。
　　“那么我现在指控你强·暴我，霍普斯金主教，”克莉斯话锋一转，道：“请把这个强·奸·犯抓起来吧！因为你有那个东西，这就是你是强·奸·犯的证据！”
　　谁也没料到克莉斯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两个游手好闲的村民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嘘声，随即有几个人开始大声叫好起来。
　　书写员年轻的一张脸也变得通红，但他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将这段对话记录了下来。
　　“你这是在污蔑，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霍普斯金就像被激怒的公鸡一样，从脖子到脸全都胀红了。
　　“原来您知道这是污蔑啊，”克莉斯道：“那么通过指控判定一个人就是女巫，同时在她的身上查找瘢痕的行为难道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下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呼声了：“说得好！”
　　“快结束审判！”就见台上一个教士站了起来，道：“不要落入魔鬼的圈套！”

2、逃跑吧
　　即使博尼菲的女领主被重新投入仓库改造的监狱之中，而且被取消了晚饭，霍普斯金的怒火仍然没有得到消除，他愤怒地砸着桌子，胡桃木这样坚硬的材质看起来也难以承受他的怒火。
　　“应该让这该死的女巫下地狱！”他咒骂道：“让她烈火焚身！让她被绞死、被淹死、被马拖死，让她在上帝的雷霆之怒中，四分五裂！”
　　其他的教士也露出同样的神色，在他们巡行欧洲大陆的这么多年里，今天这样的事情也是头一回，其他的女巫在他们义正辞严的审判中，无一不是垂头丧气、惊恐绝望，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有的试图狡辩，但最后都屈服在上帝的光辉下。
　　然而没想到在博尼菲这块蛮荒之地，居然有人试图反抗神权，在大庭广众之下，魔鬼利用她的喉舌，让他们尽失颜面，甚至还蛊惑了不知道真相的百姓。
　　“原谅他们是羔羊，是没有自己的意识的，”就听霍普斯金道：“上帝需要我们指引他们，所以我们必须和魔鬼斗争，并且必须打败魔鬼。”
　　教士们都点点头，重新振奋神色，不过有一个人却咂摸了一下今天的审判，道：“说实话，这么多年审判了不知道多少个女巫，今天这一个，才像是真正的女巫。”
　　他的话立刻引来霍普斯金劈头盖脸的怒斥：“该死的，你这是在质疑我们的工作吗？！”
　　不过等他发泄了自己怒火之后，也承认道：“这个女人非常难以对付，她狡猾、善辩、但最重要的是，她有恃无恐！她是个贵族！”
　　法官不得不说话了：“事实上，贵族之中也有人迷信巫术，和魔鬼签订契约，这的确让人惊讶，虽然我很希望她能认罪，但程序上必须要依从世俗权力规定的，严刑拷打不能施加于贵族的明文——”
　　即使教会的权力大到没边，甚至可以废黜国王，但欧洲大陆依然不是政教合一的国家，教皇是不能插手王国或者任何地区的税收、财赋甚至军权的。
　　事实上法官是国王胡夫派来的人，胡夫国王是个精明且很有手腕的国王，当然，他也热衷于狩猎女巫，有人说是因为国王出生在女巫气息浓厚的乡村中，从小耳闻目染，但法官知道并非如此。
　　国王恨不能杀死所有被怀疑为女巫的人，但博尼菲的克莉斯不一样，非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听霍普斯金不满道。
　　法官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但他很快就自圆其说：“她是贵族，她的父亲是国王的兄弟，这还不够吗？她可是第一个被指控为女巫的贵族，而且是贱民告发，如果她被判刑，从你们的角度看不出什么，但从世俗的角度，就如同贱民用一块石头砸死了贵族，这是以下犯上、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个案子如果不能圆满解决，就是在鼓励贱民告发贵族，今天是伯爵的女儿，明天就有可能是国王，你是在挑起神权和世俗权力的纷争吗？请问欧尼塞主教知道你的胡作非为吗？教皇陛下知道你的判决吗？”
　　这话十分严重，霍普斯金不由得脸色一白，其他教士也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难处，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流淌着王室的血脉，”很快霍普斯金道：“我们就不能审判她？她的驱壳高贵没错，但现在她的灵魂已经被恶魔所占有，以上帝之名，我们不能放过她！”
　　法官这次选择了退让：“……除非你们能证明她确定无疑就是女巫，我说过，她不能受刑，你们不能逼供。”
　　“就让教会指引我们，给我们方向，”就见霍普斯金举起那本书，像爱抚珍宝一样抚摸着书页镶金的边角：“《女巫之锤》有三百二十七条鉴别女巫的方法，我会选择两条去验证，如果她通过明天的验证，那她就可以恢复名誉，如果她不能通过，那她确信无疑就是女巫，如果你还顾虑她的身份，那我就写信给欧尼塞主教，他会和你的国王好好谈谈，我记得国王是可以剥夺贵族身份的，当这个女人失去了贵族身份，她就和贱民无异了！”
　　霍普斯金志得意满地将一片枯叶夹入了书中，这一幕落在了一旁默默无语的书写员的眼中，他的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
　　另一边的仓库中。
　　克莉斯以为这个仓库就她一个，但实际上就在刚才，她才注意到最偏远的角落里其实还有个人。
　　这个人蜷缩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持续了几个小时，克莉斯之前根本没有注意到，直到刚才她翻了个身，露出痛苦的呻·吟。
　　是一个满脸皱纹、身躯伛偻的老女人，她头发干枯，腿脚不便，好不容易自己翻身起来，就像是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又一动不动了。
　　克莉斯认为她也是个被迫害的‘女巫’，“……需要帮忙吗？”
　　“水，水。”就听这老女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来人啊，”克莉斯就冲着门口大叫道：“来人！”
　　很快大门被推开，蒙面守卫不耐烦地走了进来：“老实一点！女巫！”
　　“我们需要水，有人快要渴死了，”克莉斯道：“请给我们一点水，看在上帝的份上。”
　　然而这守卫似乎对她没有任何怜悯：“主教大人说了，今晚你不会得到食物和水，因为你对着主教说出了亵渎之词，不过你既然是个女巫，你可以向你的魔鬼主人祈求，看他会不会给你提供食物和水。”
　　克莉斯抑制住怒火：“可以不给我水，但这个女人快要渴死了，能给她一点水吗？”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就见书写员走了进来，看起来他听到了克莉斯的请求，因为他的手里端着一碗从井里舀的水。
　　“希瑟姆，”就听守卫不满道：“她们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不能对敌人手软！”
　　这个叫希瑟姆的书写员却道：“我知道，但她们必须留着命以待审判。你先出去吧，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
　　说着他从马甲口袋中掏出袖珍本圣经，做了个祷告的架势：“主教让我最后一次来感化她。”
　　这守卫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这两个罪大恶极的女巫还可能被‘感化’，于是他摇着头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仓库里只剩下老女人咕嘟咕嘟喝水的声音。但很快希瑟姆蹲了下来，小心翼翼拨开了荆棘隔墙，低声道：“克莉斯小姐？”
　　克莉斯立刻意识到这个举动的不同寻常，她眨了眨眼睛：“你认识我？”
　　希瑟姆点点头，在头顶天仓泄露下来的一点点光线中，他的一张脸上仿佛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不安。
　　“……很多年前，在彭巴博的一条乡间小路上，您救过一个老女人，就像今天这样，”就听他激动道：“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水喝，并且给她一块面包和十个银盾。”
　　克莉斯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她通过观察希瑟姆的神情，认为这段故事对他来说是很深刻的回忆：“好像有这件事，那个女人……”
　　“她就是我的母亲，”希瑟姆眼中泛起泪花，还有感激：“她被我酗酒的父亲赶出家门，几乎冻饿而死，在危难时刻是您救了她，不久之后我就找到了她，离开了彭巴博。”
　　克莉斯道：“如果有人向我求助，我必然施以援手，我不会看着有人在我面前挣扎呼救而无动于衷的，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
　　“她去年去世了，不过在我带她离开彭巴博之后，她度过了人生中平静而满足的一段时光，”希瑟姆道：“她最后的心愿就是让我找到您，克莉斯小姐，报答您的恩情。”
　　他说着咽了口唾沫，脸色更加苍白了，但很快就下定决心道：“今晚，今晚我会找机会引开守卫，放您离开。”
　　克莉斯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她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线生机，明显那群教士明天就打算审判她：“这么做可行吗？他们会知道是你干的。”
　　“我就说是魔鬼迷惑了我，”希瑟姆的头脑远比那群教士清醒些：“既然他们总是在女人身上寻找魔鬼的影子的话，就让这影子显现一次。”
　　就在克莉斯紧张思索这个计划的时候，就听身旁这老女人开了口，即使有水的润泽，她的声音也依旧嘶哑又难听，“跑不了的。”
　　“什么？”克莉斯问道。
　　“往哪儿跑呢？这方圆四千英亩的土地上的人民，都见过您的模样，即使没有，”这老妇人道：“一张画像也可以锁定您，克莉斯小姐。教士们擅长悬赏追捕女巫，金额可以高达400个金盾，在这样的诱惑下，孩子可以背叛父母，仆人可以背叛主人，穷人可以背叛一切。”
　　她费劲地咳了两声，“何况您被通缉之后，只能隐匿行迹，四处奔逃，躲躲藏藏，也许连乞丐都不如，一个金尊玉贵的伯爵之女，如何能忍受这样的苦难？看这面前的荆棘之墙，跨越一次已经让您娇嫩的脚趾流血了，而您逃亡路上的每一步，都会踩在这样的荆棘之上。”
　　克莉斯承认她说的对，自己并不具备野外生存的技能，在这样落后的时代，也许一个浅浅的外伤就可以要了她的命，何况她面临的不仅仅是密林的深不可测，还有人们的警惕和搜查，还有盘桓在她头顶上的神权的深深恶意。
　　“你说得对，”克莉斯道：“我不能逃。”
　　希瑟姆急切道：“今晚是最后的机会，明天主教就会审判您的，他不会对您动刑，但他会验证您就是女巫，而且不会给您像今天这样任何一个辩驳的机会，我来的时候甚至听到霍普斯金的手下在吩咐刽子手人，让他把自己的斧头磨得亮一点，因为明天会砍掉一个贵族的头颅！”
　　克莉斯抬起头来，她的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告诉我他预备怎么验证我，就像今天那个可怜的女人遭受的那样，脱光了检查吗？”
　　“不，事实上那只是其中一条……”就听希瑟姆道：“他已经从书中选好了明天对您的验证方法！”

3、女巫之锤
　　书写员希瑟姆所说的书，那本克莉斯亲眼目睹的出现在审判中、厚厚的、类似法典一般的书籍，就是教会编纂出来的鉴别女巫的神圣书籍《女巫之锤》。
　　书中详细描写了女巫的危害，女巫是如何诞生在欧洲大陆，如何和魔鬼缔结契约，如何从魔鬼那里获得力量，如何驾驶着飞天扫帚参与黑弥撒的。
　　她们被视作基督之敌，是一切灾难的源头，是死亡的代言人，所有的基督徒必定誓死与她们斗争到底，但女巫拥有黑魔法，她们千变万化掩人耳目，她们躲在黑暗中观察并嘲笑人们的愚钝，她们必须通过特定的方法才能测试出来。
　　刚开始这本书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张，主要是记录一种银针测试法，普通的女人被针扎之后，会感到疼痛，这是正常的反应，但女巫据说不会，女巫被针扎之后，她们麻木不仁，没有反应，或者反应迟钝——这是‘女巫装出来的反应，她们想要装作和正常人一样’。
　　于是神职人员会随时随地携带银针，甚至在大街上冲上去就给自己认为的‘女巫’来上一针。
　　但后来教会认为这种办法已经被女巫所熟知，并且易于混淆，所以他们开始增加测试和鉴别方法，于是《女巫之锤》到后来增加到三百二十七项条款，只要符合其中的两条到三条，她就可以被判定为女巫，然后投以火刑。
　　克莉斯脸色一白，她并不知道自己将会被怎么验证身份，如果是那种愚蠢的，被绑起来扔进河里，沉下去就清白无罪的话——
　　没错，人都会沉下去，但还没等证明清白，你就会被淹死了，因为前提是你‘手脚都被绑住’。
　　“我知道，”谁知希瑟姆呐呐道：“我知道他选了哪两条。”
　　因为他看到了霍普斯金主教翻书的一幕。
　　等他将这两条方法说出来，他惊讶地看到本该陷入恐惧的克莉斯小姐反而微微松了口气，并且露出思索的神情：“希瑟姆？”
　　“克莉斯小姐？”希瑟姆道。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就听她用镇定的语气道：“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对女巫的审判是一件让霍普斯金分外兴奋并且找到职业荣誉感的一件事。看着大量的女巫在他威严的指斥下面如死灰，在烈火熊熊中尖叫着化为灰烬，霍普斯金都感觉自己距离天父的国度又进了一步。
　　‘上帝给了加百列宝剑，因为他知道爱与和平不能解决这世上的一切。’
　　霍普斯金默念着来自《圣经》的教导，这是他力量的源泉，他今天又要行使天父给予他的权力了，但这一次他面对的基督之敌比以前更为狡猾、阴险，难以对付。
　　他坐在了审判席上。
　　这一次来观看的人更多了，似乎昨天的消息传得很快，在开席的前一刻，甚至还有气喘吁吁三五成群的人们跑步而来，很快蒙面守卫设置的警戒线就被他们轻松超越了，偌大的打谷场甚至连磨盘上都挤上去了六个人。
　　哦不，七个，一个四岁的孩子踩着壮小伙子的肩膀，兴致勃勃地登上了最高位置。
　　“安静，”就见一个黑袍教士试图让鼎沸的人群安静些：“都安静！”
　　“他们安静不下来，他们迫不及待要见到基督的敌人，”就听霍普斯金面无表情道：“那就把克莉斯带上来，今天我不会叫她的姓氏，因为她即将会被王室除去高贵的姓氏！”
　　克莉斯被带了上来，她和昨天那个可怜的女人相比，只是形容憔悴了一些，但衣衫完好无损，而且她的内衣是细腻洁白的棉布，而外面的裙子的材质则是丝绸，甚至她还有一双柔软的小牛皮靴子，而她的仆人艾玛只有一双高帮的木鞋。
　　她的面容看起来平静又端庄，让人们不由自主感叹她确实具备贵族的尊严，随之而来的是人们一下子忘记了她‘女巫’的身份，而想起并且伤感她即将到来的命运了。
　　“克莉斯，”就听霍普斯金道：“你是否承认自己受到魔鬼的蛊惑，试图与他建立交流，诅咒并且侮辱基督，意图给你的领地博尼菲带来疾病、灾荒和痛苦？”
　　克莉斯自然否认：“不承认，我认为这几项指控完全是造谣、诽谤，我保留反诉的权利。”
　　霍普斯金有如蛇蝎一般望着她，“女巫当然会当庭狡辩，推翻对自己不利的一切证词，但在上帝的注视下，你的一切行为都毫无意义！”
　　“我认为我和你的对话的确毫无意义，”克莉斯道：“但我还是希望和你对话一下，以便在不久之后证明你的脑子就像浇筑成型的人偶玩具的脑袋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霍普斯金，正常人的脑袋会思考，会转动，你的不行。”
　　辛辣的讽刺让审判席上的人们明显目瞪口呆，甚至连台下的人们都久久缓不过神来，大概他们这一生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主教被如此嘲讽吧。
　　事实上神权挤压了这个社会，一个人别说是对着主教冷嘲热讽，就是对着一个教士的车马没有让路，都有可能被视作不敬，然后投入监狱。
　　“上帝啊，你这愚蠢的、可耻的、该死的女巫！”霍普斯金咆哮道：“你藐视教会，藐视上帝，你马上就会得到应有的审判！”
　　“我没有藐视教会，更没有藐视上帝，”克莉斯道：“我藐视的只有你，霍普斯金，别说你一个人代表了教会和上帝，还有，如果你要审判我，你就得先证明我是女巫才行。”
　　“我当然会证明你就是女巫，你这个身份确定无疑，毫无异议，”霍普斯金冷笑着翻开书：“让我们来看看《女巫之锤》，遵从上帝的旨意，我在祷告中得到了他的启示，你将会被两种方法验证身份，一种是油锅验证，一种是蹈火验证！”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油锅验证就是用铁锅烧油，等到油温沸腾的时候，让被验证的人伸手进去，如果她‘清白无辜’，那她的手就不会被烫伤，甚至一个伤疤都不会有。如果她的手被烫伤，那就是女巫无疑。
　　沉重的大铁锅已经被架了起来，里面浮动着金黄色的橄榄油，下面点了火，不一会儿就有一种略微奇怪的味道飘在了半空中。
　　克莉斯被带到了铁锅前，她努力朝已经冒泡的锅里看去，直到看到了泛上来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渣滓，她的心才猛地一松。
　　“现在，把手伸进去，”就听守卫残忍道：“不然就让我帮你把手伸进去。”
　　克莉斯双手交叉，在胸前虔诚地祈祷，她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诚恳而哀戚：“仁慈的上帝，请听听我的祈求吧！请证明我的清白吧！请给我回应吧！”
　　霍普斯金紧紧盯着她，“上帝即使仁慈而万能，也不会拯救一个和魔鬼结盟的女人，你已经被他所抛弃……”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克莉斯猛地将手伸进去，然而人群很快发出了惊呼，因为看起来这位克莉斯小姐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也并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她的面容仿佛被圣光照耀了一样，关键是她伸进油锅里的手依然白皙完好，仿佛不曾被滚烫的油温所烫伤。
　　“天啊，”连审判席上的教士都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不可能……”
　　没有人不清楚油锅里的温度，家庭主妇要用油烹煮食材，铁匠要用油弥合剑刃，猎人要用油润滑弓弦，但他们从没有见过一个将手伸进油锅里还能保持完好的人，连那个蹲在磨盘上的小男孩都清楚，妈妈在熬鹅油的时候，总是让他离得远远的。
　　“上帝证明了我的清白。”克莉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双手拿出来，对着他们展示：“我是清白的。”
　　顿时有两个教士冲到了她的面前，他们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开始查验她的手，然而他们不得不充满惊诧地承认，这个女人的手只是沾染了厚厚一层油脂，却没有丝毫被烫伤的痕迹。
　　“她真的没有被烫伤……”
　　人群惊叹莫名，很快教士开始怀疑这个油锅根本没有被烧热，他命令守卫试探油温，但下一秒，这个倒霉的伸手进去的守卫就被烫地大叫起来。
　　“肃静！”霍普斯金亲自下来查验，很快他苍白的脸色镇定下来，因为他得出了‘结论’：“是这个女巫施了魔法，保护自己的双手没有被烫伤！看到了吗，她在你们面前实施了魔法！她是女巫无疑！”
　　“主教大人，”克莉斯好笑道：“你空口无凭的指控可没有丝毫依据，记得吗，《女巫之锤》才是判定女巫的唯一准则，根据书上所说，我的手保持完好，就是我无罪的证明。”
　　“这是你的巫术！”霍普斯金咆哮着，然而法官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确信自己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巫术，”就听法官道：“霍普斯金，我应该提醒你，橄榄油是神圣的，如果她真的是女巫，她应当害怕橄榄油，不敢触碰橄榄油。”
　　圣油就是橄榄油做出来的，教会认为橄榄油是圣洁的，和圣水一样，魔鬼是不敢触碰的。
　　“我不相信，一定是这个可憎的女巫欺骗了我们，”霍普斯金坚持己见道：“除非她能再通过蹈火验证……而且毫发无伤，她才可以被证明无罪。”
　　克莉斯心里叹了口气，微微瞥了眼审判席上因为激动而脸色通红的希瑟姆，因为他的帮助，她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一关，但下一关她就没有多少把握了，只能寄托于她以前读到的那篇文章中，所做出的不知真假的推论了。
　　蹈火验证字如其义，虽然不是直接穿过火海，但也差不多了，克莉斯被带到一个深坑前，这个大坑大概有30多尺，宽10尺，深5尺左右，旁边都是焚烧过后的木头的碎屑和灰烬，而坑底被巨大的石头铺平，一股冲天的热浪从中升腾起来，顿时让人口干舌燥。
　　这个地方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因为火焰或者热浪，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昼夜不停地燃烧着，这里就是对女巫施以火刑的地方，女巫会被架在木头和甘草做成的台子上，淋上油，然后被活活烧死。
　　第二天人们会用长竿将还在燃烧的木头拖出来，而坑底的石头因为通夜燃烧，红的如同山羊的眼睛。
　　克莉斯必须要走过这条长达30尺的道路，而且毫发无伤，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怎么可能呢？
　　霍普斯金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扔进坑里，就见这清脆绿嫩的叶子根本没有落入坑底，在半空中就被点燃了，随即化为了灰烬。

4、无罪释放
　　“来，”霍普斯金转头看向克莉斯，仿佛感到了她的恐惧，他露出笑容：“为我们证明你的清白。”
　　克莉斯在心底记住了他这张有如蛇蝎一般的脸，“我会的，霍普斯金，希望你这次看得清楚一点，究竟我有没有在你面前实施所谓的巫术。”
　　她面向法官道：“刚才我向上帝祈求，他听到了，并且给与我回应，现在我恳请再次向上帝祈祷，请法官作证，给我一点祈祷的时间，让我念诵一遍《玫瑰经》。”
　　法官答应了：“你可以做无数次祈祷，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无罪的话。”
　　就见克莉斯郑重其事地将自己头上的发带解下来，然后脱去外裙和脚上的鞋袜，现在她看起来浑身洁白，一尘不染。
　　人群不由得被她感染，因为克莉斯小姐看起来是这样的虔诚，她围绕着火坑徐徐走着，用右手中指轻点自己的额头、前胸、左肩和右肩，口中似乎默念着经文，祈祷上帝和圣母的垂怜。
　　人们也不由得祷告起来，场中唯有霍普斯金一个，不眨眼地盯着她，试图看穿这个女人究竟在祈祷，还是在暗中施展撒旦的力量，妄图再一次蒙混过关。
　　克莉斯的脚步越来越急，总算她感到了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而赤·裸的脚上也已经流出了汗液，才猛地一下，将身跳进了坑中。
　　“啊——”人群不由自主簇拥上来，待他们看清坑底的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了巨大的呼声。
　　一个身影在坑底轻盈地跳跃着！
　　仿佛一只身姿轻快的铃鹿，克莉斯即使眼睛被烤的几乎睁不开，喉咙干涩而焦渴，但依然凭借决心快速向前奔跑跳跃着，甚至她的棉裙擦过了石头，带出了火星来，她也丝毫没有惊慌，而是向前疾步跑着。
　　还有10尺，8尺，5尺……
　　克莉斯已经感到她的脚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热量了，那薄薄的汗液快要蒸发殆尽了——但她距离终点也接近了。
　　“拉我上来！”就听她疾呼道。
　　数不清围观的人头中，很快就伸出来一只强壮的手臂，充满了力量，克莉斯立刻握住了这只手，凭借最后一跃，顺利从火坑里跳了出来。
　　人群已经没有欢呼了，所有人充满敬畏地看着她，他们对这个能平安从火坑里出来的女人表示了最大的敬意——即使她看上去面色通红，大汗淋漓，但没有人再怀疑她的身份，在她已经明明白白完完全全通过了这个不可能通过的验证之后。
　　“My lady——”
　　克莉斯经过之处，男人们自发地脱下帽子，女人们屈膝行礼，对于博尼菲的女领主，这本就是他们该行的礼节。
　　还有刚才那个伸手拉了克莉斯一把的男人，这是个身材极为高挑粗壮的男人，他微微低头，然而眼中似乎充满了感激：“猎人瑞里尔，为您效劳。”
　　克莉斯径自走到审判席上，对着那些脸色晦暗的教士们道：“我已经证明了一切。”
　　法官的神色也极为震撼，他花白的胡须，因为他开口而微微一颤：“的确如此，克莉斯小姐，你从火坑里走出来，毫发无伤……这是当年基督行走人间，才会显示的神迹。”
　　没错，基督行走人间，展示了行走于水面，用一块饼喂饱了所有门徒、变水为酒的神迹，但他依然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受尽酷刑之后死去——
　　难道这说明基督愿意为信众舍身？
　　不，这只说明基督就是个普通人，一个被刺会流血，被杀会死的普通人。
　　是教会，为了自己的权力得到承认，才将一个普通人抬高到了和神比肩的位置。所以克莉斯对这些人的面孔太了解了，既然从没有神，何来魔鬼，更何来女巫呢？！
　　不光是法官这么说，连审判团的修士都承认，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毫发无伤地通过了两项最不可能通过的验证，虽然霍普斯金依然大喊大嚷，说魔鬼实施了障眼法，但人们明显已经被折服，因为他们都看到克莉斯虔诚祷告的样子——她在最后关头，并且从始至终都在呼唤上帝的名字，而不是撒旦。
　　“根据《女巫之锤》的指示，”法官道：“能通过两项验证方法的，便不是女巫，主说，不可将罪加之于清白无罪之人头上，凡事亦不可亏欠人，既然克莉斯小姐已经被证明无罪，我们应该恢复她的名誉。”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地快，审判团的教士立刻投了票，书写员希瑟姆捧着判决书快步走上台，大声宣布道：“根据神圣光明教会第149号审判团全体意见，针对克莉斯·多米尼·纳西的指控，并无事实依据，准许复其名誉，特此公告。”
　　克莉斯被当庭释放，但她没有立即离开，因为法官似乎对她示意了一下。
　　这是法官有话要对她说，很快法官就收起了文件，朝她走了过来，并对尾随在他身后的修士道：“请允许我和克莉斯小姐单独呆一会，毕竟有一些来自国王陛下的问候，总要转达，而你们一来就把人抓了起来，让国王的问候至今没有送到。”
　　他和克莉斯并肩走了两步，才道：“克莉斯小姐，你受了一些委屈，但所幸，结局是好的。”
　　“这是因为有您在，您和霍普斯金不一样，”克莉斯已经看出来这位法官似乎对她还算友好：“您秉公执法。”
　　“秉公……执法，”不知怎么，法官对这两个词说得分外艰难，甚至苍老的脸上不自觉闪过一丝难堪：“不，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远远达不到。”
　　但下一秒法官就恢复了情绪：“事实上在今天之前，我还一直在想怎么让你摆脱指控，但今天一切都解决了，对你的判决不会作废，霍普斯金要失望了，看到他马车上的数字了吗，他立志亲手抓住1000个女巫，而你本该是他功劳中最辉煌的一个，听说一个伯爵之女被指控为女巫，他兴奋地几乎要发了狂，亲自向教皇请命来博尼菲审判你。”
　　但博尼菲并不是圣伯多禄，教皇的光芒可以照射到这里，但手却伸不进来，所以受胡夫国王所托的大法官也立刻赶了过来，作为世俗权力的代表，参与审判。
　　所以难道有意庇护她的，其实是国王？
　　克莉斯就试探道：“国王陛下身体如何？”
　　法官道：“陛下身体很好，在接到你的来信之后，他就派我赶来，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必须要返回都城了，同样我也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禀告给陛下，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吗？”
　　此时克莉斯心中还是很有感激之情的：“请代我向国王陛下问好，祝他身体健康。”
　　法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味深长，但随即点点头，将不远处捧着一摞羊皮纸走过来的希瑟姆叫到近前：“当然还有一件事，博尼菲地区的法官上个月死了，有资格竞任的几个人却没有什么才能，只有希瑟姆这孩子看起来不错，虽然现在只是个书写员，但他娴熟法律，我打算推荐他担任博尼菲地区的法官，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甚至现在就可以授权。”
　　法官是终身制，中央大法官可以推荐地方法官，不过要征得领主的同意，因为毕竟是领主任免。
　　克莉斯当然不会反对，她和希瑟姆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事实上今天她能顺利通过油锅那道验证，多亏了希瑟姆，在她的嘱咐下，希瑟姆在油锅端上来之前，就偷偷往其中加入了一定量的葡萄酒。
　　中世纪的葡萄酒可不比后世，因为酿造技术和储存方法的不过关，葡萄酒只有在新酿出来的那几个月真正具有葡萄酒的味道，而之后就会变成酸醋，当然这种酸醋一般人也舍不得扔，还是会被醉鬼当做无上的饮品。
　　而醋的沸点要远低于油的沸点，也就是说，加入醋的油锅看似沸腾了，但其实只是其中的醋达到了沸点，所以克莉斯将双手伸进去毫发无伤。
　　等到之后的守卫再伸手进去的时候，油温已经到了沸点，所以他就很容易被烫伤了。
　　这道关卡让克莉斯轻松过关，但那个蹈火验证，却让克莉斯着实冒险赌了一把。
　　克莉斯知道一种叫‘蹈火节’的节日——在一些地区，蹈火是一种流传的习俗，人们可以赤脚蹈火而不受伤，科学家给出过不同的猜测，但克莉斯认为最靠谱的是蒸汽说。
　　脚底排出的汗液在炙热的炭火上，会形成一层只比一根头发丝粗一点的蒸汽层，但这个蒸汽层却能短暂地隔绝热量，保护脚底的皮肤，所以为什么蹈火节上，表演的人会先跳舞，跳得大汗淋漓的时候再进入火坑，就是这个原因。
　　克莉斯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幸运的是，她赌赢了。
　　当然希瑟姆功不可没，克莉斯对他也十分感激：“等到大法官的授权到了，我会立刻任命你为本地区的法官，你是少有的、没有被教会无稽之言冲昏了头脑的人，我相信我们合作一定会很愉快。”
　　希瑟姆抓了抓棕色的蜷发，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我的资历看起来很浅，但我相信我可以胜任，克莉斯小姐，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要和您说一下，您还记得玛莎吗？”
　　克莉斯点点头：“我的侍女。”
　　“她告发了您，”希瑟姆道：“她也被关押起来了，既然如今证明您无罪，那么等待她的，就是残酷的惩罚。”
　　按照法律，如果平民胆敢诬陷贵族，那么就要被处以死刑，最常见的是被乱石砸死。
　　克莉斯想了想，道：“这个侍女我想亲自审理。”
　　希瑟姆心领神会，“那我就将人交给您。”
　　他们正说着话，就见霍普斯金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停在克莉斯面前：“我知道你的真面目，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女巫！你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火刑？我会亲手抓住你的，下一次你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看来让主教大人抓捕女巫的功劳簿上少记一笔，真的让您无法释怀啊，”克莉斯冷冷回道：“不知道您的手上染了多少无辜女人的鲜血，但我应该提醒您一句，您已经走火入魔，沉迷于此了……”
　　克莉斯上前一步，“多少家庭因你妻离子散饱尝痛苦……Debts must be paid.”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迸溅出来，霍普斯金被她眼中的锋利的光芒所逼退，很快就拂袖而去，但他并不甘心自己无功而返，看着回程路上茂密的山林，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5、克莉斯与密室
　　舍弗勒古堡中，高大的壁炉熊熊燃烧着，从巨大的天花板上垂落的烛灯十分明亮，而且光照全面，将主位上的克莉斯的影子浓缩在小小的方寸之地。
　　她坐着，其他侍女们都小心地站在她的后面，低着头等待她的吩咐，也有年纪尚小的女仆，裹在宽大的女仆衣裙中，偶然抬起头来，望着胡桃木桌子上的食物，露出渴望的神色来。
　　食物确实不少，就算做工很简陋，味道很差劲，但用金盘银碗装着，还是显露出贵族的底蕴来，只不过克莉斯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努力想要让自己的鼻子从一股浓浓的猪骚味中解脱出来，但失败了，古堡似乎到处都飘着这股味道。
　　克莉斯站了起来：“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侍女们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喜色，很明显，她吃剩的食物自然是要分给这些人的，克莉斯秉持着节约食物不浪费的原则，自然也希望食物能够被瓜分干净，但眼前这样的食物也能让所有人吃得津津有味，还是让克莉斯略略吃了一惊。
　　看看都是食物吧，燕麦粥和煮豆子是最正常的，其次就是烤的发干发硬的黑面包，几乎把克莉斯的牙齿崩掉，这也就罢了，还有切片的白猪肉，正是一切怪味的来源，克莉斯合理猜测这时候的人们大概还不知道给公猪□□来一刀可以杜绝这种怪味……
　　不过等到她尝到了风干马肉的时候，她又觉得也许白猪肉其实也可以忍受了，因为白猪肉明显是现宰的，最起码肉质还是嫩的，而风干肉简直就是在挑战克莉斯的极限——
　　没错，她以为这种风干肉应该味道不错，但其实这种风干肉是没有加盐的！单纯把肉挂起来吹干就完成了风干过程，在侍女给克莉斯切肉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费劲地将肉干表面的一层黑得像炉灰一样的油污刮掉！
　　还有最后一道水果甜点，克莉斯回想了一下，她记得是把苹果和樱桃炖出了一锅粥来，上面还撒了点杏仁！
　　克莉斯感觉自己很快就必须、必要和必然和古堡的厨娘有个面对面的工作会谈了。
　　古堡的烧水速度还是很快的，也可能是因为烧火的人多，总之克莉斯很快就躺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中，这个世界还是有点安慰的，克莉斯心道，毕竟是伯爵之女，城堡就是她的国中之国。
　　一个侍女蹑手蹑脚地想要给她擦洗，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有点害怕的样子，手上捏着的白色毛巾也快要被她揉成团了。
　　“过来给我解开头发。”克莉斯对她道。
　　这个侍女急忙走到克莉斯背后，伸手去解女主人的发辫，然而她的一双粗粝的手是习惯了做粗活的，即使她用了最轻柔的力道，但还是让克莉斯感觉头皮一疼：“轻点！”
　　头上的力道顿时消失，但也没了后续，克莉斯扭头一看，才发现这个侍女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蒸汽没有熏红她的圆脸蛋，反而让它更白了。
　　“你怎么回事？”克莉斯一惊，问道。
　　“饶命！”这侍女居然害怕地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被抽皮鞭！”
　　克莉斯弄明白了，估计原主脾气不怎么好，不然这群侍女怎么这么害怕犯错，如果犯错就有可能被抽皮鞭。
　　“你起来吧，”克莉斯就道：“我不打你。”
　　谁知这侍女更害怕了，刚才还是哽咽，现在直接变成了带着绝望的嚎啕大哭：“我不想进密室！我不要进密室！密室……杀了我吧！”
　　克莉斯道：“什么密室？”
　　这侍女的哭声太过剧烈，让浴室门口骚动起来，显然门外还有若干个其他侍女在等待，听到门里的响动，所有人都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你们在干什么？”就见艾玛提着裙子急匆匆赶来，下一秒她也听到了里面的哭声，不由得脸色一变，却道：“你们都下去！”
　　艾玛挥退了侍女们，打开了门，在弥漫的蒸汽中试探地叫道：“小姐？”
　　“我在这儿，”就见克莉斯已经快速地穿上了衣服，“艾玛，我对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惊讶，但你一定要相信，这几天我被霍普斯金关在谷仓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想我需要你为我一一解释一下，特别是这位侍女提到的，一个叫密室的地方。”
　　狭长的走廊中，侍女们来不及点灯，光线全凭艾玛手上托着的半截白色蜡烛，在幽暗且摇曳的灯影中，两个人影穿行其中，仿佛有无数道潜藏在黑暗中的目光注视着她们，其实是走廊两侧栩栩如生的肖像画中的人物。
　　很快她们停留在了一堵墙之前，这堵墙看起来仿佛仅仅做一个隔绝和装饰的作用，然而艾玛却停在了这里，并且做了个示意。
　　难道这就是密室？
　　克莉斯目光游移在墙上，很快注意到墙上的灯柱是空的，上面有个小小的插孔——她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脖子。
　　她光洁白皙的脖子上有一串钥匙，实际上，只有一把。
　　一把小巧而做工细致的钥匙。
　　克莉斯将钥匙插·进去，向右扭动了一圈，就见眼前的墙体活动开来，从右往左逐渐平移，露出了里面深藏的空间。
　　克莉斯意识到这是个用巨石改造的机关，听说贵族的城堡总有应急避难的场所，想来舍弗勒古堡的建造者也有这个心思，但当她走进去的时候，却意识这里已经完全背离了建造者的初衷——
　　因为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天呐，看着里面被关在笼子里的毒蛇、角落里被剥落的羊皮、拖在地上的老鼠的尾巴，架子上堆积的牛肩胛骨、各种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还有地上残余的黑色血迹，克莉斯差点没当场呕吐出来。
　　“就是这里，”艾玛摇头道：“小姐你每天把自己关在这里，钻研和沉迷于这种东西……”
　　她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蜡烛，警示道：“这是巫术！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玛莎会告发你，没有人不被你吓到！上帝保佑霍普斯金根本没有找到钥匙，但他如果找到了，你想想后果，他根本不需要任何验证，就能将你定罪！”
　　克莉斯也完全被震惊到了，刚开始她以为密室是个刑讯室，因为那个可怜的侍女害怕成那个样子，宁愿死也不想进密室，但现在她才知道，密室是原主搞巫术的秘密地点。
　　从艾玛嘴里，克莉斯知道原来原主要搞巫术，就需要大量的原料，原主会命令侍女替她寻找蟾蜍、蛇皮、猫头鹰的羽毛甚至各种草药，同时这些原料需要加工，比如牛骨需要磨成粉，也是这群侍女劳作。
　　最可怕的是，等原主做好了巫药，这群可怜的侍女就被原主逼着试药，受到了巨大的摧残。
　　克莉斯捂着嘴巴，努力遏制着胃液涌上嘴巴的生理反应，但她神色更加严肃：“艾玛，我要问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拎起架子上一个黑漆漆的瓦罐，从里面倒出一团金色头发，还有长长的指甲：“我是否用生命进行巫术试验？我是说，残害了人的生命？！”
　　如果原主用活人制作巫药，试验巫术——那克莉斯认为原主死有余辜，活该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因为这简直罪不可恕，霍普斯金还真没冤枉她。
　　然而艾玛却摇头道：“没有，小姐，你用的只是从侍女们身上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但就这样已经吓得她们魂飞魄散，她们认为你将她们的灵魂分割走了，确实如此，在传说中，如果你要和撒旦交易，第一步就是剪下自己的头发和指甲，然后用鲜血召唤他……”
　　克莉斯松了口气，原主没有用活人制药就好，而且这样看来侍女玛莎告发就情有可原了，谁也不想当药人，还被‘分割灵魂’不是。
　　“艾玛，”克莉斯道：“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再搞这些害人害己的东西了。”
　　艾玛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相信，似乎对她的保证已经麻木了：“小姐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就见克莉斯从她手里取走蜡烛，扔进了角落炼药的火炉中，腾地一下火焰就窜了起来。
　　“这次不一样，”克莉斯忍着恶心将架子上的原料一把扫进火炉里：“这次我可是捡了条命回来，我可能再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这条命就一定要珍惜才行。”
　　接下来两人就忙着‘毁尸灭迹’了，等到她们彻底将密室扫除干净，已经过了大半个夜晚，她们如同做贼一样回到寝室之中，才算是松了口气。
　　“小姐，你的衣服全是灰。”艾玛见她的身上全都是火烧火燎的痕迹，就去衣柜里给她拿新的内衣去了。
　　见艾玛背对着她，克莉斯却悄悄将袖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这是一本袖珍日记本，在密室的架子上发现的，她只是大概翻了一下，似乎有一些记录，于是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将这东西烧掉。
　　她将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平复了一下心绪，才道：“……艾玛？”
　　艾玛走过来，将内衣展开，“怎么了，小姐？”
　　克莉斯犹豫了一下，“我说我好多东西记不清楚了，难道你没有什么疑问吗？”
　　“这不奇怪，小姐，”谁知艾玛叹口气，出乎意料地回答道：“以前你也失忆过一次，不好的记忆就让它忘掉吧，而且以前我一直以为，上帝不肯垂怜你，所以让你受到了很多折磨，但现在我知道，你通过了那些验证，就是上帝的眷顾。”
　　她抓住了克莉斯的手臂，紧紧盯着她，脸上的雀斑和天上星星一样一闪一闪：“我们必须深刻领会上帝的意思，明白吗，小姐，我们就在博尼菲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心愿了。”
　　克莉斯惊讶地看着这个贴身女仆，这个只比自己大五岁的女仆，她这一刻似乎似乎充满了秘密，明明克莉斯记得她跪在谷仓的地上六神无主的样子，仿佛和现在判若两人。
　　不过克莉斯还是能感觉到，这个女仆是关心她的，这个城堡似乎以她和侍女们分成了两条线，没错，她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而其他人站在另一边，克莉斯带着这样古怪的疑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6、珍贵的白面包
　　克莉斯坐在主桌上，就在她对早餐不抱有任何期望的时候，她看到了银光闪闪的托盘上出现了一块白嘟嘟、软绵绵，甚至还散发着香甜气味的面包！
　　克莉斯眼睛一亮，她下意识就朝这块面包抓去，没错，这块面包还具有如此松软的手感，上面似乎还流淌着焦烤的蜂蜜，蓬松的表面甚至还有一点香草的碎末。
　　是白面包没错，让昨晚上被黑面包的坚硬口感摧残了一晚上的克莉斯简直要露出幸福之色了，她张开嘴巴，想象着即将入口的滋味，一口咬了下去。
　　很快她的嘴型顿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了。
　　旁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见状以为女主人被噎住了，不由得惊叫起来：“小姐？”
　　克莉斯艰难地咀嚼了两口，勉强将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挥了挥手：“……我没事。”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是不是出了问题，怎么这看起来如此美妙的白面包吃起来却是如此酸涩呢？
　　这明显是发酸了面包，不过排除味道，面包的口感还算不错，可以看得出来厨师对烘焙火候的掌握，克莉斯又掰下来一块面包闻了闻，确定里面加了鸡蛋牛奶，可能还有一点葡萄酒作为发酵——
　　这时候她却发现，侍女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手上的白面包上，还有人忍不住咕叽咽了一口口水，完完全全露出渴望之色。
　　看来白面包是很珍贵的食物，克莉斯在心底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将面包放在一边，早餐除了白面包，还有蘑菇干和蓝莓酱，后者总算非常接近正常食物，而且蓝莓酱非常新鲜。
　　很快克莉斯就用完了早餐，“我的厨师在哪里？”
　　城堡的后厨有个巨大的烟囱为象征，这里地方宽敞但光线不够，而且人来人往，看起来什么人都能进入厨房一样，这边女仆用粗大的扫把清理灰尘，那边两个男仆就蹲在橡木酒桶上哈哈大笑，还吆喝着搬运工将鳟鱼干挂在墙上，一个矮胖的、穿着粗糙亚麻围裙的女人红着脖子大声呵斥旁边打下手的人——好像因为这些人算错了时间，导致烤炉里的面包延迟了片刻。
　　很快烤炉打开，就见一排挂在钩子上的长条形面包出炉了，这个矮胖女人挥退众人，亲自抄起长柄木勺，将面包一个个敲下来。
　　她抓起落在手边的面包屑尝了一口，很快壮实的脸上露出怒色：“火太小了，亚瑟！我就知道你最近又偷工减料了，本该加两次火，你只加了一次！休想瞒过我，你这个可恶的小子！”
　　她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答应，独自叱骂了一会儿，将钩子重新塞回炉子里，又将轰轰作响的烤炉盖子重新盖上，这时候她的一张脸已经全是汗液了，但她显然毫不在意，随意擦了把脸，就拿起一块黑面包，将上面的炉灰抖落了。
　　克莉斯看着这位厨娘黑乎乎的胖手，似乎还能看到上面黏腻的汗液，还有指甲里黢黑的脏东西。
　　“塔丽？”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厨娘塔丽不耐烦地答应了一声：“干什么，等我把面包灰掸完再说！”
　　“塔丽！”就听声音道：“领主来了！”
　　塔丽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被愚弄的愤怒，但她真的看到了城堡的女主人站在她身后——这简直不可思议。
　　“My lady！”塔丽失手将面包掉了下去，下一秒她就被砸地大叫了一声。
　　“天啊，”克莉斯不由得感叹道：“刚出炉的面包就这么硬，为什么不在揉面的时候多加点水呢，塔丽？”
　　塔丽的脸胀红了，看起来她显然很不适应和上位者说话，刚才呵斥学徒的大嗓门变得细如蚊蚋：“……因为加水会让面包的营养流失，小姐。”
　　原来这时候人们认为面团掺入水份后一直在蒸发，所以他们认为面包的营养也跟着流失了。
　　“可是如果不加水的话，”克莉斯道：“面团很不好揉吧。”
　　“没有塔丽揉不下来的面团，”谁知旁边的一个男仆夸赞道：“她力大无穷，一般人用脚也揉不过她，如果当她也用脚揉面包的时候，上帝，博尼菲一定会多出几个寡妇来的。”
　　这时候的黑面包硬到可以当做武器防身的地步，甚至还有几个家庭纠纷案件，就是主妇操起黑面包把丈夫打得头破血流。
　　但什么叫‘用脚揉面包’？
　　克莉斯僵硬着脸看向烤炉旁边的硕大无比的面缸，难道她吃的面包是用脚揉出来的？！！
　　“别听他胡说，”就见塔丽揉搓着裙角：“小姐，自从来了城堡我就没有用脚揉过面包了，虽然用脚揉面包比用手揉的快的多……”
　　克莉斯想也不想就道：“绝对不能再用脚揉面包了！我绝不允许！”
　　天啊，看看厨娘塔丽的双手，食品卫生已经令人担忧了，再用脚的话……克莉斯宁愿自己饿死，也绝不会吃用脚揉出来的面包。
　　“塔丽，”克莉斯就道：“我早餐吃的白面包，是你做的吗？”
　　塔丽点了点头，为了女主人早上能吃上一块白面包，六个侍女昨晚上筛了一晚上面粉，白面包必须要将面粉中的麸皮全都筛出来，得到细腻雪白的小麦粉才行。
　　然后塔丽开始揉面发酵，发酵是个技术活，用的是上好的葡萄酒的酒渣，她将近花了12个小时在厨房里，亲自盯着烤炉的温度和火候，忍受面粉喷出来的粉尘，和烧柴火时候产生的烟灰，费尽辛苦才将白面包烤好。
　　果然辛苦得到了回报，克莉斯小姐一定对她烤的面包十分喜欢，才亲自来到了厨房，想要嘉奖她——厨娘塔丽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一定还有早上没用完的小麦粉吧，拿过来，”谁知克莉斯挽起袖子来，走到了撒满面粉的面板旁边，她拨开面粉，不由得叹了口气：“首先，我认为我们应该好好清洗一下面板，实在是……太脏了。”
　　城堡的大门被敲响了，负责通报的侍女却并没有找到她的女主人。
　　“My lady？”她看到城堡里的人们都在往后厨方向走去，她也稀里糊涂跟着走了过去，还没有抵达，已经有食物的香气令她精神一振了。
　　就见后厨这偌大的空间已经挤满了人，香甜的、馥郁的、令人垂涎欲滴的气味越来越浓，侍女凭借自己瘦小的个头挤了进去，就看到她的女主人站在油锅旁边，指挥厨娘们加紧揉捏着面团，而一锅橄榄油正滚沸着，等待面团被切成薄片和细条之后，就下锅开炸。
　　而克莉斯自己正在熬煮糖浆，她将蜂蜜、饴糖加水熬开，熬至粘稠，然后将炸至金黄色的软面条放进去搅拌，随即放入模具盘中，而模具底盘里早已铺了一层芝麻、葡萄干，还有拍碎的核桃、杏仁——
　　克莉斯拿起塔丽的长柄木勺，趁热将细面条压平，然后用刀切成块，静止一刻钟，克莉斯就将糕点从模具中取了出来，满意地看到这糕点的颜色形状和她记忆中的没什么分别，尝了一口之后，更是十分满意。
　　“尝尝。”克莉斯将第一锅沙琪玛分给了众人，很快一锅刚做好的沙琪玛就被分食完了。
　　“小姐，”就见塔丽几乎眼含热泪地走过来，肥硕的身躯简直都在颤抖了：“今天我吃到了国王陛下才能享用的美食……呜呜，感谢上帝，不，感谢小姐，简直太好吃了……”
　　克莉斯抬头一看，有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分到的糕点，眯着眼睛的样子仿佛在平常什么绝世美味，有的侍女吃的太快，现在正在眼巴巴看着其他人手中的糕点，还有的实在忍不住想要在模具里寻找一些糕点的残渣，简直都要疯狂了。
　　克莉斯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事实上她对自己的手艺还不太满意，虽然这一锅沙琪玛做的酥松香甜，但和面的时候似乎鸡蛋放的有点多了，油温一高，就微微有些后劲的苦味。
　　但这对于舍弗勒城堡的人们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就像厨娘塔丽说的：“这一定是小姐从王宫带来的手艺，只有国王陛下才享用的起这样奢侈的食物。”
　　塔丽认为烤炉中正在烘烤的白面包已经很奢侈了，以整个城堡的财力，也只能让小姐每个星期吃两到三次的白面包，刚才小姐指点了她烤面包的技艺，什么‘二次发酵’，还有和面的时候加入多少水分，让她醍醐灌顶，但小姐让她用‘啤酒花’发酵面包，她并不知道‘啤酒花’是什么东西。
　　克莉斯其实也没想到这时候的人们还没有啤酒喝，只有葡萄酒，而且是发酸的劣质葡萄酒，那么用葡萄酒发酵的面包自然味道发酸，不如用啤酒花发酵的好。
　　这个世界没有啤酒，这让克莉斯可是稍稍有点激动。
　　除了正在烘烤的白面包，克莉斯还操作了一把沙琪玛，显然效果好极了，这道点心受到了人们的热烈欢迎。
　　“小姐，”就见塔丽崇拜而有些肉痛地看着她：“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字？”
　　“叫……”克莉斯顿了顿，看着吱吱冒油的锅底，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被霍普斯金逼着将双手放入油锅的可恨经历，“叫女巫之手。”
　　“女巫之手？”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感谢教会，”克莉斯哼了一声道：“阴差阳错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道美食。”
　　这时候那个负责报信的侍女才想起自己的责任来，她不由得羞愧自己居然贪吃美食而忘记了还有客人等候在门口：“小姐，希瑟姆先生来了！”
　　克莉斯解下围裙，叮嘱塔丽道：“等会这一炉面包出来，就分给大家吃，如果他们都认为我做的好吃，那么咱们就暂时放弃能当烧火棍的黑面包，争取顿顿吃白面包吧。”
　　“小姐，”塔丽感动地泪花闪闪，却义正言辞道：“这是您的仁慈，但没有下人能和主人吃的一样……”
　　克莉斯却打断了她：“这可是来自主人的命令，我命令你们把昨天晚上筛出来的面粉都用完，一点都不许剩。”

7、表妹兰蒂
　　“克莉斯小姐。”希瑟姆亲吻了一下克莉斯的手。
　　“怠慢了我的客人了，”克莉斯就道：“作为于我有恩惠的人，我不仅要敞开城堡的大门，还要永远欢迎他。”
　　希瑟姆作为大法官钦点的地方法官，虽然授权还没有下来，但他已经开始履行责任了，当然他十分聪明，把博尼菲女领主交代的事情放在了首位，毕竟法官是世俗权力所任命，而且这位年轻的小伙子也并没有仗着和女领主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刻意炫耀或者讨取好处——
　　“我把人交给您了，”希瑟姆摘下帽子，让他的随从将人带下去：“还有一些东西，我需要亲自交给你。”
　　随即他出示了一叠纸页，克莉斯接过来一看，不由得神色微微一变。
　　这是指控她为女巫的证词，关键是不止玛莎一个人的证词，她翻看了一下，城堡中至少有二十名侍女都提供了对她不利的证词，而整个城堡上下也只不过有侍女四十五个，昨晚上她还专门问了艾玛，后者提供了这个数据。
　　一半的侍女都参与了对她的指证，可见原主在密室里进行的那些‘活动’有多么不得人心。
　　克莉斯就道：“不得不说，我的侍女们好像不太喜欢我。”
　　看到她平静的面容，希瑟姆松了口气，心中倒是暗叹这位伯爵之女倒是很有风度，“您的侍女玛莎告发了您之后，霍普斯金主教就来了舍弗勒城堡，从侍女们口中获得了这些指证。但只是初步的证据，您应该发现了，上面没有红手印，霍普斯金还没来得再审问一遍。”
　　审判团可能也找到了密室的门，但他们没有钥匙，也不知道那把密室钥匙就藏在克莉斯的身上。
　　克莉斯点了点头，问道：“你应该也看过这些东西了，希瑟姆，你相信她们对我的指证吗？”
　　“其实我不太相信，”希瑟姆犹豫了一下，道：“您是伯爵之女，为什么要行使巫术呢？”
　　这也是克莉斯的疑问，原主是伯爵之女，继承了这么大的土地和城堡，为什么要行使巫术呢？
　　但确确实实她这么做了，而且似乎很是沉迷其中。
　　克莉斯且按下心中的疑惑不提，问道：“希瑟姆，我的博尼菲领地中，有多少这样关于女巫的指控？”
　　希瑟姆很快给出了一个数字：“从今年一月到现在，接到了六十四起指控女巫的案子，我的前任是个糊涂蛋，他一律发给当地神父去审理，据我所知，那些可怜的女人几乎下场都很悲惨。”
　　克莉斯怒道：“简直是荒谬！”
　　希瑟姆也觉得荒谬，他本来就对教会狩猎女巫这个行动抱有怀疑，世上哪儿来这么多女巫？他翻阅那本教士奉为圣经的《女巫之锤》，按那上面的验证方法，能成功活下来的人才不可思议呢！
　　就像眼前这位，虽然希瑟姆知道是自己偷偷动了手脚，提前往油锅中加了葡萄酒，才让克莉斯小姐逃脱升天——但那个蹈火验证他可就没有参与了，而克莉斯小姐还是毫发无伤地通过了！
　　也许上帝真的在庇佑她吧，希瑟姆想道，两次通过验证的克莉斯小姐还不知道自己在博尼菲获得了多大的名声。
　　就在他暗自思忖的时刻，克莉斯也在思考他这位即将上任的新法官：“希瑟姆，你具有一个优秀法官的潜质，不过我有个问题，如果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人间的法律和上帝的教导不一致，你该怎么做？”
　　“上帝给了摩西十诫，让他统率世人，”希瑟姆想了想道：“违背十诫的，我将他交给教会，违背人间法律的，教会要把人交给我。”
　　克莉斯眼睛一亮，她意识到希瑟姆对教会也有不满，对教会伸长手脚干涉地方法律的行为也很不赞同。
　　“好极了，”克莉斯点了点头，和希瑟姆心照不宣：“我认为我们目标一致。”
　　希瑟姆还有辖区的其他事宜，所以他又急匆匆走了，克莉斯将他送到城堡外，一回头她隐约间看到了一袭紫色袍角，以为霍普斯金又回来了的克莉斯猛地一顿——
　　却看见这个轻盈跃出来的身影并非是那个令他厌恶的人，而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这少女皮肤娇嫩，仿佛滴露的玫瑰，额头尖尖，一双眼睛纯洁无瑕，笑声简直如百灵鸟一样动听。
　　“表姐！”
　　她朝克莉斯跑过来，手上还捧着一束风信子，停在了克莉斯面前：“表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在想，你究竟去了哪儿呢，如果是去玩耍，为什么不带着兰蒂呢？”
　　克莉斯接过花束，看着眼前这个叫兰蒂的表妹，原来原主在城堡里还有个亲人，血缘关系并不远，而且应该关系还很不错。
　　“我可没去玩，”克莉斯就含混道：“我现在回来了。”
　　“太好了，表姐，”兰蒂高兴地眼睛一眨一眨地，修长的睫毛都反射了金色的太阳光芒，这让克莉斯都不由得注目了一瞬——事实上克莉斯确实注意到了她的容貌，很难让人忽视的美貌，然而作为她的表姐，克莉斯今早上洗脸的时候就照了镜子，是一张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脸。
　　克莉斯的脸型还不错，皮肤略微发黄一些，这种肤色总是显得人没什么神采，而且一双眼睛下面还有淡色的黑眼圈，就是原主之前常常沉浸于做巫术试验的明证。
　　不过她的唇色很让人满意，有如樱桃一样，甚至不需要其他色彩的涂染。
　　原主的身材还有点肥圆，尤其是腰上的肉，克莉斯洗澡的时候还没怎么发现，她发现是因为昨晚上艾玛给她换内衣的时候，她内衣的腰围要比正常腰围大一圈。
　　这一切直到现在，和表妹兰蒂在一起的时候，让克莉斯有了个鲜明对比。
　　“表姐，”兰蒂亲昵地挽着克莉斯的手臂，“她们说你做了一道点心，很好吃，我可以尝尝吗？”
　　“当然可以，”其实克莉斯不太习惯这么亲密的接触，但她试着抽离了一下未果，也就随她去了：“让厨娘给你另做一点，我估计刚才那一锅已经被她们吃完了。”
　　“太好了，”兰蒂高兴地简直又要跳起来了，不过很快她又道：“表姐，我可以去密室玩吗？”
　　克莉斯脚下一顿，“什么密室？”
　　“就是那个石头大门后面的，里面一直烧着炉子的密室啊，”就见兰蒂歪着头道：“我们经常在里面做游戏的，你怎么忘了？”
　　克莉斯倒吸了一口气，什么做游戏，只怕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还不知道原主在干什么吧，不过奇怪了，怎么其他进入密室的侍女都怕得要死，只有这个兰蒂，一点都不害怕呢？
　　“那地方已经关了，”克莉斯就道：“再没那个地方了。”
　　“哦，好吧，”兰蒂看上去还有点不太乐意的样子：“表姐，什么叫女巫啊？”
　　“女巫？”克莉斯道。
　　“是啊，”兰蒂嘟了嘟嘴巴：“侍女们说你是女巫，我听到她们商量着要把你送上什么……火刑柱，她们不止一次在背后说你，还说只要主教来了，她们就可以解脱了，尤其是那个叫玛莎的，她还带着人来了城堡，好像在找密室。”
　　这大概就是前因后果了，但从兰蒂口中说出来，仿佛就跟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却不知克莉斯在其中遭受了多少惊心动魄。
　　兰蒂总算放开了克莉斯的胳膊，大概是她看到艾玛急匆匆走了过来，而后者又盯着她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
　　“小姐，”艾玛道：“您打算怎么处置玛莎？”
　　“我还没想好，”克莉斯道：“你有什么主意吗？”
　　“如果您不急于报复，”就听艾玛道：“可以暂时留她一命。”
　　“为什么呢？”克莉斯反问道。
　　“玛莎的性格我知道，”艾玛顿了顿，道：“她胆小怕事，见到刺猬都能吓得哆嗦，怎么敢率先告密？她又不是……”
　　她又不是被克莉斯叫入密室摧残地最惨的一个——克莉斯和艾玛对视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怀疑她告密还有其他的隐情？”克莉斯就道：“那好吧，先把她关押起来，过几天我再亲自审问她。”
　　在艾玛的陪同下，克莉斯花了一下午时间，巡视了自己的城堡以及城堡背后的大片庄园。
　　按道理来讲，博尼菲4000英亩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都属于克莉斯这个女领主所有，但真正属于克莉斯财产的部分，其实就是舍弗勒城堡，面积达200英亩的桑德林果园，小型玫瑰园，以及羊和马共同生活的一片草场。
　　玫瑰园是侍女们在打理，而果园是包给了佃农，每年给城堡交足产出之后，剩下的就是佃农所有。克莉斯算了一下，果园、玫瑰园和草场只能给城堡提供物质资源，并不能化成金盾——这个世界的流通货币叫盾，有金盾银盾和铜盾，1金盾等于10银盾等于100铜盾，一个铜盾可以买两桶上好的葡萄酒。
　　所以城堡真正的收入是领地的税收，也就是一口之家，每年春秋都要向城堡主人交粮，用城堡自制的大斗，一斗大概是2L左右。
　　克莉斯之前就被关在谷仓里，那个谷仓一股发霉的味道，可见粮食已经过期了很长时间，而且这种税收方式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农民交上来的粮食参差不齐，有的人种植的小麦颗粒饱满，有的人种植的粮食就品相差劲，最重要的是，经常有人以次充好，交上来的小麦里不仅有大量麸皮，还有木屑甚至石块。
　　克莉斯掏出一枚银盾，让圆圆的钱币在自己的手掌中转了个圈，摩擦出悦耳的嗡鸣声——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银币。
　　这是教会所铸造的银币，上面印着一个英俊的头像，据艾玛说是现任教皇的头像，有意思的是教皇的肩上还站着两只白鸽。
　　钱币上还有教皇即位的年份，还有象征教会威严的权杖、皇冠和利剑等。
　　克莉斯看着这枚银币，觉得很有意思，教会铸造货币并且这种货币成为了欧洲大陆通用的货币，本身就说明教会的权力大到了没边，甚至聚敛了难以想象的财富，而据艾玛所说，这种货币甚至从来没有贬值的时候。
　　既然没有贬值过，那么克莉斯打算让自己领地上的百姓换一种交税方式，将该上交的粮食折算为银盾，这样就不用在仓库里囤积大量发霉的粮食了。
　　克莉斯还饶有兴致地观看了侍女们筛面粉的过程，她们用的是一条类似床单一样的网巾，很快就有沙石抖落出来，来回筛十几次还不够，还要用网眼更细的罩子重新再筛几遍——这是个很费人工的活儿，一般家庭筛不了几次，所以经常会被面包里的石子崩掉牙齿。
　　对于自己的产业，克莉斯最满意的是桑德林果园，因为里面果树丰富，特别是浆果，每天都可以采摘新鲜的浆果——最不满意的就是草场了。
　　草场位于城堡后山介于密林前方的一片地带，密林是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广阔森林，里面野兽出没，常有伤人的事情，但也是猎人们狩猎的地方，草场位于这个位置就导致圈养的牛羊常常会因为疏忽漏洞而偷跑出去，一不留神就跑进了密林里，想找回来也十分困难了。
　　不过克莉斯的羊繁殖地很快，牧羊人芬里是一把好手，他有丰富的经验，照顾牛羊也很用心，而且他还能快速数清楚牛羊的数目，一头也不差，他看起来忠心耿耿但十分苦恼。
　　“My lady，”就听他抱怨道：“我一万次请求您将羊群和马群分开，我为羊群制作的栅栏根本拦不住马蹄，伦姆这个呆头鹅任由马匹冲进羊圈里，还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很快克莉斯就见到了自己的牧马人，实际上是她骑士团的团长伦姆了。
　　是的，作为领主，克莉斯合法拥有一个骑士团，骑士团应该拥有十二名骑士，和七十五名步兵——但实际上克莉斯只有一个叫伦姆的光头骑士，还有两个据说是他训练出来的毛脚步兵。

8、圣伯多禄
　　“My lady！”伦姆双腿立定，踮了一下后脚跟，同时抬起了双臂，因为骑士是用长矛行礼的，但这个动作叫他做出来就十分滑稽可笑了，因为他的长矛费劲地在半空划了个圈，矛头却差点戳到了自己。
　　“原来我也有一个堂吉诃德，”克莉斯却眼前一亮：“骑士，你会为我冲向风车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伦姆挺起胸膛道：“我会为保护您而奉献自己的生命，这就是骑士的责任！”
　　仿佛生怕克莉斯不相信他的能力，伦姆立刻数落起自己的‘功劳’来：“迄今为止，我成功为小姐您驱逐了一条冲着您吠叫的猎犬，一窝意图攻击您的马蜂……”
　　克莉斯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是吗？那你可真是英勇无比。”
　　伦姆立刻将这句话当做了对自己的奖励，他粗大的脖子因为激动而泛红了，连身上的铠甲都簌簌作响：“乐意为您效劳！”
　　这下克莉斯明白了为什么他被称作‘呆头鹅伦姆’了，因为确实脑子不太灵光。
　　“所以说我只有你一个骑士？”克莉斯问道。
　　“目前为止，您只册封了我这一个骑士。”伦姆保持了无与伦比的自豪：“我有理由认为，这是您对我最大的信任，您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我，让我守护您，我对上帝发誓，一定会为您奉献一切的！”
　　原来骑士要克莉斯亲自册封才行，可能因为原主来博尼菲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只在半路上册封了伦姆为骑士，不过这也太寒碜了点。
　　“我想我需要增加骑士，”克莉斯就道：“不过我答应你，让你的骑士团团长头衔保持不变，伦姆，希望你继续为我效劳。”
　　伦姆简直恨不能当场举起长矛和盾牌，砍倒一百个意图威胁女领主的敌人来表示自己的忠心，但他环顾四周，只有一个侍女和一个恨得咬牙切齿的牧羊人芬里。
　　当然克莉斯也注意到了这俩人之间的矛盾，“马匹和羊群还是分开养吧，对了，我们有多少马匹？”
　　马匹的数量不多不少，有十五匹公马和三十八匹母马，因为草场丰美的原因，养的算是溜光水滑，但这种马的血统就是矮脚马，不太适合冲锋陷阵，比较适合驮运粮食之类的。
　　结束了一天巡视的克莉斯很快就躺在了床上，手上还抓着博尼菲的地图册，即算是刚才在浴室中，她也没有放下这个图册——这个图册是羊皮卷，也不怕沾水。
　　“这么说，博尼菲有4000英亩的土地，”克莉斯指着图册道：“但人口却不多，只有……2000户人口，算起来可能连10000人都不到。”
　　“是这样的，小姐。”艾玛在一旁服侍她，用橄榄油给她涂抹身体。
　　橄榄油不仅是名贵的食材，而且还被制作成香乳，可以润发或者护理皮肤，当然这得是贵族才用得起，克莉斯刚穿过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自己的头发上传来的橄榄油的奇特味道，她一开始推断自己身在地中海周围的国家，因为这种橄榄在中世纪的时候只有地中海周围才有。
　　然而实际上情况很……复杂。
　　克莉斯翻看手中的图册，十分费解，欧洲大陆还是那个欧洲大陆，地图上博尼菲处于欧洲大陆中法国的位置，而且靠近南部，但地图上大大小小的国家和城邦名字却闻所未闻，超出克莉斯的认知。
　　克莉斯用手指着标注着博尼菲的地方，在地图上博尼菲是有名字的，但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博尼菲是凯特莱蒂斯王国的土地，凯特莱蒂斯王国跟法国和西班牙的面积总和这么大，都城在马灵……”
　　凯特莱蒂斯的国王叫胡夫，就是克莉斯的亲伯父，他统治着欧洲大陆上一块富饶而庞大的土地，克莉斯查看了一下其他王国的土地面积，都不如凯特莱蒂斯王国大，但地图的中心，被红圈标注出来的地方并非都城马灵，而是一个叫圣伯多禄的地方。
　　“圣伯多禄就是圣城，”艾玛就道：“教皇和教会所在的地方。”
　　原来如此，看来圣伯多禄就是这个欧洲大陆上的‘梵蒂冈’了。克莉斯又趁势追问了纪年，果然时间历法还是按照教会给出的耶稣诞生为纪元元年，克莉斯弄明白了一切之后，她认为可以总结为一句话——这是同一个大陆，但处于另一个时空，在这个时空里，欧洲仍然处于封建制度的统治中，但神权的独一无二又可比拟中世纪，而且还有一模一样的‘猎巫运动’，甚至也有一场巨大的鼠疫才刚刚过去，这个时空被称作‘天谴’。
　　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克莉斯指着自己脱在床头的裙子道：“这种丝绸来自哪里？”
　　艾玛就道：“来自一个遥远的东方国家，而且陆路已经无法到达，只有季风吹来的时候，才有商船抵达督西里亚，带来珍稀的丝绸。”
　　督西里亚是个港口，属于凯特莱蒂斯王国的另一块领地，而且很巧的是，这块领地和博尼菲接壤，海上带来的货物要流入欧洲大陆，必须要经过博尼菲。
　　这一点几乎没什么疑问了，因为从始至终丝绸的编织技术都不被西方人掌握，那么在遥远的欧洲大陆尽头，穿过高原，一定还是那个东方古国。
　　大致明白了这个时空的地理环境之后，克莉斯还是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小小王国上。
　　不到10000人的领土……
　　一年还能以猎杀女巫的名义处决64个人……
　　克莉斯越想越生气，她下定决心要在博尼菲彻底废除这种不人道的行为。
　　“咚咚咚——”卧室门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克莉斯以为是有人敲门，但实际上脚步只是从她的房门经过，又转到楼下去了。
　　“侍女们一向没有规矩，”就见艾玛冷着脸道：“从不知道在您的房门口放轻脚步，甚至她们还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个城堡的主人，她们喜欢兰蒂小姐胜过您，甚至在晚上也肯为她送去夜宵和玩乐的棋盘。”
　　克莉斯躺在床上，也不能翻身，因为背上全是橄榄香乳，“这也不怪她们，是我没有温柔对待她们……不过，作为有四分之一血缘关系的姐妹，为什么兰蒂如此美貌，如果遗传自母系，那我怎么也该有几分美丽吧，结果一点都没有……”
　　她趴着说话，听起来声音有些沉闷，这种沉闷在艾玛听来，仿佛是她在为自己的容貌而自卑。
　　“美丽的容颜并非一件好事，小姐，”艾玛道：“你的容颜和老伯爵相似。”
　　“老伯爵……”克莉斯就问道：“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我记得你说过，他很早就去世了，我是在马灵的王宫里长大的。”
　　克莉斯觉得自己也该搞清楚原主的亲戚关系，不然面对兰蒂露陷了怎么办，虽然兰蒂是个天真的姑娘，但难保她不产生一定的怀疑。
　　“是的，小姐，”艾玛顿了一下，缓缓道：“确切的说，你是在彭巴博长大的，十一岁才进入了王宫，在宫里呆了五年，半年前你从王宫出来，来继承博尼菲。”
　　艾玛跟城堡中其他侍女不同，她从王宫开始就陪伴克莉斯，还跟着克莉斯来了博尼菲，而城堡的侍女是本来就在城堡里的，跟一直居住在城堡中的兰蒂关系更亲密。
　　“彭巴博在哪儿？”克莉斯还不忘翻看地图，她好像没看到彭巴博这个地名。
　　“彭巴博在地图上被抹去了，”艾玛的手离开了女主人的肌肤，沉声道：“……小姐，你该睡觉了。”
　　克莉斯的羊皮卷地图被艾玛收走了，她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部：“我可以平躺了吗？”
　　背上的橄榄油已经干了，克莉斯钻进被窝里，本来还有很多事情想要思考，但事实上她低估了橄榄油的功效，很快她就陷入了梦乡。
　　圣伯多禄的白天要比任何一个地方的白天长，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因为象征教会权力的圣殿像一座孤峰一样矗立在圣伯多禄的最高点，黄金所铸、世上名贵的宝石所装点的圣殿殿首没有一刻不在反射太阳的光辉。
　　人们习惯于每天早晚对着圣殿的方向吟诵赞美之词，他们虔诚地跪拜在这座光辉灿烂的殿宇前，表达自己如同羔羊一般顺从听话。每个欧洲大陆的教徒一生之中一定会来圣伯多禄朝圣，将自己的身体俯伏在通往圣殿的台阶上，将自己毕生的钱财贡献给教会，这就是教徒的价值。
　　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在圣殿骑士的带领下，进入了圣殿。
　　“霍普斯金，”一个主教从大厅的石柱阴影里走出来，他的神色带着探究：“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斗篷被扯下来，露出霍普斯金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如果你指的是博尼菲的那个女巫，她侥幸逃脱了火刑，是的，没错，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这世上最险恶、最可怕的女巫，她利用撒旦的力量蒙骗了世人，却被无知的人们当做神迹！”
　　这件事情流传地太快了，几乎就在霍普斯金和审判团回到圣伯多禄的那一刻，人们已经在各处角落里议论纷纷了，对于博尼菲女领主示现的奇迹，没错，沸腾的油锅没有对她的双手造成任何伤害，地狱一般的火坑让她成功跨越——这一切只能用奇迹形容，甚至圣殿的一两个红衣主教，在教会的一片静默声中，提议是否派人去验证。
　　这个验证可不是验证女巫，而是验证圣女！
　　教会之中，能得到圣父圣子感应并亲身示现神迹的人，教会经过严格的考察之后，是可以加封为‘圣徒’的。
　　比如有个叫托平的教徒，他四十年如一日严守教规，苦心修行，到后来他的双膝、双目、甚至双肩中，都能流出血液来——和耶稣受难时候所流出的血液一模一样，这是无法否认的神迹，于是他被册封为了‘圣徒’。
　　被册封的圣女也有，比如说很久以前有个女人梦到了圣母玛利亚，她醒来之后立刻传达了玛利亚的圣谕，带领一个城邦的人逃离了地震。
　　但这个圣女距今已经有二百三十年了，而且她展现的神迹无可辩驳——如果教会只是因为博尼菲的那个女人穿过了火坑就打算册封她为圣女，霍普斯金认为自己遭到了最大的羞辱，而且是来自自己一生敬奉的教会的羞辱。
　　“那是个女巫，”霍普斯金咬着牙齿道：“那是个该被烧死的女巫！”
　　“霍普斯金主教，”就听圣殿的一个侍者道：“教皇陛下请您进去。”
　　霍普斯金走入了大殿，人间财富堆积的圣殿距离天堂恐怕只有一步之遥，角落里熊熊壁炉中燃烧的并非木柴，而是价值连城的没药和乳香，在集市上能卖到100个金盾一匹的绸缎在这里却只配给教皇的爱犬擦脚。服侍教皇的年轻骑士们放下刀剑，拿着斯托亚进贡的蓝宝石当弹珠玩耍。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霍普斯金急忙低下了头，恭敬道：“欧尼塞主教大人。”
　　红衣主教欧尼塞是个容貌很古朴的老人，他的胸前总是戴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因为经常抚摩的缘故，木制十字架甚至很有些发黑，他的手上也总是握着一本袖珍本圣经，但谁也不能怀疑这双干枯瘦弱的手上牢牢握着可以主宰一切的权力。
　　“辛苦了，让你去博尼菲这样的穷乡僻壤劳而无功地跑了一趟，”欧尼塞主教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听说伴你回来的还有一些谣言，不少人在议论这件事。”
　　看着霍普斯金似乎急欲辩解，欧尼塞伸手在半空中压了压，“我不关心乡间的愚夫愚妇们的传言，不过看起来教皇很感兴趣……那就把这些故事说给他听吧。”
　　“霍普斯金？”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高大的宝座上响起，太阳光芒从天顶上倾泻下来，仿佛王座之上便是命世之主。

9、一位新管家
　　早上克莉斯起床之后，便在侍女的服侍下用玫瑰水漱口洗脸，她用的牙刷是用青皮树枝缝线的牙刷，牙刷柄是牛骨做成的，当然效果也不是很好，每刷一次都能让牙龈流血。
　　当然这个时代能有牙膏牙刷已经不错了，这种东西只有贵族享用的起，因为牙膏是取雄鹿的牙齿二盎司和海贝壳一盎司一起放在烤成的粉末，克莉斯不知道雄鹿的牙齿有什么作用，但海贝壳是真正有用的，因为海贝壳的成分是碳酸钙，正是牙膏的基础成分。
　　克莉斯正在考虑用猪鬃毛替换青皮树枝，但她根本没法接近猪圈，猪圈和羊圈是分开的，猪圈实在是太臭了，而且一部分的公猪很好斗。
　　刷牙洗脸之后就该换衣服了，晚上睡觉的内衬裙需要脱下来，换上系带紧身衣，腰部要牢牢绑缚起来，这样当然会感觉很难受，除了能使脊椎保持挺拔，再没有其他什么好处。
　　丝绸裙子也不是天天能穿，比如今天克莉斯就换上了一条细亚麻裙，上半身又披了一件灰色的短羊毛披肩，披肩上还有一条银褡裢垂下来，看着简洁又耐看。
　　克莉斯有个大衣柜，里面的裙子不少，更多的是布匹原料，除了丝绸，还有精制亚麻布、丝毛混纺、条呢和皮裘等，她的首饰也不少，有黄金指环、珍珠项链和玛瑙头饰，总体来说这个博尼菲的女领主生活宽裕，不用为钱发愁。
　　但推开门走在长廊上，遇到向她问安的侍女们、男仆女仆和清早为舍弗勒城堡送来新鲜浆果的佃农们，克莉斯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原因很简单，城堡就像个集中营——但集中营还有卫生设施呢，城堡那么多房间，却只有一个为女主人准备的浴室，不是克莉斯这个女主人不人道，而是侍女们普遍认为自己不需要洗澡和清洁。
　　在克莉斯面前低头行礼的侍女们，可以让克莉斯清楚地看到她们头上一绺一绺打结的头发，甚至还有虱子爬来爬去。
　　佃农们冲着她裂开嘴巴一笑，一股腐臭味道顿时冲天而起，克莉斯很想把眼睛收回来，但她已经不由自主地瞥到了他们脖颈上厚厚的泥垢——那是一层由汗水和皮屑组合而成的顽固污垢。
　　克莉斯意识到在这个城堡里，光自己一个人讲卫生是毫无意义的，不管你洗的多干净，你都会被淹没在脏乱臭的海洋中。甚至因为你讲卫生，而被侍女们私底下评价为‘过度洁癖’。
　　就在克莉斯忍无可忍的时候，一个人上门来求见，而这个人的出现，简直给克莉斯一道清新的曙光。
　　能想象吗，在这个人人都没有任何卫生习惯甚至卫生常识的年代，除了克莉斯之外，居然有人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头发整洁、气味清爽，甚至连衣服都有柽柳叶子的淡淡香味。
　　这个人就是克莉斯在谷仓中遇到的那个老妇人。
　　因为对于克莉斯的审判戛然而止，让一同被关押等候审判的其他女人也获得了生机，比如那个遭受了巨大折磨的可怜女人，她是猎人瑞里尔的妻子，夫妻两个一同生活在密林中，以打猎为生——
　　猎人瑞里尔十分感谢克莉斯，认为是她拯救了妻子，已经连续往城堡送了很多也为了，不过克莉斯最喜欢的还是他妻子亲手采摘的蜂蜜，这种野山蜂的蜂蜜非常清甜。
　　至于眼前这个老妇人，克莉斯倒是真的没想到她还能来找自己，等她开口之后，克莉斯才知道了她的来意。
　　“尊敬的博尼菲女领主，”就见她行了个礼：“我叫克莱尔，我今天来，是请您收留我的，我已无家可归，如果您能给我一处容身之地，我会用自己的所学回报您的。”
　　克莉斯打量着她，这个女人其实年纪并不算太大，约摸五十左右的样子，但也有可能更年轻些，因为这时候的女人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看起来都要比真实年纪大一些。
　　主要的是她看起来不卑不亢，容貌整齐，而且似乎还有一些引以为傲的技艺傍身。
　　“我还记得在谷仓中，你给我了一条中肯的建议，”克莉斯就道：“没有让我逃跑，否则这时候我可能根本就不会回到城堡，而是作为逃犯东躲西藏着。”
　　克莉斯认为城堡不应该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很快克莱尔就将自己的来历说了出来。
　　“这要从头说起了……我的父亲是个受人敬仰的律师，我的母亲是面包师的女儿，家庭原本小有财富，”就听克莱尔道：“我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通文解字，所以等到那个挑选来临，我就被选中了，由此去了都城马灵。”
　　“挑选，”克莉斯就问道：“什么挑选？”
　　“The light of Minerva，”犹豫了一下，克莱尔才缓缓将这个词说了出来，她皱纹横生的眼睛却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光彩：“密涅瓦之光，人们不会再提起了，因为这是禁忌，教会严厉禁止的一场……变革。”
　　“密涅瓦之光？”克莉斯下意识道：“这究竟是什么？”
　　谁知克莱尔却摇摇头，沉声道：“您就当没有听过这个词，也请您彻底忘掉这个词，因为它不能再被提起，任何敢提起的人，都会被教会严厉惩处，为了您好不容易得来的人身自由，您不应该试图追问此事。”
　　克莉斯沉默了一下，就道：“我似乎应该听从你的建议，好吧，这件事我就不问了，你到了都城马灵之后呢？”
　　到了都城马灵之后，克莱尔就职于马灵最大的图书馆，那里典藏着数以万计的羊皮卷，甚至有从西部山丘中发现的古卷，克莱尔在其中吸取了大量的知识，尤其是医学知识。
　　“后来我回到了博尼菲，我的父母均已去世，我继承了家产，但并不想开面包房，更不想嫁人，”克莱尔道：“于是我自己开了一家医疗所，用自己的知识替人治疗病痛和疾患。”
　　直到那个时刻的到来。
　　五年前的一天，也就是上一任教皇在位的最后一年，他忽然发布了一道谕令，但这道谕令却以秘密手谕的形式，由圣殿骑士亲自送到每个国王和领主的手上。
　　教皇让他们在11月13日才能打开这道密封在盒子里的谕令，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所有领主都要立刻执行这条谕令。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人们打开盒子，一场猎杀女巫的行动就像疾风一般，霎时席卷了欧洲。
　　“我的医疗所被人捣毁，我第一次被指证为女巫，进了牢房，”克莱尔道：“但那些教士只是觊觎我的财产，我罄尽家产贿赂他们，就被他们放了出来，之后的时间我游荡在密林北部的平原上，自筑一屋，本想苟延残喘就这么活下去，然而博尼菲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医术，那些男人相信教会的话，认为剪下《圣经》的经文泡水喝可以治病，但实际上他们更早地见了上帝……”
　　女人们对她反而更相信，她们有了难言之疾就会趁着夜色来到密林，敲开克莱尔的房门，请求她为她们治病，报酬通常是鸡蛋、牛奶或者其他食物。
　　但克莱尔也没有想到，最后告发她的依旧是女人。
　　“我替她们治病，甚至替她们做手术，我说的是那种……拿掉孩子的手术，”克莱尔沉重叹气：“未婚的女孩们，被男人所欺骗，未婚先孕，损失名誉，她们就找到了我，让我拯救她们……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我帮助了她们，然而她们因为害怕和无知，却将我的手术视作和魔鬼接触，我又一次被抓进了牢房，但这一次我没有钱赎身了，直到遇到了您。”
　　克莉斯却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这是个什么愚昧黑暗的时代，怎么会有类似堕胎这样的外科手术，更不敢让人相信的是，听她的话，似乎这些做过手术的女孩都还好好活着，没有细菌感染，没有伤口发炎！
　　克莉斯就问道：“你这个手术，是怎样进行的？”
　　克莱尔如实说了，用夹子和刀已经让克莉斯大为惊讶了，何况她居然真的知道刀需要在火上炙烤，针线都需要洗干净，‘否则伤口会腐烂变质’——这是她的原话！
　　“现在我相信你的医术了，”克莉斯激动不已：“但是你的医术从哪儿获得的？！”
　　答案是马灵的图书馆，克莉斯简直不敢相信，既然医术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们还在用乌鸦的肝脏榨成汁去治疗咳嗽，甚至还吞食母山羊的粪球治感冒呢！
　　不可思议！
　　克莉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确确实实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虽然克莉斯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下意识觉得，这一定和那个‘密涅瓦之光’有关。
　　“……看来你也知道洗澡似乎对人身体有益，”克莉斯又道：“这也是图书馆的书籍记载的吗？”
　　克莱尔点头道：“洗澡不会让人生病，但如果在洗澡的时候着凉，就有可能让人感冒。不洗澡不是一种圣洁，反而藏污纳垢，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是圣洁的，一种是水，一种是火。所以上帝让人们在底格里斯河中沐浴，而当天谴降临的时候，只有铁匠们能逃脱责罚。”
　　瘟疫来到的时候，不管你信仰不信仰上帝，都会死亡，所以人们认为这是上帝的责罚，责罚世人贪婪、傲慢和不敬，然而人们发现只有铁匠似乎并不受瘟疫的影响——哪怕一座城市的人都死亡，铁匠依然还好端端地活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但看起来克莱尔居然知道。
　　“说实话，你震惊到了我，”克莉斯露出激动之色：“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我甚至愿意用整座城堡、甚至庄园来换取你的效命，克莱尔，你愿意跟着我吗？”
　　“我愿意为您效劳。”克莱尔点头道：“您和其他人不一样，您才是具有真正智慧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如何通过那两项苛刻的验证的，但我知道那一定和上帝和魔鬼都无关，是您发现并且抓住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没想到克莱尔甚至还看穿了这一点，这让克莉斯更加喜悦了。
　　“没错，这一切都是事物本身的规律，和上帝和魔鬼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克莉斯道：“但世人并不知道，尤其是那些打着上帝旗号却肆意妄为的人，这些人才真应该被送上火刑柱。”
　　她站了起来，对着门口喊道：“艾玛！”
　　艾玛很快走了进来，疑惑地看着她。
　　“将我桌上的印签拿来，”就听克莉斯道：“我要为舍弗勒城堡任命一位女管家。”

10、恩威并施
　　克莉斯作为女领主，自然拥有象征领主权力的印章，当然西欧的印章跟东方并不一样，是一种圆形或者椭圆形的封盖，材质一般是黄铜或者石头，非常方便携带，因为本身就很小巧，一般在信件的末尾或者信封的封口处加盖，或者在签订契约的时候发挥作用。
　　“如果我没有听错，”就听克莱尔道：“您是打算任命我为管家？”
　　“没错，”克莉斯笑道：“很高兴我的城堡拥有一位独一无二、才学双全的女管家，我相信她完全可以升任这份工作，我看中她不仅有清醒的头脑、超出水平的技能，还有更多的潜质等待发掘。”
　　天啊，能在这个时候找到一个识文断字并且拥有算数和医学技能的女人是多么难得啊！就像她刚才说的，一般这样的女人已经被教会送上火刑柱了，这种珍贵的特质就是教会认定女巫的方法之一，只要一个女人没有变成一个面朝黄土的家庭主妇，从事抛头露面的工作——那就差不多可以断定为女巫了！
　　克莱尔看起来略微犹豫了一霎，“……我并没有管理一座城堡的经验，我深恐自己的能力不能配得上您的期望。”
　　“我对你的期望非常简单，”谁知克莉斯满含感情地叹了口气：“只要能让这群人，没错，我说的就是城堡里这些人，能讲究卫生、每天至少刷洗一次，不再带着泔水的味道从我面前经过，就行了。”
　　只有这么点要求。
　　以后的要求以后再说。
　　克莱尔似乎被女主人逗笑了，但她很快严肃下来，非常符合她新任的管家的身份：“……这一点我向您保证，一定可以做到。”
　　克莉斯简直心花怒放，“太棒了，那么我现在就要写一份聘用协议，至于你的薪水，你觉得多少合适？十个金盾够不够？”
　　十个金盾的年薪其实有点少，但克莱尔并不在乎自己的年薪，她本就是孤家寡人，无处可归，如今能依附在女领主的城堡中，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证，这已经胜过一切了。
　　谁知克莉斯一边写一边问道：“十个金盾有点少是不是？那就二十个金盾，每个月，我看看，这好像是每个侍女的薪水的二十倍了，但没关系，你值这个钱。”
　　“不过，”克莉斯将笔尖轻微一歇：“在此之前，你得帮我看看这群侍女是否真正可用，你知道吗，我就是被她们其中的一个给告发了，虽然我之前的一些行为过错也很大，但这些女孩子们的心思还是有点难猜，我不希望这里面再出一个玛莎。”
　　很快四十五个穿着一模一样白棉布背心裙的侍女们就被带了上来。这时候的妇女们习惯将头发扎在脑后，用麻布包裹住头发，但也包裹不完全，否则克莉斯不会看到她们头上爬来爬去的虱子。
　　她们挤在一起，惶恐不安、麻木又掩藏不住对克莉斯的疏远和畏惧。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克莉斯开门见山，即使坐在椅子上，却依然居高临下：“甚至对我怀有恐惧和厌恶，只是出于对领主的无限服从，才让你们战战兢兢提供服务。而你们的情绪又来源于一个叫密室的地方……”
　　果然，提到‘密室’两个字，侍女们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可见密室对她们确实摧残备至。
　　“我承认，密室让你们恐惧，因为里面确实有一些看似和‘巫术’沾边的东西，”克莉斯早有说辞：“但其实你们都误会了，我并非试验巫术，而是受人欺骗，以为黄铜、硫磺加上乌鸦的内脏，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可以炼制出黄金来。”
　　这下侍女们都愣住了，连艾玛都瞪大了眼睛。
　　不是巫术，而是炼金术？
　　“没错，黄金，”克莉斯很满意她们的反应，她故意叹了口气：“我说过，我被人欺骗，所以沉迷于用价格低廉的原料炼制黄金的幻想之中，但现在证明，这的确是个不切实际的虚妄想法，人还是应该靠自己的双手获得金钱……”
　　侍女们骚动了一下，有个胆子大一点的忍不住道：“可是您让我们喝下那些东西……”
　　“这反而证明我所做的并非巫术，”克莉斯道：“如果是巫术，你们早就被我害死了，现在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着，还有本事跟我顶嘴，你们觉得自己是否受到巫术的影响呢？”
　　侍女们面面相觑，确实如此，她们被逼喝了那些液体，虽然都怕的要死，但第二天她们最多只是头疼腹泻，并没有病倒在床上或者死去。
　　“我所行的，并没有造成你们任何一个人死亡，”克莉斯的语气冷下来：“但你们却联手告发了我，要把我推上火刑柱活活烧死！”
　　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克莉斯提高声音：“你们不知道被冠以‘女巫’是什么下场吗？！你们知道，但你们却背叛主人，背叛忠诚，在我被关进牢里连一碗水都祈求不到的时候，你们却在城堡里欢天喜地，庆祝自己终于逃离了主人的管束！”
　　终于有侍女受不住压力嚎啕大哭起来，她跪在克莉斯的脚下，“我祈求您的宽恕！”
　　也有侍女极力辩解：“……不是我们告发的，小姐，是玛莎趁夜跑去了审理所！”
　　“没错，玛莎是首告，但我不信你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克莉斯道：“你们但凡有一个人将玛莎的异常告诉我，我也不至于成为第一个被下人告发而被抓进监狱的贵族，也不至于蒙受那样巨大的羞辱，被一群修士突破城堡，从床上抓起来，像对待囚犯一样剥夺我的尊严！”
　　侍女们因为羞愧和悔恨抱成一团，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她们的女主人并没有行使巫术，但她们却出于自私和恐惧，默许玛莎以她们共同的名义去审理所告发——修士们破门而入的情景她们当然记得，当时她们看着女主人赤着脚被这些人带走，简直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
　　艾玛紧紧捏在一起的拳头松开了，她充满快意地看着这群侍女，从半年前她和小姐来到舍弗勒城堡开始，这群侍女就三心二意消极怠工，并没有将她们视作真正的主人，到后面甚至敢告发主人——这在其他地方，别说是下人告发主人，就是下人说一句主人的坏话，都可以被主人割掉舌头！
　　艾玛一心一意照顾着她的小姐，却管束不了这些下人，而她的小姐一直都是个沉默的人，即使从王宫出来了，来到自己本可以一言九鼎的封地，她仍然寡言少语，漠不关心——也许密室是她唯一表露出强烈情绪的地方，所以侍女们才不敢反抗，而其他的地方，这群侍女甚至可以在大厅里聚众评议小姐的言行！
　　“来看看你们都对我做了什么，”克莉斯将证词交给一旁的克莱尔：“读出来，让她们都听听。”
　　很快克莱尔低沉而略微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否知道你的主人在黑暗中所行之事？我知道，她毫无贵族的体面和尊严，以折磨我们为乐，她让我们从事无边无际的体力劳动，夺走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提心吊胆……她专权跋扈，晚上甚至还要我们手握两只蜡烛，陪护她睡眠，即使蜡烛燃尽也不许我们入睡。”
　　艾玛愤怒极了：“无耻！守夜是侍女的本分，王宫中的提灯侍女甚至有32个！你们这群是非不分、好逸恶劳还泯灭良心的混蛋！”
　　侍女们面如死灰，她们争先恐后在霍普斯金主教那里供述的一切证词，现在都完完全全被女主人掌握了，她们完全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女主人做过的她们添油加醋，女主人没做过的她们也胡编乱造了，她们只想获得自己的解脱！
　　就听女主人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她们的头顶：“背叛主人的下场你们完全清楚，律法上明文写着，下人叛主，将会被绑起来用石头砸死，你们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被砸死一百遍了，但是，”
　　克莉斯当然不会真的把这群侍女给弄死，说真的其实她也没觉得她们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但她现在的身份是领主，如果不震慑一下这些人，万一还有下一次背叛可怎么办，克莉斯可不想再受一次令人作呕的宗教审判了。
　　“但是我也有责任，我的责任就是没有敞开心灵，跟你们坦诚交流，”克莉斯道：“所以让你们陷入恐惧和猜疑，让你们担心自己的生命，所以你们的罪行我可以宽宥，可以既往不咎。”
　　在侍女们惊喜交集的叫声中，克莉斯一扬手，将这些白纸黑字全都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中，很快猩红的火舌就融化了一切。
　　“我可以让这一切都未曾发生，但你们要清楚，你们之所以能得到宽宥，是出于我的仁慈，”克莉斯道：“而不是你们本人值得宽宥，你们可以继续愚笨、无知、可以多嘴多舌，也可以在背后议论我，但如果你们试图再一次以身试法，陷我于危难，让我后悔今天的决策……”
　　“我们绝不会！”侍女们跪在克莉斯面前，争先恐后地发誓：“上帝见证，我们以后唯命是从！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小姐！”
　　克莉斯要的就是这个，她的目的轻轻松松达到了，艾玛在一旁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她时不时看着自己的女主人，骄傲简直要溢于言表。
　　克莉斯随即宣布道：“鉴于你们总是像没头没脑的苍蝇一样无所事事，我给你们找了一位管家，让她代替我管束你们，你们以后要服从她，就像服从我一样，明白吗？”
　　克莉斯现在她们面前已经有了绝对的权威，对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克莱尔，这些侍女们完全没有二话，连连点头，又向克莱尔行礼：“管家。”
　　等侍女们小心翼翼鱼贯而出之后，克莉斯才马马虎虎地伸了个懒腰，“看到了吗，克莱尔，你要面对的就是这一帮侍女。”
　　“在您的恩威并施下，”克莱尔对女主人的做法大加赞赏：“她们完全不敢再有其他的心思，您真是一位天生的领导者，天生拥有洞悉和驾驭手下的能力，您让她们加倍畏惧的同时，也心怀感激，因为您让她们免除惩处，甚至既往不咎。”
　　克莉斯哈哈笑道：“希望看到效果吧，我希望我和她们都能更正自己的错误，然后和睦相处，毕竟她们如此恨我，是本可以在我的茶杯里投毒的……感谢她们留我一命啊。”
　　这既是玩笑话，也不算玩笑，因为这个时候真的有被压迫的受不了的仆人往主人的茶杯里投毒的例子，克莉斯想想自己还真的算是命大。

11、火中花
　　圣伯多禄的光焰永恒地普照世人。
　　圣殿的台阶之下，又有一批刚刚抵达圣城的人，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而来，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圣殿的光辉，对于这些虔诚的教徒来说，只有五体投地，用嘴唇亲吻圣殿的每一粒微尘，才可以抚慰他们干渴的心灵。
　　圣殿高耸入云，一共有九层，前三层是虔诚的教徒们可以被领进去的地方，那里有无数的圣迹，有教会珍藏的耶稣的裹尸布、甚至刺死耶稣的长矛，甚至还有一只圣杯，据说就是当年最后的晚餐的时候，耶稣用这只被子装酒分给门徒，并预示有人即将背叛他。
　　中间的三层是教会卓有功劳的神职人员以及圣徒可以抵达的地方，红衣主教们住在这里，主宰着圣伯多禄甚至整个欧洲大陆的信仰。
　　最上的三层是教皇的居所，据说最高一层可以让教皇直接和上帝交流。他可以听见天上的音乐，感受到唯一的真神的影响，像声浪一样传递下来。
　　跪在台阶上的人们用敬仰和痴迷的目光凝视着最高一层，因为那里有个可以被看见的天台，有时候教皇会露出真身来，这一刻就是所有信徒们最幸福的时刻。
　　这一次这些从外地来的信徒似乎有了福分，一个眼尖的商旅在层层日晕的光芒中，看到了天台上的影子：“教皇陛下，那是教皇陛下！”
　　那的确是教皇，因为不会再有人头戴皇冠，即使底下的人根本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孔，但欢呼声已经像波浪一样此起彼伏。
　　上帝主宰天上的国度，人间是教皇所有。
　　教会是如此狡猾，窃取了上帝的威严，让人们以为信仰教会就是信仰上帝，信仰教皇就可以登上天堂。
　　智慧的哲人是看得明白的，但他们细小的声音淹没在大众的呼声中，大众愿意相信教会确实在行使上帝的权力，那教会就拥有了上帝的权力。
　　欢呼的人们看不到教皇的脸，但他们都努力证明自己看到了一张威严的、神圣的、有如太阳一般光耀且微笑着的脸，他们毫不犹豫地认为教皇和教堂壁画中的耶稣基督一模一样，目露悲悯，观看世人。
　　但他们不会知道，天台上的教皇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属于他的子民，仿佛看着一群蝼蚁。
　　“陛下，”他身边的侍卫昆都斯在阴影中换了一个角度，信誓旦旦道：“看到那个头戴毡帽的人了吗？我可以射到他的帽子上的那颗珍珠。”
　　“那你最好射到，”教皇开了口，他露出一个颇堪琢磨的微笑：“如果射不到，昆都斯，今晚你就带着那顶珍珠帽，让人轮流射·你一万次。”
　　昆都斯深吸一口气，他向来都莫不清楚教皇的真正心意，但他现在箭在弦上，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说到做到，否则今晚他真的有可能带上那顶帽子。
　　“嗖——”
　　只见一道银光有如流星闪过，在人们的惊恐的叫声中，穿透了商人的珍珠帽，甚至还将他身后的一个妇女的头饰也一同击落了。
　　“射得好。”教皇哈哈大笑，迎着太阳他的脸仿佛熠熠生辉，这种炫目的美丽只有他身边的近臣才看得到，但他们却都不敢过分凝视教皇的面容，因为他们都知道教皇不喜欢别人凝视他的容颜。
　　“瞧，”教皇望着底下一片慌乱的人群，眼底闪过讥讽：“他们朝拜神灵，而神灵却在高处戏弄着他们。”
　　“陛下，”侍者在身后提醒道：“霍普斯金主教等候召见。”
　　霍普斯金走进教皇的寝宫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教皇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侍臣在忙碌着什么。
　　教皇的行为总是与众不同，即使从彭巴博的乡间来到圣伯多禄五年了，带着教皇的皇冠五年，期间得到无数名师和主教的倾心教导——但他似乎依然保留一些乡间的陋习，比如喜欢让骑士团互相击剑，甚至斗殴，甚至互相谩骂。
　　还有一次更让人不可思议，即将退休的马衮主教在向他辞行的时候甚至被他用弓箭射穿了屁股，事后据教皇所说，仅仅是因为马衮对他养的小狗呵斥了一声。
　　这一切又如何能让外人知道，何况总领教会事宜的欧尼塞大主教对教皇的行为从不纠正，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在霍普斯金眼中，觉得这就像是在故意纵容。
　　如今教皇又在自己的寝宫里架起了一个铁锅，里面不知道在熬煮着什么，而教皇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招手让霍普斯金过来。
　　“来，霍普斯金，”教皇示意道：“看看这一锅橄榄油，是不是跟你在博尼菲熬的一样。”
　　霍普斯金神色不由得一变，他皱起眉头：“陛下，您这是……”
　　“为了重复一下你的验证，”教皇眯着眼睛，微笑道：“你不是说，你选取的验证方式就是油锅验证吗？而你的犯人居然侥幸逃脱了，我想知道她是怎么逃脱的。”
　　“陛下，千真万确她逃脱了，”霍普斯金咬牙道：“我发誓她一定用了巫术，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用了撒旦的力量……”
　　“审判每一个女巫的时候，你们都说过这样的话，”教皇道：“我也很想看看一个女巫是如何施展撒旦的力量，但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完成这个心愿，只有从南亚大陆来的几个自称会法术的人，表演了一场拙劣的吞火术。”
　　他微微呵了一声，依然维持着微笑，但这笑容让霍普斯金无端心悸了一下。
　　“让她来圣伯多禄，”霍普斯金道：“让陛下您亲眼见到她的邪恶力量，这个女人除了拥有撒旦的力量，还拥有撒旦的巧舌，可以蛊惑人的神志，动摇人的信仰……她不害怕我们，她甚至嘲笑我们，这世上除了异教徒，除了撒旦的门徒，还有谁会不畏惧光明教会？”
　　教皇审视着他的脸：“她是个领主，虽然只是个芝麻大小的领地的领主，但我若要召唤，也必须等到明年的圣恩节。”
　　霍普斯金显然并不甘心：“我们应该再派人去鉴别她，她可以通过一两条验证，但绝不会通过所有的验证！”
　　“已经晚了，霍普斯金，”教皇随手泼了一勺油，彻底沸热了下面的炉火：“代表教会的审判团似乎已经给出了判定，怎么当时你就没有想着再多验证几条呢？”
　　提到那个场面霍普斯金露出难堪的神色，实际上那个女人连续通过两次验证之后，彻底震住了审判团的其他人，让他们居然从心底生出一种畏惧之感，在投票的时候就让那个女人过了关。
　　“不过，”教皇话锋一转：“是女巫的话，就一定会露出马脚，即使我们不去探查，她也一定会自己暴露，不是吗？”
　　霍普斯金顿时激动道：“您说的没错，那个女巫，一定还会被人发现她的邪恶，她根本不可能潜藏太久……”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却没看到教皇的神色定在炉火中，甚至还微不可查地倒吸了口气。
　　教皇看到了一个异象。
　　刚才他泼进炉火的一勺热油已经彻底化开，然而却在熊熊火焰中化成了一朵玫瑰的模样，这朵玫瑰五瓣绽开，每一瓣花瓣似乎都极致绽放，仿佛从火中冉冉升起。
　　“霍普斯金，”教皇忽然指着炉火道：“你看到了吗？！”
　　霍普斯金莫名其妙地看过去，“陛下，您指的是火焰吗？”
　　火焰中的玫瑰闪现了一刹那，等到教皇一步跨过去的时候，那玫瑰已然不见，而整个炉火似乎随着玫瑰的幻灭，也火势顿减。
　　“陛下，”霍普斯金犹疑地看着他的背影：“您怎么了？”
　　“你下去吧。”教皇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这里不需要你了。”
　　不仅是霍普斯金退下了，连带着寝宫里服侍的近臣也都在教皇的命令中退了出去，很快偌大的寝宫只剩教皇一个，空气中只回荡着弹珠在地上滚落的声音。
　　教皇忽然伸手，在书桌的四个方位有规律地一一敲响，随着隆隆的机关开启的声音，就见寝宫的地毯下方忽然凹陷进去，露出了一条仅限一人通过的、幽深的地道来。
　　地道幽暗而蜿蜒，四壁都是坚实的墙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谁也不会想到教皇的寝宫里会有这样一条密道，而密道的尽头是一间囚室。
　　说是一间囚室，然而这间囚室并没有铁栏，更像是画地为牢，一个人影弯着腰，似乎在寻找落在地上的鹅毛笔。
　　他并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人，或者说他根本也不在乎有谁来看望他，他的眼中只有散落在满地的羊皮卷，和捏在手里的鹅毛笔，过夜的白面包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因为可以擦掉自己的字迹。
　　教皇充满审慎地谛视着他，良久开口道：“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这个人头也不抬，仿佛自言自语。
　　“我看到了你说的……”教皇对他的态度很不满，他冷冷道：“那个异象。”
　　这个人的笔尖终于顿住了，终于在阴影中，他露出了自己布满皱纹的脸，还有一双平静如休泊湖的蓝色眼睛。
　　“很好。”他淡淡道。
　　“火里生出了花，玫瑰花。”教皇向前一步，充满压迫地问道：“这是什么预示？”
　　“这是一个兆头，”这人只是微微一笑：“石中火，火中花，一切都写在启示录中，您可以去查，不过我相信，您对我写的东西倒背如流，不可能不知道的。”
　　教皇冷冷地回望，一张美丽地不像凡人的脸上凝结着冰刃。
　　他的容貌令所有人倾倒，并且只余仰慕，甚至自惭形秽——曾经有侍者因为过度迷恋教皇的容貌而被严厉惩处，此后甚至将教规重新改写，规定任何人不能随意凝望教皇的脸，否则就有可能被剜去双目。
　　但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有把教规当一回事，他充满赞叹地凝视教皇的容貌，看起来像故意触怒教皇一样：“人们都认为，教皇陛下的容貌和壁画中基督的容貌一样，但他们不知道，您反而像圣母玛利亚，或者容我大胆，更像帕农庙中的密涅瓦。”

12、启示录
　　帕农神庙中有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在六百年前，由当时最伟大的孔马王召集欧洲大陆数以万计的能工巧匠，花费多年雕刻而成。
　　六百年的欧洲大陆尚且是一个统一的王朝，这个王朝强盛而开明，容纳各种宗教，当时的都城中有不同宗教所修建的庙宇，数量众多，然而不管任何宗教中，都有一个女性的身影，在拜火教中，这个女神叫向迩玛，在凯尔特的神话中，这个女神叫苏莉斯，但人们习惯称呼这个女神叫密涅瓦，她是一众女性的保护神，是智慧、学问、文明和先知的象征。
　　每个女性在成年前，都会由母亲带领，去供奉密涅瓦的帕农神庙中，完成自己的成人礼。
　　巨大的雕像令所有人惊叹，女神的双手举着弓和箭，这个弓弦在另一个角度看，又成为了竖琴的音弦，而箭矢也会变成书写的鹅毛笔，她集所有技艺于一体，传播知识和学问，是女性的庇护者。
　　但最美丽的是她的容貌，据说当时设计雕像的著名工匠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欣赏，以至于他完成了雕像之后，折断了自己的双手，认为他终其一生再也无法雕刻出更胜过密涅瓦的雕塑了。
　　“帕农神庙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教皇冷冷地提醒道：“密涅瓦雕像的头颅被割下，身躯四分五裂，整个神庙只剩余基石，提醒人们当年信仰那个神灵是多么荒谬而可笑。”
　　“这难道不是光明教会的功劳？”这个人似乎知道他已经触怒了教皇，但他并不畏惧：“你们毁去的只是雕塑，然而真正的东西一直在悄然流传。”
　　“流传的结果就是你被我囚禁在这里，”教皇道：“你胆敢将我比作密涅瓦，比作女人……也许是我的宽容让你产生了一些自以为是的想法，认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祭司，认为你可以仗着一星半点的技艺，傲视众人。”
　　这个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教皇已经退到了墙边，他伸手摸到了粗糙石块上的凸起，狠狠按了下去。
　　很快整个空间回荡起一种古怪的噪声，这种噪声就像木匠在刨木花，又像是有人举着木棍胡乱敲击，这种声音显然对囚室中的人是一个巨大的刺激，他一下子浑身颤抖，甚至从椅子上摔落在了地上，翻滚起来。
　　教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痛苦挣扎，毫不动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似乎眼前这一幕取悦了他。
　　“感觉如何，大祭司？”他将自己的皮靴在墙上蹭了一下，似乎十分厌恶这里的灰尘染脏了他的衣物：“希望你长一些记性，不要再试图触怒我，你要知道你比那些人触犯过我的人多存活一些日子的原因，仅仅是我还需要你的智慧为我效劳，而不是其他。”
　　教皇关上了密道，看着细微的灰尘浮荡在空中，最后又落在了他华美的长袍上——他不由得露出厌恶之色，而这一袭长袍也随之落入了火中，细密的丝绸在燃烧了片刻之后，才渐渐发黑，然而上面的金线却在火苗的舔舐愈发熠熠生辉。
　　教皇修长的手指从丝绸上划过，又掠过书桌，从桌角上拾起一本圣经，这本圣经边角发黑，看起来似乎被人经常翻阅，所有虔诚教徒随身携带的圣经都是如此。
　　然而这本圣经打开之后，却并非是来自耶和华的训示，而是一本名叫《启示录》的书籍，披着《圣经》的外皮而已。
　　甚至这启示录也是手写的书稿，上面还有墨迹滴落。
　　“玫瑰的花瓣犹带露珠，海浪犹带泡沫，但刀剑已经迫近它，使它的花蕾隐于地下。但寒冬的世界终将过去，只要看到石中火，火中花，高高在上的巴别塔就会跌落，但这并非神灵的惩戒，而是贪婪的人们自作自受……”
　　“没有任何意义却依旧存在，而且肆虐，它是个小偷，是个欺世盗名者，是个强盗，它夺走了一切，毫无羞耻，并且享受。它试图抹去，试图藏匿，试图让人不再记得，但他的把戏只能得逞一时，人们很快会惊醒，只要一个消息被四驾马车带来，就可以摧毁一切。”
　　看起来如同诗歌的文字，然而这些七拼八碎的文字却有巨大的力量，它是自始至终流传在欧洲大陆上的预言，没有人知道这些预言从何时诞生，甚至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些预言。
　　教会严禁这些预言的流传，它被判定是魔鬼留在人间的文字，煽动人心，散播恐慌。
　　但教会恐怕也并不知道，教皇的寝宫里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珍藏着一本。
　　“只要看到石中火，火中花，”教皇的目光凝视在这行文字上：“高高在上的巴别塔就会跌落……”
　　他的目光转向了寝宫的另一个角落，在那个角落的帘子之后，是最精密的欧洲地图，一个小小的、如同芝麻大小的地方被圈了出来，上面标注着：
　　博尼菲，
　　克莉斯·多米尼·纳西。
　　克莉斯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舒畅悠闲，自从任命了新管家之后，城堡的空气焕然一新，从混合着猪骚味和汗臭味，到清新的橙皮和玫瑰混合的淡淡香味，只在于一个优秀的管家的上任。
　　侍女们面容一新，当她们如同下锅的鸭子一样从最新修建的浴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克莉斯简直要感动哭了，女孩子就应该这么白白净净的才是，哪怕她并不好看，只要肯将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也并不会被人讨厌。
　　何况也不知道克莱尔是怎么教育她们的，似乎一下子就激发了她们爱美的天性，现在甚至走在路上，都会小心地维持裙边不被灰尘沾染。
　　男仆和女仆的卫生情况更是得到了极大改善，虽然他们看起来对克莱尔的要求不是很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双手一定要在柠檬、柳枝和橙子水中多次浸泡，但他们更害怕克莱尔的火眼金睛，这个火眼金睛不仅在于克莱尔随时随地地检查他们的卫生，还在于克莱尔拿到了大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厨房和仓库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一下子查出十二个男仆和八个女仆在账目上的贪污作假——证据确凿。
　　这些仆人们很快就被送到审理所，敢偷窃主人的财产的下场是很不好的，其实城堡中的人或多或少地都有一些行为，比如配菜的厨师经常打着替主人品尝美酒的旗号，私藏葡萄酒；比如提灯侍女总会早早吹灭蜡烛，节省下来的蜡烛只要攒够二十个，就能去集市上换来一个银制的针线盒。
　　甚至连牧羊人芬里，也懂得私藏一只宰杀之后的肥羊后腿。
　　但现在他们面对了一个精明能干的管家，管家没有要求他们将之前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当然也不会允许他们再从主人的兜里掏东西了。
　　克莉斯今天闲来无事，和克莱尔一起清理仓库，克莱尔的计数方式看起来很繁琐，但是好用，据说是从六百年前的孔马王朝传下来的，这又是一个克莉斯完全不知道的王朝，但是据说这个王朝文明程度不低，很开放而且最重要的是，居然统一了整个欧洲大陆。
　　欧洲大陆能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这本身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这个大陆从诞生开始就是细小的城邦独立而且互相攻伐。海洋文明就是这样，海洋和山川让地域出现了阻隔，于是文字和文明都出现了阻隔。
　　但为什么东方的战国可以统一，而西方却没有——实际上东方的统一也是一次偶然，但就是这一次偶然，让东方的人们从此有了统一的意识，而这个时空的西方也有了一次统一，那么是否人们还会想要再次统一呢？
　　关键不在于普通人的想法，而在于教会的想法。
　　统一，已经被证明不利于宗教的传播。
　　只有分裂的国家，只有连年的战争、饥荒和瘟疫，才会让人们梦想天国，皈依宗教。
　　克莉斯对克莱尔的博学十分敬佩，因为克莱尔不止精于数学和医学，甚至还精通几何、修辞、甚至历法。她不仅能指导女主人在信件和公文往来上的修辞，还能和女主人彻夜探讨草药的功效，注意，这是正儿八经的草药，不是乌鸦的内脏或者山羊屎。
　　“这么说，我有六千斤小麦，”克莉斯头疼道：“囤积的时间不少了，在市场上也一时半会倾销不出去，如果再迎来一个月的阴雨天气，还有可能发霉？”
　　“是这样的，小姐。”克莱尔对着账目打了个记号。
　　克莉斯想了一下，她还有三百多桶葡萄酒，不过这葡萄酒可不是香甜的葡萄酒，而是醋味的葡萄酒，厨娘酿造葡萄酒是舍不得放糖的，糖和盐在这时候价格不低，方糖价格和盐一样，而白糖价格比盐还高两倍，一般人根本吃不起，何况做酒。
　　贩卖糖和盐的商队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才敢在欧洲大陆行走，因为经常会被蛮不讲理的领主或者强盗打劫。商队的不能行走更是造成了盐糖的短缺，于是价格更高，而供不应求。
　　这就是为什么克莉斯做了一次沙琪玛，哦不是，应该是女巫之手，就让厨娘塔丽感动得眼泪直流，除了好吃，更多的是心疼啊，白糖啊，那可是和两个金盾一盎司的白糖啊……
　　不舍得放糖，那么葡萄酒大部分倚靠自然发酵，就是酸的，所以克莉斯实在是喝不下来，又不忍心这些葡萄酒到后来直接变成葡萄醋，那她干脆大发一次善心，用这些对于自己用不上，对其他人却十分珍稀的物资换取百姓们对她的支持吧。
　　“把小麦粉和葡萄酒都作为恩典，赏赐给我的百姓吧，”克莉斯道：“我还需要告诉他们，来年二月的时候，小麦要折算成10个铜盾……我要钱，不要粮食。”
　　克莱尔对女主人的决策是支持的，她们一边绕过谷仓一边商量着，就见兰蒂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翩翩而来，将手中编织好的花环戴在了克莉斯的头上。
　　“你编的吗，”克莉斯笑道：“还是你戴吧，你戴上像春之神，我带上就不像了。”
　　兰蒂只是嘻嘻笑着，围着克莉斯打转：“表姐，晚上我再来找你，今晚我要和你睡。”
　　克莉斯十六岁，兰蒂比她小一岁，本来两个都是孩子，但克莉斯既然拥有上一世的记忆，也就不再把自己当孩子了，但她看兰蒂还是个孩子。
　　“好吧。”克莉斯答应道。
　　兰蒂又抓着一束野花跑了，克莉斯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微微一笑。
　　主要是不论如何，美女总是让人赏心悦目。
　　然而克莱尔却一直凝望着兰蒂，然后她皱起了眉头：“小姐？”
　　“怎么了，管家？”克莉斯道。
　　“我想要告诉您，”就听克莱尔压低声音：“您是否知道，兰蒂小姐……已经并非处·女。”

13、日记本
　　克莉斯躺在被窝里，现在她十分幸福，因为被窝被人预先加热了，甚至还多铺了一层柔软的羊毛垫，看来侍女们确实已经面目一新，博尼菲的女领主终于享受到了自己应得的待遇。
　　床边的柜子上摆放了这位女领主常用的护肤品，小小的罐子里从左到右分别装着蜂蜜、玫瑰精油、橄榄香乳，还有半盒月见草和百合花粉末，看起来都是很健康的护肤品，但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这里还摆着铅粉，就是那个含有大量的砷的美白霜，涂上去是可以让人美白，但可能还没等你彻底变白，你就会被毒害而死了。
　　克莉斯坚决杜绝铅粉，侍女们还觉得很可惜，因为克莉斯也不让她们使用，铅粉可是很值钱的化妆品呢。
　　这时候女人的护肤品也比较简单，用不起铅粉，就用小麦粉，将筛过的小麦粉磨碎和水混合，然后再让它结晶蒸发。这得到的是一种白色粉末，女人们就用水调和，敷在脸上。
　　这已经算是爱美的女人了，实际上因为教会管控的严格——教会认为女人涂脂抹粉就是拥有‘虚荣心’，甚至和社会伦理道德挂钩，所以大部分女人都素面朝天，只有贵族的女人愿意在脸上下功夫。
　　克莉斯当然也不愿亏待了自己的脸，月见草和百合花的粉末是她亲自研磨的，用一点玫瑰水打底之后，用粉末和橄榄香乳混合在一起，轻轻贴在脸上，第二天早上洗干净，可以让皮肤润滑。
　　克莉斯还听说督西里亚那里还有海珍珠，价位合理，她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派人去那里采购一些珍珠回来，可以做珍珠粉。
　　艾玛将她脖颈后热敷的毛巾取下来，“小姐，睡吧。”
　　“好的，”克莉斯顺从道：“你下去吧，给我留一盏蜡烛就行。”
　　艾玛轻轻退了下去，克莉斯觉得她的脚步远去了，就从枕头下取出来袖珍日记本，将蜡烛移近自己，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在密室中获得的这本日记，准确来说是原主的实验日记，里面记载着大量配比药物的记录，比如昨天她读到第四页，上面写着‘三磅羊羔血肉，一颗乌鸦的内胆，蟾蜍的尾巴，雏菊和苦橙叶，烤成粉末，于无人处饮下，可以看到亡者的影子’。
　　后面还有几味药物，却被划去了，因为原主愤怒地记录道：“不管用！我什么都没看到，而喉咙却咳嗽了三天！”
　　克莉斯翻到后一页，明知道不管用，原主仍然在试验着这些匪夷所思的办法，但很快有一行字吸引了克莉斯的目光。
　　“我会成功复活她的，我发誓。”
　　克莉斯猛然一惊。
　　原主锲而不舍地施行这些近乎巫术的试验，难道是为了复活一个人？
　　一个女人？
　　就在克莉斯陷入思考的时候，她的卧室大门却似乎被轻轻地推开了，蜡烛微弱的光芒下，一个人影被映照在墙壁上，拖出一个狰狞的影子来。
　　“谁？！”克莉斯一下子从床上支起上身，警觉地目视前方。
　　侍女们如果要进入她的房间，是一定会敲门的，艾玛和克莱尔也不例外。
　　就在克莉斯打算一跃而起，从抽屉里取出防身的匕首的时候，这个影子总算发出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表姐，是我啊，不是说好了，晚上我会来找你的吗？”
　　原来是兰蒂！
　　克莉斯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毛孔都差点竖成了针：“吓我一跳，兰蒂，你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
　　兰蒂将自己宽大的外罩摘下，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克莉斯，才笑嘻嘻地扑到了床上，像个小猫一样钻到了克莉斯的身旁。
　　“表姐，你怎么还不睡啊？”她问道。
　　“这不是在等你吗，”克莉斯就道：“你说晚上要来，我就等着呢。”
　　“表姐，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兰蒂似乎说者无意：“以前你从不肯跟我说这么多话的。”
　　“是吗？”克莉斯也有点担心她这个亲表妹也许真的发现了什么：“以前是怎么样的？”
　　“以前你说你不喜欢博尼菲，讨厌这里的气候，”兰蒂道：“你不喜欢城堡，也没有走出过城堡。”
　　“以前我有些孤僻，”克莉斯只能这么解释：“从王宫来到这里，一段时间内不能很好地适应。”
　　兰蒂在她的肩侧眨着眼睛，淡淡的烛光让她眼下露出了一片阴影：“这才是表姐吗？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小姑娘天真又敏感的样子，克莉斯就道：“事实上，我有点轻微的健忘……有些东西记不太清楚了，有时候甚至需要艾玛多次提醒，所以看起来可能有点不一样。不过，不论如何，我都是你的表姐，是你唯一的亲人，对吗？”
　　克莉斯从艾玛那里知道兰蒂的父母都去世了，她的亲人只有克莉斯一个，而克莉斯也是父母双亡，但除了母系这里的一个表妹，她还有父系的亲人存在。
　　兰蒂微微怔了一下，才慢慢点了点头。
　　“那么，你应该对我坦诚，”克莉斯就盯着她的眼睛：“兰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兰蒂的瞳孔好像不可觉察地瑟缩了一下，即使她神色一如既往地懵懂，然而克莉斯已经捕捉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不由得心中一动。
　　“表姐，”兰蒂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是否有一些事情，一些不好的事情，”克莉斯尽可能地斟酌词句：“或者我的意思是，你受到了一些引诱，但你尚未察觉，你被人……”
　　克莉斯感觉自己长了十张嘴也可能说不明白，看起来兰蒂似乎完全听不懂她的话，这让克莉斯有点气恼，眼前这个年纪尚幼小的姑娘，没错，兰蒂比她还小一岁呢，才十六岁的她居然已经并非处女了！
　　这个判断被克莱尔说出来，着实震惊了克莉斯一下，但克莱尔对自己的判断很确信，因为她给博尼菲不知道多少女人看过病，她知道女人和女孩的区别。
　　克莉斯实在想不出在这个城堡中，哪个男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引诱兰蒂，是她身边服侍的男仆，还是哪个轻薄的工匠或者佃农？
　　但哪个男人都不值得兰蒂替他隐瞒，偏偏兰蒂那一瞬间的反应让克莉斯知道她确确实实是隐瞒了。
　　替那个男人隐瞒，难道她真的喜欢他？
　　“好吧，兰蒂，”克莉斯的神色沉下来，她打算将这件事放到以后，慢慢调查：“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不值得去做，你的纯洁……不应该被玷污。”
　　和兰蒂睡在一起，克莉斯总算体验到了哄孩子睡觉的感觉，到最后似乎兰蒂还在被子里翻腾，而克莉斯已经沉沉睡下了。
　　“表姐，”就见兰蒂屏住呼吸，轻轻摇了摇她：“表姐？”
　　那个狰狞的影子又重新摇曳在了墙壁上。
　　深夜中，只有门锁轻轻一动的声音，随即复归于万籁俱寂。
　　克莉斯一觉睡到天亮，她从床上翻身起来，摇了摇床头的铃铛，很快就有侍女进来服侍。
　　克莉斯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床上另一只枕头上的褶皱，不由得一怔，才想起来昨晚上似乎还有个一个人跟她睡在一起。
　　“兰蒂小姐呢？”克莉斯道。
　　侍女们摇摇头，看起来神色惊恐，脸色苍白。
　　“怎么了？”克莉斯问道。
　　“小姐，”就见艾玛走进来，神色严肃：“昨晚上发生了一件事，玛莎……死了。”
　　玛莎死了。
　　死在关押她的房间里，早上负责看守的女仆进去给她送水的时候才发现，她一头歪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一根烧火棍，而那根烧火棍尖尖的一头，已经没入她的胸口。
　　克莉斯看到了玛莎的尸体，这也是个年轻的女人，肤色更白一些，也许是临死前血流光的原因，她看起来五官因为疼痛而皱缩在一起，脸色已经变青色了。
　　“我不相信你昨晚上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克莉斯道。
　　负责看守的女仆吓坏了：“小姐，我偷懒了！晚上我本该过来巡查一次，可我实在是太瞌睡了，只向门里递了一次水，就回去睡觉了！”
　　最近城堡在改善伙食，克莉斯让克莱尔将谷仓中上好的小麦都筛出来，预备磨成精面粉，城堡中的男人女人都投入了这项工作中，确实精疲力竭。
　　“小姐，您有什么怀疑？”就听艾玛道。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克莉斯比划了一下烧火棍，这个尖锐的利器确实可以捅伤别人，但是否能够捅死自己呢：“玛莎首告我，背后可能有隐情。”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谁知艾玛居然换了说辞：“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也许她就是无法忍受密室的折磨，有时候背叛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觉得她是自杀？”克莉斯看了她一眼。
　　“很显然，除了自杀没有别的解释，”艾玛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您宽恕了其他的侍女，却独独将玛莎一个人关押起来，这对玛莎来说，就是一个信号。”
　　玛莎很有可能认为自己无法逃脱女主人的严厉惩罚，比被石头砸死还可怕的酷刑折磨……她不堪忍受，于是趁夜自尽了。

14、邮驿站点
　　“小姐，您应该离开这个地方，”艾玛挡住了克莉斯想要再上前一探究竟的脚步，她规劝道：“您应该用早餐了。”
　　“我不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吃得下去早餐。”克莉斯道。
　　“如果您继续呆在这里，也许会连午饭也吃不下去了，”艾玛道：“小姐，您说过不要浪费粮食的，早饭是厨娘塔丽辛勤劳动的结果呢。”
　　克莉斯坐在了自己的餐桌旁，面前是新鲜的樱桃果酱、烤的松软的蜂蜜面包，在克莉斯指点下塔丽还成功做出来了汉堡——汉堡也就是烤面包里面夹肉夹菜而已，但这道食物简直折服了城堡上上下下的人，克莉斯还记得一个男仆在品尝了一小块汉堡之后是这么说的，
　　“上帝应该将我的舌头割去，否则一辈子我只会惦念这一道美食，这就犯了十宗罪中的贪婪，天啊，即使我下了地狱，我也想再尝一尝它的味道。”
　　今天是塔丽第一次尝试自己做汉堡，其实她很有做菜的天赋，只是没有人启发她的这个天赋，等到克莉斯来了，塔丽的厨艺就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直入云霄了。
　　但今天看上去没有人注意并且欣赏塔丽的厨艺。
　　今天似乎不是一个享受美食的日子，所有人都有点异乎寻常，克莉斯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燕麦糊糊，看到她左手边坐着的兰蒂心不在焉地拨动着盘子里的葡萄，让这一颗圆滚滚的葡萄像弹珠一样转着圈。
　　“兰蒂，”克莉斯道：“昨晚上你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吗？”
　　“我很想陪着你睡的，表姐，”兰蒂张着嘴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点精神不济：“但你床上的羊毛毡让我浑身痒痒，我只好跑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克莉斯伸了伸手，艾玛就给她递过来餐巾。
　　兰蒂的目光扫过来，忽然道：“艾玛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艾玛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间，有一排细细密密的水泡，甚至还流着脓水，但艾玛不以为意：“昨晚上烧水的时候，不小心被烫伤了。”
　　“真有趣，”很快克莉斯就发出了感叹：“看来昨晚上大家都没有睡好，不是吗？”
　　刚才甚至还有一个叫劳拉的侍女，频频对着克莉斯使眼色，暗示她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这个叫劳拉的侍女就是对着克莉斯说出密室的人，她看起来知道些什么。
　　等克莉斯用过早餐，玛莎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从城堡中抬出去尸体并不是一件新鲜的事情，这时候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死法，让他们已经对除了自己之外的生命漠不关心了。
　　“我本来想让那件事过去的，就是我被指控为女巫的事，”克莉斯就道：“我没有想让任何人得到处罚，否则玛莎早就被石头砸死了。但看起来玛莎似乎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
　　“她是畏罪自杀。”艾玛下结论道。
　　“好吧，畏罪自杀，”克莉斯就道：“玛莎是否有家人，我认为应该给她一些抚恤。”
　　“一个死去的罪人不用任何抚恤，”艾玛道：“何况她并没有家人。”
　　“当然没有，这一点艾玛姐姐应该最知道了，”就听兰蒂奇怪地弯了一下嘴角，意味不明道：“毕竟她和你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都是王宫的侍女，不是吗？”
　　艾玛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用兰蒂小姐提醒，我当然知道她的来历。”
　　“可表姐似乎不太清楚，”兰蒂就眨了眨眼睛，总算将手里的那颗快要开肠破肚的紫葡萄吃进了嘴里：“表姐说她遗忘了很多事情。”
　　克莉斯不是遗忘，而是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玛莎居然也是原主从王宫带出来的侍女？
　　那么玛莎和原主的关系应该比其他城堡侍女的关系亲密的多，就像艾玛对她一样——那为什么第一个告发原主的居然是她？
　　“小姐，你不应该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艾玛却道：“玛莎即使不自杀，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她是个背叛自己主人的人，她的下场就是犹大的下场。”
　　克莉斯从餐室出来，她在自己的庄园里漫步，城堡的前后很开阔，有一条大路和四条小路互相交汇，克莉斯看起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和修剪草坪的工匠打招呼，还看到骑士伦姆带着两个步兵哼哧哼哧地比划练剑。
　　等到她绕到最后一条路上的时候，克莉斯终于开口道：“这里没有人能看见，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那个身后躲躲藏藏亦步亦趋的影子终于闪现，侍女劳拉露出一张胆战心惊的脸：“小姐……”
　　“你是个机灵的姑娘，”克莉斯道：“你一定知道一些秘密，否则也不会对我示意。”
　　这个侍女颤抖了一下：“您教导我们要忠诚，还赦免了我们的罪，我不应该隐瞒，我确实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玛莎她……”
　　“玛莎究竟怎么死的？”克莉斯道。
　　“我不知道玛莎是怎么死的，”就听劳拉道：“但我知道她有过古怪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举动，她曾经写信出去，投递到邮驿中。”
　　克莉斯一顿：“写信出去？”
　　这么说，玛莎也是识字的，这个时代别说是识字的女性，就是识字的男人也很少，而跟玛莎同样来历的艾玛，也只是粗略地认识几个数字，和自己的名字而已。
　　这就是为什么艾玛只能成为她的贴身女仆，而不能做管家的缘故——所以克莱尔的出现让克莉斯算是大喜过望。
　　“你见过她写信？”克莉斯问道。
　　“我见过，”劳拉回忆道：“她写字很流利，很快速，而且她写好信之后会立刻出发，将信件投递到邮驿中，每个星期二。”
　　劳拉见到玛莎投递信件也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因为侍女们统一在星期天去苹果镇采买东西，劳拉因为贪玩而掉了队，没有搭上城堡的马车，在苹果镇停留了两天才搭上一辆车，在返回城堡的路上，经过邮驿站点，她亲眼看到了和邮递员交谈的玛莎。
　　苹果镇是博尼菲的东南部的一个小镇，这里的居民物质生活比领地其他地方的人们丰富一些，因为这里开办着博尼菲最大的集市。
　　看到玛莎寄信这一幕之后，心思多一些的劳拉就暗中观察玛莎的行为，果然玛莎不止送出去那一封信，几乎每个星期她都会找借口出去寄信。
　　克莉斯从树下走出来，“伦姆，备车！”
　　伦姆像一道闪电一般冲出去，一个女仆头上顶着箩筐，即使浑身绷紧站在那里不动，也被伦姆撞到了一边，爬起来就骂道：“idiot！”
　　伦姆的马似乎跟伦姆一个模样，四个蹄子不好好跑，三个蹄子抽风似的往上跳几回，克莉斯在马车里被颠地头昏脑涨，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这马应该是自己的马。
　　“小姐，”伦姆激动地抽打着马屁股：“去哪儿？”
　　“去邮驿站点！”克莉斯道。
　　博尼菲只有一个邮驿点，也只有一个邮递员，这个邮递员只能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因为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人都接不下来这活儿，这个叫卡里欧的邮递员脾气还很好，可能是繁重的工作已经让他没了脾气。
　　今天正好就是星期二。
　　邮递员卡里欧每个星期二会统一收集信件，每个要寄信的人到他这里，交付半个铜盾，告诉他要寄去的地方，由他将信封分类在三个箱子中，到时候分别送到博尼菲东部、西部和北部的三个站点。
　　南部不设站点，因为南部就是督西里亚——这个领地因为太小，人们总是记不住它真正的名字，而是以督西里亚港口来称呼。
　　督西里亚和博尼菲距离很近，博尼菲几乎没有人还要往督西里亚寄信。而欧洲大陆到督西里亚的信件一般会投送到博尼菲，然后督西里亚的领主会派他们领地的邮递员过来取。
　　这时候卡里欧正在忙着接收信件，人们排队等候着，队伍长到像风筝线一样。
　　伦姆听到马车里的女主人在叫他，他从马上跳下来：“My lady？”
　　“把这个交给邮递员，”克莉斯在他手上放了一枚金盾：“让他过来回答我的问题。”
　　伦姆仗着人高马大，很快在一众人等的抱怨声中挤到了卡里欧的身边。
　　“你需要排队等候，”似乎看多了伦姆这样的行为，卡里欧皱起眉头：“上帝面前，人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伦姆将一枚金光闪闪的金盾拍到了桌子上。
　　人群发出了惊呼声，一枚金盾几乎等于一个普通平民三个月甚至更高的收入了，他们看着伦姆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不用说，一定是某个老爷的仆人！
　　博尼菲也有富户，甚至还有人能雇佣的起六个仆人呢！
　　在金钱驱使下的卡里欧二话不说，立刻跟在伦姆的身后，抛下了发出嘘声的众人。不过等他看到了远处停泊的马车，他就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向您问好，”他脱下帽子行礼道：“博尼菲的女主人，我是您的臣民，邮递员卡里欧。”

15、阴云笼罩
　　邮递员走南闯北，自然见识广阔，比如他就能从马车的记号中辨认出克莉斯的身份，不过最重要的是，博尼菲拥有马车的人并不多，何况这些马匹膘肥体壮，身上和牙口都没有磨损的痕迹，说明它的主人并没有用它们来拉磨或者干其体力活。
　　女人是意识不到牲口的主要作用的，何况是富有的女人，只有她们乐意将马匹当做出外活动的坐骑，而现实的男人们就不会这么做。
　　“卡里欧，”克莉斯微微一笑，“你如此聪明，而且善于察言观色，那么我的问题，应该能获得答案。”
　　听起来博尼菲的女主人并不是要来寄信的，卡里欧就谨慎地回答：“我十分乐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为您效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让人愉快，不过傻人也有傻人的好处，比如在马车前面挥退众人的伦姆，因为聪明人总是有所保留，傻人却傻的乐观。
　　“有一个叫玛莎的城堡侍女，”克莉斯隔着帘子和他说话：“在你这里寄过信件吧。”
　　“……是的，小姐。”卡里欧就压低声音道：“虽然博尼菲叫玛莎的女人不少，但只有一个从您的城堡而来。”
　　“很好，”克莉斯道：“她在你这里寄过几封信？”
　　“这我可能记不太清楚了，”卡里欧含混道：“毕竟您也看到了，每个星期二来这里的人有多少。”
　　克莉斯抬手就将另一枚金盾扔了出去：“希望你能想的起来，邮递员，我知道记忆力不好的人是干不了你们这行的，何况她总是习惯于在最后的关头前来，避开众人，和你单独交代一些什么。”
　　“一共七封，”卡里欧没有犹豫，接过金盾之后，立刻显示了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前前后后寄出去七封信件，有时候一个星期一封，有时候两到三个星期一封，她确实嘱咐我，要我确保信件不要落下。”
　　有时候快递员确实可能莫名其妙地落下一些信件，欧洲大陆曾经有个令人心碎的故事，一个小伙子将自己满腔赤诚的爱恋写在纸上，寄给遥远的心爱之人，他期盼心爱之人的回应，然而却杳无音信。于是小伙子另娶，姑娘另嫁，阴差阳错二十年，最后才发现姑娘也一直在等待小伙子的情书，然而那封情书根本没有被送出去，它被一只松鼠叼走，撕地粉碎，给自己的宝宝做了个窝。
　　当然故事也只是故事，但道理是不错的，因为掉件是常有的事情，人人都希望自己的信件能如期到达，不过到不了也是命运了，除非这封信件十分重要，寄信的人愿意多花一些钱，确保这封信一定能寄到。
　　“信件寄往何处？”克莉斯道。
　　“……都城马灵。”卡里欧低声道，似乎他知道克莉斯想要问什么：“具体的地址我实在不知道，邮递员是有严格规定的，小姐，私自拆阅信封更是不可能。”
　　邮递制度传承自孔马王朝，这个欧洲大陆唯一大一统过的王朝，在这个统一王朝的时代，确立了统一的官方文字，当然也使各个小国的文字得以流传，同时也确立了邮递制度，邮递员是一种光荣的，且薪水可以和律师持平的职业，而且名额十分稀缺。
　　因为如果你能被选中做邮递员，那么就说明你的人品值得相信，因为邮递员必须诚实、守信，不会私自拆阅信件，不会窥视他人隐私，更会竭尽全力，确保自己使命必达。
　　当然纯粹相信人品也是不可能地，邮递这个行业还有一个公会，所有的邮递员都在公会的管控之中，如果违反邮递行规，就会遭受公会的严厉处罚，毕竟损失的是整个行业的信誉。
　　克莉斯掀开了一角车帘：“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讯息可以告诉我吗？因为昨天晚上，我的这个可怜的侍女自杀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卡里欧明显倒吸了口气，他看起来震惊不已，“她死了？”
　　片刻的讶异之后，他就摇头道：“我实在不知道其他什么信息了，毕竟我和她只有邮递信件的往来，我对您的损失深表遗憾。”
　　在这个时代，侍女就等于主人的私人财产，如果遇到一个暴虐的领主，在他的眼中侍女们或许跟他蓄养的牛马没什么区别。
　　“好吧，如果你能回忆起一些什么细节，”克莉斯就道：“请不要忘了告诉我。”
　　克莉斯的马车重新启动，而卡里欧望了一眼前进的车轮，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
　　“嘿，卡里欧，”人们取笑道：“不是说，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吗？怎么那位马车里的老爷只是支付了一个金盾，你就忘记了自己的职业操守了？”
　　“上帝面前的确人人平等，”卡里欧目光一闪：“然而如果你连赎罪券都买不起，你根本到不了他面前。”
　　克莉斯坐在车上，纷繁的思绪让她头痛，她感到自己的城堡上空，似乎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贴身侍女前后不一的态度，表妹若有若无的隐瞒，甚至连自己她也看不清楚。
　　那行潦草的字迹再一次跳到她的眼前，克莉斯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所下定的决心。
　　“我会成功复活她的，我发誓。”
　　“小姐，小姐！”伦姆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前面好像是法官希瑟姆！”
　　希瑟姆是个尽职尽责的法官，他带着一个仆人每天穿梭在各个村落中，当场裁定村民们的纠纷，毕竟这时候村民们连字都不认识，根本不会写什么诉讼书，但每天都会有无数起财产或者其他纠纷，以前的法官的做法是从不理睬。
　　“希瑟姆？”克莉斯推开车门，果然看到了他，但这家伙看上去很狼狈，他和他的仆人仿佛从泥水里滚了一圈。
　　“感谢您的善心，”在克莉斯的邀请下，希瑟姆总算松了口气，脱下肮脏的外袍，跳上了马车：“我还在想今晚是一定回不去了呢。”
　　仆人坐在了伦姆的右手边，这样车里就只剩克莉斯和希瑟姆两人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克莉斯问道。
　　“我的判决让其中一人十分不满，”希瑟姆叹了一口气：“他发了坏心，把我的马放跑了，寻找的过程中，我又不小心栽进了泥坑里……”
　　“看起来博尼菲的民风不怎么淳朴，”克莉斯道：“他们欺负你年轻，而且刚刚上任。如果你穿上法官的袍子，高高在上地坐在审理所里，他们就知道畏惧了，最起码不敢戏弄你。”
　　“其实您也一样，”谁知希瑟姆道：“在您被审判团审判的时候，那么多乡民们就在台下看着您、奚落您，在您是领主的时候，他们决计不敢的。”
　　“你的意识是我必须要严厉对待他们，”克莉斯皱眉道：“在明年春天收粮食的时候，逼他们多交一斗？”
　　“我的意思是您需要履行责任。”希瑟姆道：“当您成为真正的领主，他们才会彻底俯首帖耳，而我这个您任命的法官，才可以名正言顺。”
　　“什么，”克莉斯吃惊道：“我难道还不是真正的领主？”
　　“事实上，您具有博尼菲的法定继承权，确实是博尼菲的领主，”就听希瑟姆道：“但您来到这里，还没有履行一道程序。”
　　“什么程序？”克莉斯问道。
　　“一道为您赢来欢呼和支持的程序，”希瑟姆道：“我们称作‘巡幸恩典’。”
　　圣伯多禄清凉的夜晚，一声清脆悠长的鸽哨声之后，一群白鸽划过天空，盘桓在圣殿上方。
　　教皇出神地凝望着它们，站在他身后的仆臣和骑士谁也不知道他在思索什么。如果一件事让他们奉若神灵的教皇如此费神，他们恨不能赴汤蹈火，让这件事情不再让教皇困扰。如果一个人让教皇露出这样的神色，他们就只能替那个人默哀了，因为这样被教皇惦念的人，仿佛下场都不太好。
　　“昆都斯，”就听教皇道：“明天你就可以关闭寝宫大门了。”
　　侍卫昆都斯眼睛一亮：“陛下，咱们这次去哪儿？”
　　让一个年轻的教皇整日待在圣殿中，日复一日地被动接受臣民的欢呼和敬仰是不现实的，教皇自然也有自己的娱乐，圣伯多禄有近乎一半的土地都是教皇的私人财产，马场、庄园、猎场，还有夏宫、温泉，都是教皇消遣娱乐的地方。
　　然而这些也时常让教皇感到没有乐趣，教皇最喜欢的还是游荡在市井之中，像个真正游手好闲之人，昆都斯很难忘记教皇曾经和一群猪倌混在一起，跟他们打赌哪一只公猪可以成功钻出火圈，为了点燃火圈，他们甚至差点烧掉了一片民房。
　　教皇甚至喜欢在自己的衣服里放置一个蓝宝石褡裢，在小偷们展示自己的技艺，争先恐后偷窃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这个褡裢根本是被钉死在衣服上的，而教皇不仅不会将小偷送到法官那里，反而会向他们请教偷窃的手法，然后将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送给他们。
　　当然有时候教皇的美貌也会遭来祸患，比如碰到那些醉鬼的时候，所以在一波波的醉鬼相继倒在教皇的剑下之后，教皇也会嫌麻烦，而主动带上面具。
　　“你以为我会去什么地方？”教皇转过头来问道。
　　“斯托亚，福莱斯，或者西浦公国，”昆都斯道：“您还记得西浦公国的风光吗……”
　　“我倒是记得西浦公国的一个酒馆，”教皇道：“你对这个酒馆的老板娘肥硕的屁股流连忘返。”
　　昆都斯哭丧着脸，因为旁边的侍卫全都讥笑出声：“陛下……”
　　“这次我单独出去，”就听教皇道：“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
　　侍卫们严肃起来：“陛下，您的安危……”
　　“我的安危不用操心，”教皇道：“我此去大概两个多月就回来。”
　　“欧尼塞主教知道了，会……”昆都斯下意识道。
　　“会很高兴我又一次不务正业，”教皇冷冷地盯着他：“他巴不得教中权力集于他一人之手呢，告诉他圣灵日我还没回来，就让他主持祭典。”

16、汉堡
　　“所以真有一个‘巡幸恩典’？”克莉斯问道。
　　侍女艾玛不太清楚，但管家克莱尔是清楚的：“领主在继承自己的领地之时，确实会给领地上的人们一个恩典，只要人们向他欢呼，给他祝愿。”
　　领主通常会骑在马上，两旁的仆人向人群中抛洒一些钱币、糖果之类的，有时候甚至赦免犯人，或者也有减免一些赋税的，总之就是皆大欢喜的意思。
　　克莉斯来到城堡之后，深居简出，据说还因为气候不和，而生了几次病，这让博尼菲的人民感到失望，认为他们的女领主有些刻薄寡恩。
　　“那这件事倒是简单了，”克莉斯一摊手：“刚好仓库中的六千斤小麦我本就打算送给他们。”
　　这些小麦是卖也卖不出，放在仓库还提心吊胆，唯恐发霉，克莉斯就和克莱尔商量了一下，打算搞一个计票领取的方式，每个博尼菲的人民都可以免费领取一袋小麦粉、三斤葡萄酒，这样的话甚至还能精确统计博尼菲的人口数目。
　　“我记得塔丽还做了一定数目的果酱，”克莉斯叹了口气：“拿出来低价卖了吧。”
　　塔丽的果酱还是那个毛病，放糖太少，以至于过了几个月之后，果酱就会慢慢发酸，坏倒是不坏，因为果酱都有天然酵母菌，但会影响口感。
　　“一个铜盾一盎司，”克莉斯拍板道：“一人一盎司，限制购买。”
　　果酱的价格也是不菲的，因为里面有糖，市面上至少十个铜盾，才能买一点回来。
　　“商队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博尼菲？”克莉斯郁闷道：“塔丽说她的糖罐快要见底了，她认为我这一个星期用的白糖多过以前半年用的。”
　　糖是用甘蔗提取的，博尼菲没有甘蔗，只能依靠欧洲大陆其他地方进口了。
　　“其实西浦公国就有，距离这也就十二天左右的路程，”就见一旁的希瑟姆咽下最后一口汉堡，努力插话道：“但公国的山上盘踞着强盗，强盗会打劫商队……”
　　“西浦公国的领主怎么不剿灭这群强盗？”克莉斯问道。
　　“这群强盗神龙见首不见尾，”希瑟姆就道：“而且他们人数虽然不多，然而武器精良，骁勇善战，总是杀得商队片甲不留……而且最有趣的是，他们只打劫运送白糖的商队。”
　　克莉斯和克莱尔对视一眼，莫名其妙。
　　希瑟姆却因为自己说得太快，而差一点呛着自己。
　　“我没事，”却见他摇摇手，目露期望之光：“……我还能再要一个汉堡吗？”
　　汉堡让希瑟姆简直沸腾了，在吃之前，他对汉堡的理解还只是停留在白面包的表层上：“白面包，天啊，感谢克莉斯小姐的慷慨，让我能吃到软的像云朵一样的白面包，在博尼菲只有您有这样的财力，可以拿白面包招待我。”
　　很快他就体验到了汉堡的独一无二，“上帝啊，为什么这么好吃？”
　　他像打开海盗的宝藏箱一样打开汉堡，“白面包，牛肉饼，还有一叶蔬菜、还有洋葱圈、还有一层酱和奶油，天啊闻起来有点辛辣，但吃起来真的……我大概无意中走进了上帝的后厨房。”
　　塔丽的牛肉饼做的非常好，克莉斯几乎挑不出毛病来，只是香料稍微有一点多，但这只是克莉斯的感觉，其他人都没觉得香料多是一件坏事，事实上如果一户人家请客，菜上的调料越多，气味越古怪，反而越说明主人有钱，或者诚心招待客人。
　　克莉斯就知道汉堡一定会受到欢迎，自从这个东西被克莉斯弄出来，简直风靡了城堡上下，现在如果克莉斯发话晚餐是汉堡的话，一整天城堡的人们都干劲十足。
　　克莉斯也觉得奇怪，有面包还有牛肉饼，但这时候的人们却不知道将两种食物夹合在一起吃。
　　“汉堡没有了，”克莉斯道：“给我们的法官拿一点女巫之手来。”
　　希瑟姆恋恋不舍地盯着盘子，上面流了一点汉堡的酱汁，他现在天人交战着，要不要抛却法官的颜面，将这点酱汁舔掉。
　　在艾玛端着饼干盒上来之前，希瑟姆还固执地认为今晚上应该不会有其他的美食比汉堡更打动他了，然而等到女巫之手被他拈起来一块放入了口中之后——
　　“这是什么甜点？”希瑟姆的眼睛简直比他自己胸口上的白银褡裢还要闪闪发光：“为什么叫女巫之手？”
　　希瑟姆不为人知的嗜好就是对一切甜点都有点偏执。
　　但无论是他在其他贵族人家里吃过的芝麻胡桃小甜饼，还是在都城马灵吃过的颇负盛名的椰枣松糕，都没有眼前这个黄澄澄的小方块更让他动心。
　　希瑟姆的舌尖都快要被点心融化了。
　　“难道你忘了霍普斯金是怎么验证我的了，”克莉斯笑了一下：“这道点心就是油锅里炸出来的，不如这么说，在油锅里炸过的女巫的手做出来了一道油锅里炸出来的点心。”
　　希瑟姆咀嚼着，下意识道：“那么从火坑里烤过一遍的您，还能不能做出一道火坑里烤出来的美食呢？”
　　克莉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希瑟姆讪讪地眨了眨眼睛：“我开玩笑的，小姐……”
　　“不，你没有开玩笑，你提醒了我，”克莉斯道：“面包炉的火调低一点，是可以烤包子的。”
　　“包子，”希瑟姆眼睛一亮：“这又是什么美食？”
　　看起来这家伙非常乐意当一个试吃员，不过克莉斯暂且还不能告诉他还有这个职业的存在。
　　“不要讨论美食了，希瑟姆，”克莉斯不得不把话题拉回来：“说说巡幸的事情，这么看来，我需要坐在马车里巡视一遍我的领土。”
　　“是这样的，小姐，”希瑟姆道：“在我的陪同之下。”
　　克莉斯和他商量了一些细节，就让侍女带着希瑟姆去城堡的客房歇息了，其实希瑟姆在这个时代算是较为讲究的人了，他平均三个星期洗一次澡，但晚上侍女们殷勤地给他烧水，还帮他清洁衣物，简直是让他受宠若惊。
　　不过舍弗勒城堡的干净和整洁让他感觉很美妙，天啊，连搬运柴火的仆人都有一双干净的手——他不知道管家克莱尔在这上面下了多少功夫。
　　克莱尔陪着克莉斯查看了一下库房里的蜡烛和木柴，“小姐，我好像还没有整座城堡的钥匙。”
　　作为管家，克莱尔应该是城堡的钥匙保管人，克莉斯扶了扶额头：“这件事我居然忘记了，钥匙在艾玛那里，明天我叫她都交给你。”
　　两人走在长廊上，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的时候，克莉斯忽然道：“有一件事，也许从你的角度，可以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毕竟……”
　　毕竟克莱尔是新来的，和这个城堡之前并没有关系。玛莎的死亡如果另有蹊跷，克莉斯能相信，并且能商量的人，大概只有克莱尔了。
　　谁知克莱尔思索了片刻，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您的贴身侍女艾玛保管着整座城堡的钥匙，她可以打开关押着玛莎的房门，而事后她的态度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她认为玛莎值得那个下场。”
　　克莉斯捏了捏鼻梁骨，舒缓了一下焦躁的情绪：“仿佛应该拨开迷雾，否则一直是雾里看花……但关键是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
　　“我虽然不知道玛莎的死因究竟如何，但我知道一件事，”克拉尔却将她的观察说了出来：“艾玛对小姐您，是很有保护的欲望的。”
　　“保护？”克莉斯重复了一遍。
　　“她看你的目光，是母亲保护孩子的目光，是想让自己承担风雨，而让孩子永远躲在羽翼之下的目光，”克莱尔道：“如果有这样的感情，她应该不会做出伤害您的事情，如果她做了，可能也是为了保护您。”
　　克莉斯想起了那一晚上，艾玛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我们就在博尼菲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心愿了。”
　　都城马灵。
　　国王胡夫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岁的他身体强健，双目有神，浓密的络腮胡似乎昭示了他分泌旺盛的荷尔蒙，事实上的确如此，国王精力充沛，善于决断。
　　“消息已经传遍了凯特莱蒂斯，甚至在王宫里流传，”国王的目光从笼子里孜孜不倦歌唱的夜莺身上收回来，转向了圆桌另一侧的人：“你作为亲眼见证者，应该告诉人们真相。”
　　大法官用平静的语气道：“我对陛下您所说的，就是真相。”
　　“真相就是她真的通过了验证？”国王道：“那么你告诉我，她显示的究竟是神迹，还是巫术呢？”
　　“神圣的《女巫之锤》明确告诉我们，通过验证的就是未曾被黑暗侵蚀的姑娘，”大法官道：“何况以霍普斯金为首的教士们亲眼所见，投票也是他们全体一致通过的。”
　　“但他们并不知道，她血脉里流传着那些东西，”国王忽然露出厌恶的神色：“……和她的母亲一样。”
　　大法官不易觉察地颤动了一下，“……然而她的身上，也有一半王室的血液。十七年前，整个凯特莱蒂斯也曾经燃起彻夜的烟火，庆祝她的诞生。”
　　国王的神色被波动的烛光映照得晦暗不定。
　　“听起来你似乎有了一些感情的倾向？”国王盯着大法官。
　　“您应该知道，”大法官平静如故：“这绝无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国王古怪地笑了一下：“you are on my side，are you？”
　　大法官没有犹豫，他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17、巡幸恩典
　　天亮之后，舍弗勒城堡立刻忙碌周转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的女主人巡幸领地的第一天。
　　他们的车马即将启程，虽然只有两辆车马，但领主的车马自然是与众不同，马匹在克莉斯的强烈要求下，换成了两匹温驯的白色母马，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专门有人从上到下清理了一遍，连老旧的缰绳也换成了带有红色丝织物的新绳，现在伦姆得意洋洋地站在车夫的座位上，左顾右盼，看起来精神极了。
　　伦姆的装束也焕然一新，他穿上了胸甲的骑士服，这套铠甲甚至能将整个胸腹都护住，他的武器是战锤和长矛，但因为他同时也要驾驭马车，所以他的武器是被随扈的步兵拿着，克莉斯觉得这俩个步兵的武力水平可能堪忧，但伦姆却振振有词，说这俩步兵并非战斗所用，而是在关键时刻替女主人挡枪的。
　　好吧，克莉斯作为女领主，必须要知人善任，伦姆的脑袋瓜子不太灵光，但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侍女劳拉将脚凳放上，准备女主人登上马车，艾玛将怀里的披风放到马车里，随即转过头来叮嘱她：“这次出行，务必要记住我跟你说的，注意天气的变化，注意小姐精神是否疲惫，是否需要休息……如果人们太过激动，而忘记了分寸，也要你出声提醒他们尊卑……”
　　艾玛似乎还有一堆事情，恨不能捏住劳拉的耳朵全都灌进去，即使这些话劳拉昨天已经听了一个晚上，而且全都可以重复出来，但此时仍然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好了好了，”克莉斯坐上马车：“她只需要听从我的命令行事，我有什么吩咐，让劳拉做就是了。”
　　“我是担心劳拉并没有贴身服侍您的经验，”艾玛忧虑道：“为什么要让她跟随您出行呢……”
　　“没有经验，才要给她们机会学习啊，”克莉斯道：“我只是出去一个星期而已，很快就会回来了。”
　　希瑟姆也上了马车，他点头道：“的确如此，我将会陪同克莉斯小姐巡视博尼菲的五处主要村镇，当地会尽心尽力招待我们的，不用担心。”
　　克莉斯又将克莱尔招到身边：“你带着城堡众人也做好准备，我们的恩券一旦发放出去，你们就将仓库打开……要注意防止人群哄抢，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克莱尔。”
　　克莱尔行礼道：“放心吧，小姐。”
　　克莉斯的后一辆马车里，就装着恩券，恩券是票的形式，上面写着克莉斯准备发放给领地人民的物资奖励，包括小麦粉和葡萄酒，车里还有两个大桶，一桶装着银盾，一桶装着铜盾，到时候也会随即发放给民众。
　　就在伦姆打算吹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哨声，作为出发的号角之时，厨娘塔丽提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篮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姐，”就听她道：“这个拿着路上吃！”
　　克莉斯被动接过一篮子食物，扶额道：“塔丽，你已经给我们准备了太多的干粮了……”
　　没错，克莉斯坐的马车里已经放了两个食盒，里面是可以保存一段时间的食物，比如核桃饼干——在克莉斯的指点下塔丽改良了一下核桃饼，变成了奶油夹心核桃饼，这下子塔丽的白糖罐真的空空如也了。
　　克莉斯还要再说话，她对面的希瑟姆已经双眼放光地将篮子提了过去，“我闻到了汉堡的香味，没错，是汉堡吧，没想到在旅途上我还能享用到这样的大餐……”
　　马车笃笃行驶在路上，才出发不到一个时辰，希瑟姆已经蠢蠢欲动，目光无数次飘向塔丽塞进来的食篮了，白布底下，确实是两个早上刚烤好的汉堡，还有用蜂蜜、糖和水外加姜末烤出来的小薄饼，其实最开始克莉斯想要做一点葱油薄饼的，但这时候的人们普遍不吃葱，对葱的味道也接受不能，大葱像野草一样生长在野外，有时候会被小孩子们连根拔起来，然后互相抽耳光。
　　不过生姜他们还都是吃的，生姜的味道他们还非常享受，塔丽追问了无数次姜撞奶的做法了，克莉斯打算回去就给她示范一下。
　　克莉斯任由希瑟姆天花乱坠地夸奖着塔丽的厨艺，“说真的，如果塔丽没有嫁人，我一定会娶她，虽然她长得壮实地像头牛，但她的能干有目共睹，食物在她的手里仿佛精致的艺术品，尝过她做的食物，没法不期盼着下一顿，我想您应该给她涨一下薪水，具有这样优异厨艺的厨娘在马灵可是价值五个金盾……一个月！”
　　“如果在博尼菲开一个汉堡餐馆，”克莉斯就道：“会有人来吗？如果让你为汉堡定价，你觉得汉堡大致在什么价位？”
　　希瑟姆沉浸在大口吃汉堡的喜悦中，“当然会有人来，像我，就愿意将自己全部的薪水花在汉堡上，天啊，如果有这样一个餐馆，我想我会天天光顾，舍不得离开的！”
　　克莉斯还真有这个想法，不过在这之前她还需要考虑博尼菲民众的消费能力，汉堡本来就是大众快餐，价位必须十分合理才行。
　　太阳稍微西斜一点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第一个村镇，这个村镇叫平铎镇，村镇里的人民早就得到了消息，站在路口翘首盼望着，露出期盼的神色。
　　但当他们看到只有两辆马车朝他们驶过来之后，他们的眼中就露出了失望，原因很简单，看起来他们的女领主似乎很小气，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恩典’。
　　治安官是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搓着手等着克莉斯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脱帽行礼：“领主大人，平铎欢迎您的到来。”
　　“免礼吧，治安官，”克莉斯就道：“平铎是我巡幸的第一站，我给你们带来了更多的礼物。”
　　仆人将银盾和铜盾抛洒在空中，这下人们一下子欢呼起来了，夹杂着对领主的感谢之词，小孩子仗着身体矮小，低着头捡地最快，大人们也抢不过他们。
　　有意思的是，这帮小孩们捡了满手的铜盾，却没有交给家长，哪怕被母亲厉声呵斥，他们也小心翼翼地捂住口袋，而且互相使着眼色。
　　“你要这钱干什么，”就见一个母亲提着半大小子的领子：“把钱给我！”
　　“不给！”这孩子倔强地反抗道：“这钱有用处，卡拉汉要带领我们成立义信会！”
　　克莉斯本来已经走远了，闻言又转过头来，对着这个孩子招了招手：“过来！”
　　这孩子胆怯地挪了过来，红通通的脸蛋紧张地上下鼓动着。
　　“义信会是什么？”克莉斯就道。
　　“义信会……义信会就是一个会，大家嗯，宣誓，”这孩子越紧张越是口齿不清：“要，忠诚一个，卡拉汉！卡拉汉你快来，你来说！”
　　话音未落，就见伦姆提着一个孩子大步走了过来：“小姐，这孩子鬼鬼祟祟地，看起来还想要夺我的剑。”
　　“我没有要夺你的剑！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叫卡拉汉的孩子毫不畏惧道：“你这把剑凭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这是骑士的剑，”伦姆轻蔑地看着他：“骑士的剑是保卫主人的，只有主人命令他解剑，他才可以解剑。”
　　“你是个骑士，”卡拉汉转了转眼睛：“你效忠的主人是谁？”
　　“是我。”克莉斯就道：“怎么了？”
　　“我就知道……”却听这孩子嘟哝道：“以后我可不会效忠一个女人。”
　　克莉斯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好笑道：“为什么不呢，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我要做一个骑士，成立一个义信会，宣誓效忠一个主人，”八岁的卡拉汉挺起胸膛，看起来心志坚定：“但我不想效忠一个女主人，因为女人胆小、软弱、畏缩，只会哭泣，不能带领我们冲锋，更不能带着我们夺取胜利。”
　　克莉斯被逗乐了：“是吗，也许有的女人可以，你有些固执己见哦。不过你的要求还挺高，但你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我会长大的，我长得很快！”谁知卡拉汉很不能接受她对自己的评价：“我还会击剑呢！”
　　克莉斯笑着看了一眼伦姆，平时很有些呆蠢的伦姆这时候却忽然灵光一现，完全领悟了主人的意思，他将一个步兵的腰剑摘下来扔给了卡拉汉：“小子，别说我欺负你，但你必须嘚受一些教训……”
　　卡拉汉眼睛一亮，捡起短剑似模似样地在空中划了个剑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然而刀剑一闪，他的剑立刻就被击飞了。
　　伦姆脸上的嘲笑简直要溢出来了，然而卡拉汉却并没有气馁受挫，他看起来反而越挫越勇：“我会打败你的，上帝说，骑士可以输掉一次战斗，但最终一定会斩下敌人的头颅！”
　　“这不是敌人，这是我的骑士，”克莉斯很严肃地告诉他：“他有宝剑，有主人，还有荣誉，而你……是个啥都没有的，咳，散兵游勇。”
　　克莉斯转过头，就忍不住无声笑起来了，尤其在看到了小屁孩不可置信的脸色之后，她不由得笑得更开心了。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尤其当卡拉汉的母亲，一个虎背熊腰的村妇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像抓鸡仔一样抓走卡拉汉以后，其他的小孩也顿时识趣地给父母交上了自己的‘会费’。
　　克莉斯跟着治安官走进村中，这是一个热闹的村庄，鸡鸭牛羊混合在一起互相响应，当然那种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各种家畜的粪便没有人理会，到处都是。
　　克莉斯就算是提着裙尾，鞋子也在一个疏忽中踩上了一坨鸭屎。

18、欧洲农民
　　千防万防也还是踩到了屎，克莉斯也就破罐子破摔，连裙角也放了下来，毫不在乎缎面上一定会染上黑糊糊的脏东西了。
　　克莉斯拒绝了治安官准备好的路线，按道理他们应该在乡间的主道上，迎接村民们的欢呼，抛洒钱币，然后装模作样地抚慰一下老人和孩子，赐与他们恩券，然后参加治安官举办的晚宴，联络一下和手下官员的感情……
　　但现在克莉斯临机决定随便走走，欧洲大陆真正的农民生活，她还没有见识过，鸡鸭牛羊的声音虽然嘈杂，但生机勃勃，勾起了克莉斯心中的一些共鸣。
　　“带我去农田看看，”克莉斯随机叫住一个村民，现在他们一行人走在农田的田垄上，克莉斯一边向他提问着：“你有多少亩田，夸克？”
　　夸克是个肤色黝黑、双肩佝偻的老农，一看就是在田地里下了功夫的，他回答道：“我有10英亩地，种植了小麦，是父亲传给我的。”
　　治安官在一旁补充道，他们这个村庄平均每户人家至少都有3英亩的土地，听到这个数据克莉斯原本还很满意，认为在博尼菲暂时不会有饥荒了，3英亩地已经是很大的一块土地了，然而听到产量，克莉斯简直不敢相信。
　　那么大一块田，望过去简直没边了，居然亩产300斤，这可是英亩的计量单位，不是亩！
　　然而等到克莉斯看到田地，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不是种子的问题，比如农夫夸克的小麦种子比较饱满，但结出的穗居然只有十几粒，之所以产量低，这很大一部分是土地的原因。
　　克莉斯蹲下来，查看了一下种植着作物的土壤，“给我一把铁锹。”
　　越往下挖，土壤越呈红色，克莉斯的神色越发严肃——这是土壤含水量的表现，土壤中含水量高一点其实对农作物是很不错的滋养，但对小麦这种作物就不是了，而且这种土明显是因为灌溉的问题，灌溉不佳导致土壤中积水越来越多，而小麦也因此受到影响，产量降低。
　　积水越多，越容易造成肥力流失，而克莉斯在问起堆肥方式的时候，目瞪口呆地得到了一个回答：“什么堆肥，什么叫堆肥？”
　　欧洲的农民不知道堆肥！
　　不，应该说，欧洲的农民根本不会种地！
　　克莉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上面存在的巨大的思维差异，不是时空造成的思维差异，而是距离——她一直以东方思维思考着，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似乎天生就会种田，看到任何闲置的土地，心中都有一个奇奇怪怪但绝对一致的想法，一定要种点什么才行。
　　但西方人不会有这种想法，他们看到一块闲置的土地，那就让它闲着吧，或者可以养一些家畜，没错，和东方相比，西方一直以来都是农牧混合业，而且牧业比重绝对超过农业，一个人可以放几十头牛，但一个人可耕不了几十亩地。
　　偏偏这还陷入了一个怪圈，因为欧洲农民不会堆肥不会育种，往往种子和收成比是1比2，最高1：3，也就是20斤种子下去，才有60斤小麦收获，听起来产量也不小，但这个数据其实如果低于1比4的话，基本上所有欧洲农民都可能处在半饥荒状态下。
　　所以这时候的农民必须种很多很多的田，才可能用农作物填饱肚子。所以又回到了开头，一个人根本种不来这么多田，还不如放牛养羊呢。
　　夸克家里还算略微宽裕的，主要是家里有六个壮丁，外家一头牛，所以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能勉强完成10英亩地的耕作，而那些家里人口少的，没有牛的，每天就算24小时在耕地，也不一定能收的上来粮食，还不如不耕，所以村里甚至有一大片土地空下来，一些年轻的壮丁宁愿给富户做小工，也不愿意耕种。
　　世上最可惜的是什么，是饿肚子。
　　最最可惜的是什么，是放着那么多土地，却收获不上来粮食，继续饿肚子。
　　克莉斯总结了一下她今天的见闻，她的领地下，农民拥有土地，并没有被权贵所侵夺，但问题出在农民本身不愿意耕种土地，一是土壤的问题，二是人口的问题。
　　土壤的问题能够解决，克莉斯知道现在就有水车，水车和风车的作用就是排干地里的水分，而且水车还可以带动水磨。至于土壤的肥力，鸡鸭牛羊的粪便是现成的，教会农民施肥也不难。
　　但人口的问题实在难以解决，以平铎镇为例，平铎镇拥有700左右的人口，这是上一年统计的数据，耕地拥有1128英亩，劳动力缺失，大片耕地荒芜，有心无力。
　　克莉斯拿着人口册叹气，“我的领地上，人口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希瑟姆，有什么办法可以增加人口吗？”
　　“鼓励生育，一直是国王和领主的政策，”希瑟姆就道：“如果一个母亲能生育10个子女，那领主就会送给她一头牛作为奖励。”
　　克莉斯忍不住道：“一头牛的奖励也太轻了……”
　　“然而牛是珍贵的家畜，”希瑟姆提醒道：“一头牛可以抵得上一个人3-4天的耕地速度，您也看到了，谁家拥有一头牛，就不算贫困家庭。”
　　在希瑟姆的提醒下，克莉斯查看了一下附在人口册之后的耕牛数目，原来一个平铎镇也只仅仅拥有39头耕牛。
　　“还有其他办法吗？”克莉斯道：“鼓励生育是个好办法，但见效太慢了，我是说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期内快速增加人口？”
　　“您是说……打开博尼菲的领地，”希瑟姆就道：“允许流民进入吗？”
　　克莉斯一挑眉毛：“流民？”
　　流民是个让克莉斯有些惊讶的词，因为流民经常出现在亚洲那片土地上，却很少听说过欧洲大陆会有‘流民’，因为流民本身就是和土地绑在一起的，只有东方因为剧烈的土地兼并，农民失去土地，就会变成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终结一个封建王朝，而西欧却很少听说哪个王朝是被农民推翻的。
　　因为欧洲的人身关系并没有跟土地绑在一起。
　　“有，”谁知希瑟姆道：“有些地方的领主太过贪婪暴虐，强占农民的土地，甚至规定森林里的野兽乃至所有树木，甚至河里的鱼也都属于领主，不许农民打捞，农民实在过不下去了，就会游荡在山林中，跟野人一样。”
　　这样的人还不少，“这些人有的会变成强盗，打劫客商，甚至有时候会攻击领主，所以我建议不要放这些人进来，他们是一群不可掌控的人，放进来是利大于弊。”
　　克莉斯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你说得对，我再想想。”
　　这时候劳拉有点慌张地走了进来：“小姐，外面一群人举着火把，不知道在干什么。”
　　克莉斯站了起来，劳拉急忙给她披上披风，他们走出去，就看到治安官带着一群村民刚刚赶回来，他们的确都举着火把，但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不时欢呼着‘抓到了’。
　　“怎么回事？”克莉斯道。
　　治安官露出一丝懊恼，他示意人群不要再发出声音，才道：“惊扰尊贵的领主大人了，我们得到消息，抓了一个女巫回来，这个女巫非常可恶，被人告发之后就逃进了山林中，直到今天才被我们抓到。”
　　“女巫在哪里？”谁都没有注意到，克莉斯的语气冷了下来。
　　很快人群推出了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的女人，她的口中发出绝望的呐喊，然而却被人们死死摁在地上。
　　希瑟姆皱起眉：“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打算私自用刑吗？！你们忘了审理所的规定，所有案件必须要报告到审理所，必须由法官审判吗？！”
　　人群面面相觑，治安官赔小心道：“您说的是，法官大人，这个女巫当然会交给您审判。”
　　希瑟姆看向克莉斯，他觉得这么晚可能会惊扰女领主的休息，然而克莉斯却命令他当场就在这里审判：“把告发这个女巫的原告带上来，就在这里，现在，审判！”
　　草草搭设的简易法庭就在这里开庭了，但谁也不会质疑这次审判缺乏权威，因为博尼菲唯一拥有审判权的法官在这里，而博尼菲唯一拥有推翻法官审判权的领主也在这里。
　　“现在将这个女人放在一边，谁也不许碰她，”希瑟姆道：“谁也不许威胁她、恐吓她，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许被打断。”
　　很快告发者也被带了过来，他是一个鼻歪嘴斜的男人，一只眼睛似乎还有点瞎，一直使劲夹着眼睛，仿佛眼睛里进了个苍蝇一样。
　　“告发者和被告，把你们的名姓报上来。”希瑟姆命令道。
　　“皮马里，”这个男人先道：“皮马里·布克。”
　　被指控为女巫的女人也抬起了头：“玛丽·布克。”
　　“……你们是什么关系？”希瑟姆问道。
　　“她是我兄长的女人，是我两个侄女的母亲，”皮马里吐了口唾沫，急于定罪：“但现在这个女人是个女巫，彻头彻尾被魔鬼蛊惑的女巫！”
　　希瑟姆制止了人群的喧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女巫？”
　　“她背着人熬制魔鬼的毒药，”皮马里叫嚷道：“还准备给她的孩子灌下毒药！”

19、一次判决
　　村民似乎对玛丽·布克的行为都有所共睹，他们纷纷点头，还叫嚣要这个恶毒的女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审判，应该直接被投入火中。
　　“玛丽，”希瑟姆道：“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你熬制的是什么东西，是他们所声称的毒药吗？”
　　“当然不是，”玛丽泪流满面：“我熬制的，是蒲公英的根茎……”
　　“为什么要熬制蒲公英的根茎，”希瑟姆道：“这种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有什么用处？”
　　“这种草可以治病，”玛丽似乎被希瑟姆的语气所感染，她渐渐鼓起勇气，“可以愈合伤口。”
　　“胡说八道！”皮马里率先骂道：“没有听过这种草能治病！”
　　“曾经我的咽喉肿痛就是这种草药治好的，”谁知高高在上的女领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是王宫的医师给我开的处方，怎么，你的意思是当年王宫的医师其实给我熬了一锅毒药，意图毒死我吗？”
　　“不不，”皮马里吓了一跳，面对权贵他卑躬屈膝，唯恐不能低到尘土里：“我不是这个意思……”
　　“蒲公英的确是一种很有效果的草药，我可以证明玛丽并没有说谎，”克莉斯道：“但现在重点不在于草药，而在于用草药疗伤，法官，被告身上似乎有伤。”
　　“玛丽，”希瑟姆就问道：“你的身上有伤吗？你遭受了什么虐待吗？”
　　“我、我……”玛丽浑身一颤，惊恐不已。
　　皮马里却跳得比谁都高：“法官，这女人跑到荒郊野外，身上当然会有伤痕！”
　　“我问的是她在被指控为女巫之前，为什么身上会有伤，”希瑟姆呵斥道：“我问的不是你！在玛丽开口前，你不许插话！”
　　皮马里恶狠狠地看向玛丽，眼中那种凶恶和报复之色，让玛丽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起来。
　　“劳拉，”克莉斯吩咐道：“你将玛丽带到屋子里，查验她身上的伤口。”
　　过了一会儿劳拉就攥着拳头出来了：“……玛丽身上都是鞭痕，我问是不是她的丈夫打的，她说不是。”
　　劳拉果然是个心思灵动的姑娘，一般人询问，就会问玛丽的伤是谁打的，但劳拉问就问她是否被丈夫所伤害，既然不是丈夫……
　　克莉斯冷冷地看着上蹿下跳的皮马里，后者还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厄运即将到来：“这个女人好吃懒做，干活不出力气，每天晚上连洗脚水都烧不热，难道不该打吗？！”
　　人群发出了嘘声，女人对一个家庭来说也是重要劳动力，男人一天到晚都在干活，难道女人的活就少了吗？女人甚至还要缝补衣服，还要烧火做饭，如果因为只是烧不热水就挨打，这听起来只有天生暴虐的男人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才能干出这事——
　　何况平铎镇女人更厉害一些，就像卡拉汉的母亲，那个壮实地像头牛一样的女人牢牢占据着家中的主导地位，当她的丈夫试图反抗的时候，这个女人甚至可以将丈夫打得头破血流。
　　“圣经上说，你只可以管教自己的女人，”希瑟姆压下嘘声，义正言辞道：“以扫不能管教雅各的妻妾，因为兄弟的女人是兄弟的财产，不是你的财产。你的兄长在哪里，凭什么你要越过兄长管教玛丽？”
　　“……他、他告发我是女巫，”玛丽不是个傻女人，她能感觉到法官和领主在为她做主，她鼓起最大的勇气，求救道：“因为他想要霸占我丈夫留下的财产！”
　　皮马里的兄长已经死了，玛丽没有想过改嫁，因为她还有两个弱小无依的女儿，而她的小叔子也不许她改嫁，甚至将她丈夫留下来的一间房屋和土地全都霸占了。
　　“你、你个贱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皮马里咆哮着，似乎还想冲过去暴打玛丽一顿，却被伦姆一把扭住，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
　　“丈夫的财产自然由妻子继承，”希瑟姆宏亮的声音响起：“何况玛丽还有孩子，不管亡夫留下的财产多寡，都不属于你，皮马里！你想要通过诬告的方式处决玛丽，然后赶走两个之女，独自霸占家产的行为，既违背了义信，更触犯了法律！”
　　现在村民们完全倒向了玛丽和她可怜的女儿，就仿佛刚才强烈要求处死女巫的不是他们一样，现在人们纷纷声讨皮马里，“这简直是个可恶的无赖、恶棍！”
　　希瑟姆觉得自己可以结案了，但对皮马里这个恶棍的处罚却让他为难，按照法律，皮马里仅仅犯了虐待罪，这时候丈夫虐待妻子是常有的事情，法官根本不会介入，更不会给丈夫判刑。
　　如果说皮马里犯有诬告罪，这个罪名很严重，一般来说诬告罪会反坐，可皮马里诬告的是女巫的罪名，难道还要反过来把皮马里也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不成？
　　“尊敬的法官，”克莉斯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你记得所罗门王最著名的一条法律是什么吗？”
　　所罗门王是圣经中的以色列之王，他得到上帝的喜爱，以具有智慧而著称，而他制定的法律中最有影响力的就是那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希瑟姆茅塞顿开，他立刻判决道：“我要判决，你，皮马里·布克！你打了你兄弟的女人，这是不仁，你还霸占你兄弟的财产，这是不义！你的皮鞭加诸于玛丽多少下，就让玛丽也鞭打你多少下！希望这皮鞭，能打醒你的贪婪和愚蠢，也给别人以警示！”
　　皮鞭是一种象征意义的东西，尤其在农户家中，因为有皮鞭的家庭一般养着牛，谁舍得在耕牛身上打一鞭子？只有皮马里的皮鞭因为长期虐待鞭打玛丽，才磨出了一道道皮花来。
　　现在这带给玛丽痛苦的鞭子握在了玛丽手里，而受刑人变成了皮马里。玛丽目光中仍然存在恐惧，因为皮马里即使被绑在石柱上，依然还在恶毒地叱骂着玛丽，威胁他将对她施以报复。
　　“给我堵住他的嘴巴，”克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发了话，一个村民便机灵地将自己的袜子脱下来，两只黑得几乎看不出来颜色的臭袜子就这样被塞进了皮马里的嘴巴里。
　　克莉斯捏了一下鼻子，幸亏她身上还带了一点用以驱蚊的香草，藉此避开了味道，她握住玛丽颤抖的双手，凌空挥下了皮鞭。
　　一道响亮的鞭花在皮肉上绽开，连克莉斯都不由得回味了一下这种奇妙的手感——怪不得有人喜欢施虐于人，原来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打的是个恶人，那就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玛丽从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已经成功宣泄了自己多年遭受的折磨，看着地上的躯体像一只蛆一样扭动着，玛丽忍不住哭了起来，当然她对这个恶棍可没有什么怜惜，而是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在这个恶棍手下隐忍瑟缩了这么多年？
　　一旁的希瑟姆还不忘趁机进行普法教育：“看到了吗，对自己的妻子、对自己的家人好一点！法律是公平的，不可能因为你是个男人，或者是一家之主，就对你宽贷！”
　　这一晚上可有的热闹，但爱热闹就是人的共性，克莉斯也没想到对女巫的裁判会变成这么个结局，结局不是皮马里得到惩罚，被打得鲜血淋漓——而是村民们在挨个参观了皮马里的惨状之后，一致认为他们应该庆祝一下，村里好久没有这样的盛事了。
　　所以只要不是自己的热闹，人人就围着热闹打转，粗神经的欧洲人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最大的娱乐就是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触动他们的欢乐基因，何况是领主到来，何况是领主还处置了个恶棍。
　　这一切是由于生命的无常造成的，连年的战乱、瘟疫、饥饿，让人口锐减，欧洲的百姓们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倒下了，死在路上，死在家里，所以他们就有一个认知，人活着就该及时行乐。
　　干枯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围坐在火旁的希瑟姆灌了自己一肚子酸涩的葡萄酒之后，唯恐自己忍不住向女领主提出非分的要求——
　　他的非分要求就是，想要克莉斯把中午她剩下的那一个汉堡赐给自己。
　　于是他换了话题：“克莉斯小姐，知道吗，你提出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很好，我学习法律，我知道这世上最简单也最伟大的法律就是这句话，you did，you paid，千百年来人们不断完善和细化法律，但实际上法律的核心就是这八个字，在圣经上有这样的案例，在眼前也有，但我居然忘记了，还需要您的提醒……”
　　他看起来有些懊恼，克莉斯就道：“你只是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不过你说眼前就有这样的例子，是什么例子呢？”
　　“是大法官曾经判决的案子，”希瑟姆提到大法官就眼睛一亮，露出崇敬之色：“……您知道吗，以前只有男人打女人，女人不敢反抗，后来大法官听取了一个农妇的诉苦，他就让这个农妇的丈夫赤手空拳，而让农妇挑选一样武器，让他们以武力决胜。”
　　大法官的要求很有意思，他让丈夫赤手空拳，因为男人本就武力胜过女人，所以要维持公平。让女人挑选一样武器，但给出了限制，不能使用男人使用过的武器。
　　克莉斯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这个农妇用自己做的黑面包把她丈夫打倒在地。”希瑟姆道：“从那以后，所有夫妻之间的斗殴都可以援引这次的判决，甚至审理所里专门有个角斗室，让夫妻在里面轮殴。”
　　克莉斯不由得赞叹道：“这个判决非常妙。”
　　“类似这样充满智慧的判决，大法官还有很多，”希瑟姆兴奋道：“所以我当年学习法律，就是为了成为一个像大法官那样的人。知道吗，甚至还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千里迢迢赶到马灵，让大法官裁定自己的案子，法律界也一直以大法官为风向，他怎么判决，其他的法官也就怎么判决……甚至包括判决女巫，将她们投入火中……”
　　克莉斯装满葡萄酒的杯子倾斜下来，流淌出泛着琥珀光泽的酒液。
　　“你说什么？”她道。
　　“我说，欧洲大陆第一个对女巫的判决，”希瑟姆似乎很有些醉意了，他摇着脑袋：“……就是大法官判的，他抓了二百四十多个女巫，将都城马灵的女巫一网打尽，他是第一个将、将女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人。”

20、梦境
　　熊熊的火焰升到了三尺高，甚至有个村民能用鞭子在火焰中打一道火舌出来，火星飞溅着，仿佛流星落幕，又仿佛诸神凝视着人间的欢乐，并随手抛洒了杯中的酒液。
　　克莉斯的瞳孔也被这一片火光映照得流光溢彩，她看到了无数张面孔，被稀奇古怪地拉长了，她还感受到了火光的炙热，仿佛那道火舌正在舔舐她的脸颊。
　　人影在不停地晃动，在交叉，在融化，有人在凑近她，有人却在离开，这些面孔终于汇聚在一起，汇聚在一片仿佛梦境的光晕中。
　　那回荡在幽暗之地越来越迫近的脚步声，那凄厉的喊叫，惊恐的呼救……
　　巨大的石像被推倒，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还有人挖去了石像的眼睛，在残余的基座上穿凿文字……
　　玫瑰的花瓣枯萎，王座倒悬，烈日灼身，焦渴的大地皲裂成片片龟甲，寸草不生……
　　“Take her！”
　　一道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克莉斯努力回头去看，她想要触碰这个人，即使她根本看不到这道声音的主人。
　　天空迸射出巨大的金色光芒，将整个苍穹劈成两半，克莉斯的身体仿佛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徜徉在炽热的火光之中，看到那广阔天地中的异象，听到那喃喃的、仿佛对她命运的絮语；而另一半仿佛浸透在冰冷的积雪之中，疾风骤雨缠住了她的身体，泥沙阻碍她的前行，黑色的山岗仿佛无边无际，但那山顶上，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男孩。
　　他这样轻佻地站在高处，仿佛俯视蝼蚁一般，只吝惜地伸出了一个指头……
　　克莉斯无法克制地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指头。
　　“Destiny……has arrived，”一道苍老地声音低声启示：“two in one……”
　　那数不清的人影狂欢起来，他们像幽灵，像蝇虫，像令人讨厌的遮挡，克莉斯要拨开他们，要看清楚对面的脸庞。
　　但她最终看到的是劳拉过度惊吓的脸。
　　“小姐！”劳拉激动地差点哭出来：“小姐，您终于醒了！”
　　克莉斯仿佛又在火中穿行了一遍，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受到梦神修普诺斯的引诱，在他制造的梦境中差点迷失了道路。
　　“我怎么了？”她揉了揉额头。
　　“我也不知道，”劳拉带着哭腔道：“小姐您本来还好好地跟大家跳舞呢，下一秒就晕过去了！法官大人居然还坚称您没有晕，是喝醉了葡萄酒！”
　　说着她狠狠瞪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希瑟姆，后者摸了摸鼻子，露出无辜的神色。虽然看起来小姐确实很像喝醉了酒，但却对任何呼喊没有回应——劳拉发誓如果今天早上她的小姐还没有醒来，她一定要立刻通知城堡。
　　“这酒确实有点劲大……”克莉斯闭上眼睛，这个梦让她心跳如鼓，在梦中她排除一切不明所以的杂音和影像，她具体听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还看到了一个人影。
　　克莉斯甚至还能回想起那个立在高岗之上的男孩，穿着粗麻布的马甲式外衣，一双鹿皮短靴甚至还破了个圆圆的洞，露出了大脚趾。
　　但她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不过，克莉斯似乎闭着眼睛都可以想象，这个男孩一定有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带着戏谑和嘲笑，甚至嘴角还浮上轻讽和玩世不恭，仿佛在责备克莉斯的愚笨。
　　克莉斯认为这就是原主的记忆，但她不认为这具有什么启发性，梦境是现实和回忆的十字交叉路口，现在她必须要回到现实中来。
　　“小姐，”希瑟姆就道：“看起来您没什么问题，那么接下来的行程……”
　　“当然还要继续，”克莉斯就道：“在平铎镇的一天给我了一个深刻的印象，希瑟姆，有关猎巫运动的，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博尼菲取消一切对女巫的指控。”
　　希瑟姆有点吃惊，但也没有特别吃惊：“完全可以理解，您毕竟遭受了很多不公的待遇，玛丽·布克也是个值得同情的女人，但我还是请您多考虑一下，如果您公然在自己的领地撤销对女巫的指控，这会引起轩然大波的，这几乎等同于……违逆教会。”
　　猎物运动是教会发起并得到彻底贯彻的运动，欧洲大陆所有王国、封地都在轰轰烈烈狩猎女巫，这也许是掌权者的热衷，也许是下层人民的愚昧，但人们都相信女巫确实是一切灾难的源泉。
　　“你还没有看明白吗，这是教会的阴谋，”克莉斯道：“他们煽动了群众，利用了百姓的狂热，你跟我说过，五年来，他们处决了将近四十万女巫，上到老太婆，下到七八岁的女娃娃，都被抓起来处决，无辜者的鲜血流淌出了一条河流，终有一天会淹没圣城的。”
　　“我无法对教会的做法做出评论，”希瑟姆犹豫道：“但我从世俗角度，却看到很多有关女巫的案子，都是出于嫉妒、陷害或者贪婪而做出的诬告，如果一个丈夫嫌弃妻子，他就可以告发，如果一个女人嫉妒另一个女人的美貌，她也可以告发……猎巫运动给了这样的野心家一个天然的土壤，让他们可以肆意播撒恶的种子。”
　　“那我们就更应该取缔了，”克莉斯坚定道：“世上类似皮马里的人何其多，而被他们陷害的女人却不能像玛丽一样洗雪冤情，我不能改变整个欧洲大陆，但至少在我的领地博尼菲，我不允许为恶者继续施恶。”
　　希瑟姆想了一会儿，道：“……这也不是不可以实现。”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克莉斯很满意，她决定拿出自己的诱饵来：“你这一趟陪我巡幸，也十分辛苦，等回去之后我会让塔丽多做一些美食的。”
　　希瑟姆的眼睛简直在发光，“也不用其他的美食，汉堡就足够了，其实我每顿可以吃三个汉堡的……”
　　克莉斯笑着答应：“没有问题，塔丽还擅长猪肉堡，回去你就能尝到。”
　　希瑟姆的嘴巴要咧到耳朵上了，很快他就充分贡献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其实您本身具有很大的号召力，您已经有了光环，还是教会无意中给予的……您完全可以抓住这个光环。”
　　克莉斯愣了一下，仿佛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我通过验证的事情？”
　　“您通过了验证，通过了最严格的，由教会编纂而成的《女巫之锤》的验证，”希瑟姆道：“哪怕是霍普斯金，都无法再提出质疑，您在欧洲大陆上，已经拥有了广泛而传奇的名声，您知道您的头衔吗？”
　　希瑟姆道：“人们称呼您，The woman who passes the test（通过验证的女人），甚至The Virgin Lord（童贞领主），提到您，人们满怀遐想，充满敬意。”
　　克莉斯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了这样大的名声，但这件事对她是个好事：“也就是说，教会不会再对我做出第二次验证了，否则他们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直到这个时候，克莉斯才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恐惧和噩梦真正消退了。
　　“不仅如此，您甚至带有圣洁的印记，”就听希瑟姆道：“不少人认为，上帝在您身上示现了一次神迹，因为当时人们都看到了您在向上帝祈祷……多少虔诚的信徒日夜祷告，希望看到上帝他们的回应，但并没有。”
　　克莉斯意识到了，她的眼睛也倏然一亮。
　　这是什么，这就是个护身符啊，这就是希瑟姆说的……光环！
　　等到克莉斯结束了巡幸，回到城堡之后，希瑟姆提出的这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就愈发成熟了。
　　“我想假借一种名声，让人们以为我的行为是遵从了上帝的旨意，”克莉斯道：“我将自称为‘受难女人的庇护者’，因为圣母玛利亚给了我启示，让我庇护那些无家可归，遭受冤屈和迫害的女人，只要有一个女人声称自己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她就可以在我这里得到庇护。”
　　最开始，只是舍弗勒城堡传出一些流言来，据说女领主在带领侍女们祈祷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天使的显影；还有说法，说女领主房间里的炭火会自己燃烧，这在《圣经》中有过记录，炭火自燃是蒙受上帝的恩典。
　　很快这些流言发酵起来，越来越多的博尼菲领地的人们都在互相验证消息，这消息也越发圣洁崇高了，甚至最后人人都相信他们的女领主甚至可以让百花开放。他们越来越敬畏地称呼他们的女领主为‘受神祝福的人’，甚至已经有人称她为‘圣女’，似乎他们都忘了‘圣女’只有教廷才能册封。
　　所以当一辆马车停在了博尼菲的边界，关卡的人甚至告诉马车里的人：“男人不许进，除非有证明，但女人可以……天知道，这一个月来我们的领地已经来了100多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了！”
　　马车里的人似乎很有兴趣：“这是怎么回事呢？一路上我确实看到了许多女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这声音如此柔和动听，让关卡守卫不由得心神一荡：“尊敬的夫人，那是因为我们的领主，她是‘受难女人的庇护者’，如果你蒙受冤屈，无处申诉，无家可归，那就可以在她这里得到庇护！”
　　“怎么庇护？”这个声音问道。
　　“领主会亲自查证她们的冤屈，给她们恢复名誉，给她们平民的身份，”这守卫道：“甚至还分给她们田地！哦天哪，又来了一帮抓人的，但我们领主说了，不许放这些人进来！”
　　就见两个教士在气势汹汹地大喊大叫：“我们缉捕的一个女巫，女巫！逃到博尼菲了！你们是怎么回事，胆敢让女巫进入，却不许教士进？！”
　　“这是我们领主的规定，”守卫毫不客气道：“我们领主在博尼菲，已经取消了猎巫运动！”
　　“什么？！”两个教士大眼瞪小眼：“取消猎巫？”
　　“没错，我们领主已经赦免了所有被指证为女巫的人，”这守卫不耐烦道：“在博尼菲，杜绝指证别人为女巫，否则就会被按照诽谤罪抓起来！你是哪儿来的，消息怎么一点都不灵通？”
　　“我们是……”这两个教士话还没说完，就见旁边的这辆马车里，款款走下来一个披着斗篷的美丽女子。
　　她金色的长发披肩，垂落在丝质象牙白的长袍上，行走间露出了一双柔软的鹿皮短靴。奇怪的是，这双短靴看起来尺寸有点大，仿佛超过了一个少女正常的脚码。
　　然而所有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都被这个少女的容貌震惊了。
　　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容光，仿佛太阳一样，连世界都被硬生生分成了两部分，在她身后，是普普通通的岩石、界碑、和往常一样的天地，然而在她经过的地方，却仿佛遍地花草，鸟语馨香。
　　“我也是个受迫害的女人，”就听她道：“我来博尼菲寻求庇护。”

21、净化
　　舍弗勒城堡后，玫瑰园前方的巨大空地中，女人们被集合在这里，像检验牛马一样，进入一个简易的大棚中，有的人进去之后默默无语，有的人进去之后似乎发出了惊呼，还有的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引得后面的女人脸色惶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真是的，”就听两个侍女挽着袖子抱怨道：“让她们洗个澡，怎么就跟杀了她们似的！”
　　她们倒是以清洁自居了，完全忘了也没多久之前，她们也是这样哭着喊着不愿意洗澡，最后在克莱尔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进入了浴室。
　　但现在，清洁的人和不清洁的人，完全不一样，侍女们捏着鼻子，忍住人群中散发的恶臭味，一个脚下使劲踩着水车的阀门，一个提拉着杠杆——
　　很快大棚里就听得一声‘哗啦啦’，似乎一桶水当头浇下了。
　　没错，大棚就是一个简易的澡堂，还是那种一次可以进去多人的那种，女人们进去之后就会被要求脱光衣服，站在一排排的木桶下面，身强力壮的女仆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一手拿着皮鞭，一手拿着马鬃刷子，如果你不脱，那就要挨鞭子，如果你脱了，马鬃刷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你全身上下刷个遍，保证多年积存的污垢纷纷脱落。
　　“……我绝对不会脱衣服的，”就见一个中年女人死死抓着胸口，眼含热泪道：“我是个守贞25年的女人！”
　　“呵，”女仆们发出了嘲笑：“你既然发誓贞洁，那你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呢？”
　　这个女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和其他女人一样，她贞洁的名声并没有任何用处，当她被控告为女巫，不论她如何辩解，法官都断定她和魔鬼媾和，如果不是守卫监狱的人是她的堂弟，知道她的清白，悄悄放了她出来，她早就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
　　这里全都是相同遭遇的女人，或者不止被指控为女巫，还有被赶出家族的，被遗弃的，被剥夺了恒产，被侵犯的，在领主压榨下没有活路的，她们命途多舛，无家可归，沦为乞丐，或者逃窜入密林中，苟活度日。
　　但有一天，她们听到了那个消息。
　　博尼菲的女领主赦免了她领地内的所有女巫，并且自诩为‘受难女人的庇护者’，所有受到了迫害没有归处的女人，所有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女人，都可以在她那里得到庇护。
　　她们怀抱着那一点点的希望，来到了博尼菲。
　　博尼菲确实让她们进来了，甚至有一个正在被追捕的女人也被放了进来，而追捕她的人却被拦在了关卡处，但她们来到了这里却一片迷茫，她们来这里能做什么呢？博尼菲的女主人打算怎么发落她们呢？
　　从大棚出来的女人，每个人都换上了白棉布的女仆裙，这是城堡的女仆的服饰，不少人心中就想，如果做女领主的仆人，似乎也很不错，最起码不用流浪，不用获罪了。
　　可惜她们的‘净化’似乎还没有完成——
　　就见一个看上去年过半百的老女人站在那里，威严地看着她们，让她们挨个服下大锅里的草药，这草药十分苦涩，而且不知道成分，但她们无从反抗，只能一个一个排队喝下。
　　克莉斯就站在城堡的窗口前凝望着她们。
　　她有些满意，毕竟这正是自己的杰作。
　　“小姐，”艾玛不是很能理解：“博尼菲为什么要收容这么多女人？”
　　“因为人口不够，”克莉斯简单解释道：“博尼菲人口和耕地比率不协调，耕地不能得到有效利用……这么解释吧，如果继续维持现状，再过几年，给我交粮的人会越来越少，我作为领主所应得的赋税会越来越低。”
　　同样她给被指控为女巫的女人一条活路，她们来博尼菲，就不用遭受火刑——这个时代，女人的可怜，只有女人知道，也只有女人在努力伸手救援。
　　“这些女人，”艾玛问道：“全都让她们耕地吗？”
　　克莉斯对博尼菲大片荒芜的耕地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赎买’，首先确定耕地的所有权，在这一道程序中，不少耕地被认定为无主，剩下的不愿意耕地的农民，也以他们觉得满意的价格，将自己的土地卖给了女领主。
　　克莉斯现在拥有636英亩的土地，她现在算是博尼菲最大的狗地主了——她不像其他的领主，宣称对领地所有土地的所有权，她的土地是合法买卖所得，她要这么多土地，准备在土地上进行堆肥，提高地力。
　　当然她一个人是耕不了600多英亩的土地的，眼前这些女人就是她准备投入在耕地上的佃农，当然她们本就是无恒产之人，克莉斯的政策就是，在她们成为佃农的第十个年头之后，分给她们耕种的土地就可以变成她们所有。
　　“不一定，女人们会来的越来越多的，”克莉斯道：“各有分工才行。”
　　当然也不是所有女人是佃农，这些外来的女人会被仔细划分，只有看起来身体结实、别无所长的女人才会被分去耕地，而如果有一技之长的女人会被挑出来，从事其他工作，比如编织羊毛、比如预备学习一些简易医药常识，成为博尼菲第一批医师。
　　博尼菲想要获得建设发展，就得发展各行各业，但显然因为人数稀少的缘故，什么都发展不起来——其他的领主根本不会想到去建设自己的领地，他们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从自己的领土上搜刮出更多的财富，而克莉斯就不一样，她真心实意打算建设自己的领土，希望带给博尼菲不一样的改变。
　　“……我还打算训练一支军队，”克莉斯对未来的规划还有许多：“伦姆哀叹他的骑士团可能永远凑不齐亚瑟王的十二个骑士了，连步兵都没有。我可不这么想，看到了吗，很快我就可以给他补充兵员了。”
　　“难道是……女骑士？”艾玛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克莉斯得意地点了点头。
　　希瑟姆曾经对她说，不能轻易将流民放入，因为那些流民很有可能都是无赖和恶棍，这话是对的，但女人们的限制就可以放松，因为这时候女人活得比男人更艰难，她们同时还要承受神权的压迫。
　　克莉斯看到克莱尔走了过来，她微微一笑：“怎么样，这些女人都净化好了吗？”
　　净化就是洗澡加驱虫，克莱尔熬了一大锅草药水，据说可以打下虫子，但克莉斯对草药的效果半信半疑，但总归有生于无，要减缓疾病还是要从自身清洁卫生。
　　克莱尔看起来神色有些奇怪，“有个女人不愿意净化……”
　　“我记得我嘱咐过女仆们，这样的顽固分子要好好挫败她们的自尊心，”克莉斯弹了弹空中的灰尘，道：“她们是一无所有投奔到我这里的，我给她们人身庇护，她们应该服从我的命令。”
　　谁知克莱尔摇了摇头：“女仆们也对她无可奈何，甚至……”
　　甚至她们围着这个女人，连自己该做的活儿都忘记了。
　　“哦，”克莉斯神色一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有多美丽，就算她有兰蒂的美丽，也不至于让女仆们都下不了手吧。”
　　克莉斯还以为是女仆们闹的乌龙，然而等到这个女人真的被带到了克莉斯面前，克莉斯总算明白为什么女仆们会这样了——
　　这是一个美丽到太阳都要为之失去光辉的女人，不，是少女，她容色明媚，光彩照人，走过来就仿佛阿芙从海上的泡沫中诞生，唯一遗憾的是迎接她的并不是希腊众神，而是克莉斯和城堡一众女人。
　　克莉斯简直不能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多看她一秒，对自己的精神大概都是一种愉悦，也许城堡众人都是这么想的，倒是这个少女看着她们失魂落魄的模样，露出了一丝轻微的戏谑，然而这种神色在她的脸上一点都没有违和感——克莉斯一直觉得蒙娜丽莎这幅画成为经典就在于画中女人若有若无的笑容，而眼前这个少女又比那画辉煌一百倍。
　　“我不相信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克莉斯总算开口道：“会来博尼菲寻求庇护。”
　　“我的确是来寻求庇护的，尊敬的……领主大人，”这少女开了口，虽然声音有点低沉，但莫名更添磁性：“和那些受难的女性一样，我也受到了迫害。”
　　“你也受到了迫害？”克莉斯满怀疑惑的看着她，如此美丽无损的容颜，精致的长裙，连内衬似乎都是印花真丝，一双手甚至比克莉斯这个贵族出身的人还要白皙润泽。
　　哪里受了迫害？
　　是不是对迫害这个词，有什么不同的理解？
　　少女歪了歪头，满含笑意，还有一丝慧黠。
　　然而艾玛出乎意料地爆发了，她从克莉斯的身后迈步而出，看起来神色激昂，语气也咄咄逼人：“……你是谁？你来自哪儿？！”
　　“我叫蒲柏，蒲柏·昆都斯，”少女就道：“来自斯托亚。”
　　克莱尔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有印象：“没错，斯托亚的昆都斯确实是个颇负盛名的家族，被称为蓝宝石之家，因为这个家族占有着王国最大的一片宝石矿，所以他们富可敌国。”
　　富就对了，这样的容貌是不可能生在平民之家的，但看起来艾玛似乎并没有轻易相信，她紧紧凝视着蒲柏，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你撒谎！”
　　少女抬起了眼睛，淡蓝色的双眸像娇嫩的花瓣一样，充满了无辜，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怜惜。
　　“我没有撒谎，”蒲柏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伤感：“我之所以沦落至此，源于我的家族受到了一个古怪的诅咒。”

22、朝生夕死
　　据她说，昆都斯家族虽然富可敌国，但家族似乎受到了诅咒。
　　因为家族成员不论男女，似乎都寿命短暂，而且死前症状蹊跷，精神失常，甚至胡言乱语，饱受折磨，连最有名的医师都束手无策，认为是‘来自魔鬼的诅咒’。
　　克莉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克莱尔，后者向她点了点头，显然这件事情在欧洲大陆是有所流传的。
　　“所以，从我这一辈开始，”就听蒲柏道：“家族决定将我们送出去抚养，我和哥哥都被送到了圣伯多禄，哥哥甚至成为了教皇陛下的侍臣，但这并没有为我带来什么荣耀……圣伯多禄有更有权势的人，遥远的家族不能庇护我们，而我们的财产又让人觊觎。”
　　无数人窥视着昆都斯家族的财产，而这兄妹俩就像是怀抱着宝藏单枪匹马地进入了闹市中，很快蒲柏的仆人就告发她财产来路不正，在有心人的支持受理之下，蒲柏的家产被没收，她也被赶了出来。
　　“从此我就在公国之间游荡，”蒲柏的眼角垂下来，她的眼睛十分深邃明亮，但是自始至终仿佛笼罩着淡淡的云雾，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但却看不清她真实的情绪：“我受到的迫害的确不像其他女人那样严重，但我无家可归。”
　　克莉斯嗯了一声，她上下打量蒲柏，忽然道：“看来你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因为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的容貌是你最珍贵的财产，如果你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容貌……也许我们会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容貌并非我最珍贵的财产，”谁知蒲柏道：“我拥有学识、技艺和本事，如果您愿意收留我，我会竭尽所能……任凭您的差遣。”
　　谁知这一刻克莉斯忽然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哀叹道：“这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这样我就会说，我不需要你任何的才华和技艺，我只需要你这令人惊叹的容貌，如果我再多一些权力和头衔，那么欧洲大陆一定会永恒地流传着我为了你一掷千金的传说，天啊，可惜我是个女人。”
　　蒲柏的眼睛微微一闪，她似乎也没想到克莉斯会这么说，这话听起来的确在夸赞自己的容貌，然而表达的意思却令人疑惑。
　　“我需要你的效劳，”克莉斯笑道：“看起来你是个独立自主、自尊自爱的好姑娘，我们城堡欢迎你的加入，不过只是让你种地，确实是屈才了，对了，你刚才说自己拥有很多的技艺……”
　　“您应该问我还有什么技艺是不曾掌握的，”蒲柏的语气听起来绝对有不容质疑的自傲：“甚至连繁星遍布的夜晚，您迟迟无法入睡的时候……对着月亮吟唱桂冠诗人经久弥新的作品，或者用精湛的棋盘游戏取悦您，我都一定比您的侍女做的更好。”
　　她顿了一下，口气幽微，目光流转，似乎抛出了一个选择，交给克莉斯去选，这下克莉斯倒真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打趣，因为这一刻自己仿佛面对女人诱惑的男人，心居然不争气地跳动了两下。
　　“听起来你很愿意成为我的侍女，”克莉斯只是一笑：“不过你似乎没有完成‘净化’，所以你还不能服侍我，我已经想好了你的工作了，知道吗，牧羊人芬里一直抱怨自己的活计太重了，所以我打算让他专注牧羊，至于庄园里的四十一头猪，我跟他保证一定会选个猪倌……”
　　在所有侍女甚至管家克莱尔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克莉斯还是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猪倌这个活儿……还是很需要技巧的，怎么样，蒲柏，你刚才对我说，你没什么技艺不曾掌握。”
　　“天啊，小姐，”侍女劳拉简直要尖叫出声了：“让她做猪倌儿？”
　　“没有谁规定贵族不能做猪倌儿，”克莉斯道：“只不过我也没想过自己会选个女猪倌儿……”
　　“这是个富有挑战的工作，”谁知这样近乎于‘羞辱’的任命并没有激怒蒲柏，反而让她眼中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但我十分乐意为您效劳，因为您毕竟愿意给我一处容身之地，这已经让我……万分感激了。”
　　这个举措简直让城堡众人倍感不平，甚至蒲柏的背影还没有消失在她们眼前，就有侍女叽叽喳喳起来，无一例外地认为克莉斯对这样一位美丽动人的贵族女郎太苛待了一些。
　　“都给我住嘴，”克莱尔低沉地呵斥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质疑领主的决定？”
　　克莱尔赶走了侍女们，她是很能明白克莉斯做法的人：“小姐，您做得对，对这么一个不明来历的人，确实应该小心查探她，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克莱尔的细心程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克莉斯对她的判断很信任：“难道我的名声已经传播地这么迅疾且广泛了吗，足以让一个出身高贵、游荡在欧洲各个公国的、据说家产败落但仍然养尊处优的女人，居然来我这里请求庇护？”
　　克莉斯打心底就对这个女人的这一套说辞不信。
　　这样的容貌，怎么可能不引起觊觎？她还自称是孤身流窜，那故事的可信性就更低了。如果她跟外面正在接受‘净化’的那群女人一样蓬头垢面、惊弓之鸟也就罢了，但看她的容色，哪里像个饱经沧桑的女人？
　　“她的确可疑，”克莱尔道：“但我并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将她安排去放猪……您可以用别的办法试探她，或者我可以安排人盯着她。”
　　克莉斯不由自主摸了摸鼻子，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蒲柏去放猪：“我一看到她，就莫名其妙觉得……咳咳，她和猪倌这个职业很有缘分的样子。”
　　看着克莱尔不赞同的目光，克莉斯也有点心虚，然而她事实上说的是真的，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其实特想看看被一群猪拱来拱去的蒲柏，这也不知道算是什么恶趣味。
　　事实上克莉斯也很想派人去斯托亚打听一下，但她没有这个人力，她已经派出一支队伍，去圣城请封‘圣女’了，当然这支队伍的花销还必须是她资助的，鉴于最近她花销巨大——刚刚购买了600英亩土地，还要供养这么多投奔而来的女人，所以她暂时没有财力再派出什么人，去搜寻消息了。
　　“但这毕竟是我的地盘，”克莉斯当然还是很有信心地：“就像那句谚语说的，‘在棋盘上行走，便要臣服于国王’，当国王拥有一切的权力，那么任何花招都没有用处。”
　　这批女人并非第一批来博尼菲请求庇护的，在她们之前已经有被‘净化’成功的三批女人，她们被留在城堡中适应自己的角色，每一次克莉斯都会作为城堡和领地的主人，给她们冠以新的身份，并进行训话。
　　城堡的烛光就像女人们忐忑不安的心情，这种心情源于她们对自己命运的未知，她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否能履行承诺，是否能给她们提供庇护——
　　完整的欧洲大陆被分割为大大小小的领地，不是每个领主都拥有慈善的名声、信义，事实上大多数领主都贪婪、暴虐，穷奢极欲，视掠夺为理所当然，视欺压为掌上游戏。
　　也曾有领主宣称可以接纳难民，但涌入的难民却没有获得什么好下场——尤其是女人，累累的白骨堆积在城堡的上方，鲜血如蜜一般流淌，只因为女主人每天需用鲜血沐浴，以永葆青春。
　　铺着斜纹粗麻布的长桌上，银光闪闪的食器上盛满了拥有致命吸引力的面包、馅饼，淡黄色的牛乳看起来似乎放的时间有点长了，但对这些风餐露宿几乎没有填饱过肚子的女人来说，已经是来自领主的无上恩典了。
　　但实际上那是塔丽做出来的姜汁撞奶，这道饮品也为城堡上下钟爱，侍女们甚至无师自通地用从督西里亚港口买来的，据说来自东方的瓷器来配合饮用，要知道瓷器比金银器皿珍贵数倍。
　　“欢迎来到博尼菲，我以博尼菲女主人的身份，致意并且抚慰你们伤痕累累的心灵，”克莉斯用银勺敲了一下杯子，整座大厅便只余她的声音回荡了：“我不关心你们的既往，因为我知道没有一个不是受尽了苦难，遭受非人的折磨，从你们麻木的脸上完全看得出来。”
　　女人们的目光终于从桌上的食物转移到了克莉斯的身上，她们第一次见到博尼菲的女主人，这个年轻的女人，既不张扬也不傲慢，完全不同于她们曾经遇见过的其他贵人，唯一可以称道的大概只有这个年轻女人平静的面容，温柔却坚定的声音。
　　“……像苍蝇一样流窜在密林中，像蜉蝣一样朝生夕死，这就是你们没有来博尼菲之前的生活，”克莉斯道：“造成你们苦难的原因有很多，多舛的命运，高高在上的神权，让你们丧失了鲜活，如同行尸走肉，在折磨你们□□的同时，甚至还要剥夺你们奄奄一息的精神。”
　　克莉斯最近才知道原来光明教会也有一个‘赎罪券’，宣称只有购买教会颁发的赎罪券才能获得通往天堂的门票，甚至前面一拨女人里，还有几个走火入魔的，抓住从她们身上搜出来的赎罪券，声嘶力竭地喊叫自己还剩一张券，就可以赎去‘与生俱来的罪孽’了。
　　对这样的女人克莉斯是要彻底放弃的，被洗脑洗成这样就无药可救了，一生之所以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居然不能让她们稍稍有所反思或者警醒，而是心甘情愿地被蒙蔽至死，这一点来说这个教会跟克莉斯上辈子见识过的□□也没啥区别。
　　或者说，光明教会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

23、从天而降的婚约
　　弥漫着香烤面包和胡桃气味的大厅中，很明显有两拨截然不同的人，尽管她们全都穿着城堡统一的制服、头上盘着白色的纱布，但其中一拨人弯腰驼背、惶恐不安，神色混沌，而另一拨人却专心致志地听着克莉斯的话，她们目光明亮，神色满足，充斥着对女主人的信任和喜悦。
　　“相信我，每个来舍弗勒城堡的女人都曾像你们一样害怕和不安过，”管家克莱尔发言道：“但现在她们已经受到了指引，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这一切都来源于克莉斯小姐的仁慈，只要你们愿意听从她的话。”
　　克莉斯刚才已经对这一批新人强调了她们以后的工作，耕地、种植、畜牧、手工、医药等等，根据她们的资质和才能，决定她们将来发挥的空间——看起来她们并不能完全理解克莉斯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克莉斯只是将这些主张说出来而已。
　　“将你们的手伸出来，”克莉斯就道：“摊开手掌，只要你们愿意驱动这双手，就能在我的领地获得食物，我不仅会庇护你们，为你们提供安稳的环境，还会为你们教授技能，传递知识，只要你们愿意学，愿意工作，就有光明的未来……”
　　在这些女人眼中，博尼菲的女主人似乎将手里的长柄银勺当做了教鞭，恨不能挥舞在她们头上，这一幕似乎出现在教士们指导孩童们学习《圣经》的时候，然而教士们的教鞭却凌厉而带有恐吓，而克莉斯的教鞭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光芒。
　　很快银勺又一次敲动了，这一次是女主人对她们最大的恩典——终于可以吃饭了。
　　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面包眨眼间就塌下去了，简直像变戏法一样，人群中的蒲柏凭借自己的灵敏，在哄抢之前就抓到了一个，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女人们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在一个女人因为吃得太快而被面包屑呛住了的时候，甚至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起来你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就听头顶传来女主人的声音：“蒲柏。”
　　“我在马灵见过的一场滑稽戏，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仆故意表演被食物噎住了这样的喜剧，获得主人和客人的赏钱，”蒲柏的嘴角忽然挂起委屈的神色，她朝着克莉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因为被女主人点了名，十分地可怜：“要是您觉得我不该笑，那我就不笑了。”
　　她这样的委屈，让侍女们都觉得于心不忍起来，甚至刚才那个被呛住的女人，也慌忙摆着手，把一切责难都归在自己身上，希冀女主人可以不要因为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委屈蒲柏。
　　克里斯发觉自己城堡里的侍女大概都是颜控，对着兰蒂也是这样，美貌也许就是世界上通吃的资本——她想到这里，就往自己的右手边瞥去。
　　兰蒂没有再跟自己盘子里的葡萄较劲了，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在了蒲柏身上，不能怪她，因为蒲柏的容貌确实就像沙石里的一颗珍珠一样光彩夺目，不吸引人的目光都不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美人都有相似之处，克莉斯忽然发现兰蒂和蒲柏的侧脸确实有一点神似，特别是柔和的脸部曲线，小巧圆润的耳朵，甚至流畅的、一直延伸直到隐没在金色头发下方的下颌骨。
　　就连金色的头发都相似。
　　这让克莉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过克莉斯必须要承认，兰蒂虽然也很貌美，但和蒲柏比起来，就远远不如了，甚至你越比较两人，就越能感觉到这种差距。
　　“表姐，”就见兰蒂忽然转过头来，用撒娇的语气道：“那个蒲柏，我很喜欢，让她做我的侍女吧。”
　　克莉斯就道：“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兰蒂看起来简直把蒲柏当成了一个心爱的玩具，非要从克莉斯这里获得一样：“我想要她。”
　　“侍女要经过挑选的，粗手笨脚的侍女不能服侍主人，必须要通过劳动获得一定的经验和资历才行。”克莉斯简介了当道：“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已经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她必须要证明自己胜任这份工作，才能获得晋升侍女的机会。”
　　兰蒂很快就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在了苹果馅饼上，她用叉子将馅饼割成了一块一块，仿佛欧洲大陆的小国，她看起来对自己的食物总是有一些情绪。
　　克莉斯刚刚将一块鳟鱼放入口中，她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欧洲人爱吃鳟鱼了，这种鱼的味道经过鼠尾草和另外两种香料的烹制，会变得极具特色。
　　不过这一口鳟鱼还未来得及咽进肚子里，就见艾玛走了过来——这一下午直到晚宴克莉斯都没看见她，还以为她去了自己房间休息呢。
　　“有一封信，”就见艾玛取出一封镶着金边的信封：“您需要看看。”
　　克莉斯擦了擦手，她对自己能收到一封来信还是很惊讶的，也许是来自马灵的伯父，那位国王陛下的——
　　然而她的猜测落空了，事实上信封上除了收件人，也就是克莉斯自己的名字之外，就只剩寄信地址了，居然是督西里亚的信件。
　　克莉斯拆开信封，洁白的信纸滑落出来，就见上面用细长的字体写着：
　　亲爱的克莉斯，我将于明日早上7点起程，预计中午12点抵达您的领地，来探望您的身体，并带来祝福。我想我们从很久以前就约定好的一些事情，应该提上日程，并予以兑现了。
　　落款是：督西里亚领主，您忠实的未婚夫，康斯坦丁。
　　克莉斯觉得自己大概可能又喝了葡萄酒，不然怎么会看到‘fiance’这个字眼，她疑惑的目光从信上移到了自己的杯子里，那里只有一点酸涩的樱桃汁。
　　晚宴匆匆而罢，新来的女人们被克莱尔和劳拉带了下去，有专门的住处等着她们。现在侍女劳拉已经非常得用，她聪明伶俐，擅长调度，对数字也有一点非凡的天分，克莱尔预备挖掘一下她的这一点天分，让她在财税上也能帮得上自己的忙。
　　克莉斯将却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迫接收了一个消息。
　　“这么说我确实有个未婚夫，”克莉斯木着一张脸重复道：“是督西里亚的领主，距离我这里不过半天的路程？”
　　“是这样的，小姐，”艾玛今天看上去神色不佳，但她在努力为克莉斯解释着：“您的这门婚约，从您十一岁就订下了，现在康斯坦丁领主来博尼菲，就是完成这个仪式。”
　　按艾玛的说法，这门婚约是克莉斯的母亲为她订下的，婚书什么的早都写好了，有了这一纸婚书，在法律上甚至可以断定为正式夫妻。
　　克莉斯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变得和木头锯子一样粗糙了：“未婚夫……我是说，我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我可以取消这门婚事吗？”
　　艾玛的神色可谓严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您还是彻底抛弃吧，其实按照约定，去年在您来博尼菲继承领地的时候，就应该立即完婚了，只不过因为那时候您生病了，才延长了婚事，而且康斯坦丁领主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在您生病期间，还来城堡探望过您两次。”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作为普通朋友，克莉斯一定感激不尽，但现在这个人的身份是她的未婚夫，这就让克莉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
　　艾玛似乎在极力称赞康斯坦丁的人品和样貌，但克莉斯却在绞尽脑汁地抗拒这门砸在自己头顶的婚事。
　　特别当她一个人在鹅绒被子里翻来覆去的时候，她就更睡不着了，这导致她从床上坐起来，重新点燃了蜡烛，将抽屉里的羊皮地图册翻了出来。
　　博尼菲的领地像个倒三角形，东侧有一部分土地濒临海洋，渔夫在这里出海打渔，克莉斯每天能吃上新鲜的鳟鱼就是明证，但博尼菲接近海洋的部分还是很小，完全比不上南部的督西里亚，这个小小的领土，三面都环海，具有非常大的地理优势。
　　但再怎么有优势，督西里亚都只是个面积不足1000英亩的小地方，只有博尼菲的四分之一大。
　　克莉斯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疑惑，按道理来说，原主是欧洲大陆最大王国凯特莱蒂斯的公主，伯父就是国王，她的婚事应该很抢手，应该有不少公国领主都会来求婚才对。
　　博尼菲也是一块不小的封地。这算是原主的嫁妆了，应该吸引更多的人的目光。
　　克莉斯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约定俗成的婚姻选择，但根据她上辈子的见识，封建时期欧洲王室的婚姻，小国的公主是挤破头想要嫁给大国的王子的，大国的公主的婚姻，更是精心挑选，要十分匹配才行。
　　但现在看来，督西里亚领主的身份，似乎也不能匹配原主这个大国公主的身份。
　　不过有一点克莉斯明白，这桩婚姻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东西，真正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在这个时代可能微乎其微。
　　而且这桩婚姻缔结的时间点，又让克莉斯心中一动。
　　五年前。
　　五年前她似乎从彭巴博出来，第一次来到王宫。
　　那么为什么她这样一个身世高贵的公主，会一直在彭巴博的乡间居住，而且一居住就是十一年呢？

24、公猪伯蒂
　　圣伯多禄。
　　来自博尼菲的使团来到了圣城脚下，为首的名叫强卡西的教士第一次瞻仰圣城的光辉，激动地几乎匍匐在地上，差一点忘了自己的使命。
　　十二名使者的使团对于自己这次的行动倍感光荣，他们是奉了博尼菲女领主克莉斯小姐的差遣，来圣城朝圣，同时为克莉斯小姐请封‘圣女’的。
　　强卡西对自己的使命很有信心，从他踏上通往圣城的道路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一路上对于自己的领主克莉斯小姐的传闻，甚至有些传闻比他们准备的材料还要出神入化。
　　强卡西已经在克莉斯的授意下，不吝赞美之词，将克莉斯描述成一个纯洁而仁慈的、受到了玛利亚祝福的童贞女人，然而风闻大陆的种种传闻还是让强卡西和他的代表团大开眼界，让他们不由得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增加了更多的资料，以备教会的询问。
　　果然，在面对霍普斯金主教的问话时，强卡西就能做到满怀真诚，“克莉斯小姐真的得到了圣母的福祉，圣母降下恩典来，让她的房中鲜花盛开，让她的蜡烛自燃，让她的衣物整洁，让她精神喜悦，声音洪亮，言出必行，让她受人敬仰，受人爱戴……”
　　当然他并没有发现霍普斯金主教的脸色越来越黑了，很快主教就发出了怒吼：“胡说八道！你这个被女巫蒙蔽、被她蛊惑而忘记教义的无耻之人！”
　　霍普斯金快要被熊熊怒火塞满心房了：“那个女人是个邪恶的女巫！是个依靠撒旦的法力，侥幸逃脱审判的女巫！她居然还有胆量来请封圣女，还让你们这些个教士来，难道你看不出她的邪恶用心？！她这是在故意羞辱我，羞辱教会！”
　　没错，这确实是克莉斯的想法，也是她对教会的故意羞辱，这些教士当初可是将她作为女巫抓起来审判的，结果最后却不得不释放她，还要被迫承认她通过那些奇葩的验证，是蒙受了上帝的恩典，是神灵附着意志的征兆——
　　从女巫到圣女，原来全都是你们教会来定性啊。
　　克莉斯可谓一举多得了，她还可以借助‘圣女’的名声吸纳人口，壮大自己，而教会这一次却像抓了个烫手栗子一样，尤其是霍普斯金主教，这对他可谓是极大的羞辱了。
　　“我必须要拆穿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召唤圣殿骑士，”就见他咆哮道：“让他们像疾风一样席卷博尼菲，摧毁那个芝麻大小的地方，就像抹去彭巴博一样，抹去博尼菲！”
　　整座大殿忽然寂静下来，侍卫们的神色一变，而其他的主教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怎么了，彭巴博成为了一个忌讳，没有人敢提了是吗？”霍普斯金主教的语气越发高昂了：“那个女巫狂欢的地方，已经被神圣的光明神剑所铲除，秉承上帝的旨意！”
　　周围更加安静了。
　　“难道你们相信那些预言，”霍普斯金完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口不择言道：“相信有一个从彭巴博诞生的人，会摧毁教会……”
　　“霍普斯金。”就见人群纷纷让步，欧尼塞主教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大主教……”霍普斯金像是被冷水泼了一头一样，脸色煞白，神色中充满了懊悔和畏惧：“我、我是胡说的，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相信你因为过度疲惫和兴奋，造成了短暂的失智，”欧尼塞主教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也许你对博尼菲的女主人太过执着了一些，太过关注她的消息，造成了一种非此即彼的混乱。”
　　霍普斯金唯唯诺诺，看起来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飞扬跋扈：“是的，大主教，但我向您保证，这个女人她绝对在挑衅教会……”
　　“教会的根基不是一个女人能随意动摇的，”欧尼塞主教道：“苍蝇在挑衅狮子，如果狮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那就是苍蝇的成功了。”
　　很快人群散去，欧尼塞主教迈着一如既往的步伐，朝圣殿顶部走去。
　　侍卫昆都斯似乎也一如既往地守卫在教皇寝宫的大门口，但欧尼塞主教却知道这是他的一种虚张声势。
　　“看起来我们的教皇陛下似乎又出游去了，”欧尼塞主教就将手中的挂珠挂在了昆都斯脖子上：“游荡也许是他与生俱来的品质，但这一次他去了哪儿呢？”
　　昆都斯感觉自己的嘴巴也许不再属于自己了，他不由自主地回道：“……博尼菲，大主教，他去了博尼菲。”
　　博尼菲，被昆都斯提到的克莉斯正站在自己领地的南大门前，带领着自己的骑士、女仆和南部村落的村官们，准备迎接督西里亚贵客的到来。
　　一只浑身油光水滑的猎犬亲昵地蹭着克莉斯的手，摇头摆尾。
　　“我有一只小猎犬，跑起来哒哒哒，”克莉斯哼道：“它一口咬掉客人的腿，把它拖回家。”
　　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准备风度翩翩地给克莉斯来一个吻手礼的康斯坦丁不由自主趔趄了一下，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您好，尊贵的督西里亚领主，康斯坦丁阁下，”仿佛刚才唱出那首童谣的根本不是克莉斯，而是另一个人一样，克莉斯率先伸出了手：“欢迎您来到博尼菲。”
　　康斯坦丁握住了她的手，擦了一下嘴唇，连克莉斯也能感到这种客气和不亲热。
　　这样反而不错，克莉斯心中暗自高兴了一下，看起来这个家伙似乎也不是很情愿这门婚事。
　　“我为您带来了礼物，”康斯坦丁指着自己的马车后座：“来自督西里亚的丝绸、珍珠和洗皮奶酪。”
　　克莉斯感谢了他的礼物，并且邀请他和自己乘坐同一辆马车，她已经在城堡准备了宴会，为客人接风洗尘。
　　康斯坦丁是个年轻的青年，事实上这家伙就克莉斯的审美来看，也算样貌中上，他的皮肤略有些青色，脖颈修长，四肢也修长，嘴巴宽阔，鼻梁挺直，浑身还有点香味，就是有点郁郁寡欢的样子。
　　在车上的时候他和克莉斯就是问一句答一句，一个问督西里亚的天气如何，一个回答和博尼菲的天气一样。
　　不过这尴尬的回答也没有维持多久，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城堡前方，然而就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人群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一头公猪发出刺耳的哼叫声，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也不知道这头猪是怎么冲破芬里亲手制作的牢固的猪圈的，但显然这头猪蛮力非凡，而且还具有一定的智慧。
　　“天啊，”侍女们吓得纷纷逃窜：“上帝！”
　　骑士伦姆拔出短剑，“来吧，你这头蠢猪！让你尝尝我的宝剑的滋味！”
　　就在他指挥两个步兵冲上去围堵公猪的时候，牧羊人芬里哭丧着脸提醒道：“别冲到它前面！伯蒂有獠牙！”
　　伯蒂就是这猪的名字，芬里最后承认，他的叔父也叫伯蒂，而且他叔父是个十恶不赦的酒徒，还是个脾气暴躁的恶棍，跟这头猪一模一样。
　　但这提醒已经晚了，公猪呲起来獠牙，居然一口咬穿了步兵的大腿，还将这个可怜的步兵拖出去十几米远，像飞盘一样甩了出去。
　　“上帝啊！”克莉斯还没有怎么地，就见她对面的康斯坦丁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抱住了马车里唯一的支撑窗板，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地叫喊。
　　克莉斯简直要被这家伙给拖累死了，她的裙摆甚至还被这家伙一起卷到了胳膊下面，导致她也被卡在窗板下面，整个马车摇摇欲坠。
　　“伦姆！”克莉斯只能一边挽救自己的裙子，一边大声指挥道：“拿长矛！长矛！”
　　短剑是不管用的，等到短剑发挥作用的时候，公猪恐怕已经近身将人咬死了，只有锋利的长矛可以抵挡公猪的进攻，还可以刺穿它粗糙的皮肤。
　　“我不可以离开您，小姐！”谁知伦姆的呆蠢在这一刻起了作用，他牢牢守护着克莉斯的马车，试图逼退公猪的进攻：“我发过誓言要保护您的，绝不可以离开您！”
　　克莉斯气得不行，偏偏康斯坦丁还死死抱住她的小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别出去，别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仿佛低空飞行的鹰隼一样，准确而灵敏地出现在了公猪伯蒂的背后，下一秒它宽阔而呈现黑褐色的脊背就被豁开了口子，鲜血喷溅了出来。
　　“干得好！”克莉斯勉强能看到有个人似乎将短剑捅进了公猪的背上，“小心！”
　　公猪因为伤口的崩裂而愈发暴怒，它转身就冲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对手而去，它要用尖利的獠牙击穿这个人！
　　然而它的对手似乎反应更快，而且预料到了这次攻击，又从主动出击的鹰隼变为了善于隐匿的狡猾山兔，轻巧地避开了这一次的袭击。
　　“来，伯蒂，”就见他甚至还举着短剑示意——没错，是在给这只公猪示意：“下一剑就要割掉你的喉咙了。”

25、会死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公猪伯蒂嗷嗷地扑了上去，它当然听不懂这个人的话语，但它也能感受到对手语气中的挑衅和轻蔑，它立刻呲起寒光闪闪的獠牙，试图将这个人四分五裂。
　　“啊……”躲在石桩背后的侍女们抱在一起，失声尖叫起来。
　　克莉斯努力从窗口的狭小缝隙中抬起眼睛，此时她只想一脚将脚下这个硕大无比的累赘踹出去，但康斯坦丁这家伙是真的觉得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他发挥了自己身躯的优势，像个八爪鱼似的堵死在窗口上，还发出比受伤的步兵还要凄惨的叫声。
　　就见一道寒光闪下，公猪的喉咙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喷射出血花来——
　　仿佛早就预见到这一幕似的，它面前的这个身影早已避开，而伦姆就惨了一点，挥舞着短剑嗷嗷扑上去想要再补一刀的时候，正好被这血花喷了一脸。
　　克莉斯总算被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扶了出来，康斯坦丁这时候立刻恢复了风度，还给克莉斯披上了一件刺绣披风——好像刚才像个女人一样嚎叫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必须奖赏这个击杀了野猪的勇士！”康斯坦丁立刻搜寻起来：“是谁，是谁英勇地挺身而出，是谁拯救了我们？是谁像力士参孙一样，他应该得到奖赏！”
　　伦姆非常严肃地报告道：“是个女人，领主阁下！”
　　“什么？”康斯坦丁瞪大眼睛：“女人？”
　　没错，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个头高挑、容色美丽的女人，此时这女人拖着自己分岔的长裙，毫无坐相地坐在石头桩子上，一双眼睛甚至斜乜着他们，似笑非笑，而手中的宝剑还在淌血。
　　康斯坦丁完全被吸引了目光，他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涂了一层圣油一样，具有了神圣的光辉：“天呐，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女人，同时拥有这样美丽的荣光，还有这样勇猛的力量，她结合了力与美，她一定被上帝所钟爱……”
　　克莉斯不等他的赞美之词说完，就打断道：“请注意一下场合，领主阁下，这里不是歌颂上帝功德的教堂，也不是印刻美人容貌的画室，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事故。”
　　康斯坦丁涨红了脸，但目光仍然锁在蒲柏身上，简直无法移开。
　　“我希望得到一个解释，蒲柏。”克莉斯没好气道。
　　“我杀死了意图攻击您的公猪，”蒲柏吹了一下剑身，将一丝猪毛从锋利的剑刃上吹走，她看起来神色甚至还有些愉快：“如您所见。”
　　“难道我还要表扬并且奖赏你的功劳？”克莉斯毫不客气道，别人也许会被蒲柏单纯无害的外表所欺骗，但她似乎能看到这家伙桀骜且狡黠的内心：“作为猪倌儿，一头具有攻击性的公猪偷跑了出来，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这是你的责任，你必须得到相应的惩罚。”
　　康斯坦丁看上去惊呆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猪倌儿？？”
　　“看起来我无功有过，”蒲柏伸脚在半空中虚踩了一下，跳下了石桩，她保持一个漫不经心，却充满压迫的姿势，朝克莉斯走了过去：“如果没有我，大概您会成为欧洲大陆第一个死在野猪嘴下的女领主。”
　　克莉斯任由她走到自己身前，这么一看这个蒲柏身材高挑，比自己还要高出来七八公分，迫使克莉斯不得不仰头看她，但克莉斯可没有被她压住：“没有你，我今天什么结局也许不知道，但你今晚的结局我知道，你被取消晚饭，如果不服气的话，我还会取消你明天的早饭。”
　　蒲柏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个头大概只到自己下巴尖的女人，看这个女人毫不畏惧地和自己对视，这似乎超出了一个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有趣。”
　　“什么有趣？”克莉斯问道。
　　“就好像你养了一只兔子，一直以来你以为它是一只兔子，”就听蒲柏道：“但实际上它可能是一只牙尖嘴利的猞猁，难道不会感到惊讶？”
　　“那只能怪你，”克莉斯快速地接道：“把猞猁错认成兔子。”
　　蒲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而且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克莉斯不由得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对话，她一定不会被这家伙所击倒——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即使克莉斯很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这家伙的笑容无人可以抵挡。
　　克莉斯甚至能听到康斯坦丁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缪斯，我的缪斯女神……真正的女神！”
　　因为这场事故，侍女艾玛精心操持的一场晚宴立刻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在宴席上克莉斯简单表达了对督西里亚领主的欢迎和问候，而对方也风度翩翩地吹了一曲竖笛，听得克莉斯很想尿尿。
　　晚上入睡之前，克莉斯就得到了克莱尔的汇报，克莱尔按照克莉斯的吩咐，亲自去猪圈查看了一番，她认为猪圈并非人为破坏，这件事也并非蓄谋。
　　“那个叫伯蒂的公猪很聪明，”克莱尔道：“芬里一看那猪圈被破坏的地方就断定，是伯蒂的牙齿咬的，他说怪不得伯蒂消停了好些日子，以前这只公猪经常带着母猪们冲撞猪圈。”
　　克莉斯不由得摇摇头：“我还以为……”
　　“您还以为是蒲柏故意放出了公猪？”克莱尔道。
　　“这个女人可难猜，又是发生在这个时间点，”克莉斯想了想也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他是故意要破坏我和康斯坦丁的见面，作为我让他放猪的报复呢。”
　　“说到放猪，”谁知克莱尔道：“芬里说，蒲柏一点没觉得放猪是个肮脏的、羞辱性质的活计，他干得津津有味，而且似乎还很有点经验。”
　　这下轮到克莉斯惊讶了：“真的吗？”
　　克莱尔点头道：“她似乎还知道怎么让猪群绕过密林和农田，而且还能一只不少地带回来，芬里说他放猪的时候，都做不到这一点，经常让一两只猪跑进密林里去。”
　　克莉斯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她适合当猪倌儿吧。”
　　“这是一个疑点，一个很大的疑点，”克莱尔皱起眉头道：“哪一个贵妇人会懂得放猪的技巧？这更谈不上爱好。”
　　然而克莉斯却笑得越发厉害：“也许我们可以挖掘她更大的潜质。”
　　博尼菲的夜晚夜明星亮，但偶尔也有讨厌的乌鸦会盘踞在舍弗勒城堡上，因为当初这座城堡的主人经常会用牛羊血肉去喂养这些乌鸦，以便获得乌鸦的内胆，方便制药。
　　不过现在乌鸦们的噪声就小了许多，在微风吹拂下，甚至只剩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只是来自窗外的一点点大自然的动静。
　　然而在猪圈旁边的矮脚砖房中，蒲柏却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这种声音的声音。
　　“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蒲柏将炉火重新点燃，很快一团赤色的火焰中，就映照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别动。”就见这个不速之客摘下了斗篷，她的一张脸上夹杂着激动、恐惧、愤怒和不解。
　　一柄短剑已经架在了蒲柏的肩上，虽然持剑之人心情动摇，但这柄短剑却丝毫没有动摇。
　　“虽然我今天用这个姿势杀死了公猪伯蒂，”蒲柏挑动着焰火，轻声细语道：“但我可没准备以这种姿势迎接自己的死亡。”
　　“你会和它一样的死法的，”艾玛用剑逼迫着她，锋利的剑刃仿佛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曲线优美的脖颈划破：“如果你不肯说实话的话。”
　　“这倒是让我有点为难了，”蒲柏不动声色道：“那么你认为我是在哪里欺骗了你呢？”
　　“满口谎话的骗子，”就见艾玛冷冷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充满了怒意：“你根本不可能出身昆都斯家族，我见过这个家族的人，他们面貌丑陋，一双凸出来的眼睛总是闪烁着市侩和贪婪的光芒。”
　　艾玛在马灵的王宫中，确实见过昆都斯家族的人，这个家族为了兜售自己的蓝宝石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他们也很有技巧，导致国王胡夫和王后安妮的王冠上，都镶嵌了闪闪发光的鸽子蛋。
　　“看起来你认得我，”蒲柏只是举起手来，随着剑刃的逼迫微微后退了一步：“但在我游历欧洲大陆的这么些年的记忆中，居然没有你的印象。”
　　蒲柏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对自己这一次的乔装出行十分满意，他曾化身剑客、小偷、衣冠楚楚的王公贵族，也化身贫穷但拥有美貌的少年，引得一众浮浪子弟争相献媚，甚至猪倌儿，甚至收尸人，但还没有化身女性，这给了他新奇的体验——但以前大多时候他的侍臣会为他准备面具，而最重要的是，作为教皇的他，几乎没有以真实面容示现于教会以外的人。
　　难道这个女人真的见过他？
　　见过，作为教皇的他？
　　木头在火炉中徒劳地劈啪作响，竭尽全力燃烧释放出光芒，但这种光芒让两张面孔愈发难以看清，仿佛厨娘塔丽精心调制出来的焦糖一样，空气也如同焦糖一样黏稠。
　　“把你的脸抬起来，”艾玛不由自主陷入了一霎的恍惚中，喃喃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张脸？”
　　以蒲柏的聪明，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非认出他的身份，而是将自己这张脸对应到了一个故人身上。
　　“大概是因为，每天早上我的父母都向上帝祈祷，让我拥有一张美丽的面容吧，”谁知蒲柏忽然来了一句：“圣经不是说，如果你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一百遍，上帝就会听到吗？”
　　“那么你的父母是谁？”艾玛紧紧逼问道。
　　“我没有父母，”蒲柏笑道：“是个孤儿。”
　　“……你在戏弄我，”艾玛怒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你这个不明来历的人，你满怀恶意，另有目的！我不管你或者差遣你来的人有何目的，我都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我会让你们有来无回！”

26、瞧这个猪倌儿
　　博尼菲的早晨总是让克莉斯感到愉快，特别是一场夜雨下过之后，只要一想到湿润的露珠挂在葡萄柚上的情景，克莉斯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来到自己的一方丰收之园。
　　果园的果农和工匠们非常勤劳，已经早早穿梭在晨雾中，采摘和护理娇嫩的矮脚甸果，这种甸果是蓝莓的一种，只不过颜色更深红一些，而且呈现扁圆形，榨成甸果汁味道很不错。
　　如果做大批量的甸果汁，就会让侍女们光脚踩踏在堆成山的甸果上，这个方法克莉斯一直接受不能，虽然她知道就算是现代，一些法国葡萄酒庄园仍然保留这种榨汁的方法——但她还是接受不能，就像不能接受厨娘塔丽光脚踏面包一样。
　　但如果是小剂量的榨汁，这就容易多了，侍女们会用纱布包住甸果，然后像拧干衣服一样朝相反方向挤压，很快就能挤压出鲜美的果汁，克莉斯很快就得到了一杯，侍女们还用柠檬叶做了个调味。
　　因为庄园中人口的大量涌入，一批批接受‘净化’的女人们，被分配到了各个劳动场所，果园就是其中之一，导致果农们的活计轻松了许多，一系列程序诸如采摘、浸洗、酿制、榨汁以及酒糟喂猪等等，都压缩了时间。
　　但今天看起来侍女们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果农们也坐在树荫底下，频频望向不远处。
　　“怎么了，”克莉斯啜了一口果汁，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平常这个时候，猪群会被赶到果园的沟地里，已经享用完了酒糟，”一个侍女就道：“但今天猪群到现在还没来。”
　　果园和猪场的合作经营模式直到克莉斯那个时代还不过时呢，中世纪也一样，聪明的庄园主人会将猪群赶到果园中，用酒糟和腐烂的果实喂养它们，这对猪群来说是一道美味的大餐，经常有吃了自然发酵葡萄的公猪烂醉如泥，如果这时候去抓它们，就轻而易举了。
　　但欧洲人还不知道粪便也是肥料，在克莉斯看来猪群的粪便可以继续沤肥，然后滋养果树，她准备等到博尼菲各地选派的农事官们来到舍弗勒之后，就传授这项堆肥技术。
　　“我知道了猪群去哪儿了，”忽然一个果农拍了一下大腿，用粗大的嗓门报告道：“猪倌儿带着它们去河里洗澡了！”
　　这个报告很及时，其他的果农很快也想起来，这几次来到果园吃酒糟的猪群似乎没有了以前烂臭的味道了，以前猪群一入果园，连习惯了臭味的果农们也要找机会暂避，但最近好像猪群们也接受了清洁和净化一样。
　　这不是牧羊人芬里不肯带着猪群下水洗澡，而是和羊群马群相比，猪群一旦下水就跟无头苍蝇一样，芬里就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很难将全部猪群都顺利赶回来。
　　但情况似乎在新任猪倌手上发生了改变。
　　密林西部有一条溪流经过，这条溪流不深不浅，但是开阔，正常人的身高没入，大概到腰部，猪和羊就要仰起来脖子了——和众人断定的一样，克莉斯看到猪群就在水里恣意玩耍，互相抽打着尾巴。
　　而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却半倚在河边的木墩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阳光。
　　一只肥嘟嘟，估计刚生下来不到两个月的小猪正围着她打转，看起来急切地想要获取她手上的苹果，然而这苹果却从蒲柏的左手换到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形抛物线来，急得小猪蹬着前腿，不断探头拱着她的臂膀。
　　蒲柏似乎对这个游戏不厌其烦，而且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同理心，因为他最后终于放下了苹果，看起来是打算给小猪分享了——然而下一秒这个苹果就被她扔到水里，漂流不到半米，被一头母猪顺嘴叼走了。
　　克莉斯就算远在五米之外，也能看到小猪不可置信的目光。
　　“做个人吧，”克莉斯忍不住道：“猪倌儿。”
　　蒲柏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淡淡的茶色，似乎对城堡主人的驾临毫无触动。
　　“看起来你很清闲，”克莉斯提着裙子走过去，“我记得芬里做猪倌儿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清闲，这么消极怠工过。”
　　“您说反了，他才是消极怠工的人，”谁知蒲柏道：“明明可以让猪群都安安静静待在水中，他却常常手忙脚乱，给出错误的指示，让猪群不明所以。”
　　“这么说你很有一些放猪的技巧，看来我知人善任，为你安排了一份极为适合的工作。”克莉斯饱含深意地笑了一声：“不过以你的聪明，也被公猪伯蒂骗过了，让它成功逃脱猪圈，恐怕你引以为豪的技巧，也不过如此。”
　　蒲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在空气中打了个响指，似乎想要将垂头丧气的小猪吸引过来，看起来她宁愿和小猪玩耍，也不想和克莉斯多说什么，因为克莉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轻蔑。
　　“难道我说的不对？”克莉斯道：“即算你杀死了越狱的伯蒂，也改变不了它从你手上逃脱的辉煌成就，而你也弥补不了你的失职。”
　　“看起来博尼菲的女主人全然忘记了她的救命恩人是如何使她免于一场灾难的，”蒲柏开口道：“但显然我这次挺身而出并不值得。如果不是不愿意背负谋害领主的罪名，我宁愿放任伯蒂冲撞您的车马，扫落您的威仪，甚至在您的马车顶上撒尿，然后让您的未婚夫露出女人一样惊恐万分的神色……啊，真是历历在目呢。”
　　克莉斯差点没崩住自己的脸色——
　　这样粗俗的话在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轻而易举地吐露出来，本该让克莉斯燃起怒火，去质疑她的身份，质疑她哪里来的底气敢挑衅自己，然而当她一对上蒲柏猎豹一样灵敏锐利而又野性的目光，那样傲慢和不屑一顾的神色，克莉斯居然可以忍耐，说实话这甚至不叫忍耐，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与其相信她在纵容蒲柏，还不如说蒲柏只是说出了真相。
　　似乎那一天的危急情况就是那样的。
　　“公猪伯蒂是一只很有想法的猪，”蒲柏将自己的裙摆撇在一边站了起来，傍若无人地发出了感叹：“从第一天我来到猪圈就看得出来，它常常站在高处，眺望广阔天地，眼中除了有对自由的渴望，还有掩藏不住的怒火，鉴于它以往的战绩，它似乎不仅仅是想要自己逃脱，还想要带领着它的伙伴们一起挣脱普罗米修斯的绳索——”
　　“但它并没有成功。”克莉斯打断道。
　　“是的，于是它打算做一个孤胆英雄，”蒲柏翘了一下嘴角：“它为此做了精心的准备，饰以温驯的模样，甚至放弃了带领猪群冲撞栅栏，然而暗地里它咬开了一个豁口，如果不是那一天它运气不好，对上了您，我想它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听起来你对它居然抱有一丝同情，”克莉斯道：“对一只猪？”
　　“我非常欣赏伯蒂的勇气，在它冲出猪圈，即将彻底逃出牢笼的时候，”蒲柏道：“它完全可以奔向密林，它可以嗅出密林的方向——但它似乎更知道是谁主宰了它悲惨的命运，它似乎燃起了复仇的火焰，转头对着您的方向而来。”
　　“既然在你嘴里，这只猪如此聪明的话，”克莉斯道：“那么它是否知道冲撞我的下场是什么呢？”
　　公猪伯蒂的尸体从昨天就被塔丽拖了回去，兴致勃勃地尝试克莉斯告诉她的全新菜肴烤全猪了。
　　“有的时候你不应该认为一只猪的情感比不上人，如果您知道普修米尼国王的故事的话。”蒲柏道。
　　克莉斯当然不知道。
　　看到她的眼中露出的短暂的迷茫之色，蒲柏又一次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但您一定不知道，毕竟看起来您十分安心于博尼菲这个尺寸之地，对欧洲大陆漠不关心，又或者您所谓的失忆让您找到了一个可以低头做鸵鸟的借口，这比当年……”
　　“当年？”克莉斯不由得惊讶道。
　　蒲柏顿了一下，“当年您住在乡下，不是吗？乡下是个好地方，猪羊成群，我很好奇那时候的领主阁下，面对一头冲撞而来的猪，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克莉斯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在伯蒂冲过来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并且她甚至知道应该用长矛代替短剑进行有效攻击——
　　一种熟悉的记忆倏然划过，却快得像条游鱼，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好像小溪里的猪群，徒劳无功地看着游鱼在她眼前溜走，却根本捕捉不到。
　　蒲柏在刚刚那头小猪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可怜的小猪虽然还沉浸在被欺骗的郁闷中，但很快就摇摇晃晃地跟在蒲柏身后，发出响亮的喷嚏声。
　　克莉斯眼看着这头小猪扭着光秃秃的屁股走远了，很快溪水中一头母猪就发出了呼唤的声音，等不到孩子的回声，猪妈妈就上了岸，随即两只雄壮的公猪也紧随其后。
　　原来如此，克莉斯认为这头母猪大概是猪群中极富魅力的一头猪，让猪群按方向移动的并不是皮鞭，而是母猪难以掩饰的气味。
　　“等等！”克莉斯总不能跟在猪群的后头，她立刻追上了蒲柏：“你要将猪群赶向何处？”
　　这明显不是果园的方向。
　　“送它们回猪圈。”蒲柏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小猪的屁股，后者兴奋地当做一个游戏：“知道为什么我不给它们饭吃吗？”
　　她转过头来，充满恶意道：“因为……我没有吃饭。”

27、死灵法师
　　克莉斯总不能跟着猪倌儿去猪圈，特别是她身后有一头嗅觉极其灵敏的母猪，似乎嗅到了她身上甸果汁的味道，一个劲儿地用硕大的鼻子在克莉斯身上闻来闻去，还差一点用隐藏的獠牙在她的裙摆上穿一个洞。
　　克莉斯可不能保证这一回蒲柏会英勇相救了，明显对方存着看好戏的心思，甚至还纵容猪群朝克莉斯的方向拱过来。
　　克莉斯好不容易才躲开这群无法无天的猪群，她慌慌忙忙提着裙摆奔回了自己的城堡，身后似乎还传回来猪倌儿肆无忌惮、惊天动地的嘲笑声。
　　“这个蒲柏！”克莉斯总算甩脱了猪群，气得跺脚：“跟猪群作伴吧！”
　　就算蒲柏一天两天还能维持容貌和干净，那十天八天呢，长此以往呢？克莉斯就不信了，难道这个女人还真愿意天天和猪群作伴，就算这些猪天天在溪水里沐浴，那也改变不了肮脏的天性，依然要在泥巴里打滚——早晚有一天她会忍受不了的，到时候她就得认清现实。
　　究竟谁才是这个城堡的主人？
　　想要过好日子，就得学会讨好女主人，这是前提，也是必须。
　　克莉斯抽动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就看到远处侍女劳拉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天呐，小姐，您居然在这里，”劳拉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刚才去找您，城堡上下都找遍了……跑到了果园，他们说您不在，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什么事，劳拉？”克莉斯问道。
　　“康斯坦丁阁下约您在玫瑰园散步！”劳拉眨着星星眼：“多么浪漫！”
　　是挺浪漫的，在清晨的薄雾中，盛开的玫瑰园里，娇艳欲滴的玫瑰竞相开放，高大的月桂树仿佛忠诚的骑士一样守护着她们，情人在此低语，游人在此流连忘返。
　　但玫瑰园开辟的蹊径上，两个人影却束手束脚，如同僵硬的木偶人一样并肩行走着，他们不是别人，正是玫瑰园的主人克莉斯，以及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自谓是个风度翩翩、仪态优雅的贵族，况且他博学多才，饱读诗书，在美丽的园林中漫步，是他欣然向往和追求的情境，在这里他甚至预备了两首十四行诗，用来取悦身边之人。
　　但对方似乎对他精心准备的诗词毫无兴趣，转而谈起了他闻所未闻、让他目瞪口呆的灌溉和堆肥技术。
　　“瞧，康斯坦丁阁下，玫瑰园里的玫瑰之所以能如此娇艳，完全归功于我们花匠的辛勤劳动和精湛技术，”克莉斯侃侃而谈：“他们知道浇水的频率需要根据土壤的水分来决定，当玫瑰根茎吸附的土壤颜色微微泛白的时候，就是浇水的合适时机了。通常他们会选择在清凉的早晨或者傍晚，在玫瑰花瓣上喷雾，因为花瓣也需要维持水分……”
　　“是的，是的，”康斯坦丁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附和：“在王宫中，富有技巧的花匠总会受到王后的青睐……”
　　他伸出了指头，用一个克莉斯看了不由自主会起鸡皮疙瘩的兰花指的姿势——摘下了一支玫瑰。
　　“送给您，亲爱的克莉斯小姐，”康斯坦丁盯着眼前之人的脸庞，当他发现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庞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吸引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得变得虚假和空洞起来：“玫瑰虽然美丽，却不及您的美貌的万分之一。”
　　然而克莉斯却毫无反应，她甚至盯着康斯坦丁手里的玫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怎么了，克莉斯小姐？”康斯坦丁问道。
　　“如果阁下您能耐心听我说完，您一定不会急急忙忙摘取这朵玫瑰。”克莉斯就道：“因为这片地方，昨天刚刚被堆上了新鲜的猪粪，虽然玫瑰对土质的要求并不高，但如果生长过三个季度的土地不进行一次肥力的堆积的话，玫瑰花将会失去以往的光泽。”
　　“猪粪？！”如果康斯坦丁有一张面具的话，现在大概已经被克莉斯的虎狼之词震碎了。
　　“是的，在我的要求下，园丁和花匠们选用了最新鲜的那种，”克莉斯微微一笑：“而且我们抛开了沟渠，选用了一瓢一瓢泼洒的方式……”
　　康斯坦丁脸色看上去很不好看，原本就青白色的脸色仿佛更像是涂了一层白蜡一样，仿佛在强忍着恶心。
　　“当然我的果园也选用了猪粪堆肥，”克莉斯适时地介绍道：“效果更是十分显著，我和我的侍女们一致认为，用猪粪堆肥过的甸果和柠檬，味道更加甜美多汁。”
　　“难道我昨天吃的柠檬和甸果，都是……”康斯坦丁从牙尖里挤出几个字：“猪粪种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克莉斯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动物的粪便，简称粪肥，可以为土壤提供营养，如果再经过发酵……”
　　“发酵？！”
　　“对，发酵，”克莉斯点头道：“就是做面包的那个发酵，发酵过后的面包更具有营养，而粪肥的发酵也会让肥料更有营养，更适宜被土壤吸收，从而被农作物吸收。”
　　这是一支命途多舛的玫瑰，刚刚才从泥土中被采摘下来，不到片刻又重新回归了尘土。
　　康斯坦丁已经找不到人影了，克莉斯可是看着他捂住嘴巴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溜走的。
　　克莉斯弯腰捡起玫瑰，深红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如同连新长出来的花叶也是红色的，锯齿形的叶子并不扎手。
　　玫瑰枯萎，王座倒悬……
　　克莉斯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柔嫩的花瓣上拂过，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平铎镇的那个狂欢之夜，虚无缥缈的梦境中，一朵朵玫瑰枯萎坠落，仿佛死神的镰刀一夜之间收割了她们，让它们丧失了生命。
　　普通的玫瑰是花瓣层叠的，大花瓣裹着小花瓣，仿佛晶莹剔透的红玛瑙，细密地拱卫在一起。然而梦中的玫瑰，似乎有独特的姿态，是与众不同的形状。
　　有什么不对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呢？
　　克莉斯感觉自己就要抓到一点东西了，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她直觉梦中的玫瑰花就是打开一切秘密的钥匙，一把近在眼前的钥匙。
　　然而一个声音却打断了这一切。
　　艾玛大步走了过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显然她已经知道了玫瑰园发生的一切——城堡的女主人吓得她的未婚夫落荒而逃。
　　“小姐，”艾玛责问道：“您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克莉斯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只是和康斯坦丁阁下讨论了一下玫瑰的……栽培技术而已。”
　　“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艾玛道：“人人都看到康斯坦丁阁下捂着嘴巴从玫瑰园跑了出来，是什么让他作呕？您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克莉斯刚想说话，艾玛带有强制劝诫口气的声音就打断了她：“我知道您心中对这门婚事，带有抗拒之意，然而这些戏弄都无济于事，您的婚事不可更改，更不可取消，您最好接受。惹恼了未婚夫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小姐，特别是康斯坦丁阁下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的前提下。”
　　克莉斯一愣：“巨大让步？什么巨大让步？”
　　但艾玛只是摇了摇头，“今天晚上之前，我希望康斯坦丁阁下那里，可以收到您带有歉意的表示，一束花也好，一个小礼物也好，总之您必须做出表示。”
　　艾玛严格的命令已经下达，克莉斯只好照做，当然送花是不可能了，她估计康斯坦丁现在见到任何一束花朵都会联想到刚刚被猪粪洗礼过的玫瑰园，再送一束花大概会是火上浇油——
　　汉堡似乎也不行，虽然康斯坦丁很喜欢吃汉堡，对厨娘塔丽的厨艺相当赞赏，但夹带猪肉饼的汉堡也一定会勾起他的回忆，加剧他的呕吐。
　　不过克莉斯仍然在城堡亮起蜡烛的晚上，成功将自己的礼物送了出去。
　　管家克莱尔来到她的床边，向她汇报情况：“康斯坦丁阁下接受了您的礼物，看起来这份礼物十分合他的心意，他向您表示感谢。”
　　当然会表示感谢了，因为克莉斯不得已舍了老本，送出了一套纸牌。
　　当然不是普通的纸牌，而是由工匠精心手工制作，用金漆和细碎宝石镶嵌其上的奢华纸牌。这一副纸牌据说是从宫廷带出来的，价格高昂，深受王公贵族们的喜爱。
　　“那就好，”克莉斯就道：“这可真让人肉疼。”
　　克莱尔不由得一笑，很快她又道：“艾玛告诉我，她已经安排了一场‘有益交谊的活动’，明晚的宴会将会改成舞会，小姐您将会和康斯坦丁阁下领衔舞蹈。”
　　克莉斯很快就发出了忍无可忍的抱怨，“天啊！究竟谁是城堡的主人？”
　　克莱尔给出的建议倒是很简单，她认为一个女领主身边拥有众多的追求者才是正常的，这样的舞会在其他领主的领地上是很常见的，或者说，像克莉斯一样满怀热情建设领土的领主太过稀少，而这世界大部分的领主都在纵情享乐。
　　这大概又是一个缺少睡意的夜晚，克莉斯从抽屉里取出了袖珍日记本。这本笔记已经被她翻阅过了一半，和以前一样的是，原主依旧醉心于巫术研究，不厌其烦。但不一样的是，日记中渐渐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个人名。
　　一个是充满了骇意的名字，死灵法师（necromancer）。
　　巫术中，死灵法师与黑暗为伴，据说能和亡者交流。
　　对于这个死灵法师，原主的态度十分相信，有迹可循的是，很有可能原主从事的所有巫术研究，都来自这位‘死灵法师’的教导和传授，因为日记本上常常会出现这样的话：
　　“三分之一的胡桃粉末、羊胃里取出的婆娑石、一杯水蛭汁和曼陀罗……我照做了，我照着他的话做了，但这一次效果完全不同！它只让我昏睡了一天一夜，却没有看到上一次他让我看到的情景！”
　　这个‘他’，就是死灵法师。看起来死灵法师用这种药剂让原主看到了一些幻象，所以原主深信不疑，但实际上克莉斯认为这个神秘的法师根本就是个骗子，因为曼陀罗本就制致幻，原主之所以没死，很大可能是羊胃里的婆娑石起到了解毒的作用。
　　死灵法师令克莉斯百思不得其解，对于这个人究竟是谁，现在是否就围绕在克莉斯身边，她无从知晓。

28、易于讨好
　　对于日记本上原主记录和展现的一切来看，原主迫切地想要通过一系列巫术的行为，达到复活一个‘亡者’的目的。
　　而这个亡者，是个女人。
　　这是现在克莉斯唯一能够确定的东西。
　　而在这个试图‘复活’的过程中，她是否被人利用、被人欺骗，看起来也算是较为明显，这个叫‘死灵法师’的人，用一些致幻的骗术，让原主对他深信不疑。
　　克莉斯倾向于这个法师此刻并不在自己的身边，否则原主完全可以让这个人来实施巫术，从日记本的记录完全可以看出，原主并不是个有天赋的人，她的试剂几乎没有成功过，就像她自己写的那样，‘离开了死灵法师，我几乎什么都做不成。’
　　然而下一行字却让克莉斯睁大了眼睛，因为这个笔记中终于又出现了第三个名字，既‘亡者’、‘死灵法师’之后，一个叫‘大脚板’的名字跃然于纸上。
　　“如果大脚板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无所不会。”
　　大脚板（bigfoot），克莉斯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情感涌上了心头，她感觉这个名字带给自己熟悉的感觉，像往日时光蠢蠢欲动，想要在她面前铺开一副画卷似的。
　　克莉斯等了一会儿，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你倒是铺啊！！
　　画卷大概被小偷偷走了，听说这个时代最著名的一个小偷叫格里高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偷走了西浦公国主人的一副价值连城的画像，李代桃僵换上了一个酒馆老板娘的画像，并且堂而皇之地在画像上写着‘老板娘的屁股才是无价之宝’。
　　这大概是克莉斯对欧洲大陆少得可怜的一点耳闻，就像蒲柏说的那样，她对欧洲大陆的了解少得可怜，直到最近她才将欧洲较大的公国的具体位置记住。
　　但这也怪不了克莉斯，因为她确实丧失了记忆，像一张白纸一样正在努力接收一切信息。
　　话说回来，大脚板也许有个好身份，因为根据原主的语气推断，这个人似乎乐意帮她，‘如果大脚板在就好了’，意思就是这个人在的话，有很大可能会帮助她完成巫术试验。
　　但关键也在这句上，因为大脚板并不在她的身边。
　　不在她的身边才好，克莉斯认为如果这么一个聪明且无所不能的人就在原主身边，那他很有可能会发现原主的变化，毕竟克莉斯已经是另一个独立的灵魂了。
　　克莉斯同时能感觉到，原主对于这个‘大脚板’，是隐含了嫉妒的，否则不会强调这个人的‘聪明’以及‘无所不能’的。
　　微弱的蜡烛让克莉斯的眼睛酸胀起来，好了，现在不管死灵法师还是大脚板，都不能阻碍她的睡意了。
　　克莉斯这边终于熄了灯，然而在城堡的另一间铺设豪华的房间里，一封藏在水晶杯底下的秘密信件终于被发现了。
　　“天啊，多么巧妙的方法，”督西里亚的康斯坦丁爱不释手地捧着信笺：“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美丽而灵巧的姑娘……”
　　城堡的侍女扣了门，并且送来了一瓶蜂蜜酒，酒杯底下就是传达消息的信笺，上面写着秘密幽会的地点，并且画了一盏灯，意思是今晚的提灯侍女将会为他引路。
　　来自情人的邀约让康斯坦丁蠢蠢欲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赶赴约会，以慰藉相思之情。
　　准确来说，康斯坦丁很早就等待着这个邀约了，和以前一样，他将会获得一个美妙且令人沉醉的夜晚，这是他来舍弗勒城堡的主要决心，而不是那个自己早就定下的婚约。
　　然而他的老仆却制止了他。
　　“我的主人，”就听他道：“您不能去。”
　　康斯坦丁露出不满之色：“这是我的私事……”
　　“的确如此，但如果这段关系会破坏联姻的话，那就不是私事了，”就听老仆摇头道：“原谅我以前没有跟随您来到博尼菲，并不知道帕西这个家伙居然玩忽职守，纵容您结下一段不该产生的感情，现在如果要一切和平过渡，那么就应该适当割舍，并且专注于眼前之事。”
　　这个老仆的话，让康斯坦丁不得不进行一些考虑，最起码表面上他需要虚心听取，因为男仆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为的就是监督和教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虽然康斯坦丁的父亲过世了，但老仆的话仍然具有影响力。
　　“每个领主除了正式的妻子之外，都有一定数量的情妇，以衬托他的地位和权力。”康斯坦丁反驳道：“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的确如此，娶妻和蓄养情妇并不冲突，”老仆道：“但您要知道，婚前如果您过于放纵的话，会被人诟病，而且和一个还未嫁出去的女人发生关系，那更是大忌。”
　　情妇很普遍，甚至是一种流传已久的文化，上流社会的人们乐意勾搭别人的妻子做情妇，甚至也乐意看到自己的妻子交往到更有权势的对象，但如果对象是个未婚女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女人在婚前失贞将会影响终身名誉，导致自己的婚姻泡汤，而那个她发生关系的对象也会被冠以‘教唆和引诱’的罪名，洗之不去。
　　“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这门婚事，”老仆提醒道：“婚事，是最重要的。如果让克莉斯小姐知道您的这种不能见光的幽会，进而影响到婚事的话……”
　　“婚事，婚事，这门婚事又不是我要结的，”康斯坦丁大声道：“是我的父亲给我订下的，在我根本不在场、甚至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就被迫拥有了这样一门婚事，这样一个丑陋的、古怪的未婚妻！她甚至在我面前毫无仪态地提起猪粪，哦天哪，呕……”
　　康斯坦丁弯下腰，又开始了他持续一整天的呕吐，从玫瑰园出来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脑门大概被猪粪洗礼了一遍。
　　“为什么要让我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这简直是折磨！”康斯坦丁无法忍受，哪怕克莉斯的容貌根本达不到他的要求，“一旦想象我将来要和这样一个浑身裹满猪粪的女人睡在一起，我宁愿做个修道士！”
　　“事实上克莉斯小姐并没有浑身裹满猪粪，”老仆觉得主人的看法有失偏颇：“而且整个城堡上下非常洁净，仿佛上帝的祭台一般……”
　　但这话是不能被康斯坦丁这个已经受够折磨的人听进去的，康斯坦丁继续喊叫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娶回一个这样的女人来？！难道仅仅因为她拥有陪嫁吗？博尼菲虽然土地众多，却并不如督西里亚富裕，我拿着钱，也可以买下和博尼菲一样数额的土地！”
　　“也许可以，”老仆却道：“但您却买不下整个凯特莱蒂斯王国。”
　　这话成功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康斯坦丁难得露出了震惊和不解之色：“什么？”
　　老仆看着主人呆傻的样子：“……她是凯特莱蒂斯的公主，也是目前看来唯一的具有继承权的人，国王和王后并没有孩子——难道世人都忘了吗？”
　　“当然没有，可是，”康斯坦丁试图辩解：“法律规定公主出嫁之后，就要放弃自己的王位继承权……”
　　“没错，”老仆道：“但前提是，出嫁外国。”
　　欧洲大陆一开始并没有这个规定，于是出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情况，比如公主嫁到了外国，但本国子嗣凋零，于是公主合法享有继承权，但这就属于公主将一个国家作为了陪嫁，对这个国家是灭顶之灾，于是才有了这条法律。
　　然而督西里亚和博尼菲都是凯特莱蒂斯的领土。
　　“噢，”康斯坦丁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像个一下子被巨额宝藏砸中的穷人：“她嫁给我，并不是外嫁！”
　　“克莉斯小姐，是凯特莱蒂斯唯一的继承人，”老仆道：“当年在为她挑选夫婿的时候，各大公国的贵族都聚集在马灵，但她的母亲却从一众继承人中，选中了您。我认为她的举动富含深意，影响长远，不是吗？”
　　康斯坦丁面色通红，激动地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实际上他也的确喝了酒，现在他看桌上那一杯蜂蜜酒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也许舍弗勒城堡的葡萄酒更好喝一些，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决定推掉今晚的邀约，“现在我认为你说的非常对，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婚事重要。我应该换上那一套衣服，那套金丝绣线的衣服，去参加明晚的舞会，对吗？”
　　“是的，主人，”老仆满意道：“舞会上您将和克莉斯小姐共舞，我相信您一定可以展现最优雅动人的舞姿，成功博得克莉斯小姐的青睐，其实女人很容易讨好……在玫瑰园惹得您不愉快之后，她的赔礼不是很快就到了吗？”
　　提到扑克牌，康斯坦丁也露出了满意之色：“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致歉，虽然我对她印象依旧不佳，但看在她如此谦卑希求我的原谅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宽恕她吧，一个女人而已，即使她身份高贵，但也不过如此。”

29、舞会
　　晚会在下午四点就开始了，即使这几乎算是一天当中光线最为明亮的时刻，但舍弗勒城堡上下依然点燃了蜡烛，让胡桃木桌上摆放整齐的三十六支高脚水晶杯中的葡萄酒如同红宝石一样鲜艳夺目。
　　为了避免尊贵的客人又一次出现不适，巨大的舞厅采用了铃兰和千金藤装点，中间还有细碎的牵牛花枝叶缠绕在大厅的立柱上。
　　培训得宜的侍女们进止有序，十二人分别端着盛有樱桃、葡萄和杜松子酒的托盘游走在舞厅中，同在托盘之上的还有厨娘塔丽精心制作的牛肉卷以及夹心松子饼，串在牙签上，完全可以一口一个。
　　塔丽的厨艺再上了一个台阶，如今她的菜单上甚至多了香烤鹿脯、白酱鸡排、烤牛腿等等让人耳目一新的大菜，特别是烤牛腿这道菜肴，塔丽会在前一天晚上用胡椒粉、迷迭香和橄榄油进行精心腌制，然后装进袋子中浸透在热水中进行长达15个小时的慢煮，然后再放入烤炉中，只需要烘烤10分钟导致两面焦脆，就可以拿出来切片了，配合塔丽调制的加了香葱的蛋黄酱，几乎让人立刻就沉浸在美食中无法自拔。
　　法官希瑟姆由于吃得过于忘我，导致本该轮到他的任务几乎抛之脑后，还得是管家克莱尔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后捅了几下，才让他想起自己应该站起来领唱圣歌了。
　　每一场舞会都会由圣歌和圣诗开场，这是规定，也是礼仪。在教廷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名字，叫‘圣咏’，在民间被称作‘赞美诗’，字如其意，就是赞美上帝和教会的光辉，歌颂他们伟大的事迹。
　　“Gloria in excelsis Deo……”希瑟姆站在舞厅中央，用拉丁语开始了领唱，他并没有带来唱诗班，然而除了克莉斯和克莱尔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会唱。
　　教堂里的唱诗班是一群小到五六岁，大到十二三岁的孩童少年们，拥有天使一般的嗓音，能唱出天籁之歌，往往能唱得人感动不已，据教会声称，甚至能感动罪大恶极之人，让他们放下刀剑，在上帝面前忏悔。
　　教会会对孩子们进行阉割，为了让孩子们永远保持这样的嗓音，事实上的确如此，在变声期的孩子们永远也不会获得正常的雄性嗓音了，但他们被认定服侍了上帝，时候灵魂会升入天堂，依旧为上帝歌唱。
　　当然教会更擅长于用赞美诗传播到千家万户，每年都会有大量的流浪儿被教会聚集在圣伯多禄，他们会获得教会赐予的银盾，只要将新出的赞美诗传播到欧洲大陆的各个角落去，所以几乎没有不会唱赞美诗的人。
　　当然除了克莉斯之外，她本来就不会唱。
　　至于克莱尔，则是不屑于唱，她对教会的真实面目看得更透彻。
　　“天主在天上，获得光荣，主所爱之人在世间，获得平安，”赞美诗是这么唱的：“我们是天主的羔羊，要称颂你、赞美你、感谢你、朝拜你，求你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因为只有你是神圣的，只有你是光荣的，是万能的！”
　　克莉斯留神观察，很多的新进入城堡的侍女，她们反应更令人寻味一些，迟疑、恐惧而又麻木的神色重新回到了她们的脸上，她们大多数机械地开口，并没有受到多少歌曲的感染。
　　这让克莉斯倍感高兴，她认为自己这些日子对这些女人的教诲总算没有平白落在地上，她们本就被教会和神权所压迫而沦落至此，如果还不能反应自己悲惨遭遇的根源，那就无药可救了。
　　然而当克莉斯的目光搜寻到角落里，就不由自主一顿。她看到了蒲柏毫无姿态地倚在柱子上，既不像康斯坦丁的随从一样满怀激情，也不像大多数侍女一样目光低迷，她嘴角高翘，神气活现，好像在嘲讽或者是专注欣赏一样事物，事实上克莉斯认为如果给她一支黑麦，她一定会和克莉斯在平铎镇见过的那些浪荡在田野间无所事事的小子们一模一样。
　　据克莉斯观察，这个时代的男人们似乎都喜欢噙着黑麦麦秆，据说会有甜滋滋不一样的味道，连希瑟姆都认为这东西有一种让他上瘾的魔力，克莉斯合理推测也许这就是后来卷烟的原型，毕竟这时候欧洲大陆还没有烟叶。
　　等到赞美诗唱完，希瑟姆分别向左右手边的克莉斯和康斯坦丁致意，换他们站在舞厅中央，成为瞩目的焦点了。
　　在艾玛多次的眼神示意下，克莉斯提着自己将近七十公分的裙摆走上了舞台，她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够夸张了，穿着五件精致绣线套裙，克莉斯预估重量至少达到五公斤，紧致的裙箍和袖带勒地她快要断了气——这都是艾玛的命令，从裙子的挑选包括首饰的佩戴，没错，克莉斯还有一套红宝石首饰，据说是压箱底的东西，也被艾玛翻了出来，戴在了克莉斯的头上。
　　在对面康斯坦丁的眼中，这个博尼菲的女主人总算有了点领主的模样，不再是随意混搭羊毛呢和灰扑扑披肩，并且恣意谈论猪粪的乡下女人了，虽然她衣服上的金线并不能和自己衣服上的金线做工相提并论，康斯坦丁高傲地想着——
　　但那套红宝石首饰，做工优美，确实能看出大国宫廷的底蕴来。
　　红宝石首饰不仅包括项链、指环和耳坠，还有一顶王冠，不要以为暗红色的红宝石和克莉斯红色的头发搅和在一起就不突出了，事实上红宝石温柔的光泽造成了一个奇异的效果，显得克莉斯的头发如同红色瀑布一样，本来略有些毛躁蓬松的发质，也有了非同寻常的改变。
　　舞会第二道仪式，就是宾主双方歌唱短诗曲，互相应答，客人表明来历和对主人的尊敬，主人充满热情，欢迎客人的到来。
　　短诗曲的旋律很简单，易于上口，一般来说最容易的就是‘客人从何而来，为何停泊’之类的，一般三四个来回即可，但看起来康斯坦丁似乎有意要卖弄学识，他一展歌喉，唱了起来。
　　“我来自远方，身心凄惶，是什么指引我前行的方向？”康斯坦丁陶醉道：“是白昼，是星光。”
　　他满怀得意地望向克莉斯，然而克莉斯几乎没有犹豫，张嘴就接道：“是黑夜，是太阳，送一个不速之客来到我的身旁，他还有那招风的马车和腊肠。”
　　这时候的猎犬经过一代代品种的培育，最起码都四肢高大，肌肉有力，然而康斯坦丁带来的猎犬就像个宠物犬一样，又矮又长，只会贴着人的小腿祈求爱怜。
　　“噗……”法官希瑟姆最先没忍住，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半截腊肠，一下子笑得前俯后仰。
　　康斯坦丁的神色变得又尴尬又气愤，然而他勉强维持表情，继续歌唱道：“是什么让我漂泊远方，封闭心房，独自徜徉，来到他乡？”
　　“是博尼菲美丽的风光，”克莉斯用羽毛扇捂住脸：“还有单身汉迫不及待脱单的欲·望。”
　　这下连管家克莱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侍女们已经笑作一团，她们都被女主人意料之外的机敏打动了，特别是看到督西里亚的领主和他身后的随从们不可名状的神色之后。
　　根本没有第三个回合了，康斯坦丁面色坨红，被嘲笑的怒火让他简直恨不能当场摔杯，然而他并不能离开，只能在一片笑声中继续维持风度，然后牵起造成他面子丢失的罪魁祸首克莉斯小姐的手，开启全场第一支舞曲。
　　克莉斯总也不能当场拒绝，毕竟艾玛就站在对面看着她，看着她的主人搭上康斯坦丁的手，这时候她的目光才露出一丝释然，但还有更多的情绪，并不曾为人所见。
　　克莉斯对自己的舞步缺乏信心，不管是她还是原主，似乎都缺乏跳舞的天赋，尤其是原主，据说她不受城堡侍女所喜欢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很重要一个，就是自己不喜欢跳舞，也不让其他侍女跳舞，更没有开设过舞会——
　　侍女劳拉有一次在晚上为她涂抹玫瑰精油的时候就提到这事儿，那时候她已经不害怕克莉斯这个女主人了，她就提到传闻，说马灵的宫廷每一天夜晚的舞会会开到第二天早上，所有人东倒西歪，王宫侍女们的脚踝都是肿的。
　　克莉斯简直不像是从宫廷中走出来的，沉闷而孤僻的性格让人难以接近。
　　但克莉斯略显笨拙的舞姿却让康斯坦丁终于找到了可以反过头来嘲笑的东西，在故意眼看着克莉斯走错两个节拍之后，他开口道：“看起来克莉斯小姐对舞蹈这门技艺，并不精通。”
　　“是的，”克莉斯随口道：“但因为以前我有许多优秀的舞伴，他们会带着我完成舞蹈，并从没有让别人发现我在这方面的笨拙。”
　　康斯坦丁：“……”
　　他咬着牙将快要跳出边界线的克莉斯拽了回来，“您是在学螃蟹走路吗，克莉斯小姐？”
　　“那倒没有，”克莉斯心直口快道：“不过有时候我十分希望自己拥有螃蟹的八只爪，因为那样就可以在其中两只被马车压住的时候，还有六只可以挣脱束缚，顺利逃脱。”
　　这回轮到督西里亚的领主一脚踏出了边界线外，并且滑稽地左脚绊倒右脚了。

30、你木有xiong
　　一曲舞毕，康斯坦丁就像终于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几乎在最后一个音符奏响，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造成一个完美的收音的那一刻，他就立刻撇下舞伴，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gosh，我真是受够了！”
　　康斯坦丁毫不掩饰地掏出手帕擦起了手，看起来他似乎在擦拭汗液，然而他自己知道，这是对博尼菲女领主最大的嫌弃，原以为自己可以做好心理建设，为了自己的‘宏图大业’而屈就一下，忍耐一时——
　　然而这个女人已经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我必须提醒您注意，您的神色看起来很激动，很生气。”老仆站在他的身后道。
　　“我当然很激动，很生气，”康斯坦丁怒道：“难道面对一个当众奚落未婚夫、并且让他陷入难堪的女人，还要我摆出一副很高兴的神色？天啊，我必须承认，穷尽我二十年的生命，从未见过如此牙尖嘴利的女人！她的牙齿很可能被魔鬼涂上了沾满了蜂蜜的猪屎，她说出来的话无一不是刺痛人心！”
　　“我就知道，在打听到她是个红头发的女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康斯坦丁挥舞了一下手臂，恼怒不已：“她带着邪恶的因，她不受欢迎！她是如何通过测试的我不知道，但我更愿意相信她是利用自己的舌头，达到了蛊惑别人的目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似乎就是为了让坐在不远处的克莉斯听见，当然克莉斯不仅听见了，而且还听得明明白白。
　　她撇了撇嘴，一点也不为自己刚才的辛辣讽刺而后悔。
　　不过等看到对面似乎要大步走过来的艾玛的时候，克莉斯的牙齿就有点疼了，她立刻左顾右盼，期待这时候赶快来一个人再请她跳舞，走进舞池就能免于艾玛的责备了。
　　但这时候偏偏并没有一个男士挺身而出，解救她的困境。
　　希瑟姆正在和一个侍女跳舞，看起来两个人很谈得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剩下的男士们包括骑士伦姆在内，都各自拥有舞伴，陶醉在悠扬的舞曲声中——
　　毕竟这是一场男女人数比例极为悬殊的舞会，上百个侍女眼巴巴地等待，或者极力争取男士的邀约，这可是每个男士梦寐以求的情景。
　　天啊，艾玛就要来了！
　　克莉斯下意识站了起来，她可不能直面艾玛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健美的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蒲柏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要来一曲吗，小姐？”
　　克莉斯下意识把手搭上去，仿佛她的手更听从命令似的，“等等……你是个女人！”
　　“没人规定女人不能请女人跳舞，”蒲柏扣住了她的指头，将她带入舞池：“不然即使这里所有男人都不停歇地跳舞，并且跳完一支换一个舞伴，您的这些侍女，也有很多人可能一晚上都无法步入舞池。”
　　“的确如此，”克莉斯道：“看来我这个女主人，应该开一个先河。”
　　“果然是红头发！”
　　康斯坦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短时间内克莉斯已经听到了三次对她头发的评价，充满了偏见，似乎她所做的每一件在康斯坦丁看起来十分古怪和骇异的事情，都可以归功到红头发上，然而她却并不知道这种偏见从何而来。
　　“你又不出所料地露出了这样的神色，”蒲柏甚至不需要低头，就对她脸上的神色了如指掌：“看起来你又一无所知，和上次一模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谁知克莉斯哼了一声，“就是你说的那个普修米尼国王，我知道他的事迹了。”
　　为此克莉斯还专门询问过万能管家克莱尔，后者贡献了这个国王富有传奇的一生。
　　普修米尼是欧洲大陆一个国家的国王，他所统治的王国疆域辽阔，并且富饶。这让他萌生了一种可以和教会掰一掰手腕的想法——于是在某一天，普修米尼突然宣布停止对教皇的进贡，取消教皇在他土地征收的税收。
　　这当然惹恼了教会，没有一个国王敢对教会如此不敬，没有一个国王不屈服于教会的威严，于是教会立刻宣布普修米尼的王位并不合法，圣殿骑士如同飓风一样讨伐并且席卷了普修米尼的王国。
　　猝不及防的普修米尼成为了教皇的阶下囚。
　　“他被带到圣伯多禄，如同一个卑微的奴隶一样服侍教皇，”克莉斯道：“教皇热衷于在会客的时候让他表演滑稽戏，使宾客们发笑。这样的折辱似乎没有终止，然而普修米尼的恭顺终于让教皇放下了戒心，四年之后，他成功回到了自己的王国。”
　　回到王国的普修米尼似乎对教皇愈发恭敬，每年对圣伯多禄的贡品价值超过任何一个封地，然而背地里他却在暗中积蓄力量，他厉兵秣马，训练出精锐骑士，终于在又一个四年之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了圣伯多禄，逼得教皇甚至不得不连夜出逃。
　　“但这个故事并非一个好的结局，”克莉斯道道：“教会的力量依然十分强大，普修米尼没能成功复仇，他的军队死伤殆尽，他也死在又一次发起冲锋的号角声中……教皇也死了，死于流矢之下。”
　　这其实是一个低配版的‘卧薪尝胆’的故事，不过这位西欧版的勾践面对的是更强大的敌人，并且以一种悲壮的姿态走向了死亡，但不妨碍克莉斯认为他是个英雄，一个敢于反抗教会和神权的英雄。
　　而这也不过就是一个世纪以前的故事。
　　“所以你是给了公猪伯蒂一个比喻，”克莉斯就道：“认为它英勇地冲击了我的车驾，如同普修米尼国王一样，展现了敢于反抗的精神？”
　　“不，我是给了普修米尼一个比喻，”谁知蒲柏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认为他不自量力地冲击教会，如同一头猪一样蠢。”
　　克莉斯一个晃神，差一点踩到自己的长裙上，她这时候才发现，蒲柏穿了一件修长的裙子，这裙子显得她腰肢柔软，四肢修长，但克莉斯偷瞄了她几眼，却不由自主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你在笑什么，”蒲柏压低了声音，她带着克莉斯迎合着节奏愈发激烈的舞曲，并且还要注意不和其他人碰到，她向来不太喜欢和人近距离接触：“克莉斯小姐？”
　　“没什么。”克莉斯快速回答道。
　　“我认为你一定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发现，”蒲柏已经看到了克莉斯错误迈出去的脚，但他并没有像康斯坦丁一样生拉硬拽，而是顺着她的步伐也前进一步，在舞池中央出乎意料地跳出一个优美的‘s’步，引得了众人低低的赞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宁愿不说话，也比说出来被人当做辛辣的讽刺强，”克莉斯似乎叹了口气：“刚才我的无心之言似乎给我的未婚夫造成了困扰，令他十分生气。”
　　“然而我并不会像他一样小肚鸡肠。”蒲柏低下头来看她。
　　在这一刻克莉斯忽然没法说出任何话来，当那双仿佛晨星一样明亮的目光凝视着她的时候。跃动的烛光在这张脸上投下一片奇妙的剪影，汗水、欢笑、芬芳的酒饮，还有摩肩接踵的人影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克莉斯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左右着她，席卷着她，而这种力量大概来源于她的腰间，那里有一只炙热而骨节突出的手，当它做出示意的时候，克莉斯的躯体仿佛就不受自己的指挥，而跟随它的指挥了。
　　克莉斯决定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移开了目光，调整了情绪，微微一笑：“看看今天的舞会，所有人都穿上了自认为最美丽的衣服，包括我的那位未婚夫，看起来他恨不能将所有的珠宝都点缀在他的礼服上，像一只美丽的、正在开屏的孔雀……”
　　“没错，”蒲柏也笑了一声：“很久以前，在地中海诞生的阿密帝国就有一个这样的风俗，贵族们喜欢将母孔雀投入一众公孔雀中，最先开屏的公孔雀就会被杀掉，取出雀胆，因为他们认为毫无节制的炫耀是可耻的，当然他们自己却将这种戒律抛之脑后。”
　　“可公孔雀开屏，只是为了求偶，”克莉斯惊讶道：“并非为了炫耀。”
　　“是吗？”谁知蒲柏却抬眼示意了一个方向：“你确定你的那位未婚夫是为了求偶吗？”
　　克莉斯顺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康斯坦丁似乎站了起来，穿过人群，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但并没有如愿——不多时一个侍女走了过来，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克莉斯就看到他明显眼前一亮，随即人影就消失在了舞厅。
　　“即使他的确为了求偶，”蒲柏道：“求的也不是你。”
　　克莉斯瞪了她一眼，然而后者却用一种克莉斯难以接受的语气道：“很多东西偷偷在你的眼皮底下进行着，但你是个睁眼瞎。”
　　克莉斯：“……我不是。”
　　蒲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是，”克莉斯努力证明道：“比如你这身裙子，我就知道是艾玛给你的。”
　　这句话总算让蒲柏挑动了一下眉毛，但她并没有其余克莉斯以为会表现出来的情绪。
　　“艾玛有一件舍不得穿的塔夫绸裙，现在却穿在你身上，甚至她还给你改动了一下袖口，”克莉斯道：“什么时候我的贴身侍女和你有了一定程度的接触？”
　　克莉斯似乎有个印象，她记得蒲柏刚刚来到城堡，在众人面前第一次露面的时候，侍女艾玛对她表现出了古怪的情绪——似乎对蒲柏的出现，感到了极大的惊讶和不解。
　　“我认为在城堡的女主人对她的臣民十分苛待的时候，”蒲柏轻描淡写道：“侍女们在极力补救女主人的刻薄。”
　　“哦是这样吗？”克莉斯的牙根痒了起来：“看起来我的侍女们十分勤劳而且善解人意，我认为她们应该再为你缝制一件合体的内衣，毕竟女人们总是以自己优美的曲线为傲，只要乐于展示，就一定会展示出来，但如果没有的话，我想真是可惜了美丽的裙子。”
　　她轻飘飘在蒲柏看起来有如平坦平原的胸口扫了一眼，充满意味地啧了一声。

31、命运已经伪装
　　很快舞曲结束，舞池中央意犹未尽的人们甚至一秒都没有等待，就立刻交换了舞伴，同时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乐师们，猜测下一支舞曲究竟是欢快的弗吉雅曲还是悠扬的小马特调。
　　乐队的乐师似乎也感受到了众人的期待，特别是指挥家塞万提斯，他今天终于可以重新指挥乐队，闲置的大半年时光让他多次思考自己的职业生涯究竟还要不要继续——
　　他可是博尼菲颇有声名的乐队指挥家呢，不出所料受雇于领主大人，但自从领主驾临博尼菲，大半年的时间里他甚至没有一次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女领主似乎并不喜爱宫廷娱乐，虽然他依旧享有薪俸，但这并不能让他开心，不能实现价值的塞万提斯和他的乐手们，以及小号手和管风琴家，竖琴和鲁特琴的演奏者，总算在今天一展才能了。
　　但就是这种久违的激动，让塞万提斯出现了差错，在他的指挥棒下，乐手们不假思索地演奏出了短诗曲，当短促而简单的旋律飘荡在舞厅的上空的时候，甚至连跳舞的人们都没有察觉出不对来。
　　然而这是宾主问答的歌曲，即使克莉斯想要歌唱，作为宾客的康斯坦丁也早已不见了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宏亮而悠长的声音响起，让沉浸在舞曲中的所有人精神一振。
　　“清泉在山中激荡，白头鹰在天空飞扬。”就见蒲柏展开歌喉，傍若无人地唱道：“欲·望如此疯狂，让我的心儿为之荡漾，拨开迷雾，是否能见天堂？”
　　他的歌声并不能称之为十分美妙，甚至还有一点点磨砂一般的粗硬，但却仿佛独具魅力，似乎有独特的情感倾注其中。与之相比，想要表达自己忧郁气质的康斯坦丁就像是无病呻吟之人，而蒲柏只是站在那里毫无节奏地敲打竖琴的琴弦，但却让众人目不转睛。
　　“空空如也的行囊，小刀、提灯和牛虻，伴随游子飘荡。”蒲柏的歌声越发高昂：“高山之下，深谷中央，曾有一个姑娘！虽然她并不美丽，却有人记她在心上。”
　　众人情不自禁鼓起掌来，为她所描绘的美丽故事而触动。
　　塞万提斯擦了把汗，他的失误阴差阳错得到了补救，而且因为这个侍女的歌唱，他的乐声似乎更上了一层楼。
　　“那一切的过往，皆为序章，那璀璨的星光，永恒徜徉。”蒲柏的目光从轻颤的琴弦上收回，别有意味地对着不远处的克莉斯眨了眨眼睛：“命运已经伪装，鱼儿在水中游藏，英雄的普修米尼将会回到他的故乡，将一切埋葬。”
　　乐手们在最后一句的结尾加入了鲁特琴，悠长而略沉重的琴声中，似乎能看到英雄迟暮而王者归来的一幕，这一切的意境震撼了克莉斯，她忽然意识到唱歌的这家伙虽然嘴上嗤笑着普修米尼国王的愚蠢和不自量力，但她心中却具备认同和赞赏。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一天的舞会让众人精疲力竭，夜场散去，克莉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脱去厚重的礼服，克莉斯立刻趴在了床上，就像被抽掉精钢支架的玩偶，可谓瘫软如泥：“我的一双脚肯定肿得像塔丽做的白面包！打赌！一个金盾！”
　　侍女们面面相觑，平常热衷于赌博的她们此刻居然一声不吭，仿佛这个赌金并不能吸引她们一样。
　　“五个金盾！”克莉斯伸出自己的五个指头，诱惑道：“五个金盾，怎么样？”
　　然而侍女们纷纷叹了口气，告诉她：“……您的靴子根本脱不下来，小姐，完全可以看出，您的脚确实肿的像白面包。”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捏住她的靴子，费力拔着，还需要一个侍女压住克莉斯的大腿，这才勉强将克莉斯的一双脚从狭窄的靴子里解救出来。
　　“啊……”克莉斯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当然更松了一口气的是满头大汗的侍女们：“如果这样的舞会再多来几场，我大概会成为博尼菲第一个英年早逝的女领主。明天早上你们也无须起早，放你们半天假，让你们也缓解一下疲惫吧。”
　　她以为侍女们也很疲惫，然而并非如此，她们精神百倍，甚至在最后的舞曲中都步入了舞池，手拉手跳起了转圈舞。
　　她们无一不是极力盼望和说服女领主再多举办几场这样的舞会，好让她们精神愉悦、充满欢乐，侍女劳拉胆子最大，她直接向克莉斯提议每个星期天都来一场这样的舞会。
　　“你们胆子不小，星期天可是要做弥撒的时候，”克莉斯道：“你们是要跳舞还是要做弥撒？”
　　侍女们在这一刻仿佛被女领主的威严所震慑，今天这一天的欢乐仿佛烟消云散，她们大概又要回到清规戒律的世俗生活中来，然而当她们低头不语的时候，劳拉却道：“跳舞！”
　　“让弥撒见鬼去吧，”她压低声音，“我们想跳舞！”
　　克莉斯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就如你所愿。”
　　然而艾玛却从门口走进来，制止了这种欢呼：“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小姐有话要说。”
　　克莉斯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中，像个大树懒一样在床上滚了半圈，妄图以此逃避即将到来的指责。
　　艾玛的神色果然有些松动，“……每次您都是如此，想要忽略我对您的忠心劝诫，然而这次不一样，如果您不肯听从我的话，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有所异议，那将来一定会陷入后悔的沼泽之中。”
　　“为什么呢？”克莉斯立刻追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嫁给督西里亚的康斯坦丁呢？明明他是个肤浅、自以为是并且毫无建树的男人，难道要我和这样的男人共度一生？”
　　“我承认您说得对，康斯坦丁阁下的确是这样，”艾玛却道：“但他已经比这个时候大多数的男人要好得多，如果您询问那些您收揽的女人们，就知道酗酒、暴力、野蛮、毫无责任、甚至毫无底线才是男人们的常态。”
　　她顿了一下，道：“康斯坦丁阁下即使有万般不好，但他骨子里仍然是个讲究体统的贵族，并且软弱而敏感。他已经包容您太多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允许未婚妻在公众场合嘲讽自己。”
　　“那么他看起来更像是另有所图，”克莉斯就道：“你说为了这门婚事，他似乎做出了巨大让步？”
　　“是的，”艾玛就道：“在婚约中，你们两人结婚之后，督西里亚将并入博尼菲的领土，而领主仍然是您，甚至包括你们将来所生的孩子，也会冠以母姓。”
　　克莉斯倒吸了一口气，第一反应是去摸索床头柜上的地图：“督西里亚将变成我的领土？！”
　　那可是一块富饶而且充满梦想的土地！
　　“他们当然要做出牺牲，不然他们怎么能从一众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呢，您可是凯特莱蒂斯……唯一的公主。”艾玛喃喃道。
　　克莉斯兴致勃勃地用大拇指测量着督西里亚的领土，最令她动心的就是漫长的海岸线，海洋能带来多大的财富她是知道的，甚至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知道的更多。
　　然而良久之后克莉斯却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一个雄心勃勃的领主，我将无所不用其极，绝不会吝惜自己的婚姻，来换取领土的扩张和版图的扩大。”
　　就像她所知道的一个叫马基雅维利的人，在他名声昭著的《君主论》中所写‘一个君主，可以被允许使用任何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被指责。’
　　“我可以和富豪的遗孀结婚，堂而皇之地占有她们的财产，和王国的公女们结婚，获得她们的嫁妆，”克莉斯道：“然而我是个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怀着游戏花丛的心思，他们可以既获得丰厚的政治回报，也可以和心爱的女人共筑爱巢，只要那个女人愿意成为他的情妇。然而我不能，不是因为女人就不能寻找情夫，打破戒律，而是因为我希望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就是我一生挚爱的对象。”
　　克莉斯以为自己的真诚可以打动艾玛，让她明白自己的想法，毕竟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关心完全看得见，她一定希望女领主能过得更好一些。
　　然而艾玛只是犹豫了一霎，更多的是不为所动，“在很多时候您确实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但如果我们连命都保不住了，我们只能抓住眼前的一根稻草。”
　　“婚姻是救命的稻草？”克莉斯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什么叫，连命都保不住？
　　然而在放出了这样令人震惊的话之后，艾玛只是紧紧抿住了嘴角，她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督西里亚的大船只有他们的领主可以开航，那将是我们最后的避风港。”
　　她提起灯，“您该睡觉了，小姐。”
　　“等等，最后一件事情，”克莉斯唤住了她：“玛莎是你杀的，对吗？”
　　克莉斯终于捅破了一直以来她明知在心的东西，她紧紧盯着艾玛：“我知道你杀她是为了保护我……那么我有权利知道究竟是谁在威胁我的生命。”
　　艾玛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我也希望我知道答案，但答案已经随玛莎进入坟墓里了。”

32、红色头发
　　提灯里的灯光随着艾玛的脚步而逐渐幽微，逐渐远去了，被祝福了晚安的克莉斯却毫无睡意，她掩上房门，拨开麻纱的窗帘布，漆黑的夜空终于给了她一份宁静的思绪。
　　她听到了乌鸦在枝丫上粗哑而难听的叫声，她看不清乌鸦黑色的羽毛，或者尖嘴或者秃尾巴，但她知道有一种黑暗力量始终盘旋在她的城堡上空，如同这种鸟类。
　　克莉斯以为自己自始至终受到的最大威胁来自于教会，来自他们发起的对女巫的指控，这让她几乎丧命于此，然而今天她发现自己所遭受的威胁并不等同于侍女艾玛眼中的威胁，明显她知道还有一种威胁的存在，而在她的眼中，这种威胁甚至比可以直接□□消灭的女巫指控还要令人恐惧。
　　婚约在她看来是保护，相比于康斯坦丁，似乎她们才是更需要迫切结婚的一方，康斯坦丁所掌握的海船是她们最后一道护身符，不知道艾玛是不是这个意思，克莉斯认为这种未知的恐怖力量甚至可以轻而易举逼迫她们逃离整个欧洲大陆。
　　克莉斯不知道艾玛说的是不是实话，她只是看到了这种力量的一道投影，但她显然比克莉斯更清楚潜藏在阴影处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她又不肯彻底将一切告诉克莉斯，她宁愿单枪匹马、沾染鲜血，却固执地将克莉斯推向自己的羽翼之下，难道真相还要比等待真相更可怕吗？
　　门口的脚步声打断了克莉斯的思绪，就见侍女劳拉端着精油和发巾走了进来。
　　“我刚才遇到了艾玛姐姐，她说小姐您已经睡了，让我不用过来服侍了，”劳拉眨巴着眼睛道：“可我觉得小姐还没有睡，因为人越疲劳反而越难以入睡，看来我是对的。”
　　克莉斯笑了一下，趴在了床上，任由劳拉灵巧的双手将她的头发解开，滴上精油，抚顺干枯毛糙的长发。
　　玫瑰精油是万能的，克莉斯甚至感到它舒缓了自己亢奋而焦躁的情绪，特别是劳拉富有技巧的按摩，更是锦上添花：“……舒服极了，劳拉，你完全可以开一家养发馆，为女人们提供护理头发的服务。”
　　劳拉抱怨起来：“小姐，我记得您也对我说过，我似乎很适合开一个汉堡餐厅。”
　　克莉斯没有否认：“是这样的，我一直有这个打算，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件事情要等到明年春天之后才有可能施行。”
　　克莉斯很快就听到劳拉失落的叹气，简直就像舞曲中间穿插的咏叹调一样，她很快被逗笑了，“我完全看得见你的努力，也十分欣赏你的天分，听克莱尔说你对数字十分敏感，对算账一点就通。”
　　管家克莱尔已经开始让劳拉统筹蜡烛和柴火的分发了，据她说劳拉确实有一股聪明劲儿，仿佛在经营账目上很有天分。
　　劳拉似乎有点小骄傲，不过她随即道：“我的父亲是个商人。”
　　“哦？”克莉斯有点惊讶道：“那你怎么会做了侍女？”
　　“他破产了，货物遭到了意外，”劳拉就道：“据说那是他的全部身家，于是他无法接受，然后就投水自杀了。当然我没有任何有关他的记忆，因为我是个遗腹子，这一切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还说从小我就喜欢亮闪闪的银盾，特别当银子掉落钱柜里发出脆响的时候，还是婴儿的我经常高兴地手舞足蹈。”
　　“所以这原来是遗传？”克莉斯笑道。
　　“这当然是遗传。”劳拉笃定道：“我们一定会遗传到祖先的东西，某些，或者全部。”
　　劳拉将克莉斯的头发卷起来，准备要包在头巾里的时候，却忽然看到还有一缕头发被她遗漏了，没有涂上精油：“……天啊，小姐您的头发就好像山羊毛一样。”
　　“这真是个新奇的比喻，”克莉斯道：“为什么这么说？”
　　“每次剪羊毛，我以为自己剪得干干净净的时候，”劳拉道：“就会莫名其妙出现一撮毛，逃离剪刀的清洗，让我总是陷入疑惑。”
　　“这一定是你的原因，跟山羊无关。”克莉斯囧了一下，“不过看起来我的头发确实很难打理，不过……我的未婚夫，康斯坦丁阁下似乎不太喜欢我的头发，在舞会上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些古怪的偏见，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哦，”劳拉的手停顿了一下，克莉斯感觉到她似乎变得有点小心翼翼起来，似乎在考虑措辞：“您的头发是红色的，这可能让康斯坦丁阁下有一些不好的联想。”
　　“红色头发怎么了？”克莉斯道。
　　“红色头发，一直以来，我是说，人们一直认为红头发不是很吉利。”劳拉就道：“我所知道的，是红色头发的人，可能脾气不是很好……可能有些冲动或者易怒，还有人说，红头发的人，总是喜欢反抗，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那个，今天蒲柏唱的歌里提到的普修米尼国王。”
　　克莉斯一怔：“普修米尼是红头发吗？”
　　劳拉道：“是的，他被称作‘红发国王’，教会的人厌恶他，从不直呼他的名字，而是称他为‘那个红发奴隶’。”
　　“这是畏惧，”克莉斯忽然道：“因为这个名字会让他们回忆起自己的权威是如何被打破，如何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圣伯多禄，如何在这个英雄的剑刃和冲锋号角中瑟瑟发抖的。”
　　不过普修米尼毕竟是个男人，他冲动或者敢于反抗，情有可原，怎么能因为相同的发色而认为女人也会如此呢？
　　或者说，仅仅因为一头红色的头发，就能轻易断定这个人的性格吗？
　　“当然不是，红色头发的男人被认为冲动暴躁，而红色头发的女人，则会被认为……有、有魔力。”劳拉充满担心地看了克莉斯一眼，“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教会指证的女巫，很大一部分都是拥有一头红色头发。”
　　克莉斯的脑中掠过了霍普斯金主教充满厌恶的眼神，还有他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声音：“邪恶的红头发女人……”
　　“红头发成为了教会断定女巫的依据之一，”克莉斯眼中的思索一闪而过：“这一定有原因。”
　　早上的克莉斯打着小小的哈欠出现在了餐桌旁，不出意外她的脸颊因为晚睡而浮肿，眼睑因为舞会的过度狂欢而出现淡淡的乌青，这一切又让坐在她对面的康斯坦丁露出了直白的嫌弃之色。
　　“啊，蛋卷，”克莉斯看到了餐盘里的食物，高兴道：“塔丽值得更好的奖赏，我只是教她烤一些手指饼，而她最后成功做出了蛋卷，这完全是她出众的天分所致。不得不说，哪怕有人用一座城堡来交换我这位厨娘，我也绝不会答应。”
　　“舍弗勒城堡唯一让人留恋的大概只有食物，”康斯坦丁哼道：“如果不是拥有如此精湛技艺的厨娘，我是不会在这里驻留的……”
　　他身后的老仆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才让他恨恨闭住了嘴巴。
　　克莉斯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奶油，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右手边矜持地品尝牛乳的兰蒂：“早上好啊，兰蒂，看起来你容光焕发，我在昨天的舞会并没有看见你，难道你不喜欢跳舞？”
　　“相比于跳舞，我更喜欢在花园里采摘花朵，”兰蒂用小巧的银勺在碗里搅动了一下，很快牛乳就出现了一圈柔和的微澜，就如同她眼睛中荡漾的波纹，她看起来确实容光焕发，脖子上圆润的硕大珍珠衬地她的脸色越发白皙，甚至还有淡淡的玫瑰色：“月见草和凤仙花的花期快要结束了，我想更多地采摘它们。”
　　“那你可错过了一场有趣的舞会，”克莉斯就道：“我的侍女们大部分都很满意，她们正在督促我每个星期都来这样一场呢。”
　　就在这时候，克莉斯感觉脚下似乎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贴着自己的脚踝，她拉开桌布一看，果然是康斯坦丁那只堪比宠物犬的猎犬了。
　　这个法克的猎犬摇晃着尾巴，对着克莉斯露出了讨好的神色，但当克莉斯将盘子里的牛排扔给它的时候，它却只是用长着斑点的鼻子闻了一下，而并没有选择就食。
　　“看来法克很受欢迎，”克莉斯就道：“人们争相投喂它，让它的肚子变得圆鼓鼓。”
　　“事实上法克是一只拥有贵族精神的猎犬，”康斯坦丁用骄傲和嘲讽并存的口气道：“它只会享用裹着洗皮奶酪的胸脯肉，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它宁可饿着自己，也不会屈就吃一口其他配不上它身份的食物。”
　　“这种贵族精神真的让我很敬佩，”克莉斯微微一笑：“不过我很好奇它是如何从一只本该勇猛追捕猎物的猎犬变成如今这个哈巴狗的模样的，听说狗随主人，是这样吗？”
　　“砰——”康斯坦丁手上的水晶杯四分五裂了。
　　老仆手忙脚乱地替他的主人道歉，并且用餐巾收拾着桌上的狼藉。
　　“难道我说的不对，优越的生活让许多贵族忘乎所以，”克莉斯再接再厉道：“我注意到阁下您的指甲居然染成了红色，原谅我只在女人的指甲上见过这样的装饰，目的在于吸引男人的注意。”
　　康斯坦丁的脸色胀红了，本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他莫名其妙坐了下去，夹杂着气恼、尴尬和一丝古怪的心虚，他接连咳嗽起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甚至吓跑了法克，这头胆小的猎犬夹着尾巴一溜烟地窜出了桌底。

33、一个游戏
　　吃完早餐, 在自己的领地上散步消食的克莉斯默默思索了一个问题，似乎她从来并不是一个善于嘲讽的人，她似乎一直善于自我承受, 尽量选择漠视或者忽略别人令她倍感不适的地方——直到最近，她发现自己新增了这个随时随地可以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技能，当然这个技能仿佛有一个特定对象, 就是康斯坦丁。
　　说起来康斯坦丁倒也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只不过过多地表现出了一个贵族的敏感神经而已, 但克莉斯对自己随时随地居然可以花样翻新地开启嘲讽技能，就深为讶异了。
　　她是怎么变成这样呢？
　　克莉斯迷惑地抬起头来, 就听到密林旁的小溪边又一次响起了嘹亮的猪叫声，这是它们每天固定的沐浴时间——
　　克莉斯猛然领悟了, 这一切都是在蒲柏到来之后发生的变化！
　　都是这个家伙影响的她, 克莉斯拔腿走向密林, 她居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更深一些地观察这个从天而降的猪倌儿了，如果嘲讽技能是一个按钮, 且的确是被这家伙开启的话, 克莉斯只能祈求自己一定要和这家伙有所区别, 总不能连脸上微微翘起的嘴角也一模一样。
　　猪群被赶入水中，猪倌儿的清闲时刻来临了, 不过今天似乎还有个人在陪伴她, 而且这个人同样叫人大吃一惊，居然是和什么人都不怎么沾边的骑士伦姆。
　　在克莉斯眼中, 蒲柏这个女人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绝世容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她不仅让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庞直面太阳，甚至还肆无忌惮地露出白皙的臂膀，在伦姆的身旁指指点点。
　　这时候克莉斯就发觉出伦姆一直以来的优点了, 那就是心无旁骛而且不解风情，他专注于手上的东西，并没有为旁边的女人分心一点点。
　　“你在做什么？”克莉斯一头雾水地看着蒲柏。
　　“我在制作牙刷。”蒲柏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腰。
　　“……是伦姆在制作牙刷。”克莉斯纠正了一下。
　　“是我在命令伦姆制作牙刷。”蒲柏靠在了树上，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没有我的指导，这家伙是不可能做出一把上好的牙刷的。”
　　克莉斯低下头来，确实如此，伦姆正在一个由两个木桩子搭建的简陋台板上完成他的手工活，粗硬但具有一定柔韧度的猪鬃在他的手上被捻成了两股至三股，再穿插入牙刷的孔洞中进行匝线，三排孔洞已经被填充了两排，要不了多久，一把猪鬃牙刷就能做好了。
　　一把猪鬃牙刷是可以用很久的，而且比柳树皮好用的多，但克莉斯怎么看这些猪鬃怎么熟悉，“不会是……”
　　“就是公猪伯蒂的鬃毛，”蒲柏一本正经道：“不要这么看我，克莉斯小姐，您似乎比我更残忍一些，任由您城堡里那个二百斤重的厨娘解剖了伯蒂的躯壳，可怜的伯蒂仅剩下可供凭吊的一点点残骸了。”
　　“不，还是你更残忍一些，”克莉斯道：“连最后一点点残骸都不放过，还要拿来制作牙刷。”
　　“我这样做正是为了讨好您，”蒲柏立刻道：“牙刷正是献给您的礼物。”
　　克莉斯呼吸了一口气：“……我拒绝。”
　　“您最好还是接受，”蒲柏笑了一下：“这可是失败者的纪念品，很有收藏价值。”
　　“我没有收藏敌人残骸的癖好。”克莉斯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当年普修米尼国王死在了战场上，他的尸体是什么下场？”
　　被教会四分五裂之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穿上了奴隶的衣服，收藏在一个巨大的展览柜中吗？
　　克莉斯觉得以教会的卑劣，他们大概率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
　　“教会没有得到普修米尼的尸体，”谁知蒲柏道：“普修米尼有一群忠诚的骑士，他的骑士焚化了他的尸体，以免遭到敌人的侮辱，并且带走了他的红色头发。”
　　“带走他的头发？”克莉斯道：“为什么？”
　　“因为骑士们十分悲痛主人的经历，他们发誓报仇，”蒲柏道：“但他们力量分散，群龙无首，在教会的围剿下烟消云散，所以故事的结局是教会最终赢得了胜利……不过也有说普修米尼忠诚的追随者依然存在，只不过隐藏起来了，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被唤醒？”克莉斯忍不住摇摇头：“难道这是一支亡灵之师吗？”
　　难道她从头到尾听了个童话故事？
　　谁知伦姆居然回答了克莉斯的问题：“骑士可以被唤醒，哪怕他们宣誓效忠的对象已经死去，但当主人的后裔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的利剑将重新出鞘，血液将重新点燃。”
　　克莉斯惊讶了一下，不过她立刻对今天的伦姆刮目相看：“你也会如此吗，我的骑士？”
　　“是的，小姐，哪怕您死了，我也会继续效忠您的子嗣的。”伦姆放下牙刷，庄严宣誓道。
　　克莉斯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感动之心，立刻烟消云散了，她确定伦姆依旧还是那个呆头鹅伦姆，一点都没有变。
　　倒是一旁的蒲柏拍着大腿，看上去快要笑倒了，“欧洲大陆最风靡的睡前故事一定要加上这个，博尼菲女主人和她的呆头鹅骑士！我见过的最滑稽的宫廷戏都没有你们俩表演的好看！”
　　“看来你见识过的宫廷戏并不多，”克莉斯面无表情道：“很容易被逗笑。”
　　笑声穿过密林，似乎惊动了本来就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侍女们，使她们加快了步伐。
　　“你们来做什么？”克莉斯没好气地看着这群不好好在玫瑰园里采摘玫瑰的侍女们。
　　“我们想跟蒲柏学习唱歌，”侍女们异口同声道：“她的歌声太好听了！”
　　由于蒲柏这家伙在舞会上一展歌喉，甚至塞万提斯都邀请她加入乐队担任领唱，侍女们更是想方设法地凑到她身边，想要听她唱歌。
　　克莉斯眼看着这帮女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蒲柏围在中央，一个个用星星眼看着她，甚至还破天荒地送上价值两三个金盾的小礼物——
　　克莉斯感觉自己这个博尼菲女主人受到了冷落。瞧瞧，容貌和歌喉就收买走了她的侍女们，岂有此理！
　　圣伯多禄。
　　霍普斯金主教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露出满意的神色：“效忠于光明，行走于黑暗……我的匕首，你该出鞘了，刺向该死之人，让他们倒在血泊之中，在痛苦中被撒旦召唤！”
　　跪在他面前的人全身被宽大的黑衣斗篷所笼罩，只有一双狂热而服帖的眼睛，充满崇拜和舍生忘死：“是，主教！”
　　“人间是疾苦的，天堂是美妙的，从天堂坠入人间的滋味如何？”霍普斯金问道。
　　“天堂，天堂……”黑衣人目露迷惘，他似乎陷入了美妙的回忆中：“只要能回到主的怀抱，蒙受主的赐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主需要你贡献力量，”霍普斯金贴着他的耳朵，用蛊惑的声音道：“需要你化身利剑，刺杀一个罪大恶极之人，这个人是亵渎主的尊严，嘲笑主的恩典，蔑视主的教诲！她是基督的敌人，是教会的反对者，是撒旦的仆人！你将用利剑刺死她，穿透她的身体，割下她的头颅，带给我！”
　　“我将用利剑刺死她，穿透她的身体，割下她的头颅！”黑衣人发誓道：“让她恐惧，让她尖叫，让她死亡！”
　　“很好，”霍普斯金抚摸着他的头，似乎给他注入了力量：“这是个女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她可以轻而易举被杀死，你将圆满完成任务归来。”
　　然而黑衣人居然露出了失望之色，他恳求道：“请您给我一个艰巨的任务，让我贡献全部力量，甚至自己的生命！”
　　牺牲生命，在这个人口中仿佛是他追求的目标，而生命也是他可以轻而易举抛弃和奉献的东西。
　　“你会有更接近主的那一天的，在那一天，你贡献了自己的血肉之躯，灵魂就会回归他的怀抱，九翼天使会从空中降下来迎接你，让你永恒荣耀，永恒蒙受恩典。”霍普斯金微笑道：“现在你只能从一层宫殿升到三层……你犯了错，落回人间，要更努力地赎罪，以早日到达最高层。”
　　目视着黑衣人如同死神一般，拖着长长的斗篷，消失在走廊尽头，霍普斯金终于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女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而一把利剑已经从背后穿透了她的胸膛：“博尼菲的克莉斯，我会将你的头颅放置在最显眼的地方，还有红头发……”
　　他哼着欢快的曲目推开自己的藏宝室，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或蜷曲、或直顺的头发，像千里之外其实伦姆新做好的猪鬃牙刷一样，这些头发一股股地被穿在墙壁的孔洞上。
　　它们就是霍普斯金这些年猎杀和审判的女巫的标记——在将女巫们投入烈火之前，他会亲手剪下这些女人的头发，让这些头发成为他的收藏，是他杀死基督之敌的证明，是他的功劳簿。
　　但他从未有彻底满足过，因为他的收藏品中从未有他渴望得到的颜色。
　　霍普斯金来到一束红棕色的头发之前，这本是他最心爱的收藏品，在抚摸的时候，他甚至能回忆起这一束头发的主人，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如何眨着天真的眼睛，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喜爱猫咪的——
　　很快那只肥硕的斑纹猫咪就和她一起投入了烈火之中。
　　直到看到博尼菲女主人鲜红色的头发，霍普斯金才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那是血和火一样的颜色，是红宝石也无法比拟的颜色，没有任何杂色。
　　它将成为自己最珍贵的收藏。
　　*
　　法官希瑟姆找到克莉斯的时候，就见这位城堡女主人和她的乐师兼指挥家塞万提斯似乎找到了共同的有关音乐方面的话题。
　　很快塞万提斯胖乎乎的指头就在鲁特琴的琴键上敲打出了一曲希瑟姆从未听过的、十分欢快的曲子，旋律又很喜庆，听起来让人从心底感到振奋和愉快。
　　他充满兴趣地听了一会儿，称赞道：“这首曲子好听极了，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拉德斯基……进行曲，”克莉斯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这样的，在遥远的地方有个小国，这个国家有个著名的将军拉德斯基，他功勋卓著，这首歌就是描绘他的士兵凯旋，在人民的欢呼声中轻快地走过大街的情景。”
　　“您完全可以让这首曲子成为一首舞曲，特别作用于舞会结束的时候，”希瑟姆建议道：“届时所有的人们一起踩踏着步伐，像士兵一样，在欢乐中结束舞会。”
　　塞万提斯伸长了脖子，矮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确如此，先生！”
　　如今的塞万提斯已经一改颓废，原因在于，他自以为缺乏音乐细胞，对音乐艺术一窍不通的女主人实际上对音乐具有细腻而充沛的感情，不仅鼓励自己打破现有的歌曲曲式，尝试她口中的什么所谓‘交响曲’和‘进行曲’之类他从未听闻的东西——
　　更因为女主人慷慨许诺他，将会在三个月之后的元旦日，专门在城堡举办新春音乐会，充分给予他施展才华的空间。
　　‘音乐会’对塞万提斯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名词，甚至是一个崭新的演奏方式。
　　因为这个时代并没有‘音乐会’的说法，宫廷或者领主的城堡内所蓄养的乐队和乐师们唯一的用处，在于给他们所举办的舞会配乐。
　　有时候他们也会给国王的宠臣——优伶和小丑们伴奏，故意制造刺耳而滑稽的音乐，让小丑的表演更加生动，但他们其实和小丑没什么区别，小丑们用滑稽的表演逗乐国王，而他们用美妙的音乐取悦达官贵人。
　　但博尼菲的女领主却告诉他，‘音乐会’是乐队和乐师们发挥才华的表演方式，他们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而且是独属于自己的舞台，表演自己热爱的曲目——不仅仅是舞曲，是任意他们想要奉献给观众的美妙音乐，而她将带领观众们坐在台下，奉献掌声和鲜花。
　　他们的表演将不会被打断，不会被非议，不会被指指点点，而且被称作‘艺术’。
　　塞万提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点燃了，他获得的不仅是他一直追求的、对艺术的承认，更有他穷尽半生也从未得到的尊重，作为回报，他决意贡献自己毕生的音乐才能，完成那从未有人举办过的‘新春音乐会’。
　　不过在希瑟姆看来，塞万提斯的乐声虽然动听，却也不能和他在其他国家的宫廷所听过的音乐相比，他本人虽然年轻，但其实阅历丰富，在成为法官之前的六年书写员的身份里，他游览过欧洲许多国家，不过他也承认两点：
　　第一，新春音乐会确实从未有人举办过，对乐手们能将之看做自己的宫廷的表演者，而不是刻意呼来喝去的奴仆——这是博尼菲主人又一个让希瑟姆尊敬的地方。
　　第二点就是，他必须要承认，任何他走过的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美食能比得上他在博尼菲这块土地上所享用的美食，所以他甚至还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就已经陷入深深怀念这里食物的酸爽情绪之中了。
　　“你要去马灵？”克莉斯惊讶道。
　　“是的，克莉斯小姐，”就见希瑟姆摆正了自己的帽檐，“大概十天之后我就会动身前往马灵，在那里我将会和全国的地区法官一起述职。”
　　“你才上任短短几个月而已，”克莉斯忍不住笑道：“也要述职吗？”
　　“刚巧赶上了，”希瑟姆就道：“我也很乐意去马灵，在那里我可以和大多数法官们交流，也会见到大法官，他会对我们的工作进行指导。”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克莉斯就道：“你以前也去过马灵吧？”
　　“当然，”希瑟姆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去马灵的时候，被那里巨大的雕像所震惊，在欧洲的其他地方，绝没有这样宏伟的石像，这个地方一直保留着孔马王朝的一些东西，毕竟当初它本就是孔马王朝的都城。”
　　“什么雕像？”克莉斯问道。
　　“当然是胡夫国王的雕像了，这座雕像高达二十一尺，旁边小一些的就是安妮王后，它们由王国最巧手的工匠所雕刻，矗立在王宫对面的山上，每个走水路进入马灵的人，都像仰望天神一样仰望雕像。”希瑟姆露出疑惑之色：“您出身于马灵的王宫，怎么会不知道呢？”
　　“乡下生活模糊了我的一些记忆，”克莉斯就含混道：“不过我更想听你说说马灵，那毕竟是一个不同的角度。”
　　“马灵是欧洲最宏伟的都城，富饶而安康，”希瑟姆就道：“那里汇聚欧洲珍贵的货物，珠宝、皮毛、动物内胆……灯火彻夜不灭，您的伯母安妮王后最喜欢在王宫的天台上欣赏这样的夜景，只要人们向她欢呼，她的侍女就会抛洒银盾，甚至有一个晚上，洒空了整整三十筐银盾。”
　　在希瑟姆的叙述中，马灵甚至还拥有巨大的斗兽场、戏院、行宫，最大的面包房——据说那个面包房里，光烧炉子的学徒就有二百多个。
　　克莉斯很想从原主的记忆中搜寻一星半点有关马灵的东西出来，但事实上空空如也，她只能费劲地去想象这个地方，但这样的表情看在希瑟姆的眼中，他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也听过有关您的传闻，”希瑟姆道：“在传闻中您是一个不太与外界交流的公主，在王宫的各国使节很少见到您的面容，所以您被形容为一个很难接近，孤僻而沉闷的人，不过现在我很清楚，您天性至美，易于交流，毫无贵族的陋习，甚至充满智慧。”
　　克莉斯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可没有你形容的这样美好。”
　　“我去马灵述职，一定会向国王和大法官如实讲述您的美德，”希瑟姆就道：“相信他们也一定会向我询问您的情况的。”
　　克莉斯和希瑟姆漫步在城堡的走廊上，他们从一个窗口走过，这时候的城堡和欧洲后来建造的哥特式城堡不一样，现在的城堡相比于外观美丽的设计，更注重于对武器的防御，城堡被设计为两座相连的堡垒，呈现‘凹’字形。
　　而最重要的是，城堡从里面窥视外面的窗口是固定的，而且利用了一种孔洞原理，使里面能够较为清晰地观察到外面，而外面却无法窥视里面。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克莉斯刚才在经过上一个窗口的时候，随意向窗外瞥了一眼，她看到了玫瑰园的出口处，康斯坦丁大踏步走了出去。
　　等她和希瑟姆一边说话一边绕过二层楼梯，经过下一个窗口的时候，她再向外望去，玫瑰园似乎又有一个人走了出来，这个人影她也能辨认出来，就是她的表妹兰蒂。和以前一样，这个表妹喜欢蹦蹦跳跳地走路，不太一样的是，她的胸口似乎别了一朵玫瑰，正快步朝着城堡的方向走来。
　　克莉斯停住了脚步。
　　有一些东西似乎从她的心底浮现了出来……似乎长出了触角，你推我我推你，想要占据她脑海一席之地。
　　舞会上，康斯坦丁匆匆离去的身影……
　　管家克莱尔对提灯侍女玩忽职守的训斥：“你没有巡逻城堡，一个晚上你的蜡烛只在三楼西侧的休息室亮起，你在那里干什么，睡了一晚上吗？”
　　猎犬法克抬起了它湿漉漉的眼睛，对着她打了个充满酸味的饱嗝。
　　“它只会享用裹着洗皮奶酪的胸脯肉，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它宁可饿着自己，也不会屈就吃一口其他配不上它身份的食物。”
　　“采摘月见草和……凤仙花。”
　　修剪得宜、被涂上了红色染料的指甲一闪而过，康斯坦丁的神色就像劳拉操作失误，不小心将橄榄油滴在克莉斯脖子上，那一刻露出的心虚……
　　“你是个……睁眼瞎。”耳边似乎传来了蒲柏讥讽之声：“很多事情就在你眼皮底下进行着。”
　　“安静！”克莉斯简直受不了，她像赶苍蝇一样挥舞了一下手臂，试图将莫名其妙跳入脑海的蒲柏挥走：“不用你提醒！”
　　“公孔雀……求偶，”蒲柏的声音不依不饶，似乎连一张脸都要贴近她了：“求的不是你。”
　　“克莉斯小姐？”希瑟姆大声道：“克莉斯小姐！”
　　他看到刚才那一刻，博尼菲的女领主似乎陷入了一种自我意识中，甚至在自言自语，吓得希瑟姆还以为她发了癔症。
　　“没事，”克莉斯从记忆的沼泽中走了出来，那些蘑菇一般的触角，回缩进了沼泽：“我刚刚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希瑟姆看上去松了口气：“那就好，克莉斯小姐，我们走吧。”
　　他们走下台阶，两个侍女迎着他们走过来，克莉斯忽然叫住了她们。
　　“你们看到兰蒂去哪儿了吗？”克莉斯问道。
　　“兰蒂小姐？”两个侍女下意识一愣，但很快其中一个就开口道：“我看到兰蒂小姐好像在图书室里，对，在图书室。”
　　克莉斯哦了一声，问另个没开口的侍女：“是这样吗？”
　　这个侍女低着头，她含混道：“是的，小姐。”
　　克莉斯露出了一个微笑，道：“好的，我知道了。”
　　两个侍女行了个礼，走上了台阶——希瑟姆在这一刻却敏锐地感觉到，博尼菲的女主人似乎有一种隐藏的怒火，从她锐利而冷静的目光中投射了出来。
　　“克莉斯小姐？”希瑟姆有些不安道。
　　“你走遍欧洲，大概玩过很多有趣的游戏吧，希瑟姆？”谁知克莉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希瑟姆如实回答道：“宫廷里盛行游戏，斗鸡、射箭、猜谜、推牌等，都是常见的游戏。”
　　“很好，”克莉斯道：“三天之后，我邀请你玩一个不一样的游戏，这个游戏大概也不需要什么智力或者筹谋，只要你有故事，就可以赢得胜利。我认为你适合参与，怎么样，希瑟姆，加入我的游戏吧，这一定会是个令人难忘的游戏。”
　　*
　　克莉斯伏在自己的书桌上，羽毛笔虽然让她很不习惯，但用多了也就能适应这种写字方式，只不过每写几个字就要蘸一下墨水，这个过程就有可能在纸上滴落墨水。
　　“咚咚——”
　　“进来，”克莉斯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克莱尔：“怎么样？”
　　克莱尔看起来神色有些严肃，实际上在克莉斯吩咐她查证的过程中，她就意识到了：“按照您的吩咐，我暗中询问了康斯坦丁阁下的马夫，后者告诉我，他们的四辆马车中，除了领主和侍卫乘坐的两辆车之外，剩下两辆车都装满了礼物，而且是相同的礼物。”
　　“那么一车当场送给了我，”克莉斯笑了一下：“还有一车去了哪儿呢？”
　　“天黑的时候，康斯坦丁身边的仆人带着兰蒂小姐的侍女，后者取走了礼物。”克莱尔道：“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位我用两个金盾撬开他嘴巴的马夫还透露了一个消息，他的主人似乎为了这次会面而专程挑选了一份珍贵的礼物，是一串巨大的海珍珠，每一颗甚至都有鹌鹑蛋那么大。”
　　“但我并没有收到。”克莉斯似乎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但深知主人心意的管家克莱尔却知道这并非为康斯坦丁这个未婚夫的移情别恋而悲伤——她的主人只是单纯地因为这份价值连城的礼物没有落到她的手里而郁闷。
　　“是的，”克莱尔严肃道：“我想我见过那串珍珠，它出现在了兰蒂小姐的脖子上。”
　　克莉斯当然也见过那串珍珠，她摊了摊手：“现在她的脖子比我的值钱了。”
　　克莱尔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以此来判定他们之间存在私情，似乎还有些草率。”
　　“当然，”克莉斯就道：“你还记得康斯坦丁带来的那条叫法克的狗吗？相信我，每次我逗它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家伙牙齿上沾染的奶酪皮。”
　　克莱尔不由自主露出了恍然之色。
　　康斯坦丁带来的礼物之一，就是洗皮奶酪。然而克莉斯所拥有的奶酪几乎没有动过，她只尝了一小块，就对这种酸涩而有些发臭的东西敬谢不敏，并吩咐克莱尔将它们束之高阁了。厨娘塔里也知道克莉斯的口味，那种东西放在库房她从未用过。
　　既然克莉斯没有投喂这只狗，那么投喂它的是谁呢？
　　谁拥有和克莉斯一模一样的一车奶酪呢？
　　“你注意到康斯坦丁的指甲了吗？”克莉斯晃动了一下手腕：“被染成了红色，不排除他有和女人一样的爱好，不过我更确信是兰蒂刻意的标记。”
　　一个女人如果和其他女人共享男人，那她就希望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属于她的印记，一是一种提醒，二是一种炫耀。
　　“隐晦而刻意，这种偷情大概让他们倍感刺激，”克莉斯好笑道：“一方面在我的眼皮底下勾勾搭搭小心翼翼，一方面却十分想要我看到，甚至想让我见证。”
　　“他们可能把我当成了大马猴，”克莉斯道：“觉得自己技高一筹，想要开锣耍猴。”
　　“大马猴？”克莱尔难得露出了迷惑的神色：“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来自东方的……神奇动物。”克莉斯正正经经道：“总是喜欢上蹿下跳，引人注意，为围观的客人们带来欢乐。”
　　说了个笑话之后，克莉斯感觉自己出了口恶气，任谁得知自己的表妹和未婚夫搞到一起，大概心情都会很不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
　　“现在印证了你曾对我说的，兰蒂并非处女，”克莉斯将羽毛笔放回笔筒：“我原本以为是佣人教唆，还十分想要呵护她的天真呢。现在看来这个城堡的人儿早就习惯了互相欺骗甚至隐瞒。不过我很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不会是在我生病的时候……我记得艾玛跟我说过，康斯坦丁曾经来探望过我，两次。”
　　克莱尔以严谨的态度考究，也不得不承认：“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小姐。”
　　“……可悲。”克莉斯哼道：“我愿意称他们为，狗·男·女。”
　　克莱尔看起来有点费力地拧了一下鼻子：“您有权这么说。”
　　“其实如果他们两厢情愿，我也并非横刀夺爱之人，”克莉斯道：“但现在我还有一些推测，我认为他们牵涉到了一些不利于我的方面，现在，我打算要举起复仇女神的利箭，射向……”
　　“那对狗·男·女？”克莱尔似乎对这个词忍俊不禁。
　　“不，射向城堡笼罩的阴云。”克莱尔有些沉默地望向了城堡之外：“不过现在，我需要你立刻、马上挑选出十个来自城堡之外的女人，这些女人保证听我的话，对我唯命是从，我将和她们玩一个简单的体力游戏，规则一说就会，而奖励十分丰厚。”
　　早上，骑士伦姆依然在专注自己的手工，他制作出来的第一支猪鬃牙刷被他献给了尊敬的主人，并且得到了后者的夸奖，现在他精神百倍地继续工作，看起来很有一点工匠精神。
　　蒲柏大概也在工作，她的工作就是躺在树桩上欣赏沙棘果的纹路，一只胖乎乎的小猪在成为她的垫脚石大概一刻钟后，才终于获得了这枚果子的奖励。
　　“看起来你有一些精密技艺，”蒲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道：“在成为骑士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铁匠。”伦姆道：“制作过宝剑和铠甲。”
　　“是吗，”蒲柏道：“你的手艺应该不错，这样吧，如果你为我打造一身铠甲，我就支付你一百个金盾。”
　　一百个金盾是十分丰厚的酬劳了，但伦姆眼睛也没有抬一下：“能命令我的只有我的主人，何况女人不需要穿铠甲，我看你需要一个骑士。”
　　“你是怎么成为她的骑士的？”蒲柏用一把芭蕉叶盖住了小猪的整张脸，吓得这头可怜的小猪一个劲儿地后退着，撒丫子转着圈。
　　“在我看到路边有一头黑山羊在肆无忌惮地欺负一个比它弱小的同伴的时候，我拔出宝剑，威胁并制止了它。”伦姆回忆道：“这一幕被途径于此的克莉斯小姐看到，她认为我抑强扶弱，具有骑士的道德和品质，就册封我成为她第一个骑士了。”
　　“果然，愚蠢的骑士，以及比他更愚蠢的主人，”蒲柏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妄图以一己之力，干涉这个世上的弱肉强食。”
　　“我不这么认为，”伦姆放下猪鬃，看起来似乎被她的话惹怒了：“这世上的确不公平，的确弱肉强食，可那正是我们骑士存在的意义……这是克莉斯小姐教导我的。”
　　“你的主人给你画了一张大饼，你以为的拯救世人其实只是窝在一个叫博尼菲的芝麻大小的地方站岗放哨，你以为的抑强扶弱实际上只不过用皮鞭规范一下羊群的秩序，”蒲柏似乎有意让他更加被激怒：“你的骑士精神大概只能用于给女士弯腰提裙，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克莉斯小姐说，人千万不能变成一条鱼。”伦姆本来脸色已经胀红了，他粗犷的下颌线几乎要崩成了一条直线，然而不知怎么，他忽然又恢复了常态：“尤其是一条上岸的鱼。”
　　“为什么，这有什么关联？”蒲柏大概也没想到伦姆忽然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她犹疑地问道，“上岸的鱼怎么了？”
　　“上岸的鱼什么都不干，就会张嘴朝着天空吐泡沫。”伦姆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蒲柏：“……你这家伙嘴上的技能也不差。”
　　蒲柏消停了大概一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一个呆头鹅骑士手上栽了个意想不到的跟头，这可是他以无数身份遍游欧洲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向来只有他肆无忌惮地嘲讽别人，没想到情况在博尼菲居然发生了剧变。
　　前有克莉斯嘲讽她没有胸，后有伦姆嘲讽她话太多。
　　什么主人，就有什么骑士。
　　“嘿，我说，”她朝伦姆丢了个石子：“在你眼里，你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伦姆放下牙刷，用一种告诫的语气道：“我的主人是世上最仁慈和慷慨的人，她收容难民，给她们居所，她分发食物，督促人们用双手劳动。她还具有勇气和智慧，但以你那肤浅的目光，肯定看不出来。”
　　“你说的我完全没看出来，”蒲柏呵了一声：“不是因为我目光肤浅，而是因为你的主人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品质，她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笨蛋。世上的人都比她聪明，把她耍得团团转。”
　　“啊——”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叫嚷声：“在这里！”
　　蒲柏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小猪，后者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沙棘果，看起来只剩最后一口饱满的果肉了，但它得到了讯号，恋恋不舍地放弃食物，领着猪群上岸了。
　　然而蒲柏料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以为这帮侍女们又来找她教授歌曲，实际上也确实是一帮侍女，但这十来个侍女却并没有奔着她而来，而是抓走了另一个侍女。
　　那个被围起来，然后拖曳在半空中的侍女吓得惊声尖叫：“放开我，你们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芸芸打算开启一个讲故事游戏，每个故事都蕴含伏笔，希望这些个小故事能让我可爱的读者们喜欢。

34、与众不同的扑克牌
　　一帮侍女近乎欺凌弱小的行为立刻引发了伦姆皱着眉头的呵斥：“你们在干什么？”
　　“哦, 收起你的骑士精神吧，伦姆，我们只是在玩游戏！”侍女们笑嘻嘻道：“是小姐让我们玩的游戏！”
　　克莉斯的名字成功阻止了伦姆的脚步, 他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主人：“既然是小姐说的，那自然有她的道理。”
　　被围在中央的侍女看上去十分惊惶，任谁被忽然之间围起来, 并且束缚了手脚，意图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她都会恐惧：“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放心吧，这只是个游戏, ”为首的一个身强力壮的侍女带着轻松的神色，她从这个可怜女人的头上摘下一朵蓝风铃：“虽然我也不知道游戏的具体规则, 但你就是小姐选中的人, 绝不可能有差错, 而按照她和我们的约定，我们现在就要带你去见她。”
　　可怜的被莫名其妙选中的侍女一路上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叫声, 但没人理会她——伦姆瞪大眼睛看着这帮女人一窝蜂涌进了城堡。
　　以伦姆核桃仁大小的脑壳, 他是当然不能领悟他的主人克莉斯为什么自创了一个这样稀奇古怪的游戏的, 但他身旁的蒲柏就不一样了，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露出了意外和颇为感兴趣的神色。
　　“兔子, 还是猞猁？这是一个问题。”蒲柏颇堪玩味地笑了一下：“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克莉斯小姐有时候确实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举动, 你可以说她极富冲动，但也可以说她行动敏捷，不过总体来说，她善于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
　　城堡之中, 康斯坦丁的卧室门被敲响了。
　　老仆打开门，就见城堡的侍女向他行了个礼：“我奉克莉斯小姐之命，前来送上她亲手所写的邀请函，期盼尊贵的康斯坦丁阁下，能够一展信笺。”
　　老仆接过邀请函，这是一封镶着金边的信笺，上面还有独属于城堡的印花。
　　“邀请函？”他身后的康斯坦丁忍不住哼了一声，充满讽刺和厌恶：“我想不出来这位疯疯癫癫的女人想要邀请我干什么，但我十分明确，绝不会想要跟她再独处一室，或者参与任何她举办或者发起的聚会。”
　　老仆却谨慎地拆开信笺，很快他回答道：“克莉斯小姐邀请您参加后天晚上的一个游戏，并且标注是‘全新、充满意趣而令人难忘的游戏’。”
　　“她所认为的‘全新、充满意趣而令人难忘的游戏’我完全见识过，”康斯坦丁忍无可忍，愤怒地挥舞着双臂：“早上的时候，一群侍女大呼小叫地抓着她们的同伴从我眼前经过，粗鲁、轻佻，而且莫名其妙！问起来她们回答是主人让她们玩的游戏，这算是什么游戏？！”
　　“我认为这只是克莉斯小姐出于消遣时间而发动的游戏，最起码看起来活动身体，有益于身心健康，”老仆尽力劝说道：“我相信她后天晚上的邀请绝不是这种游戏，因为邀请函上写了，地点在三楼西侧的休息室。”
　　“我绝不会参与的，”康斯坦丁怒吼道：“拒绝也是我的权利吧！”
　　“我认为克莉斯小姐不仅邀请了您一个人，”老仆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为督西里亚领主家族服务了一辈子几乎可以算得上殚精竭虑了：“似乎还有法官，以及……兰蒂小姐。”
　　康斯坦丁一把夺过邀请函，很快他大声道：“……虽然这封邀请函措辞毫无可圈可点之处，文采平平，甚至连语法都有谬误，但她的语气看起来谦卑且充满敬意！也许这是她在着意讨好我，当然我对她依然维持原判，认为她举止品质和她的身份毫不相配，但这个游戏应该会让人感到愉快，因为她邀请的人和她可不一样。”
　　老仆决定最后再贡献自己仅剩的忠诚：“容我再提醒您，我的主人，我认为您已经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了，就算您的事情隐藏地再小心，但世上并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我对博尼菲女主人的看法和您不同，我认为这是个很有意志和决断力的女人，如果她发现了……”
　　“那就让她发现，”兴奋和偷情的刺激已经冲昏了康斯坦丁的头脑，他甚至叫嚣起来：“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取消婚约，要么从此就要学会接受！”
　　星期三的晚上终于到来。
　　克莉斯甚至为了这个她精心举办的游戏，而专门装饰了一下自己。她换上了一件淡紫色宽松长裙，这种不束腰的裙子没有裙箍，对腰椎很友好，方便她今晚上坐在天鹅绒椅子上聆听故事。
　　“带上我的奖励，走吧。”克莉斯敲了一下松木盒，侍女劳拉立刻捧起了这个盒子，尾随在了她的身后。
　　克莉斯作为主人翁，当然会提前进入场地，迎候她所邀请的客人们的到来。三楼的这个休息室其实就是一个游戏屋，铺着厚厚的、柔软的羊毛地毯，常常用以一些睡前的娱乐活动，室内有滚球、棋盘、飞梭，还有用于游戏失败而作为惩罚工具的羽毛，输了游戏的人将会接受羽毛捅鼻子的惩罚。
　　室内最显眼的还是巨大的圆木桌了，当然这和圆桌骑士毫无关系，这个桌子非常方便玩家打牌，在桌子中央就摆放着一副手绘扑克牌。
　　在约定时间到来的前一刻钟，希瑟姆到来了，他是第一个抵达的客人，算起来也是第一个收到邀请的人，看起来他对这个游戏迫不及待，充满了期待。
　　克莉斯吩咐将休息室内的壁火烤起来，很快就赢得了希瑟姆的赞叹：“……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案件，让打牌成为每晚的消遣，真是令人向往。”
　　第二个到来的是康斯坦丁，他看起来一如既往，一双眼睛几乎没有落到过克莉斯身上，只是和希瑟姆攀谈着，而且是不是瞟向门外，看起来好像对其他前来赴约的客人的身份感到好奇。
　　很快他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屑和嗤之以鼻的神色，因为坐在第四把椅子上的居然是城堡的管家克莱尔，对这个老女人康斯坦丁没什么好感，因为康斯坦丁总觉得她像小时候教导自己礼仪的保姆，充满褶皱的眼角折射着疏离和看透一切的光芒。
　　“我不认为一个仆人可以和主人平起平坐，”康斯坦丁蔑视道：“这样混淆了贵族和平民的身份，让她们失去了对主人的敬畏，甚至以为自己也可以尽情玩耍享乐，而忘记要去做的工作。”
　　“我的管家具备学识和见解，”克莉斯淡淡道：“并且勤于工作，我可以保证应该没有康斯坦丁阁下所说的那样的情况发生。”
　　当兰蒂施施然进入休息室的那一刻，克莉斯认为自己再无犹豫了，因为康斯坦丁的眼神立刻亮了，那种充满对容貌的欣赏的神色总也掩饰不住，何况这对男女似乎就根本没怎么想过掩饰，为此兰蒂还特意精心打扮，高贵的黄色嵌套裙和手腕上配套的黄水晶首饰简直熠熠生辉，如果不是她坐在客人的位置上，一定会让房间里的人产生她才是城堡主人的错觉。
　　“说真的，在接到表姐邀请函的那一刻，我的确是十分惊讶呢，”她露出了令人晃神的笑容：“因为城堡在此之前从未举办过这样的游戏活动，唯一的一次还是在你刚来城堡的时候，侍女和地方官们为你准备了一个充满了消遣性质的活动……但在那次活动上，您出了一把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牌，很快便让活动难以继续。”
　　克莉斯充满兴趣地看着她，“是吗？我想那一次我大概拥有了一些名声，人们普遍认为我是一个不善于交际、且总是让人尴尬的领主，今天我就要破除这个印象。”
　　兰蒂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眼波流转，似乎刚才只是说了个俏皮话，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而已。
　　六把椅子已经有五把被占据，偌大的圆桌上，还有仅剩地一把椅子，哪怕在八点的钟声敲响之后，这个人依旧没有到来。
　　克莉斯垂下了眼睛，对于最后一个参与游戏的人，本就是可以说是凑数的，因为圆桌游戏的规定就是必须六人及以上，城堡里能找到六个适宜参与游戏的人，并不能说容易。
　　“似乎有个人对今天的游戏不屑一顾，”康斯坦丁道：“并没有选择来赴约。”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门里走了进来，径直坐在了唯一一把空椅上，并且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你是最后一个客人？”康斯坦丁下意识道。
　　“不行吗？”蒲柏甚至连余光都懒得送给他：“我认为比起一个船工家族来说，欧洲大陆奉送给昆都斯家族的称号要体面的多，荣誉的多。”
　　听到‘船工家族’四个字的康斯坦丁立刻胀红了脸色。
　　康斯坦丁家族的祖先就是个船工，不甘于平凡命运的他经过多方投机，终于成功获得克莉斯的祖先——凯特莱蒂斯王国的某一任国王的青睐。当然他搭上这条线的经历可谓传奇，因为他走的是国王的情妇的路子。
　　不管怎么说，这个家族发家了，国王将督西里亚这块土地赐予了他，于是这个家族依靠海运变得财大气粗起来，不过人们依然记得他们是什么样的身份，并以轻蔑地语气谈论。
　　而相比于船工家族，昆都斯家族的名声似乎就高贵了很多，毕竟这一直是个老牌贵族，再没落也是贵族。
　　在不知道蒲柏的身份之前，康斯坦丁还蠢蠢欲动，深深为蒲柏的姿色所动——但当他被告知蒲柏的身份之后，他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他能调戏得起的人。
　　贵族的身份在平民面前很管用，不知道有多少青春貌美的少女妄图搭上一位贵族老爷，然而贵族的血统还要分个高低贵贱，这才是最真实的残酷，康斯坦丁的血统比不上蒲柏的时候，他只能和现在一样，忍气吞声，一言不发。
　　选择蒲柏做最后一个游戏的参与者，其实也只不过是克莉斯无奈之举罢了，因为桌牌游戏的规则就是至少六个参与者，而这又是个讲故事的游戏，克莉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在克莱尔的提醒下，才想起蒲柏这家伙自称游历欧洲，最起码道听途说的故事应该是有的。
　　“你迟到了，蒲柏，”克莉斯似乎具备了一个城堡女主人应有的恢弘大气，她带着谅解的口吻道：“是有事耽误了吗？”
　　“您真是洞察秋毫、料事如神，”蒲柏点了一下头：“的确是小小的工作耽误了我赴约的时间。城堡似乎对一个猪倌儿要求过高，在她不仅能一只不少地带回猪群之后，还要求她完成对每一只猪的清洁和标记，以及对它们暴躁脾气的安抚。我个人认为下一步很可能她会被要求挑战使猪群排队跳舞，并且每只猪会被要求趴下来五体投地对尊贵的领主大人行礼。”
　　“噗……”希瑟姆和一旁站立等待分牌的侍女劳拉一同笑出了声儿。
　　连克莱尔也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
　　实际上这全都是克莉斯的杰作，在她认为蒲柏这个猪倌儿的工作过于轻松，每天只是闲的晒太阳之后，她决定给这家伙增加难度。
　　每只猪被测量了体重，必须保证这些猪每个星期只增加10-20磅的肉，这是一个克莉斯认为经过科学验证的数值，增加出来的部分不会是肥肉，更多的会转化为后腿的遒劲肌肉。
　　同样克莉斯将猪群洗澡定为了每日必须的工作，但要知道的是，不是每只猪都热爱洗澡，特别是深受公猪伯蒂暴躁脾气熏陶的猪群们，它们有时候会气势汹汹地从水里冲出来，准备跟猪倌儿来一场不期而遇的对决。
　　来自猪倌儿的抱怨让克莉斯眼睛都没眨一下，“相信我，城堡的女主人还没有让猪群对自己行礼的古怪癖好。”
　　相信她，克莉斯的目的在于不让猪倌儿好过。
　　蒲柏只是哼了一下，看起来她还有东西要抱怨，但她率先询问了手旁的兰蒂：“兰蒂小姐，请问您的邀请函是怎么收到的呢？”
　　兰蒂似乎也没有料到蒲柏居然会和自己搭话，她看起来有点还未回神：“……是侍女递给我的。”
　　克莉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还未收回去的嫉妒，当她精心装饰，让自己的美貌更上一层台阶的时候，蒲柏的出现让她的努力泡了汤。
　　克莉斯认为她们虽然从某个角度看，属于同一种容色的美人，金发、白色皮肤，身姿窈窕修长，甚至脸型都有一定程度的相似——但兰蒂的美只是美而已，蒲柏的美似乎更在于自己的天性轻狂，不加修饰的野性上，甚至连她一贯带有讽刺弧度的嘴角，都能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很好，我猜测也是如此，”蒲柏道：“那么您知道我的邀请函是怎么送来的吗？”
　　她转过头来，盯着依旧将注意力投放在扑克牌上的克莉斯，“在我结束了一天劳累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我在博尼菲的栖身之处——一座可怜的矮脚砖房的时候，在门口我看到了一封被随意抛在地上的信笺。”
　　克莉斯微微咳嗽了一声，但蒲柏显然还没有完：“我认为在那一刻我的砖房就像是一座面包房，大门就是狭小的窗口，如果我试着将信笺当做银盾投进去，不出一会儿就会有新鲜面包被吐出来。”
　　“这大概是侍女的失误，”克莉斯决定要打断这家伙，否则这家伙会把今天的游戏时间当成自己的吐槽大会，这可有悖于她今天召集众人的初衷：“下次我保证不会这样了。”
　　“客人们都到了，那就是游戏即将开启的时候了。”克莉斯端正了一下身体，她的语气变得正式而低沉：“一个游戏，我在邀请函上是这么写的，一个全新的、从未玩过的游戏，事实上我要承认自己也许夸大其词了，这个游戏也许我们很早以前就玩过，比如下棋的时候，赢了的一方有权拿走奖励，或者要求输的一方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就是这个游戏的主题，”克莉斯笑了一下：“啊，我看到了康斯坦丁阁下似乎有些失望的神色，没错，就是这么简单，却又不是那么容易。我要承认我举办这个游戏的初衷，确实因为城堡缺少新奇有趣的消遣，更缺少新鲜刺激的故事和传说——”
　　“猎奇，才是人类的本性。”克莉斯的声音在幽静的烛光中变得神秘起来，“那或真或假的故事，那亦真亦幻的传说，那永恒飘荡在乡村、城堡和欧洲大陆的寓言，将成为我们的前奏。然而今夜从我们嘴里讲出来的故事将与众不同。”
　　“让上帝来决定主题，”克莉斯示意了一下劳拉，后者打开了松木盒，“而我来决定奖励。”
　　休息室本来就调暗了烛光，此时散发着微微松木香气的盒子被打开，一对绿莹莹的祖母绿宝石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重，我特意拿出了最珍贵的宝石，”克莉斯道：“这本是我想要镶嵌在自己出嫁的花冠上的，但今天，我认为应该赐予将故事讲得最动人心魄的那个人。”
　　“我的好胜心完全被克莉斯小姐您的奖励所驱动了，”希瑟姆笑道：“丰厚的赏赐！而且我也有一定的信心赢得这次游戏，如果说是其他的比赛，比如射箭，那我绝不会放出这样的大话——但若比起在欧洲大陆的游历，比起见闻，我认为自己耳目更灵敏，也更博学多识。”
　　“法官大人，您的确说出了真相，那就是您说的是大话，”一对祖母绿宝石让康斯坦丁的眼睛也睁大了，即使他家底丰厚，却也不得不暗中估量克莉斯这个凯特莱蒂斯的公主的财宝究竟有多少，看起来传闻中她是个不受宠爱，被赶出王宫的传言并不能尽信：“若比起见闻，哪里能比得上督西里亚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更让人增长见识呢？”
　　似乎已经有一种暗流在涌动了，人们为了财宝，似乎开始了较劲。
　　最乐意见到眼前这一幕的还要数蒲柏了，她看起来高兴地简直要幸灾乐祸了：“这真的是个讲故事的游戏吗，克莉斯小姐？我希望您临时改成棍斗游戏，让法官和督西里亚的领主大人互相抽打对方的身体，最后能勉强从对方的棍子底下逃生的那一个，就可以获得宝石。”
　　克莉斯：“……闭嘴吧。”
　　侍女劳拉很掀开了圆桌对面的飞盘，就见飞盘上有一个指针和两个可以旋转的□□，第一个□□上写着扑克牌的花色，外圈那个大的□□则写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元素。
　　“劳拉，请为我们发牌。”克莉斯吩咐道：“每个人将会获得一张牌，等待飞盘转动之后，指证会指向一种花色和一种故事元素，谁的牌能对应这种花色，并且能对应这种故事元素，我们就以这张牌为今天的故事主题。”
　　首先要说明一点，那就是这个时候的扑克牌并不是克莉斯所熟知的那种，甚至这个时候的扑克牌具有相当的个人特色，不仅花色、数量不一样，连牌面所绘画的人物图像也不一样。
　　凯特莱蒂斯流行的扑克牌拥有四种花色，分别是：绳索、玫瑰、宝剑和酒杯，而每个花色拥有14张牌，数字1-10没有任何图案，剩下11-14则拥有固定图案，数字11的图案是一个长发女人，数字12是被剑刺中的国王，数字13是举着教鞭的教皇，数字14则是一对千金藤下的双生子。
　　劳拉为六个人每人发了一张牌，所有人先将牌面压下不看，等待劳拉转动飞盘。
　　就在飞盘转动的时候，希瑟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一幕很快被克莉斯注意到了：“怎么了，法官大人？”
　　“啊，我只是想起来，教会一直以来都禁止人们打牌，”希瑟姆道：“因为他们认为，打牌是一种运气游戏，就是你并不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么，全归结于运气，即命运，但他们认为决定命运的只有上帝。”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谁知康斯坦丁出乎意料地反驳道：“我一直以来听闻的是，扑克牌似乎是一种工具，一种传递秘密的工具，人们都想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有人说是一处宝藏，有人说这东西会引领你发现世界的尽头，还有人说它可以动摇教会的根基，但这些都只是，你懂的，一些说法而已。”
　　克莉斯微微晃了一下神。
　　就在这时候，飞盘的指针停了下来。
　　“指向的花色是玫瑰，”劳拉立刻告诉众人结果：“指向的故事元素是……女人！”
　　众人发出了小小的嘘声，兰蒂甚至断定道：“那么只有一张牌了，也许第一轮我们谁都摸不到。”
　　希瑟姆的牌是绳索3，克莱尔的牌是宝剑7，康斯坦丁充满希望地翻过来牌，却发出失望地叹气声，他的牌是酒杯10。
　　这些牌都是只有花色，没有图案。
　　兰蒂似乎觉得自己在今天要大放异彩，她的脸色渲染了红晕，因为她充满技巧地将花色露了出来，是玫瑰。
　　“上帝保佑，是玫瑰11！”她甚至用白皙细嫩的指头在纸牌上摩·挲了一下，这有意无意地举动引得康斯坦丁似乎吞咽了一下口水。
　　然而她开出来的牌只是玫瑰6而已，空白图案。
　　“该你了，蒲柏。”克莉斯示意道。
　　蒲柏随手将牌反过来，她的花色是绳索，图案是教皇。
　　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的手气不是很满意，又或者只是单纯对卡牌图案反感，因为教皇卡牌是所有人物图案中最丑的一个，而且挥舞着教鞭，脚下却是一群不知所措的羔羊。
　　这大概才是教会禁止人们打牌的原因。
　　“那么只剩克莉斯小姐的牌了，”希瑟姆转向克莉斯：“主人翁的牌总是与众不同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六人圆桌游戏hiahiahia~中世纪的扑克牌和现在有很大不同，图案甚至还有光·屁·股的国王~~但文中这副牌还是有些含义的。接下来作者君将开启故事，我保证每个故事都让小天使们耳目一新。

35、第一个故事
　　克莉斯淡淡笑了一下, 问道：“如果我真开出了牌，会发生什么呢？”
　　希瑟姆似乎还真有所回答：“那我敢保证，您会获得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群体行为, 在教会中甚至被认为是命运，也就是主的意志降临，才有这一刻的奇迹。”
　　克莉斯认为他说的太过玄乎, 并没有多加理睬，然而她注意到对面的蒲柏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身体, 表现出对眼前这张牌，又或者是希瑟姆所说的话, 一种出乎意料的关注。
　　克莉斯心中一动。
　　她虽然知道自己将会获得一张什么牌，因为这张牌本就是她今晚的设定, 一切故事就要围绕这张牌展开——
　　但她还是表现出一种猜测和期待来, 很快她挑起眉头：“玫瑰——11！”
　　“啊！”
　　众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呼和叹声：“不可思议！”
　　要知道56张牌中, 有14张符合飞盘给出的第一项设定，即玫瑰花色。但这14张牌中, 只有1张符合飞盘给出的第二项设定, 即女人。
　　而现在这张牌就在主人翁克莉斯小姐手里, 在众人以为甚至要开第二轮、第三轮才能获得这张牌的时候。
　　“瞧，一致欢呼。”希瑟姆充满意味地眨了眨眼睛。
　　克莉斯并不懂得他所说的‘一致欢呼’是什么意思, 从字面上来说, 似乎就是圆桌上的人们对这张牌的出现十分惊叹，大家不约而同发出了呼声而已。
　　但就其他宾客的反应来开, 这个词似乎另有深意，因为康斯坦丁立刻皱起了眉头，发出警告：“哦，法官, 看不出来，你并非是个循规蹈矩的法官！在这方面你居然敢开玩笑！”
　　克莱尔也注视了希瑟姆一眼，但她的嘴角充满了笑意，目光流露出欣赏。
　　只有蒲柏的神色始终奇怪，看起来她似乎有点神思不属，似乎有一件令她费解的事情牵动了她的情绪，让她明亮的眼睛露出了短暂的滞塞。
　　克莉斯将自己的牌放在了圆桌中央，“看起来我的牌符合条件，玫瑰和女人。不过我很好奇这张牌上的女人是谁，我认为这和我们接下来将要讲述的故事主题息息相关。如果有人不吝解释，我将十分感激。”
　　康斯坦丁随即嗤笑了起来：“看来兰蒂小姐刚才说的事情是真的，克莉斯小姐天性缺乏社交乐趣，连扑克牌的图案都不是十分了解，如果克莉斯小姐在宫廷偶尔参加一下这样有益身心的活动，大概都不会发出今天这样的感叹，也许她需要一个侍女在身后提醒，解释图案这样的工作还是交给她去做吧。”
　　“我认为克莉斯小姐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加清楚即将要讲述的故事和什么有关，”克莱尔道：“这是主人翁的体贴和周到。”
　　“没错，”希瑟姆也道：“那么就由我来解释吧，牌上的这个图案，这个长发垂身的女人，普遍被认为是苏克珊耶娜，一个颠覆了孔马王朝的女人。”
　　苏克珊耶娜是孔马王朝最后一任国王——沙帝国王的妻子，据说她拥有绝世容貌和蛇蝎一般狠毒的心肠，她蛊惑国王迫害忠臣，将驻守在各地的总督和将军召回来杀死；她穷奢极欲，用黄金和宝石装点她的宫殿，不惜累死民夫上千人；甚至她还不满足，为了独掌大权，最后还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沙帝国王遇害，愤怒的人们终于揭竿而起，他们攻入宫廷，将这个恶毒的女人从王座上揪下来，结束了她罪恶的一生。
　　“在审判的过程中，人们从她的王宫中搜出了数以百计的毒药和行使巫术的证明，”希瑟姆道：“她被认为是魔鬼所驱使的女巫，给人间带来灾难。这里要说明的是，‘女巫’这个词的出现，就来源于她。而这个女人，似乎对玫瑰情有独钟，她曾经下令所有的海船要为她搜罗世界各地的玫瑰，如今欧洲大陆的大部分玫瑰品种，都是从海上而来的。”
　　所以在扑克牌中，玫瑰11通常被认为是一张‘女巫牌’，也就是‘鬼牌’，拥有这张牌的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幸运，在任何一种打法中，女巫牌都需要尽快脱手，否则会给自己带来厄运，最起码是赌牌的厄运。
　　“而她，是个红发女人。”克莉斯道。
　　“没错，”希瑟姆道：“人们对于这个女人的印象太过深刻，毕竟是她终结了一个长期繁荣、空前强大的王朝，她的一切被人所铭记，所警醒，而什么也比不上她有如鲜血一样的红色头发。有人说她具有赫尔巴尼的血统，在传说中赫尔巴尼是被上帝逐出欧罗巴的一个族群，他们用自己的孩子祭祀邪神，为上帝所厌弃，而记载中赫尔巴尼就是红头发种族。”
　　“这就是为什么教会厌恶红头发女人的原因吗？”克莉斯抿起嘴角：“红头发就是女巫？”
　　“红头发触动了人们的记忆吧。”希瑟姆不欲多说，因为他知道城堡的女主人就是红色头发。
　　康斯坦丁最先发出了嘘声，人们不由自主地朝克莉斯的方向看来。
　　侍女劳拉也被希瑟姆的故事所震动，对于这个深居城堡之中的侍女来说，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卡牌上图案的来历。
　　“今晚我们的主题很明确了，女巫，”在淡淡的灯光中，克莉斯的笑容令人难以看清：“一个让欧洲大陆为之沸腾的身份，无数的故事和传说围绕着她，激发人们的灵感，蛊惑人们的视听。相信我们六位游戏的参与者，或多或少都听闻她们的传说，今晚我们每个人将会讲一个和她有关的故事，愈精彩，愈出奇，愈让人迷醉。让我们从孩童时期就被母亲的睡前故事赠与的天性被激发出来，今夜是每个人都是故事的经历着，也是叙述者。”
　　希瑟姆自告奋勇成为了第一个讲述者，实际上他跃跃欲试，作为游历欧洲的写员，他的故事少说也有一个行囊那么多。让他来开场，再合适不过了。
　　他要讲的这个故事叫做，魔鬼的使徒。
　　“……女巫，”希瑟姆笑了一下：“正如尊敬的克莉斯小姐所说，是一个谜一样的身份，她们的故事，也是欧洲大陆永恒的主题。在我游荡欧洲的时光里，我曾听闻无数这样的故事，人们争先恐后地叙述自己和女巫面对面斗智斗勇的经历，但根据我的判断，其中大部分都只不过是酒后的吹嘘，就像一个醉鬼告诉我葡萄酒是他和上帝交流的媒介一样，我对这样的故事嗤之以鼻。”
　　“只有一个故事打动了我，让我有所深思，”他道：“在我游历到西巴托这个地方，那里唯一一家酒馆的老板对我说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西巴托当地，有个与众不同的风俗，人们在死亡之后，他的亲人或者朋友会掰开他的嘴巴，放一枚银盾进去，卡在死者的喉咙之中。
　　原因很符合充满神秘气息的乡间传说，当地人认为活人处在善恶交界之处，活着的时候，容易皈依上帝的教化，但也容易受到魔鬼的诱惑，所以灵魂究竟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完全取决这个人一生的选择。
　　但死了就不一样了。
　　死了之后，灵魂已经脱体而去，那么遗留下的驱壳就是一具□□，没有任何意识。
　　这就给了魔鬼可乘之机。
　　魔鬼喜欢这样的躯壳，他常常选择这样的躯壳，把它们变作僵尸，在人间执行他的意志，给世人带来死亡和恐惧。
　　因为魔鬼和上帝约定，谁也不能直接插手人间，只能派出使徒，用蛊惑或者示现的方式，让人们自己做出选择。
　　如果说上帝的使者是天使，那么魔鬼的使者就是僵尸。
　　人们谁也不清楚僵尸是怎么转化的，但人们知道尸体会在某一夜‘活’过来，打开棺材，重新踏上人间，到时候就是灾难的开始。西巴托的人们饱受僵尸之苦，因为僵尸会在深夜敲门，收割生命，造成死亡。
　　直到一个叫奥尼的虔诚信徒，他多次向上帝祈祷，请求上帝拯救西巴托无辜的百姓们，终于，上帝听到了他的请求，并且在一个晚上，派遣天使对他做出了示现。
　　天使告诉奥尼，尸体转化为僵尸的时候，嘴里会发出咀嚼声——如果再有人死亡，就在死者的喉咙里塞一枚银盾，银盾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让人听到，这个时候村民们可以齐心协力将棺材破开，焚烧还未转化为僵尸的尸体。
　　奥尼得到了训示，十分感激，他决定照做，碰巧他的叔父因病去世，他就在尸体的喉咙里塞了一枚银盾进去，三天之后，他埋葬了叔父。
　　“从下葬那天开始，奥尼就一直等待，”希瑟姆道：“等待银盾发出声音的一刻，他甚至选择将叔父葬在离家不远的田野上，以便能更清楚地听到银盾的声音。”
　　人们都被他的故事打动了，虽然听到这里依然没有故事的主题出现，但不妨碍人们屏息凝神地听着，并且暗中猜测故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像十日谈，但作者只能拼尽全力诌出来五个故事啦^_^
　　看起来我们的男主对‘一致欢呼’有点疑惑哈哈哈。

36、第二个故事
　　奥尼停止了布道, 他安安心心待在家里，时时刻刻等待并注意聆听来自坟墓方向的声音。
　　终于有一天的早上，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银盾清脆的声音, 仿佛口哨一样从空中划过。
　　“天啊，来了！”奥尼大叫起来：“是这个声音！”
　　他一轱辘从床上翻起来，就要拉动铃铛, 呼唤所有的村民们一起去掀开坟墓，然而这时候他的妻子却气势汹汹地站在窗口, 责骂起来：“该死的奥尼！你应该把你的耳朵掏干净！根本没有什么银盾的声音，这是石磨碾碎谷子发出的声响！”
　　奥尼相信了妻子的话, 他回到了屋子里，继续等待着。
　　傍晚的时候, 清脆的声音又一次传到了奥尼的耳朵里, 这一回他相信自己绝没有听错, 因为院子里拉磨的驴已经歇息了，但当他有所动作的时候, 他的妻子又一次拦住了他。
　　“是银盾的声音没错, ”他的妻子道：“但那是我刚才在数钱！一个银盾被我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你可不要混淆视听！”
　　奥尼看到了妻子手上的钱袋, 于是又一次相信了她的话。
　　夜晚来临，一向安眠的奥尼今夜却无法入睡, 因为他的妻子缠着他, 要他讲述《圣经》里有关狼人、吸血鬼和活死人的故事。
　　“狼人的身份可以被识别出，月圆之夜他们就会化身狼, 寻找同类。”奥尼道：“吸血鬼惧怕大蒜和圣水，他们脸色苍白，不敢行走在日光下，因为会被灼伤, 他们可以被银制的小刀杀死。”
　　活死人也就是僵尸，他们如今也有了办法对付，上帝告诉奥尼，在死者的喉咙里放上一枚银盾，如果银盾作响，那么在他们转化为僵尸之前，就可以被烧死。
　　“这么说，所有魔鬼的使徒都可以轻而易举被鉴别出来？”他的妻子问道。
　　“当然，亲爱的，”奥尼很有信心道：“他们再怎么伪装也蒙骗不了世人。”
　　他的妻子笑了起来：“可是魔鬼还有一个秘密使徒啊。”
　　“奥尼看着妻子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忽然想起教会的告诫，”希瑟姆低沉的声音回旋在圆桌上空：“女巫无处不在，而你必须要睁大眼睛。但这一切已经晚了——窗外，传来了第三声银盾的脆响。”
　　他的故事讲完了，众人却沉浸在这个故事中，难以自拔。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康斯坦丁大声道：“我完全没有料到，奥尼的妻子居然是可恶的女巫！但这的的确确说明了，女巫善于伪装，善于蛊惑，善于欺骗！她们的确是魔鬼的秘密使徒！”
　　兰蒂十分赞同，她甚至摇着头感叹：“奥尼与妻子生活了很长时间，但谁知道妻子居然是女巫的身份呢，这说明枕边人才是最需要提防的对象！在关键时刻说不定她们就会捅你一刀！”
　　克莱尔冷冷看了她一眼，“那这也说明奥尼是个呆头鹅，不仅轻信不说，这么长时间了居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完全配不上教会和上帝的教导。”
　　克莉斯制止了她们带有□□味的争锋，“……这个故事里，女巫似乎难以鉴别，然而在真实的生活里，女巫轻而易举就能被鉴别，依靠的就是《女巫之锤》，里面有三百二十七条鉴别女巫的方法，而我本人，有幸被鉴别了两次。”
　　“事实证明您绝非女巫，”希瑟姆道：“而我的故事只是在提醒世人，小心女巫的伪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伪装一个熟悉的人，让你卸下心房，最后达到她的目的。”
　　克莉斯看到坐在对面的蒲柏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蒲柏？”
　　“我在笑西巴托的坟墓里大概没有完好的尸体，也在笑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去挖坑、埋人，随即还要把坑重新打开、重新焚烧尸体。”蒲柏恶劣道：“何不直接将尸体锁在磨盘旁边，等到他们变成僵尸的时候，就可以像一头驴一样拉磨了，而且永远不知疲倦。”
　　众人：“……”
　　这么恶劣的想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克莉斯觉得此刻众人心中大概都有一万头驴呼啸而过，但看在她如此美丽的容颜的份上，也就尽力忍受了。
　　希瑟姆摊了摊手，示意他的故事讲完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克莱尔不由得称赞道：“法官大人的故事给了我这个继任者一个很大的压力，我必须搜肠刮肚，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才能让今晚的氛围维持热烈。”
　　“我们期待你的故事。”克莉斯点头示意道。
　　克莉斯完全相信克莱尔的故事绝不会比希瑟姆逊色，这是一个同样具有广阔阅历的女人，克莉斯不止一次认为将她召入自己麾下，让她为自己服务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这位管家已经被证明自己的才学和品行，并且多次贡献中肯的建议。
　　“我要讲的故事叫做林中奇遇记。故事从一个砍柴人说起，”克莱尔沙哑的声音响起，她的语速不疾不徐，情感并无起伏：“在欧洲大陆的所有故事、寓言和传说中，砍柴人大多具有诚实、善良的品质，比如我们听过的那个丢了斧子的砍柴人的故事。”
　　一个砍柴人丢失了自己砍柴的工具——一把烂斧子，天使从河里捞出一把金斧子，问他这是否是他丢失的斧子，砍柴人诚实地否认了，捞出银斧子，砍柴人也没有贪图之心。最后天使捞出了属于他的烂斧子，并将金斧子、银斧子全都送给了砍柴人，以表扬他的诚实和守分。
　　“绥芬密林中，有个叫马恩的砍柴人，”克莱尔道：“他生活平淡，以砍柴为生，这一天，当他进入了密林中，他并没有丢失斧子，他只是忽然迷失了方向。”
　　马恩努力寻找着方向，但很不幸，他在密林中绕了很久，并没有走出去。随着天色愈发暗了，马恩又饥又渴，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有个亮起来的小屋。
　　马恩激动不已，立刻上前敲门，而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你从哪里来？”这个女人问道：“为什么要敲我的门？”
　　“我是砍柴人马恩，家就在密林之外，”马恩道：“我迷路了。”
　　他提出自己急需食物，急需水，希望慷慨的小屋主人能提供给他。
　　这个女人答应了，给了马恩一片面包，还有清洁的水，并且允许他留宿在自己的屋里。
　　“等等！”按耐不住的康斯坦丁打断了克莱尔的故事：“这个女人一定是女巫！”
　　他急于弥补上一个故事没有立刻辨认出女巫的遗憾，大声道：“除了女巫，谁会住在密林里，隔绝人烟呢？！我猜故事的主人公一定在留宿的时候，发现了蛛丝马迹！但他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不动声色地骗过了女巫，让她没有任何察觉！这是一个樵夫用自己的智慧战胜女巫的故事！”
　　克莉斯只想拿一根缝衣针，将他自以为是、喋喋不休的嘴巴缝起来，但蒲柏抢先一步开了口，用她那独具特色的嘲讽腔调：“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一些神奇生物总会预示天气情况，比如青蛙，它们在春夏之交会发出巨大的聒噪声，提醒人们雨季的到来。”
　　克莉斯已经预见到这家伙要说什么了，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连自己都未曾发觉。
　　“然而实际上，人们根本不在乎它们自以为是的提醒，”蒲柏乜了他一眼：“人们觉得青蛙叫得大声，是因为正在求偶，想通过这种方式，吸引雌蛙的注意。”
　　康斯坦丁涨红了脸，但他的神色如此变幻只是单纯因为蒲柏将他比作过聒噪的青蛙，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并没有听懂——
　　倒是一旁的兰蒂，神色惊疑不定，不自觉地看了蒲柏好几眼，看起来心神震动。
　　直到克莱尔再一次开口，她不轻不重道：“康斯坦丁阁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然而实际上我的故事并没有这么浅显。”
　　“我巴不得您的故事继续呢，”希瑟姆道：“我们本可以身临其境，跟随主人公进入密林小屋中，如果没有被某个自以为是的人打断的话。”
　　康斯坦丁似乎又一次遭到了重击，啊，克莉斯的愉快又添了一层。
　　“马恩在小屋中得到了食物果腹，并且得到了栖息之地，”克莱尔接着道：“平静地度过了以往，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马恩向年轻女人表达了感谢，后者为他指明了回家的路，不过她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收容了你，让你免于森林猛兽的袭击，你拿什么来回报我呢？”
　　马恩表示，只要他有的，都可以给。
　　很快女人告诉他：“我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你妻子头上的一束头发，你将它剪下来，挂在你平常砍柴的地方，我会前来取走它的。”
　　马恩答应了。
　　按照女人指出的道路，马恩在天彻底亮之前，回到了家中。他的妻子惊叹于他一夜未归，向他询问。
　　马恩将一晚上的经历告诉了妻子，并且将那个年轻女人索要的回报也告诉了妻子。
　　马恩的妻子在确定丈夫并非跟她玩笑之后，认为丈夫遭遇了一个女巫，这个藏在密林中的女巫一定另有所图，说不定连马恩迷路都是她所为。
　　于是妻子跑到了她一向尊敬的教士那里，把丈夫经历的离奇一夜告诉了他，并向他求教。
　　“您说得对，这一定是个女巫，”教士一口断定：“没有正常的女人会向别人索要头发作为回报，这个女巫一定要你的头发用于巫术研究，而这种巫术研究，一定会夺走您的灵魂的。”
　　妻子不由得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请拯救我的灵魂，教士！”
　　“别害怕，夫人，”教士出了个主意：“您可以用其他动物的毛发伪装自己的头发，这样当女巫进行巫术的时候，就不会伤害到您了。”
　　妻子听从了他的话，在马恩向她索要头发的时候，她让丈夫在门外等候，并且偷偷剪下一束羊毛，伪装成自己的头发，交给了丈夫。
　　毫无察觉的马恩将妻子的头发挂在了自己砍柴的地方，然而第二天在这个地方他遇见了那个小屋的女主人。
　　“你欺骗了我，砍柴人，”女人责怪道：“你用一束羊毛伪装了妻子的头发。”
　　马恩向她道歉，并且保证自己明天一定会将妻子的头发带回来。女人告诉他，你要盯着妻子剪下头发，这样才不会被她欺骗。
　　马恩回到了自己家中，他将女人的话告诉了妻子，然而妻子却更加确信这个女人就是女巫，目的在索要自己的灵魂。
　　当天晚上马恩让妻子站到面前，递给她剪刀，让她当场剪下一束头发交给自己，妻子照做了，然而在丈夫熟睡之后，她又悄悄将自己的头发替换成了猪鬃。
　　马恩以为自己完成了约定，然而隔天这个女人又一次找到了他。
　　“你的妻子又一次欺骗了我，”女人道：“她用猪鬃代替了头发。”
　　马恩深深为妻子的不诚实感到羞愧，然而女人却没有再给他第三次机会：“我会亲手取回你承诺我的东西的，而且你的妻子要因为她的不诚实而付出代价。”
　　马恩回到家中，感到十分生气，他将妻子叫过来骂了一顿，然而妻子的反应更大，搬出教士告诉她的话，认为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巫，要准备夺走自己的灵魂。
　　这时候教士也来到了他们的家中，告诉马恩自己的判断：“……女巫擅长向人索取东西，你以为给了她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然而实际上她可以催动魔法，夺走你的一切。”
　　他告诫陷入恐惧中的妻子：“那个女巫说要来找你，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答应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任何人，包括你的头发、指甲、衣服甚至鞋子。”
　　妻子深怀恐惧，在接下来的很多天，她小心谨慎，深居简出，连密林中流浪的小动物也不喂养了，唯恐这些动物就是女巫派来的，目的在自己的灵魂。
　　很多日子过去了，并无异常，妻子渐渐放下了戒心，知道马恩回到家中，他得到了城里的舅舅给他们的信，信中邀请马恩夫妻去城里玩。
　　马恩夫妻从未有去城里的经历，他们来到城里，对一切都感到好奇，新奇的商品、巨大的锅炉和面包房，还有彻夜的舞会晕眩了这对夫妻的耳目。
　　不过最让妻子感到惊奇和不知所措的还属城里的澡堂。
　　澡堂是那种多人洗浴，所有的女人脱得赤条条，共同沐浴在巨大的汤池里——女人们视这种清洁为一项娱乐活动，她们毫不吝惜地展现自己的躯体，也乐于欣赏别人的曲线。
　　但这让马恩的妻子倍感羞涩，她从未有过这样和人坦诚相对的时候。
　　但她又不愿别人嘲笑她是来自乡下的土包子，于是她一咬牙，也脱光了衣服。
　　女人们嬉笑着排队等候，大家都是赤·裸·的，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然而这一切忽然让马恩的妻子感到了恐惧，她心里想：“每个女人都是这样，那我怎么分辨我自己呢？”
　　她思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
　　她用草绳编了一个十字，悄悄放在了肩上，这让她松了口气，这就是她区别于别人的东西。
　　不过女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其中一个女人走了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要编一个十字放在肩上呢？”
　　马恩的妻子就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她。
　　女人哈哈大笑，她伸手将马恩妻子的十字摘了下来，放在了自己肩上：“那么现在，我是你了。”
　　妻子看着自己的十字被人夺走，在这一刻她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区别了，从澡堂出来，任谁人问她，她都不理会，并且喃喃自语道：“我是谁？我在何处？”
　　“女巫终于夺走了她的灵魂！”康斯坦丁拍案道：“天啊，精彩而残酷的结局！但我就知道是这样！”
　　“请阁下注意，”克莉斯提醒道：“马恩妻子似乎是自己失去了灵魂，在这个故事里，没有说明最后摘下十字的女人就是林中那个女人，而除了教士的指责之外，也没有人证明林中那个女人就一定是女巫，甚至教士的指责也是空口无凭的。”
　　“那么请问克莉斯小姐，”康斯坦丁不服：“除了女巫，还有什么人会问你讨要头发，而如果一个路人忽然站在你面前，索要你的头发，你会当场剪下来给她吗？”
　　“我请康斯坦丁阁下注意，”克莉斯反唇相讥：“这个故事里，是马恩先受了恩惠，并且答应别人要回报的，但他却使他的恩人蒙受了两次欺骗。而且要头发怎么就是女巫的证明呢？如果每个人都吝惜给予头发，那么理发师的假发还要如何制作呢？我替我的指挥家塞万提斯感到很不服气。”
　　塞万提斯就是个秃头，但他善于修饰仪表，常常带着一顶茂密的棕色假发。
　　“可是，表姐，你就曾拿我的头发做奇怪的研究，”兰蒂忽然开口，“在密室里。”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康斯坦丁最先瞪大了眼睛，露出惊骇的神色，连人带椅子都晃动了一下，希瑟姆神色还算镇静，因为他看过侍女的证词。克莱尔皱了眉头，她对密室了解不多。只有蒲柏玩味地看着她，甚至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密室？”
　　密室之中确实有一团金色的头发，原来是兰蒂的，同样还有指甲，原主是真的相信这些人体上的东西有助于她的巫术研究的。
　　“晚上，你在密室里生起坩埚，哄骗我剪掉头发，扔进锅里，”兰蒂看起来泫然欲泣：“一边搅拌，一边观察……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就算你不记得了，侍女们也不会忘记的。”
　　克莉斯就问道：“有这样的事吗？劳拉，你还记得吗？”
　　站在圆桌旁边看守松木盒的劳拉脸色苍白，在昏暗的灯光中有点明显，不过她张嘴却道：“我不记得了，小姐。”
　　兰蒂的抽泣声停滞了一下，看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劳拉，难道你忘了……”
　　“为了避免我的客人受惊，我来解释一下，”克莉斯就道：“城堡之中确实有个密室，从前我沉迷于炼金术这种虚无缥缈的理想中，试图用一个自称‘死灵法师’的人教我的办法，提炼黄金。”
　　克莉斯提到了这个名字，她不动声色地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每个人只是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并无对这个名字的特殊反应。
　　也许死灵法师，是原主在都城马灵遇到的人，克莉斯暗暗断定道。
　　“头发能提炼黄金？”康斯坦丁嗤笑道：“真是可笑。”
　　“按炼金术中有关元素的说法，”克莉斯面不改色道：“颜色相同的物质中，含有相同的元素。”
　　“然而炼金术也是巫术的一种……”康斯坦丁现在恨不能离克莉斯远远地，看克莉斯的目光就像看一个女巫：“这也是巫术！”
　　“您要这么说的话，”克莉斯道：“我必须告诉您，我在马灵的王宫里，还见过我的伯母，安妮王后召集术士提炼黄金呢，虽然这群人最后证明自己的术法只不过是个把戏，但他们的目的正在于此，用一些戏法逗乐达官贵人。”
　　康斯坦丁被噎地说不出话来。
　　“那么现在那个密室还存在吗，克莉斯小姐？”希瑟姆问道。
　　“当然不存在了，”克莉斯暗暗感谢他的圆场：“已经被改建为浴室，我也早都放弃了炼金术这种不切实际的做法了，我现在开始梦想自己的领地博尼菲能开出一片金矿，或者梦想更崇高一些，开出一片宝石矿来，像蒲柏的家族一样，那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恕我直言，”蒲柏哼了一声：“这个梦想更不切实际。”
　　这个话题总算回到了故事本身来，希瑟姆总结道：“我认为马恩的妻子是没有分清自己和别人的区别，而造成的自我认知混乱，而非别人夺走她的灵魂……不过必须要承认，不管那个女人是否有意造成这种混乱，个人对自己的认知都不该被他人的三言两语左右。我同样认为每个人都有特殊的、区别于其他人的东西，比如克莉斯小姐您，拥有一头别人都没有的红色头发，这就是区别于其他人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有点晚啦~

37、第三个故事
　　希瑟姆的总结已经很精彩了, 克莉斯也无须多言，但她知道这个故事仍然被讲述者克莱尔寄予了更多的情感，因为故事发生在密林, 密林深处有一个小屋，里面住着一个孤独的女人，并被教士断定为女巫。
　　克莱尔当初就住在密林里, 躲避教会的迫害，这个林中女人, 大概就是她的缩影。
　　而马恩的妻子就是那些个曾经得到过她的帮助，最后却因为恐惧或者是教会的悬赏, 而选择出卖克莱尔的女人们。
　　“看起来法官和管家都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故事，虽然说不上离奇, 却也符合今晚的气氛。”蒲柏懒洋洋地开了口, 她修长的指节敲了敲圆桌,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那我也勉为其难地贡献一个吧。”
　　“我认为法官和管家的故事不相伯仲, ”康斯坦丁就道：“希望蒲柏小姐的故事能更胜一筹。”
　　蒲柏看了他一眼, 笑容增大——康斯坦丁为她的这一霎笑容感到惊艳, 甚至完全忘了之前她在身份上的嘲讽，然而实际上克莉斯知道这并非一个善意的笑容, 是蒲柏在刻意模仿康斯坦丁的弧形嘴巴, 在某一刻克莉斯觉得蒲柏简直坏的透顶，因为她模仿地更像一只青蛙, 也许在她的眼中康斯坦丁就是那只多嘴的青蛙。
　　“在欧洲大陆的许多角落，都有女巫的故事流传，人们相信自己目睹了女巫，亲自品尝了她们的魔力。”蒲柏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起伏, 尽管法官和管家相继开口，但等到蒲柏讲故事的这一霎，所有人才意识到她的声音才是最符合今晚变幻莫测的氛围的：“但他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形单影只的女巫，是庞大的女巫群体中的一员。他们并没有见过成群结队的女巫，没有见过女巫们的狂欢和秘密集会。我这个故事就叫做，女巫集会。”
　　在彭巴博这个乡下地方，有个叫卡奥斯的小伙子，他天性机灵，富有智慧。
　　‘彭巴博’这个词让克莉斯微微一怔，有些晃神。
　　卡奥斯的父亲是个勤勤恳恳的农夫，他的哥哥也是勤勤恳恳的农夫，所以按道理他也该是个勤勤恳恳的农夫，但他总是不愿意劳动，他喜欢含着黑麦麦秆翘着二郎腿坐在草垛里，当人们问起的时候，他总是回答：“将来我是要做宰相的人，我的智慧一定是辅佐国王的，而不是用来给庄稼除杂草的！”
　　大部分的人们都嗤笑他白日做梦，连卡奥斯的母亲也这么笑话他：“卡奥斯，你要怎么做宰相呢？”
　　“但也没有人教一个国王怎么做国王啊。”卡奥斯聪明地偷换了概念。
　　“好吧，卡奥斯，没有人说的过你，”他的母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过你不能什么都不干，如果你不愿意种庄稼，那么拿起扫帚扫地也行。”
　　“好的妈妈，”卡奥斯道：“但是我没有找到扫帚。”
　　卡奥斯的母亲这才想起来：“扫帚被人借走了，昨天晚上有个年轻的女人敲门，向我借扫帚，我就将扫帚给了她。”
　　但卡奥斯的母亲也不认识这个女人：“……看起来是个全新的面孔。”
　　他们正说着话，却听到敲门的声音，居然又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并且来历也是借扫帚。
　　“能将您的扫帚借给我吗？”这个女人披着黑色的斗篷，她站在门口，家里的狗不安地冲着她吠叫：“我可以送上一点酬劳。”
　　卡奥斯的母亲贪图这一点钱币，决意将家里另一把扫帚给她，但卡奥斯却认为这并非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在取扫把的时候，聪明的卡奥斯在扫把上撒了一把胡椒粉。
　　女人丝毫没有察觉，她带着扫帚转身离开了卡奥斯的家。而卡奥斯在安抚了母亲之后，便决意去跟踪这个女人。他带上了家里的一条看门犬，猎犬一路凭借对气味的敏感，为卡奥斯指明了方向。
　　卡奥斯穿过了树林，越过了小溪，在傍晚的时候他来到了一片古老的墓地，阴森的气氛让小狗恐惧不前，卡奥斯悄悄放走了它，并且隐藏在大树的背后，偷窥着眼前的一切。
　　坟墓的中间投下了巨大的影子，透过枝丫卡奥斯看到天空中飞下来两个人——两个穿着尖尖的黑色斗篷，骑着扫帚自由掠过天空的人，她们降落在了这里。
　　“姐妹，”其中一个女人笑道：“看来我们来早了。”
　　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开始了等待，很快便从天空中又纷纷落下了无数道身影，她们都穿着同样的斗篷，具有同样的身份——女巫。
　　没有人发现隐藏的卡奥斯，女巫们迫不及待开始自己的集会，她们点燃蜡烛，牵着一头早就捆束在这里的黑山羊，让黑山羊践踏十字架，她们焚烧《圣经》，摔碎圣杯，用这种方式献祭。
　　最让人瞩目的是，她们跪在地上，朝拜一座石像，这座石像是个女人的模样，而女巫称呼她为‘母神’，似乎这样的朝拜之后，她们可以从‘母神’这里，获得更充沛的魔力。
　　当献祭结束之后，一个女巫站在中央，“姐妹，不要忘记我们今天的目的，我们因何而来，是要完成一件大事的。”
　　女巫们点头，看起来达成了一致，她们默念咒语，使坟墓破开，从中飞出来一具枯骨。就听她们道：“仇敌的鲜血，仆人的献祭，让躯体在火中重生……”
　　卡奥斯目睹了这惊悚的一幕，这具枯骨似乎在咒语中逐渐成型，逐渐覆盖了血肉，每个女巫开始在这具身体上注入魔力：
　　“我愿意贡献一双有如宝石的眼睛，”她们之中最美的女巫施法道：“让她顾盼生辉，具有颠倒众生的资质。”
　　“我愿意贡献一张玫瑰花般的嘴唇，”另一个女巫道：“让国王在她的唇齿下言听计从。”
　　“我愿意贡献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每个与会的女巫都贡献了一份礼物，而这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躯体得到了馈赠，变得有如鲜花一样美丽动人。
　　这具躯体走下祭坛，女巫们向她欢呼，为自己的亲手创造出这样一份杰作而深感满意。
　　“姐妹们。”这具躯体似乎拥有了生命力，她甚至能开口说话，举动无异于常人。但卡奥斯却看得清楚明白，她没有灵魂，有的只是机械地回答，是这群女巫创造出来的玩具。
　　“你的名字叫安娜，致敬我们最伟大的先行者苏克珊耶娜。”女巫们告诉她：“你将像她一样得到国王的垂青，得到他的宠爱，得到他的一切。他将自愿将王国奉上，我们将携手将这个王国献祭给母神。”
　　女巫们割下黑山羊的羊角，施了魔法：“你必须随身携带这枚羊角，才可以保持我们施加在你身上的法力，每个月月末的一天，羊角会失去法力，必须要一枚新的羊角，到时候我们会来到你的身边，重新为你施法。”
　　女巫们变出美丽的丝绸裙子，给安娜穿在了身上。她们带着安娜离开了这个地方，朝着都城方向飞去。
　　卡奥斯目睹了这一切，亲眼看到了一次女巫集会，而且侥幸并没有被发现。他已经熟知了女巫的计划，他必须挺身而出，阻止这个计划。
　　“于是，他立刻出发，跋山涉水，来到了都城。”蒲柏的讲述有如山泉水，一会儿奔腾冲出山涧，一会儿却又变成了涓涓细流，让人欲罢不能：“当他来到都城的时候，就听说国王最近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他深深为这个女人所倾倒，并且已经求娶了这个女人为王后。”
　　见过新王后的人无一不认为，这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没有女人的容貌能够如此动人，如同天上的日月星辰。而国王对新王后的宠爱也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她开口要在王国修建庙宇，耗费巨大，国王也丝毫没有犹豫，全都答应了。
　　卡奥斯知道这个新王后便是女巫们亲手拼凑出来的杰作，她们意图颠覆王国，将整座城市献祭给那个所谓的邪神——
　　他决定要告诉国王真相。然而他并不能指着新王后说，这就是女巫！他不能。
　　卡奥斯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决定旁敲侧击地提醒国王注意到这位新王后的异常，他混到了外地来的客商的队伍中，自称会玩偶戏法，很快就得到了国王的召唤，令他在自己和王后面前表演戏法，以讨王后的欢心。
　　卡奥斯带着自己的玩偶来到了国王面前，他表演了一套提线木偶剧，逗得国王和王公贵族哈哈大笑，但新王后却没有笑。
　　“哦darling，”国王感叹道：“如果连这么精彩的玩偶戏都不能让你高兴，那要如何才能博你一笑呢？”
　　“正如陛下您所说，我的戏法让所有人都发笑，”卡奥斯接道：“但王后是个例外。”
　　“为什么她不笑呢？”国王问道。
　　“因为她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卡奥斯道：“就像这提线木偶一样，背后有人操纵，她才表现得如同一个正常人。”
　　国王并没有醒悟，他对新王后正是迷恋的时候，他认为王后的举止安静是良好教养的提现，沉默寡言是性格沉稳的原因。
　　卡奥斯的劝诫没有收到效果，但他被留在了王宫，继续凭借手艺登台表演。这也给了他机会，让他锲而不舍地继续揭露真相。
　　他知道新王后有一个心爱的黑山羊角，被做成了装饰品，挂在腰间，寸步不离，离开了这个山羊角，魔力就会失效，而新王后就会变成一具枯骨。
　　卡奥斯原本想要凭借一己之力，盗取这个黑山羊角，但很快他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因为王后对这个山羊角很看重，连贴身侍女都无法触摸。
　　但卡奥斯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他知道黑山羊角蕴含的魔力会在月末消失，这时候女巫们会来到王宫，更换一只新的黑山羊角，重新注入魔力。
　　于是卡奥斯来到宫廷豢养的羊群中间，牵走了里面唯一一只黑山羊，而将其中一只白色的山羊，涂成了黑色。
　　月末的那一天，果然女巫们来到了王宫，她们当然不是骑着显眼的飞天扫帚来的，她们涂脂抹粉，装扮一新，看起来就像是贵族一般，她们以新王后亲戚的身份莅临王宫并得到了国王的款待。
　　女巫们换了装束，来到了宫廷，因为新王后的原因，贵族们争相奉承讨好她们，认为她们将是宫廷的新贵，而她们也的确饮酒放纵，恣意挥霍，搅得整个宫廷乌烟瘴气。
　　她们甚至可以对国王呼来换取，支使他割下一头黑山羊的羊角。
　　国王为了讨好她们，纡尊降贵，跳进了羊圈中，在一番和‘黑山羊’的搏斗之后，成功地割下了羊角，然而这勇猛的角斗依然无法让他的王后开怀。
　　女巫们哈哈大笑，尽情放纵，不过美酒也没有灌醉她们的神志，她们依然记得在黑山羊角上施法，并且交给了王后佩戴。
　　但她们并不知道所谓的‘黑山羊’其实是一只白山羊，这让她们的法术失去了作用。
　　第二天早上国王醒来，却发出了惊悚的叫声，因为他看到本该睡在他身旁的、年轻美丽的妻子，却变成了一具充满腐臭味道的枯骨，这让他陷入了惊慌和恐惧中。
　　整个宫廷被惊动了，包括喝醉了酒的女巫们——她们闻讯而来，很快意识到山羊角出现了问题，没有发挥出本该具有的作用。
　　但她们善于欺骗，善于蛊惑，她们用巧妙的语言安抚住了受到惊吓的国王，并且告诉他这只是一个玩笑，王后觉得宫廷太过寂寞，所以才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亲爱的国王陛下，”女巫们道：“王后现在一定躲在宫廷的某个角落，看着我们不知所措，陷入惊慌，我猜昨晚上一定是您惹恼了她，让她决意报复一下您，于是在您熟睡之后，王后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裹在了这具尸体身上。”
　　国王相信了她们的话，并且急于寻找王后。
　　“不要担心，国王陛下，”女巫们保证道：“王后一定会在今晚之前重新回到王宫，伴随在您的身边的。”
　　她们将这具尸骨带出了王宫，聪明的卡奥斯立刻跟着她们，就见她们将尸骨带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重新施法，让尸骨变回了美人的躯体。
　　“我们的法力只能维持一个月，如果我们稍稍迟到，或者中间出现什么变故，如同今天一样，”女巫们道：“那么人们就会发现安娜的异状，发现她只不过是我们从坟墓里挑选出来的傀儡。”
　　“我们必须从母神那里获取更多的力量，”她们一致决定：“我们需要重回彭巴博，进行献祭。”
　　卡奥斯听地清清楚楚，他意识到之前他在彭巴博的墓地旁所见到的那具石像，就是这群女巫的力量之源，那个位置他十分清楚，了如指掌——因为他在那里留下了标记。
　　卡奥斯决定要彻底摧毁那个地方，摧毁女巫们的力量之源，他带领着国王忠诚的骑士——这些骑士相信他的话，并且忠诚地保卫国王，来到了彭巴博，找到了石像，捣毁了这块具有魔力的石像。
　　“……这就结束了？”兰蒂拧了一下眉头，看起来不可置信。
　　“女巫们失去力量，不能再兴风作浪，很快被收捕一空，”蒲柏道：“国王奖赏卡奥斯的聪明，任命他为宰相，不错的结局不是吗？”
　　“可这也，太仓促了些。”康斯坦丁抗议道：“我还以为你会详细地讲述卡奥斯是怎么费劲千辛万苦，跟这群女巫斗智斗勇，最后终于灭了她们的老巢呢！”
　　居然一句话就带过了，似乎让众人都不太满意。
　　克莉斯终于开口：“我似乎注意到，这个故事有两个与众不同。第一个，好像故事并没有出现教士，前两个故事或多或少都有教会的影子，有来自上帝的指引。”
　　然而蒲柏的故事里，是国王的骑士摧毁了女巫的老巢。
　　谁知克莱尔道：“从现实中来看，收捕女巫的决定虽然是教会下达的，但执行是各地的世俗政权所执行，我认为这个故事似乎有一点映射。”
　　上一任教皇封了诏书，让各个领地的领主和国王在11月11日一同打开，并且立刻执行收捕女巫的决定。
　　“还有就是，”克莉斯点了点头，“在这个故事里，女巫不是撒旦的使徒，她们服侍的对象，似乎另有其人。”
　　这个让克莱尔无法回答，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蒲柏：“……母神是哪个神灵？”
　　“我认为除上帝之外的神灵，可以统称为邪神。”蒲柏撇了撇嘴。
　　“可她们祭拜的是女性雕像，”克莱尔追问道：“这个母神是怎么给她们带来力量的？”
　　“在通往马灵的路上，人们看到国王胡夫的雕像，也会不由自主地倾倒，”蒲柏避重就轻道：“祈求庇护，不是吗？”
　　克莱尔不说话了，但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蒲柏好几眼，似乎有一丝疑惑的光芒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闪过。
　　跟她有一样神色的还有希瑟姆，希瑟姆从这个故事开始讲述，到现在一直不发一言，他的眉目中充满了深思，似乎在尽力回忆和思索着什么——
　　克莉斯不知道是不是‘彭巴博’这个地名触动到了他，明显克莉斯自己也被这个地名触动了，而希瑟姆也是这个地方的人，也许他对这个地方更了解。
　　“我认为国王从睡醒来看到身旁是一句枯骨就应该发现这个阴谋，发现自己的王后是女巫这个事实，”康斯坦丁哼道：“但看起来他十分昏聩……”
　　“或者说，被美貌蛊惑了，”克莉斯也笑了一下，玩味道：“美貌可以做什么？可以让一个本来脑子就怎么清醒的男人更加糊涂，很多时候男人们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一张美丽的脸庞就可以了，你说是吗，兰蒂？”
　　兰蒂冷不防被克莉斯一点名，她似乎有些受惊，脸色也微微有些变白了，一双葡萄珠一样的眼睛尽力维持着冷静：“……你说什么啊，表姐？”
　　“美貌真是一件利器，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这可有点不公平啊。”克莉斯仿佛只是感叹了一下，她将自己那张玫瑰11的牌举起来，“这个故事里，女巫们想打造一个苏克珊耶娜二世出来，也差一点就成功了，国王完全被迷住了……故事是故事，但苏克珊耶娜确实存在。我只想知道，这个苏克珊耶娜，到底有多美呢？”
　　“美到据说她的利箭刺入了国王的胸，国王依然不肯降罪她，”希瑟姆似乎终于从他的情绪里走出来了，他示意一旁的侍女劳拉过来，从她手中抽出了11、12、13和14：“这四张牌是有联系的，据说是连串的故事。”
　　扑克牌12是国王被刺中的图案，这下克莉斯恍然道：“这就是被苏克珊耶娜杀死的沙帝国王？”
　　再看13她就明白了：“……孔马王朝覆灭之后，欧洲大陆分散成大大小小的王国，王权分散，但神权统一了。”
　　教会统治了人们的思想，不再允许人们信仰多神教，从此以后世间只有一个真神，那就是上帝。
　　“那么这个图案，”克莉斯将14挑了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千金藤下两个襁褓中的婴儿正拉着手，画面很温馨，但这就是人们能看到的全部。
　　“秘密就在这张牌上，长久以来并未被世人破解，”希瑟姆道：“有人说这是个预言，将有一对双生子会统治世界，也有人说这是男女的象征，在巧妙地提醒人们达成一种平衡……不管怎么说，这张牌在所有的牌中，代表一种萌芽状态，同时也是展望、休止、均等、和平的象征。”
　　作者有话要说：　　彭巴博啊彭巴博~感谢小天使们的订阅~~

38、第四个和第五个故事
　　蒲柏的故事可谓虎头蛇尾, 当人们期待卡奥斯和女巫们来一场斗智斗勇的对决之时，故事却戛然而止，不过大家依旧一致承认这个故事没有拖后腿, 并且延续了前两个故事的趣味性。
　　接下来的康斯坦丁和兰蒂也分别贡献了自己的故事，康斯坦丁讲的故事叫遭受诅咒的船只。不愧是船工家族，深受地域的影响, 他讲的故事脱离了欧洲大陆，发生在海上。
　　一艘海船本该行驶它平静的航程, 但船上似乎出现了怪事，水手看见了水中巨大的黑影, 船长出现了醉酒一般的幻觉，死猫被挂在了桅杆上, 血肉分离。
　　人们认为这艘船被诅咒了, 因为船只走不出这片海域, 人们开始祈祷，开始忏悔。
　　围坐在桌子上, 没有教师, 没有牧师, 人们要将自己做的事情说出来，并且进行灵魂深处的忏悔, 由于这艘船已经濒临极限, 没有人敢再撒谎，所有人都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往事, 暴露于人前。
　　如果你以为盗窃一口之家的救命粮食就是人类道德最败坏的事了，那么桌子上的人死亡之后，灵魂大概都可以升入天堂。
　　讲述开始让人从心底发寒。
　　每个人在为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在一种群体式的狂欢中倾吐而出而感到轻松，没错, 从最开始的恐惧、羞愧到后面的轻松，他们开始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黑暗秘密，同时又被别人的故事而震动：
　　原来自己并不是道德败坏、人品低劣的人啊，原来别人和自己都一样啊。
　　甚至连年纪最小的水手，都曾经抢劫过一个比他年纪更小的少女，而在那个少女试图反抗的时候，他又毫不留情地杀死了她。
　　等到太阳升起来，所有人忽然从这种狂欢中清醒过来，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了——他们是上帝抛弃的恶人，他们罪大恶极，无可宽恕，上帝让他们坐上了这艘船，要让这艘船沉没在大海中，结束他们罪恶的生命。
　　而上帝让他们在临终这一刻讲述自己的罪恶，是给他们最后的仁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赴死。
　　所以人们都心甘情愿地跳海自杀了。
　　最后，当船长站在甲板上，也决定遵从上帝的意愿，跳入海中的时候——他听到了歌声。
　　那是海妖的歌声。
　　海妖，是海中的女巫。
　　她们生活在海底，潜伏于海波之中，她们也拥有曼妙的身姿，美丽的容貌，甚至一头鲜艳夺目的红色头发，但她们的下半生身是鱼尾巴。
　　而最重要的是，她们拥有蛊惑人心智的美妙嗓音，听到她们歌唱的人类，会不由自主被深深迷醉，忘乎所以，甚至忘掉回家的路。
　　这艘船上的人就这样毫无察觉地迷失在了海妖的歌声之下，并且以为那是上帝的旨意，让他们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自杀，以救赎自己的罪恶。
　　最后，绝望的船长也自杀了，因为他一个人也开不动一艘已经逐渐下沉的船只了。
　　“女人，”最后他悲叹道：“要小心一切女人，没有一个女人不是女巫！”
　　在康斯坦丁充满咏叹调的叙述中，这个故事得到了大家一致的掌声。
　　连克莉斯都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对这家伙能出乎意料地讲出这样一个故事而感到惊讶：“看来广阔的海洋才是故事的发源地，水手们有可能才是欧洲大陆真正会讲故事的一群人，领主们不应该从优伶那里听取毫无营养的笑话，而是该从水手和旅人那里，得到最发人深省的故事。”
　　“如果他们乐意用一个金盾支付一个故事的话，”希瑟姆道：“那水手可以站在他们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述三天三夜。要知道他们的故事并不十分真诚，就像康斯坦丁阁下的故事一样，我不相信海上有这样能蛊惑心智的女巫的存在，我所知道的大部分出事的船只，都是因为水手喝多了酒，辨别错了方向。”
　　“赞同，”克莉斯笑道：“但他们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失误，他们会另找原因。”
　　当男人接受不了女人比他们更聪明更具有能力的时候，他们就会恶意地称呼她们为女巫，认为她们的能力来自于和魔鬼的交易；而当男人不肯相信恶果都是因为自己的昏聩无能而导致的时候，他们同样会把一切罪过都归咎于女人，称是受到了她们的蛊惑。
　　康斯坦丁立刻像一头喘气的公牛一样瞪起了眼睛。
　　“和女巫没有关系，这个故事最好的部分在于，”蒲柏打了个手指，笑了一下：“人们都罪恶滔天，但善于隐藏自己。”
　　“而当隐藏不了的时候，”克莉斯接道：“人们更善于暴露自己。”
　　“没错，是这样，”蒲柏冲她眨眨眼，勾起了嘴角：“克莉斯。”
　　人们都沉浸在这个故事里，对她并不怎么显示尊敬的称呼也就抛之脑后了，甚至包括克莉斯自己。
　　而克莉斯觉得以康斯坦丁这家伙的见识和阅历来说，这并非一个他能脱口而出的故事，而故事也简略了许多，似乎原本的故事应该更长，更丰满。
　　如果你拥有的阅历越多，就越会觉得这个故事相当有余韵，但她从康斯坦丁眼里，只看到一种迫不及待的炫耀和洋洋得意，如同母鸡下出一个金蛋一般。
　　“……必须得感谢克莉斯小姐，”希瑟姆由衷感叹道：“让我听到了这么多新奇有趣的故事，原本以为，我就是最擅长讲故事的人了，但显然我在坐井观天，今晚之后我绝不会再对外吹嘘任何东西，我的故事行囊和各位相比，只怕是最干瘪的一个。”
　　人们认为他的话十分谦虚，但他确实说明了今晚是个让人亢奋的故事之夜，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能理解康斯坦丁故事里那群分享自己内心世界的人们是什么感觉了，是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按座次，下一个讲故事的人是兰蒂了。
　　兰蒂所讲的故事叫做葡萄架下的谋杀案，人们在葡萄架下相继死去，但根本抓不到凶手，于是人们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一个叫南希的少女，认为她是收割生命的女巫，但最后南希被绞死了，坐在葡萄树下喝酒的人们依然还在死亡，最后人们终于发现葡萄架上盘踞了一条毒蛇，是它的毒液流入了葡萄酒杯中。
　　“不错的故事，”克莱尔率先发言道：“不过我认为这个故事也许还能再提高一层境界，比如这条蛇曾经受过少女南希的恩惠，但最后却害得南希被众人绞死。”
　　“听起来不错，”康斯坦丁眼睛一亮：“仿佛更有意思了。”
　　“这条蛇并不知道感恩，因为它是冷血动物。”克莱尔眯起眼角，冷冷道：“不过有些人的血分明是热的，却也和一条毒蛇没什么区别。”
　　兰蒂抿起嘴角，感觉到了管家对她的敌意，她的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最后一个故事了，”蒲柏啧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种对话打断了她的兴致：“让我们共同聆听城堡主人的故事好吗，就像法官大人说的那样，主人翁的故事总是与众不同一些。”
　　于是人们将目光投向了克莉斯。
　　“当然，作为游戏的发起人，我本应献上一个更加奇异、更加耸动视听的故事，让惊涛骇浪谢幕。”克莉斯微笑道：“这正是我的初衷，也是我的目的。”
　　“然而我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克莉斯叹了口气：“我的故事也许平平无奇，也许倍感乏味，也许令人无聊，但总算我有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叫，who\'s the real witch？”
　　谁是真正的女巫。
　　由于她是在座的人群中，唯一一个对欧洲大陆并不了解的人，她不能贸然说一个地名或者领土，所以在她的故事里，城堡就成为了故事发生的地点。
　　“一座城堡里住着两个姐妹，两个唯一的、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克莉斯娓娓道来：“姐姐叫纳莎，妹妹叫莉莉。她们美丽动人，天性善良，又十分地相亲相爱。”
　　不过渐渐地，妹妹莉莉似乎发觉了一些异常。
　　“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用低沉的声音哼歌，”她道：“甚至有时候，窗外会传来高分贝的尖叫声。”
　　这时候姐姐纳莎似乎总是用无尽的耐心爱抚妹妹：“那一定是你的错觉，莉莉，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喊叫。”
　　可真的有啊，莉莉觉得自己并没有听错。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从睡梦中惊醒，透过月光，她看到姐姐纳莎站在角落里，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她，这种目光让她不由自主浑身发抖。
　　“纳莎？”莉莉道：“你在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纳莎道：“我没有干什么，我只是在看月亮，今晚是个圆月。”
　　今晚的确是个圆月，但并没有给莉莉带来好梦，她受到了惊吓，她认为纳莎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那一幕，没有任何解释。
　　莉莉开始逐渐留意，很快她又发现她的姐姐纳莎似乎还有其他解释不通的举动，比如在坩埚中熬煮东西，而这一切是背着她的，再比如城堡的仆人似乎得到了一些叮咛嘱咐，总是在暗中窥视自己，她们的神色就如同那一晚的纳莎一样奇怪，而且莉莉经常能在镜子的反光中，看到她们频频投向自己的目光。
　　这不对劲，莉莉心想。
　　她同时觉得不对劲的，还有她的宠物，一只叫斑比的小狗不见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在呼唤这只狗的名字，在整座城堡里搜寻，但并没有发现斑比的影子。
　　“我的斑比呢？”她问仆人。
　　“斑比是谁？”仆人们反而问道。
　　“斑比是我的小狗，”莉莉有些恼怒：“你们把它藏起来了吗？”
　　仆人们却否认道：“没有，从没有一只叫斑比的狗啊！”
　　但他们在撒谎，莉莉知道他们在撒谎。
　　因为他们的身上沾着狗毛，甚至一个仆人的胳膊上，还有清晰的抓痕，那是被狗爪抓过的痕迹。
　　莉莉认为他们害死了自己的狗。
　　她想要找到斑比。
　　如果这些人杀了斑比，一定会埋起来的，城堡之外的小小山丘成为了莉莉搜寻的地点，在清晨的薄雾中，她一遍遍搜寻着，但毫无所获。
　　“纳莎，我的狗不见了。”莉莉沮丧地告诉姐姐：“有人杀了我的狗。”
　　纳莎没有说话。
　　“斑比，我的狗，你还记得吗？”莉莉问道：“你也喂过它，它是个可爱的、毛绒绒的松狮犬，不动的时候像只猫。”
　　“……也许吧，”纳莎却告诉她：“它有可能被猛兽叼走了，林子里有一只不明来历的猛兽，很具有攻击性，你还是别出城堡了，太危险。”
　　城堡的气氛愈发低迷，仆人们屏气凝神，寡言罕语。
　　直到有一天，一个仆人不小心摔碎了杯子，他下意识道：“厄运！Damn witch！”
　　该死的女巫——这种咒骂忽然让莉莉想到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在她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和她们讲过这样一件事。
　　女巫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力量，对于这种超自然力量的获得，却有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女巫可以通过和魔鬼的契约获得力量，有人说通过女巫之间的技艺传授，也有人说，女巫是血脉的觉醒。
　　有的女人天生就是女巫，但她并不知道。
　　不过总有一天女巫的力量要觉醒，厄运就会尾随而至。
　　“mom，”年幼的莉莉趴在母亲的膝头，问道：“怎么样才知道女巫正在觉醒力量？”
　　“她们的力量不受制约，她们的心里会产生邪恶的想法，阴影伴随着她们，”妈妈回答：“……会有古怪的呼喊，东西移位，也可能会看到怪物，尾随着女巫而来的怪物。”
　　“什么怪物？”莉莉问道。
　　“不知道，”妈妈让她们赶快睡觉：“也许是一只兔头狗身的怪物，快点睡吧，宝贝们，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我开了个故事会，捂脸……

39、第六个故事
　　莉莉开始怀疑城堡里有一个女巫。
　　而且正在觉醒力量。
　　因为她最终看到了那个兔头狗身的怪物,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密林中露出身形来，瞪着它红色的眼睛, 一动不动地望着城堡。
　　甚至它还张开嘴，像人一样说话：“See，witch！”
　　女巫就在城堡里。
　　莉莉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牛奶, “我看到了兔头狗身的怪物，纳莎。”
　　“这是你的梦吗, 莉莉？”姐姐纳莎皱起眉头。
　　“不是，”莉莉告诉她：“我亲眼看见了它, 它说，城堡里有个女巫。”
　　纳莎的脸色似乎白了一些, 她捏住了勺柄, “城堡没有女巫, 莉莉，也没有一个兔头狗身的怪物。”
　　她看起来似乎不愿相信, 莉莉心想, 但她为什么不和我对视呢？
　　莉莉觉得姐姐越来越严厉, 越来越不近人情了，以前在临睡前, 如果她喝不完那一杯牛奶, 姐姐也不过是笑着叮嘱一句，现在却让仆人必须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喝完。
　　如果不喝又能怎样？
　　莉莉觉得她不喜欢牛奶的味道了, 她趁着仆人不注意，将牛奶倒进了花盆里。
　　星光照进了窗口，今晚上那个怪物会来吗？
　　“See？”
　　怪物来了，硕大的爪子敲了敲窗, 莉莉欣喜地迎了上去，但这个怪物温驯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跃进了密林边缘，并且回头看着她。
　　莉莉领悟了它的意思，她披上了衣服，跟了上去。
　　密林很幽暗，但莉莉并不害怕，穿过潮湿的泽地，她看到前方似乎出现了灯光。
　　两个城堡的仆人似乎从相对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边走一边道：“可怜啊……”
　　“……不知道隐瞒有什么用，”他们低声交谈着：“我看全城堡没有不知道的，可是纳莎小姐却……”
　　“早晚一天，这个秘密隐藏不住，我们会被她……”
　　“快走吧，听说这里有怪物……一个兔头狗身的怪物，哈哈哈，怪物！说不定它正在注视着我们呢！”
　　确实在注视着你们，莉莉心想，她来到了他们埋藏东西的地方。挖开厚厚的土层，一只腐烂的狗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这是它的小狗斑比。
　　“女巫当然很坏了，不坏人们怎么会将她们绑起来烧死呢？”妈妈的话从莉莉的耳边一闪而过：“女巫会夺走一切，夺走一切你们最喜欢的东西。”
　　在一个阴云密布，知更鸟疯狂盘旋的日子里，城堡的大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前来借宿。
　　对于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城堡的人从上到下，都表露出热情和喜爱，连仆人们都展开了笑容，殷勤服侍，唯恐招待不周。
　　莉莉也被这个叫修斯的男人打动了，甚至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驱走了一部分心头笼罩的阴云。
　　城堡开了舞会招待客人，在舞会上，修斯请莉莉跳了三支舞曲，他们欢快地起舞，配合地相当默契，似乎眼中只有对方，莉莉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红了。
　　他们一起漫步在密林，一起欣赏朝阳和晚霞，莉莉对他吐露了很多，甚至包括自己看到了兔头狗身的怪物，但修斯却没有觉得惊讶，而是用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用自己的耐心宽慰着她。
　　莉莉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
　　然而她却看到了修斯和姐姐纳莎交颈而语的一幕，她爱的人和她的姐姐举止亲密，而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飞快地停止了交谈，
　　莉莉觉得在这一刻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要破开她的心房，从中宣泄而出。
　　她转身走出了城堡，然而修斯追上了她。
　　“你喜欢我姐姐？”莉莉问道。
　　“我和纳莎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道，似乎想要解释。
　　“那你们在说什么？”莉莉觉得自己忍受不了心爱之人却移情别恋：“你知道吗，你不能喜欢她，我的姐姐纳莎，她是个女巫！”
　　修斯看起来很严肃：“听我说，莉莉，这世上根本没有女巫……”
　　“她在密林中行走，她谋杀动物，”莉莉把她隐藏了很久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说了出来：“她甚至让仆人监视我，限制我的行动！”
　　甚至莉莉经常听到的古怪声响，那都是女巫发出的呢喃。
　　“这一切都有预兆，厄运伴随着女巫而来，”莉莉声嘶力竭道：“女巫夺走了我喜欢的东西！”
　　不顾修斯的呼喊，莉莉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等她再一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教士，这个得到消息的教士前来鉴别女巫。
　　“根据莉莉小姐的举报，”教士道：“她告发自己的姐姐纳莎，是女巫——”
　　“没错，”莉莉露出了笃定的笑容：“纳莎是女巫。”
　　“对于亲人的告发我们更乐于受理，”教士道：“因为他们了解亲人，知道她们不同寻常举止的背后，一定是恶魔栖身在了她们身上，让她们成为自己的使徒。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纳莎小姐？”
　　教士似乎开始了一场审判，然而受到审判的纳莎却叹了口气，终于启齿道：“我并非女巫，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跟女巫无关。”
　　她示意教士留意莉莉裸露的胳膊上一块几乎看不出来形状的痕迹：“两个月前，一只从密林流窜出来的疯狗咬了莉莉一口，从此以后，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疯狗似乎感染了莉莉，为她注入了毒素。”
　　这个时候的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人被疯狗咬了一口之后，也会渐渐变得疯疯癫癫——他们认为疯狗的牙齿里会含有毒素，就像蛇一样。
　　果然莉莉在一个夜晚，表现出了令人恐惧的症状。她开始无意识梦游、嘶吼，而等到清醒的时候 她却又认为这种吼叫声来源于其他地方。
　　“我心力交瘁，我不想城堡的仆人们因此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我更不想让我唯一的妹妹受到打击，”纳莎道：“我严令城堡的所有人不许说对她说出真相，但渐渐地，她似乎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找到了理由——她认为城堡里出现了女巫，而那个女巫就是我。”
　　“不，这不可能，你杀了我的狗……”莉莉不肯相信，她语无伦次地指责。
　　“那是我指使城堡的仆人猎杀密林中的流浪犬，”纳莎道：“我害怕这只咬了你，令你渐渐神志丧失的疯狗还会再危害别人，我就令他们杀死所有密林中的恶犬，同样的，我害怕你会察觉此事，我让他们晚上去密林中狩猎。”
　　莉莉不肯相信那只兔头狗身的怪物是自己的幻觉：“不，我看到了……你也说过，是你最先说的，密林中有怪物！”
　　“世上没有那种兔头狗身的怪物，”纳莎叹了口气：“我是为了不让你乱跑，才编造出密林中有怪物的谎言的。但你最后却说自己看到了怪物，我认为你的病情加重了，才特意请来修斯医生，来到城堡为你治病。”
　　修斯点头道：“是这样，我是个医生，受到纳莎小姐的邀请，来为莉莉小姐看病。我必须要说，莉莉小姐已经病入膏肓了，她不止产生了幻觉，甚至将造成这种幻觉的原因归咎于纳莎小姐。”
　　教士认为一切已经真相大白：“可怜的莉莉小姐，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遭遇……并且深表同情。”
　　得知真相的莉莉很快在无法治愈的疾病中死去，不过她在临死一刻，似乎得到了一些宽慰。
　　她看到了姐姐带来了一只可爱的小狗，一只毛绒绒、不动的时候像花猫的小狗。
　　“斑比……”莉莉怀念地呢喃了一下，直到这只小狗湿润的鼻尖蹭到了她的脸上。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See？”克莉斯翘起了嘴角：“witch。”
　　这个故事似乎讲完了，但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露出一模一样费力思索的神情。
　　“这下我完全认同克莉斯小姐的故事名字，”希瑟姆双手一摊：“who’s the real witch？对于这个结局，我认为我完全没有听明白。”
　　“最后的小狗斑比是哪儿冒出来的？”康斯坦丁质问道：“这是个前后逻辑不通的故事。”
　　“逻辑？”克莉斯单独挑出来了这个词：“你知道逻辑？”
　　“逻辑，”康斯坦丁道：“我的宫廷供养了一群自称是哲学家的骗子，从这群家伙嘴里常常能听到这个词，他们认为逻辑就是事物本身应该的走向，应该遵循的规律！但你这个故事，毫无道理可言，莉莉看到的幻象，尚可以用病情解释，但最后那个真实触碰到的小狗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推翻前面的逻辑，莉莉根本没有患病吗？”
　　“为什么不能呢？”克莱尔道：“想想看，如果她并没有患病，那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莉莉并没有患病，那一切就要重新解释，但看起来没有人能接受这个想法。
　　“那么你告诉我，”康斯坦丁嚷道：“纳莎为什么要坚称莉莉患病了呢？”
　　“我请康斯坦丁阁下注意一个细节，那就是妹妹每天晚上都在喝一些她不太情愿喝的东西，”蒲柏测了一下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当然也许还有一些细节可以预示什么，比如说故事发生在一个城堡里……至于这对姐妹为什么反目，让我们尊敬的克莉斯小姐来为这个故事增添一个前提吧。”
　　克莉斯心里为蒲柏的敏锐而赞叹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如果这对姐妹的其中之一，拥有城堡的继承权呢？”
　　其一，而非全部。
　　“难道仅仅因为一座城堡的继承权，”康斯坦丁愈发恼火：“就能做出这样的……”
　　“在欧洲大陆上，为了继承权而猜忌、暗算、残杀、分裂的行为，”希瑟姆摇头道：“难道还少吗？”

40、诘问
　　“所以这根本不是个童话故事, 也不是一个令人惋惜的、因疾病造成的幻觉故事。”蒲柏道：“这是一个为争夺城堡继承权开展的你死我活的故事，只不过冠以女巫之名。”
　　克莱尔点头认同：“只不过冠以女巫之名。”
　　克莉斯不置可否，她伸出一只手, 放在了扶手上：“如果有人听懂了这个故事，心中有一丝一毫的忏悔，让他来到我身边, 亲吻我的手——我愿意原谅他。”
　　但她这一刻的宽恕并没有得到回应。
　　克莉斯只好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转向了休息室的大门。
　　果然下一秒, 大门就被推开了。
　　一群侍女们叽叽喳喳地走进来，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 这是她们玩这个游戏以来第一次空手而归。
　　“小姐，今天没有找到……咦？”
　　但她们很快眼前一亮, 为首的侍女指着兰蒂叫起来：“在这里！”
　　侍女们像是提前约定好了一样, 一下子涌上来, 将毫无防备的兰蒂抓了起来，“找到了！”
　　圆桌上的客人们看起来还陷入不知所措的震惊中, 只有兰蒂被摁住了手脚之后发出的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快放开我！”
　　克莉斯挥了挥手, 得到讯息的侍女们嘻嘻哈哈笑着，一拥而出, 她们知道要把人送到哪个地方——很快休息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是一种完全措手不及的安静。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康斯坦丁终于有了反应，他差一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发出了愤怒的喊声：“这是怎么回事？请给我一个解释，克莉斯小姐！”
　　克莉斯没有说话，她端详了手上的几张牌，并且将之收好之后, 才抬起头来，和她对视的康斯坦丁却猛地一顿，像是被她眼中的锋锐所刺伤了一般。
　　“如您所见，这是一个游戏，一个由我设计、并且由我来收尾的游戏，”克莉斯道：“一个女巫，隐藏在城堡里，我只是将她抓了出来，通过这个游戏。”
　　康斯坦丁不由自主往后一仰，重新跌落回了他的椅子里。
　　“那么看起来您最后一个故事，非常具有现实性，这让我想起一句谚语，”蒲柏却露出轻松的笑容，甚至还对着克莉斯做了一个滑稽的脱帽礼仪：“行走在棋盘上，便要臣服于国王。您是博尼菲的王。”
　　“知道吗，蒲柏，我的宫廷里一直缺一个小丑，我认为你很能胜任这个工作。”克莉斯笑了一下，回归正题：“……今晚的故事到此结束，我非常感谢我的客人们为我贡献了精彩而耐人回味的故事，也非常感谢命运让我摸到了玫瑰11这张女巫牌，神奇的命运！但最应值得感叹的，是圆桌上的六个故事不约而同印证了一个道理。”
　　“女巫总在身边，”希瑟姆道：“并且善于伪装吗？”
　　“不，你陷入了歧途，希瑟姆，”克莉斯道：“这世上没有女巫，有的只是人心不足。”
　　休息室的烛光熄灭，客人们相继散去，长达三个小时的游戏让所有人疲惫不堪，而最后祖母绿宝石被克莉斯送给了康斯坦丁，而后者显然魂不守舍。
　　“康斯坦丁阁下，”克莉斯道：“您的故事最出类拔萃，触动了我的心神，我认为您应该获得这个奖励。”
　　但康斯坦丁看起来十分不安，他的眼睛里隐藏着畏惧和惊恐，但克莉斯不想造成一个令人畏惧的形象，虽然她今晚的确行使了领主的权力，而且极具威严和不可测。
　　“今天晚上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克莉斯微笑道：“明天早上诚邀您一同进早餐，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克莱尔提着灯，在幽暗的灯光的照明下，克莉斯来到了一处房门外。
　　“当初关押玛莎的地方，”克莉斯叹了口气：“我可不希望再发生什么和人命有关的事情。”
　　她走了进去，然而这句话已经成功让关押在里面的兰蒂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了。
　　“来吧，兰蒂，很久我们没有促膝长谈过，”克莉斯道：“不过有一次你主动亲近过我，我们同床而眠，不过那一天晚上，这个地方发生了凶案，我的侍女玛莎死了。”
　　克莱尔将手里的蜡烛扔进冰冷的壁炉中，看到烛芯引燃了一截干枯的木柴，才悄然退下，并且闭上了房门。
　　“你因为这件事而责备我吗？”兰蒂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她的眼里露出轻蔑，似乎在嘲笑克莉斯的愚蠢：“你觉得玛莎是我杀的？”
　　“玛莎之死，非你所为，”克莉斯踢了一脚壁炉，用烧火棍在柴火上敲打了几下，里面滋滋啦啦的声音才渐渐湮灭：“你只是想杀她，但被人捷足先登了而已。”
　　兰蒂脸色更加苍白了，昏黄色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两个眼窝深陷进去，看起来如同尚未完成的雕像。
　　“不错，我想杀她，但当我来到这座门前，”兰蒂紧紧盯着克莉斯：“就看到她已经死了！躺在了血泊中！杀人凶手却在一旁凝视着她，将这根烧火棍，就是你手中的这根烧火棍，从尸体的胸膛上□□！你知道凶手是谁吗？她就是……”
　　“艾玛，”克莉斯点头道：“我知道是她。”
　　“你知道是她？”兰蒂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难道、难道杀害玛莎，是你的意思？！”
　　“不要太过异想天开，兰蒂，”克莉斯提醒道：“我保证我在面目可憎的教士们手上经历了一遭之后，损失了大部分的记忆，回到城堡的我是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甚至到现在，我还迷失在记忆的沼泽中。”
　　玛莎自作主张杀了艾玛，这个跟她一起从马灵的王宫出来的侍女。
　　“为什么她要杀她？”兰蒂恍惚道。
　　“不如我们先来解决这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杀她？”克莉斯凝视她秀美但失去血色的脸庞：“告诉我，你是怎么撺掇包括玛莎在内的城堡侍女，让她们出面告发我，送我上火刑柱的？”
　　“不，我没有……”兰蒂下意识否定道：“我没有……”
　　“你有，”克莉斯道：“以你的聪明，你该知道今晚上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兰蒂，包括游戏，包括这做房间。我希望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这样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烦扰，还记得康斯坦丁讲的故事吗？这城堡中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不能隐藏，就要善于暴露。”
　　“何况，我从不认为你对我的命运起决定作用，”克莉斯的目光转向了窗户，黑黢黢的窗外，似乎有巨大的触手和吸盘，牢牢吸附着整座城堡：“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所知道的东西，来窥视舍弗勒城堡之外的巨大海妖的真容。”
　　克莉斯将祖母绿宝石授予康斯坦丁的原因就在于，他说了一个和当下无比契合的故事，一个巨大的海妖，盘踞在城堡上，而城堡里的人，就像船舱内的水手们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但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受了谁的蛊惑。
　　兰蒂虽然不明白她说的海妖是什么，但她也能明白事情发展到现在，早已不在她的理解和接受范围之内，思索片刻之后她就决定：“我向你承认，表姐，我有过加害你的念头，并且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付诸了实践，但我绝不像你所讲述的故事里的姐姐纳莎一样，策划一个那样周全或者庞大的阴谋。”
　　“但城堡里的侍女却被你收买了。”克莉斯道。
　　“不，事实上她们并没有被我收买，而是因为你在密室里实施的那些巫术，将她们推向了我。我们实话实说，表姐，你在密室里行使的确确实实是巫术，”兰蒂咬牙道：“你剪下我的头发，甚至指甲，进行秘密实验，没有人不害怕，没有人不恐惧。我认为我才是故事里的妹妹莉莉，看到您端过来的坩埚里的汤药，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却要被迫一饮而尽。”
　　克莉斯无可否认：“我承认我的试验让人恐惧，但我也说过，我没有要你们的命，我只是剪下你们的头发、指甲，但事情就像克莱尔的故事所说的，你们以为那就算是夺走了你们的灵魂。”
　　马恩的妻子被女人摘下了肩头的十字，于是她就恐惧，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夺走了。
　　“姐姐，今晚你将所有人都置之掌中，让他们按照你的想法讲故事，”兰蒂无法遏制从心底升起恐惧：“所有的故事，所有的……都在隐喻，都在暗示，我早就该知道，事实上你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处在惊恐之中，不仅因为我的秘密很可能暴露，而且因为我发现你，似乎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你让人恐惧。”
　　“我让我的敌人恐惧。”克莉斯道：“你以为你暗中挑唆侍女们告发我，就可以让我死在教士的审判之刃下，事实上，让我猜猜看，侍女们都很胆小，而且她们就算再不喜欢我，也知道以她们的身份来诬陷我，下场就是被石头砸死。”
　　“只有玛莎，这个我从王宫带出来的侍女，听了你的话，出首告发我，”克莉斯道：“……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教士如同疯狗一样冲进了我的城堡，将我带走了，甚至还有从圣伯多禄来的主教亲自审问我，别说是你，我也觉得我没有可能再到城堡了。”
　　但克莉斯并不是原来那个灵魂。
　　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你也没想到我居然能从那帮刽子手手上逃生，在这群人手上几乎没有被指认为女巫的人能够顺利逃生，”克莉斯道：“特别在我留了玛莎一条命之后你更害怕了，你害怕我盘问出你这个幕后指使，于是你打算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然而等她意图下手的时候，却发现玛莎已经死了。
　　“是的，”兰蒂终于道：“玛莎的死超乎意料，之后的平静更是让人感到这一切似乎都未曾发生……”
　　“你一定感叹为什么玛莎的背叛来的如此之易，因为你根本不是真正的主使，你只是恰逢其会，”克莉斯告诉她：“我这个侍女在和城堡之外的人交通，她带着阴谋来到博尼菲，预谋在合适的时机出卖并且将我送上火刑柱，有没有你的挑唆都是一样的。”
　　兰蒂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我才是最傻的……”
　　“但你也别觉得自己清白无辜，兰蒂，我知道你并非你所说的为了自保，为了逃脱我的荼毒，”克莉斯仿佛洞悉了她的一切：“你一直觊觎这座城堡，以及这块土地。”
　　在巡幸平铎镇的时候，玛丽布克的遭遇让克莉斯有了一种思考，这个女人被她丈夫的兄弟告发为女巫，是因为她的一点可怜的财产被看中了，玛丽如果被处死，那么皮马里就会获得财产。
　　那么如果克莉斯被告发了，谁会继承博尼菲和舍弗勒呢？
　　“我存有这个想法，并因此询问了法官希瑟姆，”克莉斯道：“他告诉我，我的财产将会被我的伯父胡夫国王收回去，因此我一度放弃了怀疑你的想法——直到我的未婚夫，督西里亚的康斯坦丁的到来。”
　　康斯坦丁的出现，让克莉斯始料未及，但没过多久她知道，两人的婚约中约定，成婚之后督西里亚将和博尼菲合并。
　　“也就是说，我死了之后，博尼菲应该是康斯坦丁继承，”克莉斯道：“然后我就发现了你和他的……不良关系了。”
　　用‘不良关系’来形容兰蒂和康斯坦丁之间的奸情算是克莉斯的仁慈了，“我相信康斯坦丁阁下是个禁受不住诱惑的人，但他未必知道你的用心，他尚不敢背叛婚约，只将你作为将来情妇的备选，相比之下你就很不堪一些，你想代替我，成为博尼菲和督西里亚的女主人。”
　　兰蒂像个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委顿在地。
　　“你用凤仙花装点了他的指甲，用洗皮奶酪喂饱了他的狗，”克莉斯道：“但他依然要和我结婚。”
　　这本来是个陈述，但却刺激到了兰蒂，让她涨红了脸，露出愤怒的神色：“没错，因为你出身高贵，你是个贵族！即使你木讷、沉默、相貌平平！而我什么都胜过你，只有出身无法改变！”
　　“出身不是你可以选择的……”
　　“出身当然可以选择，”谁知兰蒂道：“就像你的母亲，她就通过美丽的容貌，嫁给凯特莱蒂斯的伯爵！而我的母亲虽然也是个美人，但没有她那样的聪慧，轻而易举地就被一个普通平民勾走了身心！”
　　“所以你想成为她，却来勾引自己的表姐夫？”克莉斯啧了一声，“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道德、不名誉的呢？你有没有为自己从来不能称之为高尚的想法，而稍微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忏悔呢？”
　　“你没有继承她一丝一毫的美貌，”兰蒂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抚摸着自己的脸庞：“我才是最像她的一个，如果我生在宫廷，那我的美丽将传遍四方，但现实就是，我寄居在乡下一个小小的城堡中，而这个城堡因为主人的缺失，十六年连一次舞会都没有举办过！”
　　“你觉得自己的美貌值得更多？”克莉斯道：“看看蒲柏吧，她比你美丽十倍，然而却沦落到四处飘荡无家可归的地步，美貌只会给你带来不切实际的妄想。”
　　“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一件事，表姐，”兰蒂忽然露出了一种极为古怪的神色，伴随着神经质的笑声：“……在我五岁的时候，曾经跟随母亲去马灵的王宫探望姨母曼涅夫人，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从小到大夸赞我和我母亲容貌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当我见到她的时候，才知道我自以为是的美丽不过是湖中的星光，当你抬头仰望月亮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十一年来我一直在回想她的美丽，”兰蒂道：“我觉得自己记住了她的脸庞，并且在梦中祈求上帝也能赐予我这样的美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遥远的梦，只有梦中才有那样令人震颤的容光，但当我看到了蒲柏——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吗？我仿佛又一次来到了她面前，因为那张脸，我是说蒲柏的脸，和你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你在胡说八道。”一阵死寂之后，克莉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曼涅夫人hiahiahia~

41、不祥
　　“早安, 康斯坦丁阁下。”克莉斯坐在桌子上，面前是丰富的早餐，侍女为她冲了一杯牛乳, 这种牛乳是刻意用杏仁去过膻味的，克莉斯习惯在里面撒一把燕麦和葡萄干。
　　康斯坦丁似乎早早就在等候了，克莉斯觉得他一直具备一个贵族的良好教养, 今天他看起来似乎丧失了一些往常可以在脸上看得到的傲慢，一双狭长的眼睛随着克莉斯的动作而转动着, 似乎在尽力维持一个良好的姿态。
　　“早安，克莉斯小姐。”康斯坦丁咽了口唾沫：“昨晚您睡得怎么样？”
　　“啊, 在听完六个震动人心的故事之后，我很难平复自己亢奋的神经, ”克莉斯道：“尤其是阁下您讲述的海妖的故事, 似乎在梦里, 我也听到了海妖的歌声呢。”
　　康斯坦丁似乎想咧嘴笑一下，但实际上他的笑容很勉强也很难看：“是吗？克莉斯小姐能喜欢这个故事, 是我的荣幸。”
　　“督西里亚不愧是最大的海港, ”克莉斯随口道：“与众不同的元素, 构成了一个新鲜奇异的故事。”
　　“如果您喜欢，我还有许多这样的故事, ”康斯坦丁道：“我的父亲曾经编纂了一个故事集, 里面多得是这样的故事，献给您是理所应当的。”
　　“故事集？”克莉斯感兴趣地抬起头来。
　　“是的, 而且当初他编纂故事集的初衷就在于讨佳人欢心，”康斯坦丁道：“我父亲是您的母亲曼涅夫人最忠实的朋友和拥趸，这本书本来是要献给她的。”
　　“我母亲当年喜欢听故事吗？”克莉斯道。
　　“这一点我并不清楚，”康斯坦丁小心翼翼地回答着问题：“不过我听父亲说过, 当年很多人都在追求她，希望能获得曼涅夫人倾心一顾。”
　　“是吗，都说我母亲是个美人，”克莉斯将一块夹心饼切成两半，让侍女给康斯坦丁碗里放了一块，才道：“你见过她吗，康斯坦丁？”
　　“我没有见过，但曼涅夫人是欧洲第一美人毋庸置疑，”康斯坦丁由衷道：“我父亲说她具有令人难以忘记的美貌，他曾经命画师按照他的描述画下一副画像，但最后这幅作品却被毁掉了，因为我父亲觉得画像根本难以描绘万一。”
　　在康斯坦丁还未曾来到博尼菲之前，他对父亲给自己定下的婚约也是十分期待的，曼涅夫人的美貌让他父亲回忆了一辈子，那么她的女儿就算是继承母亲的一二分美貌，也该美丽动人，让人陶醉才是。
　　克莉斯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却让康斯坦丁一下子提起了心，因为克莉斯问道：“那么在你看来，相比于我，是不是兰蒂小姐更符合你的期盼呢？”
　　康斯坦丁觉得自己像是被克莉斯的叉子插中的夹心饼干，“我绝没有这个想法，克莉斯小姐，兰蒂小姐和您没有任何可比性……在我看来，您出身高贵，博览群书，具有一个领主的威严和仁慈……”
　　克莉斯噙着饼干笑了一下：“我记得在舞会上，您说我的牙齿被魔鬼涂了沾满蜂蜜的猪屎。”
　　“砰”地一声，康斯坦丁手上的刀叉掉在了桌子上，他看起来手忙脚乱，脸色发绀，就像刚进入城堡还没有适应自己工作的侍女一样。
　　“这一定是您听错了，我绝没有说过这样恶毒的话，”康斯坦丁否认道：“决没有！”
　　克莉斯看到他手上的指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一个晚上就让涂满凤仙花汁的手指变回本色，可见昨晚的确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早饭吃的不咸不淡，克莉斯本来还等着康斯坦丁开口询问有关兰蒂的事情呢，然而这家伙愣是变成了锯嘴乌鸦，居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像是跟兰蒂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一样。
　　克莉斯吃过早饭之后又送别了希瑟姆，这家伙决定提前启程去马灵。
　　“下个月第三个休息日我就会抵达马灵，”希瑟姆道：“感谢小姐您的盛情款待，让我在城堡里度过了难忘的几天，不过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昨晚，昨晚还是我第一次忘记了睡前祷告，而专心回忆圆桌上的故事。”
　　克莉斯笑了一下：“我个人也很满意这六个故事。”
　　“那么您最喜欢哪一个，或者说，对哪一个故事更有兴趣呢？”希瑟姆问道。
　　“我更喜欢海妖那个，”克莉斯回答：“虽然很简短，但回味悠长。”
　　“我以为您会对第三个故事感兴趣，”谁知希瑟姆道：“因为故事发生的地点，彭巴博。”
　　“每个故事都有个发生地点，似乎不足为奇，即使发生在我的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不过我听说这个地方在地图上被抹去了，”克莉斯问道：“你也曾生活在彭巴博，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离开那里很多年了，”希瑟姆就到：“听过很多的消息，那里变得荒无人烟。”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地方当初被指控为，女巫集会之地。”
　　克莉斯也停住了脚步，惊讶道：“真的有女巫集会？”
　　“我不知道，这是一桩陈年旧案，”希瑟姆道：“我曾听大法官提到过一言半语，但语焉不详，我想如果要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应该再去马灵存放卷宗的地方，一探究竟。”
　　克莉斯送走了他，她在密林边缘停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
　　一只乌鸦从密林里冲天而起，发出难听的叫声，这是一种很惹人厌的生物，当它凝视一处地方的时候，那个地方一定有能吸引它的东西，比如腐臭的尸体。
　　克莉斯也不知道是这鸟的叫声还是密林中潮湿的雾气，让她感到了心头一滞，一种不安和悚然从她的心底升起，一种被人从背后凝视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密林就像参差的迷宫，迷宫里有什么并不能为人看见，克莉斯感觉那渐渐稀薄的雾气仿佛要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毛茸茸的粗尾巴，但这条尾巴前面的身体却始终不能出现。
　　“小姐！”劳拉总算找到了女主人，为她披上了一条披肩：“回去吧。”
　　“你看那像什么？”克莉斯忽然指着雾气道：“像不像兔头狗身的怪物？”
　　劳拉根本不觉得那弥散在空中的雾气有什么形状，“看不出来。”
　　克莉斯走出了密林，才感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稍稍退去了一些，也许这森林之中，确实有什么猛兽，不过也可能是公猪伯蒂的魂灵，如果一头猪确实有魂灵的话，那这头猪大概确实会以仇恨和杀戮的眼睛盯着克莉斯。
　　“管家让我告诉您，您打猎的衣服已经做好了，”劳拉道：“让您回去试穿一下。”
　　狩猎，是贵族的一项权利，因为整个领地是他们的财产，而领地上的猎物也就是他们的财产。由此甚至演变成一种风俗，领主带领骑士们获得丰富的皮毛，培养骑士们的战斗精神。
　　每年深秋的狩猎日，就是发扬这种精神的时候。
　　克莉斯认为自己应该适应这时候领主的权利，从舞会到狩猎，从某方面说这两种娱乐活动都是在宣示领主对于领地的控制权，原主因为不肯举办舞会，而深受议论，在举办舞会之后对她的风评就变成了一种赞美，克莉斯认为狩猎和舞会一样，你可以不喜欢，但该办的还是要办。
　　克莉斯在路上顺手摘下一支蓝风铃交给了劳拉：“告诉她们，风铃游戏到此结束吧。”
　　这几天她一直在和十个侍女们玩这个游戏，一个简单到几乎无聊的游戏——克莉斯会将一支蓝风铃插到任意一名城堡侍女的头发上，而这些身强力壮的侍女们将会搜寻这个带有标记的人，并且负责将她带到克莉斯身边。
　　第一天克莉斯将蓝风铃插到了一名提灯侍女的头上，第二天克莉斯将蓝风铃插到了厨娘塔丽的胸口，第三天是克莱尔——如果第一天选择克莱尔的话，侍女们未必敢这样玩闹，但前两天的成功让她们放开了胆子，直到最后一天，劳拉根据克莉斯的吩咐，在发牌的时候，将一支含苞待放的蓝风铃放在了兰蒂的椅子背后。
　　在康斯坦丁口中‘野蛮而粗俗’的游戏，让克莉斯毫无意外地捕捉到了她想要捕捉的人。在怀疑城堡侍女对自己的忠诚之后，克莉斯不得不采用这样一种方式，在确保自己的命令有人遵从之后，给予猝不及防的一击。
　　同一时刻，在一只巨大的水晶球中，渐渐示现了一朵花的形状。
　　“蓝风铃……”一双锐利而浑浊的眼睛捕捉到了这种预示：“envy，escape。”
　　作为擅长捕捉命运踪迹的祭祀，他在已经布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羊皮卷上记录了起来，黄铜三脚架上的水晶球在幽暗的火苗下折射出美丽的光芒，水晶球中淡淡的絮状似乎牵连成了一条直线。
　　在普通人的眼中这是一条直线，但在大祭司的眼中，直线已经幻化成一条岛链，那些个絮丝如同动物的毛发一样直立了起来，短短的一霎那，却让大祭司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黑狗的尾巴，”他喃喃道：“危险和黑暗已经降临，不祥笼罩了大地，长袍之下的身躯战栗，反对者、阴谋家、敌人——蜂拥而至。”

42、狩猎
　　狩猎是一项堪比舞会的正式活动, 所以装束也要和舞会持平。
　　刚开始克莉斯来到她的城堡，最不能适应的就是饮食和穿着，不过饮食已经在她的指导下达到了令人满意的程度, 这样说起来厨娘塔丽功不可没，然而穿着却从始至终不能令克莉斯满意，城堡的裁缝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古董, 每个星期呈给克莉斯的服装图册都是清一色的束腰裙，虽然这种裙子就是当下的主流, 但克莉斯仍然不能接受这种对腰椎具有摧残性质的服饰。
　　在威胁了几次要撤换他之后，裁缝路威总算答应改变自己陈旧的风格, 但也仅仅是在束腰这方面做出了妥协和退让，大体的风格还是跟这时候教会要求女人们的着装一致, 不过偶尔他也会让克莉斯大吃一惊, 比如今天。
　　“红色？”克莉斯看到了呈给她的猎装, 不由得挑了挑眉。
　　“红色。”裁缝路威扶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一丝得意从他的眼睛里闪过。
　　红色不是一种寻常的颜色, 最起码在这个时代来说。鲜艳的红色是血的象征, 是纪念耶稣为世人流出的鲜血, 所以在大部分的壁画上，圣母和耶稣的服饰会被绘制为红色, 在世俗中出于对圣母圣子的尊敬, 红色甚至是要避开的颜色。
　　再从一个方面说，红色头发的男人和女人都受到了歧视——当这种颜色奉献于耶稣身上, 那就是神圣的颜色，但同样是这种颜色与生俱来出现在头发上，却成为一种粗俗野蛮、甚至魔力的象征。
　　令人费解。
　　但在克莉斯看来，红色在服装中用的少, 并非独独只是宗教的原因，因为红色这个染料并不是很容易得到。从茜草中得到的染料并非纯色，而真正的红色据裁缝路威说，只有福莱斯国北部的一种特殊的柏树上，这种树上会寄居一种叫胭脂虫的寄生虫，从其身上才可以得到染料，叫‘scarlet’。
　　这种名叫‘scarlet’的红色染料才能够染出唯一的、最耀眼的红色。
　　“拉夫领？”克莉斯又一次惊讶道。
　　“拉夫领。”裁缝路威似乎有些倨傲地点了点头：“能保护您修长的脖颈。”
　　的确如此，他设计的这套猎装有别于传统的猎装，领子不再是撑领，而是改成了高领，但也不是像扇子一样托着脖颈的那种，而是像花叶一样保护了花蕾，在克莉斯看来也必须承认，这种设计十分周到。
　　毕竟骑马是要抗风的，风嗖嗖钻过脖子，说不定要引起嗓子发炎呢。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不用穿裙子的克莉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喜悦，猎装是上衣加裤子一整套，只需在上衣里加一件防护背心即可，而且这种背心在肩部和腰部有个可以扣起来的搭扣——这也是一种保护腰椎的方式，但克莉斯认为这种服装普遍对男人要友好，凭什么女人就得是三四层的束腰呢？
　　两个侍女给克莉斯套上了靴子，站在镜子前的克莉斯满意极了，认为自己应该能和‘英姿飒爽’搭个边儿——直到她看到不请自来，倚在门边的蒲柏。
　　这家伙也是一套中性的猎装，也是上衣加裤子，而且仅仅就是普通的毛呢裤，甚至还只是匆匆赶出来的样子，连裤边几处线都没有缝合整齐——
　　但穿在她身上，就仿佛路威给她量身定做的一样，从头到脚显出一种刚柔合一的优美力量。
　　路威似乎也颇为赞赏，“精心制作的衣服一定要有配得上它的人，是人带给了衣服美感。”
　　克莉斯暗暗决定不管这家伙究竟有没有含沙射影，都要给他加重工作量，就像她对蒲柏做的一样。
　　虽然她的侍女们都穿的一模一样的猎装，但都抵不上蒲柏，但不妨碍这些女孩子们人人都觉得自己达到了蒲柏那样的标准，露出了心花怒放的笑容。
　　“我记得我说过，只有提前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并且达到了考核标准的侍女，才可以加入我的狩猎队伍。”克莉斯看了她一眼。
　　“您的猪群今天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喂食、清洁、锻炼的任务，管家克莱尔女士经过查验之后认为，再没有任何猪群能得到在舍弗勒城堡所得到的待遇。”蒲柏抬了一下下巴，似乎觉得克莉斯那个高领上衣穿在了自己身上一样：“同时您将得到一头小猪奉献的表演，现在这头小猪可以成功听懂简单的指令，甚至可以钻火圈。”
　　提到这件事，侍女们叽叽喳喳起来，似乎都比克莉斯清楚，的确有一头小猪达成了这种高难度的挑战。
　　“看起来你很有成绩。”克莉斯哼了一声。
　　“的确如此，所以我认为应该值得奖励。”蒲柏立刻道。
　　“你想要什么奖励？”
　　“说是奖励，其实倒不如说是您对忠心肯干的侍女的补偿，对亏待了她的补偿，”蒲柏抬起了一条腿，“我想我需要一双新鞋子。”
　　克莉斯看了一眼她的鞋子，似乎这双柔软的鹿皮靴已经磨破，也许经过今天，鞋子里名叫大脚趾的囚犯就会冲破一直束缚她的樊笼。
　　“艾玛没有给你准备鞋子吗？”克莉斯道。
　　“她给我的鞋子是普通侍女的标准，”蒲柏道：“但您应该看得出来，我的脚更大一些。”
　　这大概是蒲柏身上唯一能够让克莉斯挑剔的地方，很难让克莉斯承认自己用远超于要求美人的目光来看待他——
　　哦不，克莉斯忽然想起来，还有她的平胸。
　　这么一想，克莉斯忽然觉得心情愉快，上帝造人总不能把一切尽善尽美的东西都赋予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样看来蒲柏似乎还有其他地方值得挑剔，除了脚大胸平，甚至肩背更开阔、骨节更突出等等毛病。
　　这样的心情让克莉斯决定从指缝里给他漏一点点仁慈：“给她取一双合适的靴子，劳拉。”
　　但很快侍女们就大呼小叫起来，因为没有适合蒲柏的靴子，所有人的鞋子都在她脚上比划了一遍，连厨娘塔丽的鞋子都还差一个指节的长度。
　　“怎么，昆都斯家族除了蓝宝石享誉欧洲之外，还有大脚这个特殊遗传吗？”克莉斯感兴趣地走过来，“我认为大概只有男人的靴子才能匹配你的脚板。”
　　克莉斯这里有男人的靴子，并不是男仆的统一着装，而是当初按照艾玛的吩咐，为来访的康斯坦丁做的衣物，蒲柏挑了一双穿在脚上，看起来不是很满意。
　　“如果今天我能狩猎到一只毛色美丽的雄鹿，”却听她道：“我会将它最好的部分献给尊敬的领主大人，如果能大人能大发慈悲，用一点点边角料给我做一双鹿皮靴的话。”
　　克莉斯带的侍女并不多，因为绝大多数的城堡侍女并不会骑马，更不精通狩猎，不过克莉斯本人也并不擅长，她只是将之作为一项活动，说是冬天来临之前的最后一项活动也好，总之能够装束一新、放松心情出游，还是让人感到愉快的。
　　“我很荣幸能被邀请参与狩猎，”就听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康斯坦丁开口道：“这在我的封地督西里亚是几乎从未遇到的活动，众所周知，督西里亚是个开阔的港口，连一小块森林茂盛之地都没有。”
　　他的猎犬法克正兴奋地绕着马匹，完全不知道一只猎犬的职责何在，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督西里亚根本没有狩猎森林，但这东西却被猎称作犬，大概它连一只兔子都没有捕获过。
　　这俩日以来康斯坦丁变得十分规矩，似乎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迎合克莉斯的口味，这让克莉斯较为满意，也许将来她对这份婚约会进行更深的思考。
　　不过现在，确确实实是狩猎时间。
　　克莉斯是一个仁慈的领主，不像其他的领主那样，颁布法令，不许任何人在自己的狩猎场所打猎，甚至伐木，否则就会被处以剁手的刑罚。
　　所以在她的队伍行至密林的时候，就得到了以猎人瑞里尔为首的十几位猎户的欢迎。
　　“尊敬的领主大人，”就听瑞里尔道：“欢迎您来密林狩猎，虽然这一直以来就是您的狩猎之地，但您慷慨地允许我们在其中打猎，让我们感激不尽。”
　　“我记得你，”克莉斯高兴道：“勇敢的猎手，你的妻子还好吗？”
　　瑞里尔的妻子是灵巧的蜂蜜采摘者，夫妻二人似乎天生是森林孕育出来的，不过瑞里尔仍然提醒道：“密林十分广阔，很多野兽成群结队出现，如果被逼入绝境，并不会坐以待毙，甚至它们还会反过头来对付你，将你引入掩藏在荆棘草木之后的沼泽，或者悬崖。”
　　克莉斯笑了：“你高估我了，仅仅二十七个人的队伍并不适合大型狩猎，我们缺乏猎犬，更缺乏专业的狩猎技巧，甚至长矛、弓箭，都只是作为观赏器具罢了，如果你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将我们带到一处野兔繁殖的地方，能让我的队伍有一星半点的收获，大概之后回到城堡，就能引来英雄凯旋一般的欢呼了。”
　　克莉斯的话确实是事实，她的队伍中，真正的骑士和步兵只有三个，而且只有这三个家伙具有一定程度的搏杀技巧，剩余的侍女们，甚至包括康斯坦丁的仆臣队伍，那都是当做一次秋游出来的。
　　甚至他们的马匹装扮的十分漂亮，一尘不染，连马鬃都被梳起了别致的辫子。
　　猎人瑞里尔愿意为克莉斯效劳，他是个具有熟练技艺的优秀猎手，甚至还有一头鹰作为探猎的工具，一路上他为所有人普及知识，比如根据密林河流的流向判断方向，比如通过勘察动物留下的足迹，甚至粪便，来判断猎物的种类、大小、数量，甚至离去时间。
　　当他们行进到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草泽之中，瑞里尔的神色忽然一变，侧头朝着一个方向倾听了一会儿，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一群野兽朝这个方向来了。”
　　克莉斯和侍女们一样，兴奋起来，她们躲藏在盘枝错节的树根之下，果然没多久之后，鹿群俯冲进来，发出呦呦的叫声，步蹄轻盈地从她们眼前越过。
　　如果来的是野猪群，根据瑞里尔的吩咐，是不能对这样的猛兽下手的，一只野猪尚且难以对付，何况是一群，如果擅自射箭，会惹怒它们——但鹿群就截然不同了，麋鹿是一种温驯的动物，面对危险的时候只能通过奔跑来逃避。
　　为首的那只雄鹿，就在克莉斯的眼前，这是一只具有斑斓皮毛、正值壮年的雄鹿，它的两只角像松树一样峥嵘古朴而硕大，充满了年龄的味道。
　　克莉斯不由自主被吸引了，她觉得这样的鹿角被斫下来，可以悬挂在壁炉的上方，那是所有拥有悠久历史的家族传承的东西，上面可以绘制家谱，也可以鞣制成为一个悬挂帽子的架子。
　　雄鹿是一种野性和力量的象征，如果看到它会产生一种沸腾之情，那是源于身体内部的本能，不仅是男性渴望这种东西，女人对这种美丽更有天性的追求。
　　克莉斯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从她的角度，这支箭可以顺利染上雄鹿脖颈间流出的新鲜血液，她甚至紧绷了肘臂的肌肉——
　　在侍女们崇拜的眼神中，克莉斯觉得自己这支箭甚至可以得到阿尔忒弥斯的祝福，射中自己心仪的猎物，但实际上这支箭在空中碰上了树枝，坠落在了地上。
　　身后有一声毫不留情的嘲笑。
　　甚至不用回头看，克莉斯都知道是谁发出来的——蒲柏这个家伙兼具奉承和讥讽两大几乎不可能兼容的品质，有时候她乐意用最甜蜜的话表达她的谦卑，但同时她更乐意用优伶一般的嘲讽来昭示一种蔑视。
　　克莉斯忿忿骑上了马。
　　她发誓要亲手捕获这只雄鹿。
　　刚才那一支箭惊动了鹿群，让它们四散逃离，然而那只雄鹿是那样显眼，它催动自己的伙伴们逃离，自己却踩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吸引猎手的注意。
　　克莉斯就知道，这是一头拥有智慧的麋鹿。
　　伦姆用宝剑拨开被鹿群顶落的树枝，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失去了主人的踪迹，侍女们同样如此。
　　“糟糕，”瑞里尔心道：“我告诉过克莉斯小姐，一些野兽是会反过头来狩猎猎手的。”
　　克莉斯骑在马上，感觉来自密林的风从她耳边呼啸而去，深秋的林子已经落下了黄叶，但动物们是不懂得这种萧索的，它们会在冬季来临之前尽可能是搜捕自己的猎物，以备冬眠。
　　雄鹿在她眼前跳跃着，克莉斯忽然明白为什么欧洲流传的神话故事里，鹿是精灵的坐骑了，它们被赐予了在林中恣意穿行的能力，而且即使是拼尽全力的奔逃，也依旧有一种优雅。
　　“嗖——”
　　一支箭矢从她耳侧射过来，射中了雄鹿的脊背，让它哀嚎了一声，撞在了树洞上。
　　“那是我的猎物，”克莉斯愤怒道：“蒲柏！”
　　蒲柏的骑术明显更熟练，她甚至不需要像克莉斯那样刻意弯腰以压低重心，她舒展着自己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轻轻前后摆动着。
　　“我打下来献给您，那就是您的猎物了。”她似乎觉得克莉斯的怒火很好笑，露出一丝被愉悦的笑容。
　　克莉斯看她跳下马，朝着雄鹿的方向走去，但她并没有走上前几步，而是顿住了脚步。
　　看起来她没打算再补一箭。
　　“怎么了？”克莉斯不满道：“你不是打算将这头鹿献给我吗？”
　　克莉斯不耐烦地跳下了马，想看看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猎物近在眼前，奄奄一息，蒲柏却站在那里没有动，看起来他的全身紧绷着，手却慢慢移向了腰间，那里有一把短剑，正是当初杀死公猪伯蒂的利器。
　　蒲柏感到了一种迫在眉睫、近在咫尺的危险的气味。
　　“也许我们进入了别人的狩猎之地，”蒲柏压低声音，警告道：“……这个人正在某个角落里窥视着我们。”
　　克莉斯不由得跟着警觉起来，她抬眼看去，密林似乎变得更加幽静阴深起来，仿佛自设了一个腹心之地，而拒绝外人的进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一支箭卷席疾风，当空射来。
　　克莉斯眼看着箭矢越来越近，一下子动弹不得，然而蒲柏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把拉过克莉斯的肩膀，两人就势滚落在青苔遍布的树根之下。
　　这支冷箭随即钉在她们身侧，距离蒲柏的小腿，只有十分之一英寸的距离。
　　“这是什么人？！”克莉斯的心咚咚狂跳着：“是我们冒犯了他吗？”
　　蒲柏没有说话，他盯着这支箭矢，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辨别冷箭射来的方向。
　　“克莉斯小姐！”却听远处隐隐传来声音，康斯坦丁终于策马赶了上来。
　　他一眼看到了地上的雄鹿，眼睛一亮，勒紧了缰绳，然而下一秒，在克莉斯的尖叫声中，又一支冷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胸膛！
　　克莉斯看着他不可置信地从马上坠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霎之内似乎都凉透了，巨大的恐惧和震惊让她几乎失语，如在梦中。
　　“我们被人狩猎了，今天的确是个狩猎日，”蒲柏猛地提起了克莉斯，在她耳边道：“如果不想死，就跟着我跑，跑出这个圈子，明白吗？”
　　她将手中的短剑塞给了克莉斯，这一刻克莉斯意识到自己将重复那头雄鹿的命运，但狡猾而居心叵测的猎手却并没有露出真容。
　　“你必须跟得上我，”蒲柏忽然伸手，在克莉斯的下巴上用力捏了一下：“如果跟不上，你就和你那位未婚夫一个下场，而我不会救你。”
　　克莉斯只感觉下巴一痛，迟钝的神经终于复原，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只感觉在自己巨大的喘息声与穿梭在茂密枝叶中的凛冽风声中，在这种致命的威胁前，这个人仍然留有一些不可思议的警敏和游刃有余。
　　蒲柏的指头在她下巴上又摩、挲了一下，似乎带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安抚的意味——
　　但下一秒，她就站了起来：“Now！”
　　寂静的林中终于有了一种有节奏的沙沙声，那时猎物奔逃的声音。克莉斯能感觉到自己的汗如同雨珠一样从前额低落，她看不清前方有什么，她只是在机械地跟着一道身影，一道不知道要将她领往何处的身影。
　　克莉斯觉得她已经丧失了张口询问的力气，她感到她身上的猎装就像雨打过后的羊毛毡，刺得她的皮肤生疼，在这一刻她对裁缝路威提不起半点感激之心，因为他制作的拉夫领已经不是一种帮助，而成为了一种拖累。
　　急速的风袭击着克莉斯的胸膛，抽丝剥茧一般将她的热量带走，她觉得自己体验到雄鹿的恐惧，却终不能维持它的优雅。濒临绝境的挣扎，还有漫无目的的奔跑，只为了寻找一丝渺茫的生存机会——
　　她仿佛能听到身后那绷紧的弓弦，以及来自狩猎者的笑声。
　　你停下来了吗？
　　我知道你在哪儿。

43、叵测之夜
　　逃啊！
　　逃！
　　克莉斯的心脏就像一面羊皮鼓在嗡嗡轰隆着, 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频率，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多久，一双脚好似挂了铅一般, 甚至汗水已经蒙蔽了她的眼睛，她只能隐约看到一根根树木从她的身旁向后退去，以及一个始终在她身前奔跑的身影。
　　克莉斯甚至根本来不及思考究竟是谁在狩猎她们, 但她却知道蒲柏说的是真的，在她跌倒的时候, 这个人根本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更没有伸出援手。
　　“啪——”
　　克莉斯又一次栽倒在了湿润的青苔地上, 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破了，伤口被粗粝的石子划烂——她想挣扎着爬起, 但她已经爬不起来了, 在这一刻她甚至决定放弃, 只为求得片刻的喘息。
　　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耳边才响起了蒲柏的声音：“你倒是挺有运气的。”
　　克莉斯以为她已经跑远了, 没想到她居然也停了下来, 这让克莉斯一直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这一刻甚至由衷升起一丝感激之情，为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 这个人并没有像她嘴上说的那样抛弃自己。
　　“如果再往前走几步, ”蒲柏指着树上她刚刚发现的一个隐藏的标记道：“我们就会栽进猎人设置的陷阱中，这应该是捕获猛兽的巨型陷阱……栽进去就出不来了。”
　　克莉斯没感到后怕, 她躺在地上，任凭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落下，粘腻刺痒的感觉让她难受万分，她不由得伸手一擦, 却拭下了一块灰色的泥垢，这是刚才一次次摔倒在地上，脸上所沾上的泥巴。
　　蒲柏倚在树上，她的脸庞终于不可谓容色依旧了，但惯常的弧度却依然维持在嘴角，不过这一次她是自嘲，自嘲她居然会落到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境中，并且狼狈不堪。
　　“噌”地一声，克莉斯受惊地一颤，她以为是背后追逐她们的人来了，但实际上只是一头獾子从乔木的孔洞中钻了出来。
　　“他会追上来吗？”克莉斯已经不敢躺下去了：“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这要问你，克莉斯，你自己的领地出现了潜行者，”蒲柏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明显他为你而来。”
　　克莉斯已经不敢想象康斯坦丁怎么样了，那支冷箭她看到是穿透了他的胸膛。
　　“我一直以为我的敌人在城堡内……”克莉斯道，她现在的脑子一团糊涂，只感觉身后有一团巨大的、狰狞的黑影，正亦步亦趋、锲而不舍地跟着自己：“我们必须尽快回到城堡！”
　　“没错，但我们一时半会回不去，”蒲柏道：“这里不出所料应该在密林的中心地带，我刚才犯了一个错误，在每一个岔路口都选择了向右拐，但我忘了密林是个三角形，从任意一个边角都要回到中心的。”
　　克莉斯捂住胸口：“那这个潜行者，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我们往哪儿逃！”
　　“他可以轻易缩小范围，密林是有据可循的，知道吗，”蒲柏道：“而且我认为他享受追逐和狩猎的乐趣，他认为我们逃不出他的手心……他在把刺杀当做一场狩猎。”
　　克莉斯打了个寒噤，在蒲柏的眼中，她像个丢失了一切依靠的落汤鸡，脸色青白，凌乱不堪，甚至瑟瑟发抖。
　　这一刻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今晚是个叵测之夜，”蒲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光线已经昏暗了，从茂密树叶投射下来的阳光薄的像针尖一般：“我们要在密林中寻求一处栖身之地。”
　　她看了一眼克莉斯：“亲爱的领主大人，给你提供两个选择，你来做决定。第一个选择，我们今晚可以和熊睡在一起，看到这个陷阱了吗，这是捕熊用的，说明附近可能有一头甚至更多的棕熊，有一个好处是，棕熊通常会选择一处温暖干燥的树洞作为自己的冬眠之地，坏处就是，在冬眠之前它们通常喜欢吃一肚子食物，这样才能抵御饥饿。”
　　克莉斯想也不想就道：“我选第二个。”
　　谁会跟棕熊睡在一起啊！
　　“第二个选择就是，我可以根据这些标记找到猎人的小屋，”蒲柏道：“……但也许你很快就会觉得，我们还不如跟熊住在一起的好。”
　　蒲柏的话一定是在危言耸听，克莉斯这么觉得，猎人的小屋难道还会比熊窝还要令人害怕？
　　她们在林中踽踽前行，克莉斯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但蒲柏却可以，并且真的将她们带到了一座小屋前。
　　一座没有灯光的小屋。
　　克莉斯站在门前，充满礼貌地敲了敲门，但是这座简陋的、像鸟巢一样的小屋并没有回应。
　　“好像没有人。”克莉斯刚想告诉蒲柏这个结果，就见她已经一手推开了门，帮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克莉斯只好跟了进去，令人庆幸的是小屋的确没有人，否则真不知道如何为她们的失礼而表达歉意——
　　这的确是猎人的小屋，墙壁涂着白水泥浆，上面挂着□□，还有野兽的皮毛，巨大的牛头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她们这个方向。
　　这个屋子里别有洞天，因为它设计有点像花生壳，房子由三个空间组成，通过狭窄的通道连接在一起，第二个空间是厨房和卧室，第三个空间是个布满灰尘的仓库，里面堆叠着酒桶，闻起来芳香醉人。
　　克莉斯认为小屋还有个女主人，因为这里陈设简单，但充满了生活气息，甚至可见放在椅子上的一只羊皮护膝，针脚十分细密，体现出了女人精湛的手艺。
　　克莉斯饥渴难耐，她看到桌上的水壶，下意识就去接水喝，如果只是喝一点水，那应该不算不告而取。但很快她目光一凝，被木桌上一些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克莉斯捡起来一根草药根茎，这根草被烧灼了一半，轻轻一抖就有黑灰色的粉末掉落，似乎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草了——但克莉斯知道，这根草会开出淡紫色的小花来，不论是花还是根茎，都具有相当的毒性。
　　她心中腾地跳了一下。
　　“过来看这里，克莉斯。”
　　蒲柏背对着她，似乎发现了另外一些东西。
　　克莉斯走了过去，看见了一座半人高的雕像，被鲜花供养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座雕像是个女人，看起来神态端庄秀美，然而她的身体却坚实健美，一双眼睛仁慈而又威严。
　　但这座雕像却没有让克莉斯感到赞叹，因为她不由自主联想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东西。
　　草药、雕像、林中小屋。
　　还有她们两个迷途之人，寻求庇护。
　　“我感觉很不好，蒲柏……”一种突如其来的毛刺感让克莉斯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像针一样竖了起来。
　　蒲柏却先一步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的目光从克莉斯的肩膀上方穿过，投向了被藤蔓遮住的窗户。
　　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也许是主人，克莉斯这么想，但蒲柏却从背后伸出一双手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克莉斯不安地动了动，蒲柏却更加贴近了她，甚至握住了她的手腕，克莉斯微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两人巧妙地躲在了第三空间里，借着堆叠的酒桶，遮住了身形。
　　“这是我家，请进。”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引领客人：“我丈夫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左右才能回来，也可能还会晚些，今天是狩猎日。”
　　“是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今天是狩猎日。”
　　这个声音让克莉斯打了个哆嗦，让她寒意刺骨，她知道自己这个感觉从何而来，这听起来平淡无奇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残忍，还有一种迫不及待——这个被当做客人的男人，就是追杀她的潜行者。
　　克莉斯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后背，因为那里还贴着蒲柏的胸膛，这样看来蒲柏的身形的确高大，甚至可以将她整个圈在怀里，但她这一身呢绒的猎装却泡透了汗水，那又冷又热、又刺痛又酥痒的感觉一齐袭来，像千万只蚂蚁在啮着她的后背，让她忍耐不住，不由自主扭动了一下。
　　但蒲柏却压得更紧了，甚至呼吸就在克莉斯的颈后。
　　“别动。”她仿佛叹了口气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可以写得更好啦啦啦~~~

44、teacher
　　“我家里有蜂蜜酒, 是我亲手采摘的蜂蜜，”女人道：“我去倒一杯来，请您品尝。”
　　克莉斯倒吸一口气, 眼看她就要过来了，难道这就要被发现了吗？
　　谁知这男人开口道：“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给我一口水喝就行了。”
　　女人依言给他倒了一杯水，不由自主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突兀出现的客人：“您从什么地方来呢, 尊敬的客人？”
　　“我从遥远的地方来，”这人沉默了一下, 道：“不小心迷失在了密林中。”
　　女人点头道：“密林十分幽深，尤其是雾气升起来的时候, 连我的丈夫这个具备丰富经验的森林猎人也不敢轻易穿行其中。”
　　“您的丈夫是个优秀的猎手, ”就听他道：“通常他是怎么捕获猎物的呢？”
　　女人笑了一下, 有些自豪道：“他擅长于搜寻猎物的痕迹，甚至一头野猪在树上蹭了蹭皮毛, 他都能因此鉴别出野猪的体重和离去方向。我的丈夫喜欢单独狩猎, 不过有时候他也必须配合其他猎手们, 不断地缩小包围圈，将野兽赶到山崖或者水边的绝处, 再捕获它们。”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中：“……indeed。”
　　女人盯着他的黑色斗篷看了几眼，不由得道：“您也是猎手吗？”
　　“我是羔羊, 上帝的羔羊，”男人用一种颇具意味的语气道：“但上帝让我拿起弓箭，向那些不肯臣服他的异教徒、反对者射去，让她们被万箭穿心。”
　　女人吓了一跳, “她们？”
　　克莉斯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刺客的身份了——教会派来的杀手！
　　只有被教会洗脑过的人，才有这样的想法，但克莉斯仍然低估了教会的阴暗狠毒，在没有成功审判自己之后，居然派了杀手来杀害她！
　　她当然不会看到她身后的蒲柏此刻的神色，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被移动了宝藏的巨龙——在这一刻如果克莉斯回头去看，也许还能发现一些更令她惊讶的东西。
　　“基督的反对者以女人居多，因为她们擅长骗人，”这男人忽然道：“……您为什么收集这么多草药？”
　　女人怔了一下，才道：“我的丈夫有时候会受伤，被野兽的犄角或者锋利的爪子所伤……我为了给他治疗伤口。”
　　“是吗，”这男人的气息似乎加重了，一种愤怒和危险的讯息从声音中透露了出来：“那么你为什么要祭祀邪神？！”
　　克莉斯感到身后一轻，蒲柏像一只灵巧的大猫，已经在阴影中站直了身形。
　　“什么邪神？”女人似乎也感到了他的咄咄逼人，受惊道：“这不是邪神，这是个雕像……”
　　“难道你不知道这个雕像叫什么名字？”这男人露出一张苍白但狰狞的脸来，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不正常的红光：“告诉我她的名字！告诉我你信仰和崇拜的邪神叫什么名字，你居然敢背弃上帝的教导，你这个女巫！”
　　“我不是，我不是女巫！”女人吓得尖叫起来，因为她看到眼前这个人居然从黑色斗篷下抽出了一柄剑来，直直刺向自己。
　　克莉斯大叫一声，却看到蒲柏已经跃了上去，她的武器很简陋，是放在牛角上，修饰牛角形状的小弯刀，她用这个武器投掷了过去，阻挡了刺客的滥杀。
　　“原来你们在这儿！”刺客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的眼睛红地像山羊的眼睛：“witch！三个！今天就要让你们死在上帝的剑刃之下，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蒲柏没有兵器了，她的短剑在克莉斯手上，但那只能用来防身，是不能抵挡长剑的威力的——她只能利用狭窄而逼仄的地形，巧妙但费力地躲过一波波刺杀。
　　克莉斯爬了起来，把吓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压在桌子底下，她从桌子脚下望去，蒲柏似乎在有策略地将这个刺客往门口引去，但她起得太猛，桌子发出“沙”一声摩擦，让这刺客立刻转过身，用精光四射的双眼尖锐地盯向了克莉斯！
　　刺客举起了剑，克莉斯躲无可躲——
　　“受死吧，女巫！”刺客自言自语起来，他的目光却有一种极大的喜悦和满足：“杀了你，我就可以升入七层……我要回归天堂！”
　　克莉斯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但这剑鸣之声却渐渐停了下来。
　　克莉斯急忙睁眼，就看到刺客的胸口沁出一朵血花来，他似乎还沉浸在偌大的喜悦中，然后变成了不可置信。
　　蒲柏一脚将他踢翻，她的胸口微微有些喘，但眼神却充满了厌恶，连捅进刺客胸膛里的武器——一把铁锤也被她反手扔进了壁炉里，“上帝没有这么愚蠢和令人作呕的羔羊。”
　　克莉斯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跳起来抓住已经瘫在地上的刺客，让他的脑袋在地面上撞击了十几下，撞得他满脸是血才停下。
　　“说，你是谁，”克莉斯这一整天的惊慌、挣命、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点，她抓住这家伙的脑袋，强迫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为什么杀我？！”
　　“杀你，是为了让主的福音得到传扬，让主的意志普照世间……”刺客轻蔑地看了一眼克莉斯，辱骂道：“你这个女巫，胆敢和上帝为敌，亵渎主的尊严，嘲笑主的恩典，蔑视主的教诲，我就要以主之名，用利剑刺穿她的身体，割下她的头颅……让她四分五裂！”
　　他话还没说完，克莉斯就又一次将他的脑袋摁在了地上，“你以为你是谁？上帝手中的利剑，世俗秩序的维护者？公平正义的审判者？不，你什么都不是，你是教会豢养的一条狗，你是他们的爪牙，他们借你做着世上最黑暗的事，然后却要把你像垃圾一样丢掉——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杀死女巫——你告诉我，你的圣经里有提到过女巫这个词吗？”
　　“出卖耶稣的是女人吗？大洪水是因为女人降下的吗？索多玛是因为女人毁灭的吗？”克莉斯啐道：“那亵渎主的是该隐，嘲笑主的是玛拿西，蔑视主的是蛾摩拉，哪一个是女人？！”
　　女人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气也不敢喘，倒是蒲柏倚在壁炉旁，微微翘起嘴角，甚至连带着眼角，也有一种微弯的弧度。
　　“……这世上，没、有、女、巫，”克莉斯紧紧攥着拳，在刺客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女巫，是你们教会制造出来的敌人，你们要制造这样一个敌人出来，掩盖自己在天谴下的无能为力，维持自己在信众中摇摇欲坠的信仰，为你们的横征暴敛、贪得无厌找到理由，冠以女巫之名，这，就是你们的遮羞布。”
　　“我不杀你，你只是个，被教会洗脑了的工具而已，”克莉斯厌恶地看着他：“我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你回去告诉他一句话，这句话我曾经对他说过，但请他千万要当一回事，debts must be paid。”
　　然而克莉斯没有预料到的是，听到这个宣判，刺客却并没有如释重负，他的眼中反而露出了一种恐惧，一种似乎预见了回去以后什么下场的恐惧。
　　“我在地狱里等你！”他抄起自己的宝剑抹断了自己的脖子，但在那一刻，他似乎在抽搐中露出了微笑，似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天堂。
　　女人吓得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克莉斯只好安慰了她一下，这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克莉斯从霍普斯金手上救下来的女人，她丈夫就是猎人瑞里尔。
　　“别怕，等会我们就把这具尸体抬出去，”克莉斯道：“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
　　在她前呼后拥从城堡出来的那一刻，可完全没有料到会被刺客追杀，也不会料到差一点就命丧于此。
　　“林中小屋，”克莉斯疲惫地笑了一下：“在我进来的那一刻，我真的有联想到我的管家克莱尔对我讲的一个故事，不过我还是坚信我的想法，这世上没有女巫。所以你这个颠茄和雕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女人叫西比尔，她给出回答：“颠茄是用来毒死猎物的，我的丈夫捕熊的时候，即使棕熊已经坠入陷阱无法脱身，但仍旧凶悍，为此我会调制颠茄粉末溶于水中，让棕熊喝下去，这样我的丈夫才能顺利获得猎物。”
　　至于雕像，西比尔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雕像，”西比尔叹了口气，道：“是我的‘teacher’给我的。”
　　Teacher，并不是单纯是老师的意思，尤其在这个时代，缺乏文化普及的基础，学识和专业技能，大都是通过一对一个体间的传授而获得，授业恩师则会跟被传授者建立一种亲密关系，通常扮演对被传授者专业技能甚至人生道路上‘导师’的角色。
　　据西比尔说，她的teacher教授了她编织、采摘、酿蜜、酿酒以及草药辨识的技能，并将这尊雕像给了她。
　　“她说，一切的技能都是从雕像中获得，”西比尔道：“这座雕像赐予了信徒巧艺、学识、智慧，并且永远庇护她的信徒。”
　　“她说，每个女人都应该祭祀她。”西比尔道。
　　“她叫什么，”克莉斯站在雕像前，几乎无法将目光移开：“我是说，这座雕像？”
　　“密涅瓦。”西比尔犹豫了一下，但她说出这个名字，却十分坚定。
　　克莉斯的心微微一震，这个名字她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芸芸每次都在为取名而烦恼惹。

45、梦中身
　　从管家克莱尔的口中。
　　她是个识文解字的女人, 而她的学识来源于当初的一个挑选，让她去了马灵的图书馆，并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教育, 甚至可以说是‘培训’——而这个挑选，被她成为‘密涅瓦之光’。
　　但当克莉斯想要更深层次地了解的时候，她却闭口不谈了, 唯一克莉斯知道的就是密涅瓦是教会严厉禁止的东西。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猎人之妻西比尔的确在祭祀‘邪神’, 也怪不得这个教会派来的刺客见到这尊雕像会是如此反应。
　　克莉斯刚想要说话，就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西比尔不由得露出喜悦和轻松的神色：“我的丈夫瑞里尔回来了！”
　　的确如此，瑞里尔背着弓箭进入了小屋, 他看起来神色疲倦, 不过当他看清楚屋里的情况的时候, 不由得露出震惊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瑞里尔目瞪口呆：“克莉斯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克莉斯也松了口气：“瑞里尔, 我的侍女们还在林中吗？”
　　“不, 我们看到您去追逐一头雄鹿了, ”瑞里尔道：“之后就失去了您的踪影，您的侍女在原地等候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您, 在我的建议下她们回了城堡, 我以为您已经回到城堡去了……”
　　“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刺客，”克莉斯指着地上的尸体：“教会派来的。”
　　一层阴云浮上了克莉斯的脸庞：“我的未婚夫康斯坦丁不知道下落如何, 我必须尽快回到城堡，组织力量搜寻他。”
　　她对康斯坦丁的安危十分关心，因为她知道康斯坦丁是替她挨了一箭，想到这里, 克莉斯对地上这具尸体更加厌恶了。
　　“天色已晚，密林中野兽横行，也看不清路，”瑞里尔道：“我看还是明天早上由我来护送您回到城堡吧。”
　　也只能如此了，克莉斯不由得看了蒲柏一眼，却见这家伙盯着墙壁上的牛头，看的十分出神。
　　晚上他们的晚餐是瑞里尔猎来的两只兔子，说实话两只兔子并不够四个人填饱肚子的，西比尔因此稍稍抱怨了几句，认为丈夫打回来的猎物没有招待好客人。
　　“平常我的丈夫都会带回来很多的猎物，”西比尔道：“但这些日子以来，好像他运气不好，加倍勤劳，早出晚归，但仍旧所获不多。”
　　瑞里尔接口道：“动物们也要过冬，现在它们十分狡猾，即使布下陷阱，它们也能逃出生天。”
　　克莉斯专心致志享用自己的食物，简直和蒲柏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对自己盘子里的兔肉并不是很热衷，克莉斯完全不明白消耗了一天体力的蒲柏居然还有心思挑拣他的食物。
　　“看得出来，您的捕猎技艺十分高超，”蒲柏放下叉子，忽然道：“和您的妻子是一个老师吗？”
　　“不是，”瑞里尔摇头道：“我的技艺是父亲教授给我的，我们家世代都是猎手。”
　　“所以您的弓箭是祖传的了，”蒲柏指了一下他的腰间：“那么这把小刀，也是祖传的吗？”
　　瑞里尔粗犷的眉毛很明显跃动了一下，他摩挲了一下腰上的小刀，才将它解下来，放在了桌子上：“是的，这是我的父亲传给我的。”
　　这是一把精美的小刀，刀鞘上有繁复的花纹，似乎刻的是一只雄狮，而雄狮的脚下，踩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银刀，”蒲柏似笑非笑：“看起来观赏价值超过实用价值。”
　　这把刀是银子做的，银子是一种软金属，自然不可能用来搏杀猎物，像这种金刀银刀之类的，更有可能是一种荣誉的象征。
　　“也许我的父亲以前打过一头雄狮，并将这个猎物进献给了领主，”瑞里尔谨慎道：“才获得了这个奖励。”
　　克莉斯感觉自己需要休息，而不是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她的胃得到了食物的安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十分想念城堡柔软的羽绒被——
　　“……抱歉，我的主人拥有粗糙的、难以被触动的神经，”她听到蒲柏似乎在对着西比尔道：“每当我以为她可以给我带来一点惊喜和刮目相看的想法的时候，一种名叫愚蠢的东西又再一次将她笼罩，让她的眼睛即使睁着却看不到该看的东西，耳朵即使打开也听不到该听到的东西，死气沉沉的心灵封闭着，就如同她的城堡一般，却看不到城堡上空盘踞着的巨大海妖。”
　　“我完全不懂你在这个时候挖苦我的用意何在，”克莉斯十分不满：“即使你今天发挥了一些作用，救了我的命。”
　　“救了你两次，”蒲柏的指头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她的面容似乎又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情境里：“两次……你不会期望着还有第三次吧，克莉斯小姐。”
　　克莉斯微微一愣，但这一刻蒲柏却从座位上走了下来，离开了餐桌。
　　克莉斯觉得她在发神经，这个女人常常发些神经，而且自始至终缺少尊敬，即使她用谦卑的语气说一些善于取悦人的俏皮话，你也能感觉出这只是她缺乏诚意的捧场，何况她更善于用一种难测的口气，就像某个高高在上的神祇一样，用凡人根本听不懂的话来昭示或者预告一些什么东西。
　　克莉斯用热水洗了脸，她换上了西比尔提供的睡衣，沾着枕头几乎就涌上了睡意。
　　应该就这样睡了，克莉斯的眼睛渐渐闭合，最后停留在她瞳孔上的图像，大概就是壁炉里淡淡的、橘红色的火焰。
　　火焰。
　　跳动的火焰，熊熊的火焰，炙热的火焰。
　　克莉斯不由得咧开了嘴唇，发出了笑声。她觉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平铎镇，很奇怪她知道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因为村民们欢乐地围着火焰，因为领主的一点点恩典和判决而欢歌载舞。
　　更奇怪的是蒲柏坐在她的身边，只不过她的面容忽远忽近。
　　这一刻克莉斯觉得快乐，莫名其妙的快乐。
　　克莉斯甚至不由自主想要拉着蒲柏的手，一起冲向明亮的火焰，加入欢快的队伍。
　　但蒲柏的面孔却在后退，她摇着头，却将克莉斯的目光引向火焰和人群：“you should find something……be quick！”
　　克莉斯也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到什么，因为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鼓点在敲响，而且越敲越快，双重的提醒让克莉斯瞪大了眼睛，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无法凝视这些属于人间的欢乐——她是小偷之神赫尔墨斯，也许自己的一双飞翅插翼鞋被偷走了，她要在人群里找到那个人。
　　谁呢？
　　小偷格里高利……不，她知道自己想的这张脸不对，但她依旧无法控制地想了一秒，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但她要找到一个熟悉的人，一个她见过的人。
　　克莉斯茫然在人群中检索着。
　　玛丽布克，皮马里布克，希瑟姆，劳拉，伦姆，治安官，甚至农夫夸克，甚至义信会——卡拉汉小朋友从伦姆那里获得的短剑发出了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啊，她找到了。
　　是这个人，他也出现在了火焰旁。
　　一闪而过。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莉斯觉得自己在思考，因为她身旁的蒲柏在微笑。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所以蒲柏是上帝——克莉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但蒲柏却没有再笑了。
　　“think，think……”她似乎凭空敲了一下食指，“do not stop thinking……”
　　卡拉汉小朋友似乎尤其爱摆弄他新得到的短剑，向别人炫耀剑柄和刀鞘。
　　刀剑、匕首、银刀……
　　雄狮、蛇、缠绕……
　　上帝取了亚当的一条肋骨，用它做了夏娃来匹配他，但夏娃禁不住毒蛇的诱惑吃了禁果……
　　从此以后，女人和毒蛇不可分离。
　　青苔遍布的草丛中，三角蛇头隐入地穴中，隆隆的震动后，鹿群从远方排闼而来。
　　美丽的鹿群，美丽的雄鹿，但它并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它立足在岩石上，竖起了耳朵。
　　短短的哨声，快得仿佛听不见。
　　从身后传来的哨声。
　　克莉斯觉得自己应该醒来了，因为她的眼皮在无法克制地颤动，跟她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小姐？”身旁传来了西比尔有些担心的呼喊：“克莉斯小姐？”
　　克莉斯睁开了眼睛，在这一刻她宁愿自己还沉浸在梦中，不过透入窗户的微薄的光芒告诉她，天似乎亮了。
　　“小姐，很抱歉打搅你，”西比尔不安道：“但有一件事发生了，您的侍女……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猜，究竟怎么回事呢。

46、韩赛尔和格蕾特
　　蒲柏不见了。
　　在半夜的时候。
　　据说她夜半起来上厕所, 被她惊动的瑞里尔还特意点了一盏灯让她提着，但过了许久瑞里尔没有等到她回来，他决定去看看——
　　“结果地上只有一盏灯, ”克莉斯道：“人却不见了？”
　　猎人瑞里尔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解：“是的，我在小屋四周都查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踪影。”
　　甚至还有捕兽坑，也没有找到人。
　　“会是野兽袭人吗？”西比尔不安道：“以前我记得有一只灰狼十分聪明, 绕过了你布置的陷阱，差一点就袭击了我……”
　　瑞里尔摇头, “这样的野兽会留下痕迹……但并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克莉斯，然而克莉斯只是抿了抿唇, “我这个侍女天性喜好游荡, 更有一种猎奇的本性……也许她被一只兔头狗身的怪物吸引了目光, 也不足为奇。”
　　“兔头狗身？”西比尔完全不明所以：“密林中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为什么没有呢，也许您的丈夫就见过呢, ”克莉斯有些自言自语道：“说的对……早知道不如和棕熊为伴, 冬眠一晚呢。”
　　她坐在昨晚上蒲柏坐过的位置上, 回想着这家伙说过的话。
　　“救了你两次。”蒲柏的面容似乎又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情境里，这么说来好像的确如此, 从公猪伯蒂的獠牙下救出了她——第二次是从刺客的剑下。
　　但克莉斯记得她还有一次未雨绸缪的提醒, 提醒她注意公孔雀近乎炫耀的求偶行为，虽然不能算危急, 但影响深远，有时候克莉斯不得不承认她拥有敏锐的直觉，甚至拥有不费吹灰之力看穿一切的力量，这一点让克莉斯尤为不解, 不知道她是如何从层层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的，有时候克莉斯觉得自己像个勤劳的开蚌人——
　　勤劳、一丝不苟、从不敢懈怠地将每一只蚌撬开壳，才能确定有还是没有珍珠，但蒲柏这家伙却仿佛自带一双透视眼，节省了很多时效的同时，还非常乐意用一种讥讽的态度嘲笑克莉斯所谓的勤劳。
　　她想起骑士伦姆曾经满怀气愤地告状，说蒲柏有很多冒犯之词。
　　“哦，”克莉斯问道：“她怎么说的？”
　　伦姆鹦鹉学舌道：“……你的主人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笨蛋。世上的人都比她聪明，把她耍得团团转。”
　　“啊，”克莉斯叹了口气，有点食不下咽：“我吃完了，该回城堡了。”
　　西比尔将披风披在了克莉斯身上，她还准备了食物和水，一同放在了篮子里，同时提醒林中会有薄雾，不过她相信她的丈夫本事高强，不会因为这一点点薄雾而迷失方向。
　　克莉斯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猎人夫妻充满爱意地亲吻告别，她认为西比尔这个女人虽然相貌平平，但拥有一些美好的特质，比如温柔、善良，比如单纯，后者让她差一点死在了陌生客人的剑下，但如果还有这样的不速之客来到她的小屋前，克莉斯认为她依然会敞开大门欢迎他们，因为这个女人的单纯已经演变成了一种轻信，也许可以说她总是被她的丈夫保护地很好，也许可以说她的丈夫已经养成了她轻信的习惯。
　　克莉斯和瑞里尔走在林中，清晨的薄雾确实变成了滴滴露珠，打在了他们身上，克莉斯觉得自己如果有一顶帽子，大概特别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
　　她是个乐意分享故事的人，于是她将这个故事分享给了瑞里尔。
　　“狼化装成了外婆，一口吞下了小红帽，最后被猎人救下来了，”瑞里尔道：“有趣的故事。”
　　“其实有关这个故事的版本有很多，”克莉斯道：“最早的版本是，小红帽被邪恶的灰狼吞噬了，以提醒孩子们不要上当受骗。还有一个版本是，小红帽用剪刀剪破了灰狼的肚子，自己拯救了自己……我挺喜欢这个版本的。不过既然猎人拯救了小红帽这个版本成为了流传欧洲的通行本，那么就说明还是这一版更具有生命力。”
　　“为什么呢？”瑞里尔问道。
　　“因为欧洲童话故事都有一些共性，都有据可循，”克莉斯道：“比如在所有童话故事中，砍柴人都具有善良、老实、本分的特性，而猎人也有共同的品质，就是勇敢、正义，与邪恶作斗争并且拯救世人。”
　　过了一会儿瑞里尔回答：“是吗？”
　　“是啊，”克莉斯道：“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名叫韩赛尔与格蕾特。”
　　一对可怜的兄妹早到了继母的虐待，流落森林，来到了一座糖果屋，但糖果屋的主人却是个吃人的女巫，女巫将兄妹俩抓起来，想要把他们养的胖胖的然后吃了，不过最后兄妹俩却凭借着自己的智慧战胜了女巫。
　　这个故事讲得克莉斯口干舌燥，也许是听到了克莉斯的喘气声，走在前方的瑞里尔终于停了下来，他观察了一下地形，认为这个地方似乎适合休憩一下。
　　“喝点水吧，”瑞里尔将篮子里的水壶打开，递给了克莉斯：“不过克莉斯小姐，您讲的这个故事，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猎人。”
　　“是啊，童话故事到此就结束了，”克莉斯接过水壶，只是摇晃了一下，却道：“不过故事主人公，这对兄妹的人生才刚刚开启，韩赛尔和格蕾特——最后都选择了同一份职业。”
　　“什么职业？”瑞里尔问道。
　　“猎人，不过也不是一般的猎人，”克莉斯道：“他们被称为，女巫猎人。”
　　“女巫猎人？”瑞里尔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睛闪了闪，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在举棋不定。
　　“是啊，witch hunter，”克莉斯道：“这世上除了教会之外，与女巫为敌的第二类人，虽然我对这种人知之甚少，但似乎听说他们为了教会高额的悬赏，会不远千里追逐猎杀女巫……他们自诩为正义的化身，人间秩序的拯救者，女巫的死敌。”
　　“你讲了这么多，口干舌燥，”瑞里尔的目光透出一丝焦躁：“为什么不喝口水呢？”
　　“我不敢喝啊，”克莉斯叹了口气：“怕水里有颠茄，让我像睡美人一样死去。哦对了，睡美人也是个很好听的童话故事。”
　　瑞里尔朝着克莉斯移近了两步，这下他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只袖珍的弓弩藏在他的手里，而弓弦上的羽箭已经对准了克莉斯。
　　“你怎么知道水里有颠茄，”他进一步逼近，似乎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不得不谨慎且警惕：“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巫猎人？！”
　　“我不仅知道水里有颠茄，还知道我身后这片迷雾之中，大概是一片悬崖，”克莉斯道：“你准备了这么多方法，甚至弓箭还在你手中，为什么还会露出害怕的神色？”
　　“因为你们是最狡猾的猎物，”瑞里尔紧握住弓弦，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他知道自己如果放松警惕，就像那个轻敌的同伙一样，就会丧失生命：“精心为你们准备的陷阱，几乎必死之局，也能让你们逃脱。”
　　“我记得是你告诉我，”克莉斯道：“一些猎物会反过来狩猎猎手的。”
　　“你以为你在狩猎我？现在是我拿着箭指着你，”瑞里尔道：“你的侍女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显然这家伙更早注意并发现了你的身份，但她选择抛下我离开了，”克莉斯道：“我比你更想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因为我发现你的身份，是因为你自己的暴露。”
　　克莉斯梦到了平铎镇，她的记忆在锲而不舍地提醒她一些事情，一些被她遗忘到脑后，甚至当时都根本不曾注意的东西。
　　玛丽布克被她丈夫的兄弟指认为女巫之后，也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逃入了密林之中，但没多久，就在克莉斯抵达平铎镇的那一晚，她被搜索了出来。
　　密林是个很旷阔的地方，一个女人逃遁进这么大的地方，却仍然能被找出来，也许是村民们神通广大，但克莉斯却认为这是猎人的帮忙。
　　或者，村民们悬赏捉拿了玛丽。
　　在篝火旁，克莉斯找到了瑞里尔一闪而过的脸。
　　“原来如此，”瑞里尔恍然大悟道：“不过仅凭这一点，你就断定我是女巫猎人吗？”
　　“也不是，悬赏捉拿女巫，并不一定就是女巫猎人，”克莉斯道：“但和教会派来的刺客同谋狩猎女巫，那就一定是女巫猎人了，我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刺客一路追杀，狼狈逃窜的时候就在想一件事，这么大个林子，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或者说，他本就设下了陷阱，但他怎么知道我会顺利来到这个陷阱前？”
　　“然后我就想起来，是谁知道我具体的狩猎日？又是谁，自荐作为队伍前驱，为我指引方向？”克莉斯道：“虽然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当那头雄鹿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它的确是受到了哨声的指引，而这哨声再度指引它选择了一个方向，从而改变了我的方向。”
　　“从那时候起你就开始怀疑我？”一种恐惧攫取了瑞里尔的心，让他对眼前这个静静坐在岩石上的女人心怀深深的忌惮，甚至让他手上的箭尖不自觉抖动起来：“那你们怎么敢进我的家，怎么敢吃我给你们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
　　韩赛尔和格蕾特还是个电影。

47、可爱的猪群
　　“进入你家的的确确是偶然, ”克莉斯道：“你也没有想到我们会找到你家，但就是这个偶然，让我们救了你的妻子, 使她免于被刺客所杀，这个刺客见过你，但没有见过你的妻子, 所以在见到你妻子祭祀的雕像之后，完全被激怒了……如果不是我, 你心爱之人就会死于你的同伙之手，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克莉斯道：“甚至我不止一次救过她, 难道你忘了我如何替她脱罪，如何将她从那群指控她为女巫的教士手上救了她吗？！你这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人。”
　　如果不提起这件事还罢了, 提起这件事却让瑞里尔浑身颤抖, 激动不堪：“住嘴！如果不是你, 西比尔根本不会受到折磨，他们是为了让你屈服, 才故意审讯和拷打她的！我已经收买了他们, 他们本来同意释放她的, 但中途却改变了主意，都是因为你！”
　　克莉斯真的很想说一句可笑, 那群教士手上何曾有顺利逃脱的女人, 但她明白这个人已经陷入他自己的念头中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克莉斯小姐，毕竟你救了我的妻子，我十分感谢你，”瑞里尔道：“但你不知道的是, 正因为你的拯救，却害得我不得不为教会所胁迫……他们知道我是世代相传的女巫猎人，就用我的妻子胁迫我，说我的妻子根本没有洗清罪名，除非我为他们效劳，帮他们杀了你，克莉斯小姐，他们才能放过我们夫妻。”
　　“看起来你很爱你的妻子，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克莉斯道：“你刚才问我怎么敢吃你给的东西，原因就是如此，你不想让你的妻子亲眼看到你杀人，所以在她面前你没有投毒，而是选择将我带到这里，准备结果我的性命。”
　　“这里就是你的丧命之处，”瑞里尔一咬牙：“我取了你的头颅，亲自送往圣伯多禄就可以交差了，他们会宽宥西比尔的罪名，给我丰厚的赏赐……我的银刀也可以换成金刀，在欧洲大陆，具备金刀的女巫猎人寥寥无几，这是一种荣耀。”
　　他抬起了□□，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仍然平静的女人，就要一箭射去。
　　然而他的身后却忽然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克莉斯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落在猎手的眼中，让他心中一紧，这只利箭便在中途改变了方向，朝着相反的方向射去。
　　一头小猪探头探脑地从树荫下走出来，虽然被凌空而来的箭矢吓了一跳，但这支箭并没有落在它的身上，所以它并没有感觉到这支箭是要来伤害它的，它甚至高兴地拱了拱箭上的羽毛，然后扭着屁股走了过来。
　　瑞里尔松了口气，以往这种干扰他计划的动物，他都不会手下留情——但今天他只想取一个人的性命，也将全神贯注在这一个人身上。
　　“等等，”克莉斯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既然说银刀是教会颁发给你的荣誉，那么你要杀多少女巫才能得到这样一把银刀？！”
　　“并非仅仅猎杀女巫就可以得到这把刀，”瑞里尔露出一个自傲的笑容：“要杀掉教会指定的女巫才可以，这种女巫是那种拥有广泛名声、犯下巨大罪行，在逃或者受到世俗政权庇护的女人……像您一样。”
　　“这样的女人，是否有一份名单？”克莉斯冷静地问道。
　　“当然，有一份女巫清单，上面按照女巫的名气、危害、影响力和法力，为欧洲大陆的知名女巫做了排名，”瑞里尔道：“杀死排名越靠前的女巫，就会获得越丰厚的赏赐，银刀就是赏赐之一。”
　　“你刚才说，杀了我就可以将银刀换成金刀，是否说明，”克莉斯尤为惊讶地吸了口气：“我也在这份女巫清单上？”
　　“您不仅在这份清单上，而且排名超乎想象地靠前，”瑞里尔忍不住笑了一声：“您排名第二。”
　　克莉斯居然下意识想问一下第一名是谁，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可不是重点。
　　“我记得我通过了两项验证，当场被宣判为无罪，这可是教会昭示天下的结果，”克莉斯道：“如果这是教会做出的排名，那教会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您还没有明白，克莉斯小姐，”瑞里尔道：“这是一份见不得光的名单，只有暗夜骑士和少数女巫猎人，才知道这份名单。”
　　克莉斯就明白了，教会不会承认名单上的人是威胁到他们统治的人，他们自视甚高，绝不会将一群女人放在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位置上，但他们又绝不肯放过这样的人，所以刺客和猎手，就蜂拥而至。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拱到怀里的小猪，这头小猪皮光毛亮，发出快乐地哼哼声，像是召唤同伴一样。
　　克莉斯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僵硬发麻的腿，“不管什么暗夜骑士也好，女巫猎人也罢，你似乎忘了一件事，这是博尼菲，是我的领地。”
　　瑞里尔一愣。
　　“作为博尼菲的主人，我明令禁止任何人再以女巫的名义迫害、折磨别人，”在这一刻克莉斯就如同王座上拥有绝对权力的王，她的话要做为惊雷和闪电，贯彻博尼菲的每一寸土地，“禁止以女巫的名义肆意杀戮，禁止侵犯别人，尤其是女人的人身自由权。”
　　“你触犯了我的律令，”克莉斯指着他，眼中闪过威严，“你手上所染的并非飞禽走兽的血，而是无辜女人的血，而你竟然以此为傲，没有丝毫忏悔和反思，你所行之恶，甚至还超过你的同伙。”
　　克莉斯脚下的小猪叫的越发急促了，这不同寻常的声音终于引起了瑞里尔的注意，因为他的身后已经汇聚了更多相似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却脸色煞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几十头身躯硕大的公猪正在磨着自己的獠牙，充满恶意地望着他。
　　很快密林中就掀起了一阵平地风，猪群所经过之地，连地表上一点点青苔都深深陷进了泥土里，对这一点可怜为柔弱的青苔来说，大概等到明年春天也不会再翻过身来了。
　　猎手的箭筒落在地上，里面的箭矢滚落了一地。
　　“我一直好奇你驾驭猪群的能力，”克莉斯啧了一声：“这是一个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的能力。”
　　“很多时候，公猪们的戾气是无法缓和的，”风落尘息，就见蒲柏从树上跳下来，轻描淡写道：“必须给它们一个发泄的渠道。”
　　克莉斯哼了一声，“但迷雾之后是悬崖，猪群都栽进悬崖里了。我提醒你，蒲柏，猪群是城堡宝贵的财产，如果遭到了损失，必须得到赔偿……从你这个猪倌儿身上。”
　　“请亲爱的领主大人放心，”蒲柏挑了一下眉毛，语气愉悦：“悬崖之下是河流，猪群将会在水中漂流三英里左右，搁浅在城堡外。不过也保不准有一两头公猪会遭到意外，但这一点点的损失并不值得您问我讨要赔偿，毕竟我拯救了您的性命。”
　　“这一点我无法反驳，”克莉斯道：“不过我认为你完全可以换一种更浅显直白的方式，对我做出提示。然而我很好奇的是，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您应该努力睁大眼睛，这样就能看到一切讯息如此直白地展现在您眼前，但您却像盲人一样选择忽视，”蒲柏道：“他家里除了麋鹿，任何野兽的皮毛都有，甚至墙上挂着牛头，牛头……并不是鹿头，这不能说明他不热爱麋鹿，只能说明麋鹿是他豢养的种群。”
　　“那么那把银刀呢，”克莉斯道：“你怎么就知道那把刀有问题？”
　　蒲柏顿了一下，然而克莉斯却为他这一刻的沉默找到了原因：“我知道了……你对这把刀有印象，是因为也曾有女巫猎人追杀过你，对不对？”
　　蒲柏抽动了一下嘴角。
　　“我就知道，”克莉斯由衷升起一股怜悯：“你大概也在他们的什么清单上，在来博尼菲之前你东躲西藏，在一个地方从不敢久待，就是这个原因吧。”
　　想想她矫捷的身手和力量，应该也是和这些女巫猎人搏斗的结果，而她的警觉以及对事物的观察能力，也应该是这样获得的。
　　想到这里克莉斯越发同情了，虽然这个侍女野性难驯，但情有可原，这样克莉斯就不想计较她之前冒犯和不敬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被克莉斯的目光打量着，蒲柏忽然感觉自己身上过了一层毛剌剌的东西，随即露出淡淡的哭笑不得的神色。
　　傍晚时分，克莉斯终于回到了城堡，长途奔袭让她筋疲力尽，甚至恨不能化身跳进河里的猪群，这样就只用跟随水流，不用花什么力气了。
　　城堡上下简直毫无秩序，不仅是因为她们的女主人失去踪影两天一夜，还因为康斯坦丁的尸体被她们找到——侍女们都很惶恐，但艾玛尤其陷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和慌乱中，情绪和行为都几近癫狂，甚至要单枪匹马冲入密林寻找她的主人，被克莱尔指挥侍女们拦住才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来解密为什么艾玛要干掉玛莎。

48、曼涅夫人
　　“即使看到康斯坦丁阁下的尸体, 我也没敢相信您真的是遇到了刺客，”克莱尔严肃道：“有时候狩猎的队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但艾玛情绪却变得十分激烈, 她大喊大叫，说噩梦再一次降临了，她喊着小姐您的名字, 似乎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敌人，问他为什么不放过您。”
　　相比之下克莱尔就冷静的多, 因为艾玛的失控让城堡在丢失女主人的惶恐之中变得越发骚动，她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 将艾玛关在了房间里。
　　随后克莱尔详细询问了陆陆续续回来的狩猎队伍，她猜测密林中发生了不可预测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克莉斯的踪迹, 于是她发动了城堡上下的人, 深入密林搜查，城堡中的男人女人都行动起来了, 就导致两件事情的发生, 第一件算是好事, 猪群失去了监管，就跑出了藩篱, 进入了密林——
　　克莉斯和蒲柏才因此获救。
　　第二件事不算一件好事, 兰蒂趁着这个机会，从关押她的密室中逃了出去。等克莱尔发现的时候, 人已经不见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克莉斯只是沉默了一下，兰蒂的逃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如果她没有跑, 克莉斯对她的处置也是要犹豫的，毕竟这女人的确犯下了不能容忍的罪行，然而并没有对克莉斯造成实质伤害。
　　克莱尔先打开了门上的小窗户，提醒道，“……您小心一点，艾玛现在神志有些恍惚，她似乎沉浸在了过去的某些回忆中。”
　　“打开门。”克莉斯道。
　　艾玛的确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她坐在地上，挥动着双臂，似乎在驱赶某些看不到的黑影，地上撒了一地的食物和水，当克莉斯走过去的时候，甚至听到她在喃喃低语：“你们想要毒死她，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艾玛，”克莉斯不敢大声，也不敢离她太近，唯恐她应激起来，伤害到她自己：“艾玛？你看看，我回来了，你的克莉斯小姐回来了，克莉斯多米尼纳西回来了。”
　　艾玛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她左顾右盼着：“克莉斯，克莉斯小姐在哪儿？”
　　“在这里，在你眼前，”克莉斯拉着她的手，让她的目光凝视自己：“艾玛，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小姐，你回来了，”但喜悦只是如火花一样迸射了一秒，艾玛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不，你不能回来，你要去督西里亚，你要坐船，你要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克莉斯追问道：“你知道有人要杀我，是谁？”
　　“他们要杀你，对，他们要杀你！他们在食物里下毒，想要毒死你！”艾玛不可遏止地发抖：“但他们把试毒的侍女毒死了……现在他们又来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别怕，艾玛，”克莉斯安抚道：“有个教会派来的刺客想杀我，已经被我杀死了，他们并没有要毒死我……”
　　但艾玛只是看着她摇头，深陷的眼窝中露出惊惧。
　　克莉斯忽然明白了，“曾经有人对我投毒，对不对？是……我们在王宫的时候？”
　　艾玛瑟瑟发抖，显然这件事对于她有着很深的印象，让她一直陷在恐惧中无法自拔。
　　“他们……是谁？”克莉斯问道。
　　“我不知道，”艾玛的眼中闪过茫然，“巨大的影子，无处不在，他们要你死，小姐，他们反对你继承王位，他们影响国王，让他冷待你、厌恶你、驱逐你，他们说你的母亲是女巫，然后逼死了她。”
　　克莉斯遇到的刺客来自教会，这几乎确定无疑，但克莉斯没想到刺客的袭击却引动了艾玛的记忆，让她误以为这个刺客来自于阴谋诡谲的马灵宫廷——很显然在马灵的宫廷里，原主遭遇过一次类似的袭击，有人对她投毒，但毒死了一名侍女。
　　现在她又听到了这个讯息，宫廷有一股巨大的势力盘踞其上，但关键是这势力是针对她的，是反对她的。
　　而且他们将这种反对付之行动，贯彻到底——甚至逼死了原主的母亲，曼涅夫人。
　　在这一刻侍女艾玛的行为终于得到了解释，为什么她要杀死一同从王宫出来的侍女玛莎，因为玛莎很有可能就是那股反对势力派来的卧底，静悄悄潜伏在克莉斯身边，等待从马灵来的指示，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告发女主人为女巫，并将之送上火刑柱。
　　马灵的信件。
　　原来如此。
　　克莉斯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身处在危机四伏之中。
　　一艘大船，毫无方向，周围是通天彻地的海浪，桅杆下是悬浮的黑影，死猫的魂灵。
　　海妖饶有兴趣地从海底窥视着他们，然而它自始至终并没有露出真身，只是通过它令人迷醉的歌声，看着这一艘船上的人在惊恐、畏惧和自我猜忌中沉沦。
　　“您应该询问她更多，”克莱尔道：“否则当她清醒的时候，她又要三缄其口了。”
　　“她认为这是对我的保护，我记得她提起过我以前似乎也失忆过，”克莉斯从密室中走出来，主仆二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阁楼上：“我的确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我的母亲曼涅夫人。”
　　“我听说她是有名的美人，”克莱尔道：“她的美丽一直在欧洲流传。”
　　“很多人都说过她的美貌，”克莉斯道：“但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死亡，她像一朵玫瑰，突兀地凋零了，这让我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本来就为记不起她的容颜而懊恼，然而今天我又被告知，我的母亲很少和我亲近，想想也是，我在彭巴博的乡间住了十一年。”
　　克莉斯停留在阁楼的楼梯上，楼梯和所有欧洲城堡一样，墙上挂满了画像。
　　“彭巴博是我母亲的嫁妆，但那个地方被从地图上抹去，”克莉斯的目光流连在画像上：“博尼菲是我父亲的封地，然而整座城堡里，并没有一副我母亲的画像。”
　　但克莉斯又能感觉到这个母亲对她的疏离，也许是一种保护。
　　“马灵的宫廷在艾玛的记忆中，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克莉斯道：“那么让我远离这座宫廷，不闻不问，反而是脱离了是非的漩涡。”
　　后来克莉斯来到了宫廷，曼涅夫人马不停蹄地给她定了一门婚约。
　　“在这门婚约中，我是最大的获益方，”克莉斯道：“我没有丧失继承权，甚至还可以得到一处海港，甚至这个海港上有船只，这些船只在艾玛的口中，可以帮助我逃离欧洲，保全性命。”
　　阁楼上停放着康斯坦丁的尸体，一具已经变得青黑色、僵硬如雕塑的尸体。
　　甚至他的脸上，还保留着面临死亡时候的惊恐和茫然。
　　他的胸口有个洞，穿透了衣服，血花凝固成黑色的液体，像给他的猎装上蒙上了一层黑纱。
　　“艾玛说得对，他其实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只是没有很好地约束自己的欲望，”克莉斯道：“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约束自己的欲望呢？”
　　但克莉斯这仅有的一丝惋惜和愁绪，很快就化作了一种警醒，本该躺在这里的是她，如果她继续还这样庸庸碌碌、懵懵懂懂下去。
　　“我的敌人有很多，”克莉斯心道：“在博尼菲，在马灵，甚至还在圣伯多禄。”
　　克莉斯为他亲手点燃了白蜡，做了诚挚的祈祷，即使并没有履行婚礼，但克莉斯却主动提出来穿上黑纱，这在其他城堡侍女，甚至督西里亚的仆从眼中，这是莫大的哀悼和诚意，他们没有不为克莉斯的举动所感动的——
　　但在克莉斯看来，她都即将要继承人家的财产和土地了，装也要装一副真心诚意的样子。
　　克莉斯宣告了对督西里亚的继承，她的笔尖在雪白的信纸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亲爱的伯父，尊敬的国王陛下，
　　日安。
　　您谦卑的、需要仰仗您荣光和恩典的侄女克莉斯，遗憾地告诉您一个消息，我那只见过一次面的未婚夫，督西里亚的康斯坦丁阁下，在打猎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丢失了生命以及头上的王冠。
　　我似乎不幸地成为了一个寡妇，即使这个寡妇从未享受过婚姻的过程，但我已经开始理解我的母亲，曼涅夫人的心路历程了，悲伤充斥着我的心灵，让我亟盼您的安慰和教导。
　　克莉斯在信上留下了落款，并且盖上了她刚刚制作出来的，博尼菲和督西里亚联合的印章，她歪着头看着阳光洒在这信纸上，在鲜红的印章上镀了一层金子一般的光芒。
　　“叫邮递员卡里欧来。”克莉斯道。
　　曼涅夫人也许在宫廷中成为了忌讳，人们不敢提她，但克莉斯偏要让人们重新记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请叫我们女主：博尼菲和督西里亚联合王国女王……呸呸呸。

49、伟大的进程
　　博尼菲的冬天是湿润的, 因为冬天的时候，海洋季风会掉转方向，从海洋吹到陆上来, 人们会感觉到大风刮得很厉害，不过这时候密林就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一些冷空气以及冷空气带来的降水。
　　不过人们身上总是湿漉漉的就是了。
　　特别是从密林走出来的猎人们, 晨雾一如既往，甚至还幻化成了厚厚的霜, 覆盖在他们的衣服上，不过等他们走出密林, 霜就会化成水滴打湿衣服。
　　如果可能的话，猎人们也并不愿走出密林, 但没有办法, 来自领主的命令让他们不得不遵从。
　　他们来到舍弗勒城堡, 禀明自己的身份，然后被带去进行‘甄别’, 不要小看这个甄别, 因为侍女们秉承了领主的旨意, 对他们的身份以及技能做进一步的确定，她们会让猎人们公布隐藏的身份, 比如什么‘女巫猎人’之类的, 并且签署一份放弃隐藏身份的文书，如果有人具有特殊的身份而没有言明, 据领主第二十四号命令规定，这样的猎手将会被处以极为严厉的惩罚。
　　据说这和领主在密林中的一次遇险有关，一个具有隐藏身份的猎手试图对领主发动袭击。
　　猎手们在腹诽中还要表达自己对领主的忠诚，因为他们的名字还会被登记在册, 并且由侍女们颁发一个象征猎人身份的铜牌，他们被允许在密林中打猎，但他们享用属于领主的资产，也要和其他人一样缴纳赋税，所获猎物的十分之一，将上交给城堡，并且每个猎手还要贡献出十二月中的一个月，教授城堡侍女箭术，甚至教授制作捕获猎物的陷阱。
　　和之前相比，领主可谓失去了宽仁大度，但这其实才是任意领主的常态，克莉斯已经意识到她的仁慈并不能为她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会滋长人心中贪得无厌的部分，当她的子民因为没有得到巡幸恩典的银盾而抱怨的时候，他们也一定不会想到这个时候他们将得到更严厉而且不容违背的管控——
　　比如区别于猎人队伍的另一支队伍，他们被捆着双手，在寒风中推磨，等待着家人前来缴纳赎金。
　　这些人是违抗领主另一道命令的人们，领主在第七、八、九道命令中敕令她名下的所有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必须登记在册，不允许任何人隐瞒人头，当然在最开始这道命令被当作耳旁风，一些富裕的、从事羊毛纺织的手工业之家，隐匿了数十口人，却对外声明自己只有六个杂役。
　　于是他们现在正在接受惩罚，他们被处以四十个工作日的全天劳动，这种劳动是极为高强度的，他们毫不怀疑领主将他们视为黑驴或者耕牛——并且要奉上一大笔处罚金，他们的人口可以继续从事生产，但从今往后将要按人头缴纳赋税。
　　大片的耕地被重新丈量，人口被重新整合，城堡里签署协议、并且接受了一定程度躬耕劳作知识的侍女们，在农事官的指导下，投身于土地之中。
　　领主花了大量的时间，为各个村镇抽调上来的农事官做了堆肥和排水的展示，仅仅牲畜的粪便并不够，有机废物必须经过发酵才能进一步提高地力，农作物的秸秆和稻草，需要进行一定程度的熏烧，烂水果、或者制作果酱之后的残渣，则可以直接使用，从海里捞出来的蚌壳，碾碎了也是肥料，或者给鸡鸭吃了，化为粪便进行二次堆肥。
　　博尼菲接近海洋，造成土壤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内涝，土壤的肥力是很差的，肥力越差就导致越种不处粮食，而越种不出粮食就导致人们越不愿意种粮食，领主花了很大功夫，从督西里亚运来一车车毫无用处的鱼骨，从头施加磷肥。
　　水车、水磨就是对付内涝的最好方法，在运输肥力的同时，领主开始推行基础设施建设，每个村镇必须修建一定数目的水磨，博尼菲四大村镇之间则开辟了大路，并且每条路都保证经过舍弗勒，以便领主的旨意能快速通达四方。
　　作为少数的恩典，领主允许自己的牛马被她的子民租用，就像邮递员卡里欧说的，这些牲畜养来并非仅仅为了食用，它们更大的作用在于出卖力气，被圈养出一身肥肉是对资源的浪费。
　　当然租给村民的牛马要保证得到爱惜，这一点牧羊人芬里可能念叨了几百遍，以前他不辞辛苦地照看着城堡的所有家畜，蒲柏来了以后分走了猪群，现在他的牛和马也被领走了，于是芬里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哀愁中，觉得能和自己相依为伴的只有屁股像一团棉花的山羊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山羊也要贡献价值了。
　　在于羊毛。
　　侍女们从生疏笨拙到熟能生巧，掌握剪羊毛和纺织羊毛的技能也不过就是一个冬天，山羊的羊毛在冬天疯狂地生长，最开始侍女们只是减去它们长在脊背上，突兀而乱蓬蓬的羊毛，到后来春天甚至还没有来临，她们就必须下大力气修建一只羊羊腿甚至腹部的羊毛了。
　　羊毛被修剪下来，通过灵巧的双手和粗陋的纺织机械，在一些列诸如洗毛、梳毛、纺线、压呢和漂洗浸染的程序之后，压制成毛呢或者毛毯、毛绒制品，这本是欧洲大陆的羊毛纺织工序——
　　但领主富有巧思的设计大大提高了这一系列工序，比如原本的梳毛工具仅仅只是个形状像刷子的木板，但领主将之改良为一个装着四个轮子的固定装置，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就可以完成梳理。
　　再比如这些工序中最费力费时的就是漂洗呢绒，侍女们一般会用脚踩或者棍棒捶打才可以将呢绒洗涤出来——但领主用水车和她们的漂洗工具做了一个结合，只要水车发力，漂洗的工具，一堆木锤就会交替捶打在呢绒上，再不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了。
　　这样就使博尼菲出产的羊绒毛呢制品同比于其他地方，更加精美和平整。
　　侍女们捧着新压制出来的毛呢，推开了城堡会客室的大门。
　　“博尼菲原本就以毛呢纺织而闻名，”就听她们的主人，博尼菲的领主克莉斯的笑声传来：“而现在我们又进行了一定的改进，使得我们的毛呢制品更加精致，价格也相应低廉。”
　　因为博尼菲敞开大门收容女人，流入这块土地的女人只增不减，在一定程度上克莉斯的城堡负担了很大费用，但随着第一批、第二批女人们从城堡中获得技能，投入耕地和羊毛纺织中，她的成本就大大降低了，甚至因为毛呢的远销，而获利甚多。
　　因为暂时这些从事羊毛纺织的女工们——克莉斯认为女工是个很光荣的词汇，她极为愿意将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普及给每个女人，她们暂时是没有工钱的，不是因为克莉斯这个‘大资本家’在剥削她们，相反，克莉斯很愿意支付她们工钱，但要在她们真正获得纺织的技能之后，而在学习的过程中，这部分费用将会作为她们的学费和住宿费抵消。
　　现在克莉斯正在推销自己领地的羊毛，她招手让侍女过来：“瞧，这是最新生产的毛呢，新增了三种颜色，这是我的裁缝，路威先生的杰作，他很擅长染色，然而也很擅长隐瞒——我的意思是，过了这么久我才发现他在染色方面的技巧。”
　　路威得意地扬起了头来，这个裁缝在为克莉斯制作了一件由寄生虫身上提炼的红色猎装之后，就展示了更多提取染料的能力，他甚至还从生长在白桦树皮上的一种蜗牛中，提取了全新的颜色，让克莉斯大吃一惊。
　　“这种颜色以及呢料，我必须承认，在欧洲许多地方大受欢迎，”就见克莉斯对面的一个矮矮胖胖的商人露出阿谀之色，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呢料上划过：“尤其是上层人士中，已经有人开始称呼博尼菲为呢绒国，我来之时，有四个地方的领主委托我从您这里购进三种花色的呢绒……”
　　颜色的多姿多彩促进了呢绒的销量，甚至是大大促进了，因为克莉斯在推销呢绒的时候，别具一格地设计了几种呢绒的剪裁和穿搭模板，在裁缝路威的辅助下，制成了成衣，不得不说，这才是她的呢绒一下子打开销量的关键。
　　克莉斯不会忘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呢绒不过是招商引资、吸引欧洲大陆客商前来博尼菲的一种工具，她的目的在于尽快发展这块领地——即使在这个商人看来，博尼菲和督西里亚合并之后，以花样繁多的毛呢、珍珠、精制海产品等等别具特色的商品，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兴盛起来了，甚至他听说督西里亚领主专用的大船也被这位领主租赁出去，她并不害怕自己的船只遭到风暴有去无回，甚至她十分鼓励她的子民登上大船，为她从海洋的另一端带来丰富的物产，也将自己的物产推销到天方之国。
　　“这是今天第几拨客人了？”侍女们悄悄掰开指头：“一天之内，克莉斯小姐已经会见了四拨来博尼菲的客商，跟他们洽谈了生意……”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contract，”客人在购进大批呢绒制品的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虽然一下子花去400个金盾让他很有些肉痛，但他一想到这批呢绒很快就能获得翻倍的利润，就让他露出了心花怒放的神色。
　　“完美的合同，”克莉斯也点头认同，不过她叹了口气：“不过如果下次您再来博尼菲，能为我带来白糖就好了，博尼菲总是白糖不够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订阅啦~

50、女骑士
　　“博尼菲像个高速运转的车轮, ”送走客人之后，管家克莱尔做了个比喻：“在欧洲大陆许许多多的领主都在醉生梦死的时候，您却在费心费力治理着这片土地, 意图给您的子民带来一种全新的秩序，和用双手创造出来的财富。”
　　“的确如此，克莱尔, ”克莉斯笑道：“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克莉斯从坚实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 我们转一转，看看我给这座城堡带来的改变。”
　　她们走在廊道中, 从上往下看去，劳拉带着一队侍女正在大厅之中核算春天到来之时, 所有农民应该交上来的赋税, “我说过劳拉是个有数字天分的姑娘。”
　　“第一批医官大概可以出师了, ”克莱尔道：“尽管她们只有五个多月的学习时间，但简单的草药辨别, 和基本的卫生清洁她们已经了熟于心, 如果只是改变博尼菲肮脏的卫生情况, 传授一些简单的卫生习惯，她们应该可以胜任。”
　　“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知识她们还可以再学, 但博尼菲的卫生情况实在迫切需要改变，”克莉斯道：“我一直以为教会只是将愚昧的思想播撒在信众的心中, 但现在我知道只要有这种宗教思想的传播，就根本无益于文化以及文明的进步。如果一个人相信并且笃信撕下圣经的某一页可以治病，那就是教会无法洗清的罪恶之一，你曾经告诉我很多年前医疗技术已经发展到一个高尚的地步了, 然而教会的出现，扼杀了这些。”
　　克莱尔点了点头。
　　“你说我为了崭新的秩序，然而这种秩序其实就是为了撕开他们劈头盖脸网罗在人们头上的黑幕，”克莉斯道：“从任何方面都是。”
　　医女们将会被克莉斯派遣到博尼菲的每一个角落，取代教会根植在人们心中‘有病就是上帝对你的惩罚’的观念。也许一时半会并不能有多少显著的改变，但克莉斯还有其它的措施，她将会让自己的世俗权力发挥到最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博尼菲和督西里亚，即算是教皇的话，都不如领主的旨意能够贯彻四方。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道：“村长和治安官们都来了，夫人。”
　　在城堡中，几乎所有人只除了一个人不会称呼克莉斯为‘小姐’，而是唤她夫人，这个人就是曾经服侍康斯坦丁的老仆，他叫凯里，是康斯坦丁家族忠诚的仆人——
　　现在变成了克莉斯忠诚的仆人。
　　年长者是有优势的，比如丰富的经验和阅历，克莉斯认为凯里的经验可以为自己的统治提供更好的服务，因为他在督西里亚本就肩负很大的责任，他是督西里亚的reeve。
　　‘reeve’有行政长官和庄园管家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封地中，其实算是领主的宰相，当然领主并不是国王，所以reeve即行政长官。
　　凯里熟悉并且善于协助领主完成对领地官员的任命，熟悉他们的谦辞，熟悉他们对领主旨意的阳奉阴违，也熟悉他们是如何钻漏洞的，这正是克莉斯的城堡缺乏的人才，克莱尔虽然是个百事通，但她的学识限于城堡之中，她没有应对官员的经验。
　　“走，我们去看看他们。”克莉斯道。
　　克莱尔看着她的身影远去，露出了一种久远的回忆之色，她的眉目舒展开来，似乎在喃喃自语，一种欣慰和激动从她的心中流淌而出，“teacher……”
　　传递技艺，教授学识，舍弗勒城堡不就是一个巨大的培育花蕾的温室吗，而这座城堡的主人，克莉斯小姐，不就是所有侍女的老师吗？
　　她想起自己的teacher，马灵图书馆的一个年长的管理员曾经对她说：“我们等待着那一刻，女性会意识到自己的身躯藏着多大的宝藏，她们贡献了那么多，不应该再被蒙蔽双眼……将要从石中生出火，火中生出花来。”
　　克莱尔这样想着，觉得也许很快她就可以和领主大人深谈一下那具从密林中拉回来的雕像了。
　　“请坐，”克莉斯率先坐在长桌的主位，她轻松地敲了一下椅背：“请坐。”
　　整个博尼菲和督西里亚的治安官们都在这里了，因为在这个时空的欧洲大□□分五裂，大国数十，小国数百，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行政区域划分，比如‘郡县’之类的，行政制度从来不能称之为完善，代替领主在领地上行使权力的就是眼前这些‘治安官’们。
　　治安官们谨慎地坐在了她面前。
　　克莉斯微微笑了一下：“即使我在巡幸恩典上都见过了你们，并在你们的陪同下巡幸了博尼菲的所有村落，但与你们的交流还是很少，也许从今往后，我们可以一同改变这个情况。”
　　克莉斯跟他们谈了一下春天即将缴纳上来的税收，以前是治安官们负责收税，然后交到领主手中，现在克莉斯打算绕过他们，毕竟她已经有这个能力了，所有她的子民都已经登记了户籍和人头，现在克莉斯只需要让治安官们通知每个百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进行一年一度的缴税行动。
　　也许时间可以改在下月初一，地点就在舍弗勒城堡前。
　　“和以前约定的一样，”克莉斯道：“农民和手工业劳动者全部缴纳铜盾，农民十五税一，手工业者按人头缴税，只有我的城堡侍女……才可以缴纳粮食。”
　　“……也许我的领地上还有一些流民，不事生产的流民，对这样的人我深恶痛绝，”克莉斯道：“等我抓到他们，就让他们修路、打扫厕所，或者推磨。”
　　治安官们奉承地笑了起来，他们不约而同悄悄望了一眼窗外，城堡的空地前，一群人被绑着手，在男仆的吆喝之下，努力地贡献力气，让巨大的石磨能够转动。
　　那可是……博尼菲从前的富户啊。
　　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一个男人，只有他的目光难以从窗外收回来，因为他的父亲，就在这群人当中，现在却跟牛马一样，也被人当作牛马吆喝。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忌恨和怨气。
　　克莉斯又交代了施肥的有关事项，村民们必须配合农事官在春耕之前，对自己的土地进行一次翻整，同时她还提到了医官的事情，“城堡将派遣第一批女医入驻村落，她们将会宣讲清洁和净化的常识，她们就是我的意志的化身。”
　　目送这群治安官离去，克莉斯算了算，这大概是这个月第三次长桌会议了，治安官们从不适应到现在，已经目睹了克莉斯的手段，他们学会了提前等候，并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奉承。
　　“我的意志是否行使四方？”克莉斯问道，“看起来他们总算表现出一些对我的敬畏和臣服了，对吗？”
　　凯里微微弯了一下腰，这正是他的建议，也是他的功劳，他对博尼菲的官员任免提出了很多建议，比如他认为领主从没有大权在握，他建议克莉斯彻底实行掌握在她手中的人事任免权。
　　“当然，”凯里道：“但您必须时时刻刻收紧拴在他们脖子上的缰绳，因为这些人，只屈服于威严下，却擅长将威严施加给可怜的百姓。从一定程度来说，您的朋友是他们，敌人也是他们。”
　　“indeed，凯里，”克莉斯赞叹道：“任命你为博尼菲的行政长官，真是为我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我一直认为你本来就该为我服务的，你的名字，Cary，就是来自城堡的意思。”
　　“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开始对我表现出畏惧，”克莉斯道：“是因为我下定决心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方阵队伍：“200个女骑士，展现出一定武力水平、并且对我言听计从的女骑士，才是我最大也是最后的依仗。”
　　克莉斯走出城堡，欣赏自己的杰作。
　　200个女骑士是她从涌入博尼菲的女人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她们身体素质强健，或者说跟其他疾病缠身的女人相比，她们身体的机能还算出类拔萃——
　　她们被克莉斯划为守卫者，贡献和其他男性守卫一模一样的力量，她们在骑士伦姆的教授下，学习击剑和长矛，而每个密林猎人也将成为她们的老师，教授她们箭术和一定程度的捕获猎物的技巧。
　　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密林中被当作猎物一样追逐狩猎，甚至差点命丧于此——克莉斯就感觉自己就像个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什么呢，连猎物都拥有尖锐的爪子和牙齿，连温驯的麋鹿都有轻快的蹄子，而克莉斯什么都没有。
　　力量，力量，这才是构建统治权威的基础，这才是让人畏惧的前提。
　　骑士伦姆被围在女人们中间，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很不习惯，不止一次，他对克莉斯抱怨和请求过，他可十分不乐意一群女人成为他的‘兄弟’，和他并肩作战。
　　啊没错，欧洲大陆也曾有过女骑士，但那只不过某些领主独特的癖好，愿意让服侍自己的女人改换一种装束来取悦他，然而像克莉斯这样用女人组建骑士团的只有克莉斯一个，毕竟和男人相比，女人的力量有等于无。
　　而且骑士团中的骑士是一种兄弟关系，甚至比兄弟更亲密的关系，一人有难，兄弟都会支援，共同进退，他们分享共同的理想，为同一个主人献身。
　　伦姆的期望不仅是落空，而且是巨大的反差好不好！
　　谁会和女人做兄弟啊！
　　听起来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伦姆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要反对领主大人的命令了，他坚决、彻底、绝不同意，跟一群女人打交道。

51、球赛
　　“是的, 伦姆，我明白你的意思，”克莉斯制止了他的抱怨：“但我认为, 你只是带着歧视的目光，从心底觉得女人不该从事‘骑士’这么个职业，你觉得女人就该和我一样, 躲在拥有力量的男人背后，籍此来保护自己。”
　　“您可以说我是这么个意思, 小姐！”伦姆立刻辩驳起来：“但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歧视女性不能从事何种职业，事实上, 我的母亲，一个比厨娘塔丽还壮实的女人, 就曾夺走我父亲的铁锤, 淬炼出不亚于他的宝剑……我的意思是, 男人的天性和从任何地方获得的教导中，都带有保护女人和幼小的责任, 如果男人不能保护女人, 而让女人挺身而出, 我认为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耻辱！”
　　克莉斯有点感动，虽然这家伙因为自己的呆蠢和直白被称作‘呆头鹅’, 但她清楚地知道, 这是一个拥有真正正义感、真正保护幼小责任心的男人，他一直具备一个骑士毕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并且用这种东西要求自己。
　　他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很好，我的骑士，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克莉斯看他似乎还要再说话, 就猛地想起来之前有关普修米尼国王的骑士那个话题了，她谨防这家伙在感动之后又给她来一个猝不及防的一击，于是道：“我只是在发挥女人们的价值，和男人的责任心无关，如果男人们可以保护我，那么女人也可以。”
　　“您完全可以招募一支男性队伍，”伦姆懊恼道：“……我和这帮女人完全没有话题。”
　　这大概才是最主要的，一群女人坐在那里，对着伦姆一个人评头论足，然后悄咪咪谈论谁更受领主青睐，还有什么服饰、护肤之类的东西，当然这全都是领主从城堡里兴起的东西——
　　伦姆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女骑士跳了起来，不服气道：“那是因为伦姆大人从来不肯跟我们谈论武器和盔甲，他吝惜于和我们说话，从没把我们当作他的伙伴！”
　　克莉斯觉得‘伙伴’这个词可比‘兄弟’适合多了。
　　“你叫什么？”克莉斯问道。
　　“我叫卢娜！”这名女骑士因为领主的垂青而倍感骄傲。
　　“没错，你叫卢娜，”克莉斯道：“希腊神话中有个月亮女神，叫阿忒弥斯，她和太阳神阿波罗是兄妹，她是一个优秀的猎人，擅长于用箭，经常在密林中狩猎，和你一样。”
　　欧洲文明还是发源于希腊爱琴海，这一点克莉斯确定无疑，但从某一个时间点之后就发生了改变，这个时间点就是孔马王朝。
　　克莉斯记得这个叫卢娜的姑娘在射箭上具备天分。
　　“月亮，就是Luna，是你的名字，”克莉斯鼓励道：“希望你和阿忒弥斯一样勇敢，充满力量，用你的箭射向敌人，用你的箭保护伙伴。”
　　随即克莉斯对伦姆道：“你最好还是接受你的同伴的的确确就是一群女人的事实，我的骑士，这应该不会比你接受你母亲其实更优秀这个事实更难接受，这群女人要拿起弓矢，拿起宝剑，履行护卫我的责任，难道她们不具有保护弱小的信念以及忠诚的品质？”
　　“但她们缺乏力气……”伦姆不甘道。
　　“但她们会结合成一种力量，”克莉斯道：“而那是可以练出来的东西。”
　　她走到城堡专门开辟出来的赛场，拍了拍手：“骑士们，来一场有关力量的对决吧！”
　　这个赛场是橄榄球赛场，克莉斯对足球没兴趣，羽毛球这个时代也有，是大鹅翅膀上坚硬的羽毛做的，不过是那种木板击球，和踢毽子一样，是城堡侍女喜爱的室内游戏，克莉斯为了锻炼女骑士们的力量，专门将橄榄球教授给她们。
　　橄榄球是允许撞击的，是一种力量的体现，但力量也不是蛮力，所以还需要技巧。
　　克莉斯戴上头盔、护垫，分发给队员们的护垫是坚硬的毛呢裹着丝绵，她拍了拍手套：“谁的球打的最好？”
　　答案出乎意料，队员们都喊出了一个名字：“蒲柏！”
　　蒲柏是打的最好的一个，她可以轻而易举获得胜利，轻而易举冲破对手的纺线，迅猛如闪电，而最让女骑士们愤愤不平的是——
　　“蒲柏有个坏毛病，她厌恶同我们有肢体上的接触！”卢娜道：“明明您规定橄榄球可以用身体和肩膀拦截或者摔倒别人，但她连碰都不想碰我们！”
　　克莉斯有点惊讶，不会吧，她怎么没发现蒲柏居然还讨厌接触呢？她跟蒲柏的接触可不少呢。
　　“把蒲柏给我带来！”高贵的领主大人发话了。
　　此时的蒲柏倒也没跑到哪儿去，事实上从密林中归来之后，她就顺利解任了猪倌儿的工作，变成了服侍领主大人的侍女之一，当然她也没什么具体的工作，在城堡的其他侍女都忙忙碌碌风风火火的时候，她就像个大闲人一样，饶有兴趣地观察整座城堡乃至领地的变化，有时候她若有所思，有时候她嗤之以鼻。
　　比如说现在，她就在磨盘旁，将手中的一粒粒石子，挨个打到推磨的人的脑袋上，听到清脆的声响，并且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些推磨的人们并不敢躲避，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投以愤怒的目光，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领主喜爱的侍女，也许正在替领主对他们施加滑稽的惩罚，又或者是这名侍女自作主张的作弄，但领主肯定不会因此而责备她。
　　但总有人在被砸的满头包之后露出怨怒的神色，特别在他因为年纪的原因，气喘吁吁从事这么永无休止的劳力的时候，这个叫维尔斯的老头，还是不能隐藏眼角的仇恨。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蒲柏察觉到了，她似乎抿了一下唇角，看起来收敛了一些笑意，就在维尔斯不由得一愣，试图从这种表情中寻觅一丝歉疚之意的时候，就见她将手里剩余的石子全都抛在了半空中，一股脑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你、你……”维尔斯被砸地满脸是血，发出哀嚎。
　　但这个侍女却露出极为恶劣的笑容，仿佛还觉得这幅惨象并不足以彻底愉悦她似的。
　　磨磨的队伍发生了骚动，就连一旁负责监督的男仆都看不下去了，但他也不想责备蒲柏，他知道这名侍女和其他侍女不太一样，据说是贵族出身，的确带有贵族嗜好捉弄人的习气。
　　男仆觉得大概只有领主大人才能制止这种毫无同情心的恶作剧了，根据他的经验，领主大人拥有制服这个骄纵侍女的能耐。
　　万幸一个侍女带来了领主的口信，她正是来寻觅蒲柏的，总算将这个女人给带走了。
　　“看起来你又给我捣乱了，是吗，蒲柏？”克莉斯没好气道：“你看看你，不能像城堡的其他侍女一样，拥有虚心学习的品质，或者珍惜时光的决心，你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偏偏你还要增重别人的负担，甚至还主动制造麻烦，以捉弄他人为乐。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打算让你成为我新制定的流民条例第一个试行对象，我会发配你去打扫厕所。”
　　“如果您舍得的话。”谁知这警告根本没有对蒲柏生效，甚至还被她反过头来小小威胁了一下领主：“这样一来，可没有人陪亲爱的领主大人打球或者下棋了，我记得似乎有人在昨晚打牌的时候，赐予了我一个‘开心果’的昵称，在我成功用甜如蜜的俏皮话逗乐了她之后。”
　　克莉斯脸色一红，她咳了一声，却道：“你的全部本事宁愿用来惹是生非，或者毫无诚意地讨好领主，也不想用于更被需要的地方。”
　　“我的全部本事要用来讨好领主，这话是真的，”蒲柏一本正经道：“但绝非毫无诚意。”
　　她戴上了防护头盔，却没有带上其他护具，“这个游戏可从没有让我摔倒过。”
　　她很有自信，当然克莉斯也知道她拥有自信，本来蒲柏就是一个拥有力量的女人，克莉斯看到过她和猎人的搏斗，专业的刺客都没有占什么上风，这让克莉斯有种期待，希望她麾下200个女骑士都可以达到她这样的水平。
　　“来吧，”克莉斯拿起橄榄球，用了拍了一下：“决斗吧。”
　　橄榄球的场地并不算大，主要依靠力量的撞击，队员拿到球之后，则需快速奔跑，其他队员则为她开路，上前搂抱或者撞击其他防守队员，直到进球为止。
　　“给我传球！”克莉斯做了个手势，她已经站在了中区，再前进几步就是一个绝佳的抛球位置。
　　眼看着队员的球已经朝她抛了过来，克莉斯打算接住——却见这球在半空中被一双手拦截了下来，得球之后，这双手的主人甚至还对她摆了个炫耀的姿势。
　　“蒲柏！”
　　克莉斯从鼻孔里哼了口气，她决定要给这个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的侍女一点教训，不然她总以为自己的纵容毫无下限。
　　克莉斯猛地扑了上去。
　　蒲柏高大的身影在一众队员中都是显眼的，本该叫所有对手都注意到并且着重防着她，然而她就是有敏捷和速度，逃脱这种围追堵截。甚至她还能做出意想不到的假动作，让两个同时围攻她的对手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但克莉斯在这种球技中先天具有优势，因为凭借经验，已经预判到蒲柏的方向了。而且她确定蒲柏应该还没有体验过队友之间的协防，这家伙看上去只是享受自己单打独斗，却将队友抛之身后。
　　“哪里逃——”克莉斯默念了一句，紧紧追了上去。
　　克莉斯迫使自己压靠在蒲柏身侧，虽然蒲柏的确速度很快，但因为克莉斯的逼近，她也必须要偏离一定角度，似乎对于克莉斯的步步紧逼颇觉有趣，蒲柏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的眼中露出引诱追逐的笑意。
　　然而克莉斯也回了她一笑，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这让蒲柏微微一怔，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但这一霎的停顿已经足够误事了，因为克莉斯这一方的队员卢娜已经从另一侧冲了过来，这一下蒲柏的确避无可避，手中的球被撞倒了半空中，被等待这一刻的克莉斯一把接过。
　　然而克莉斯却并非最后的赢家，因为看似剧烈的冲击却只是让蒲柏后退了几步，单膝跪倒在地上，像个正准备对领主宣示效忠的骑士，但下一秒她就从地上一跃而起，裹挟着风声，对试图传球的克莉斯发动了一个拦截！
　　克莉斯也没想到蒲柏仍然具有如此强悍的力量，甚至还能发动猝然一击。
　　她如果要传球，就不能用双臂做出防护，克莉斯一咬牙，还是选择将橄榄球传递出去，同时蹙眉，紧绷了身体，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巨大撞击。
　　然而并没有，克莉斯只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球甚至还在她的手上，如此的速度！
　　蒲柏的确是冲过来，但他选择的是抱摔——
　　克莉斯只感觉一双极为有力的双手揽过了她的腰身，将她轻而易举地举在半空中，就像炫耀武力的力士参孙一样，她的重心立刻悬浮在了两脚之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受惊的叫喊。
　　这声叫喊似乎愉悦到了蒲柏，让她更加用力地将克莉斯牢牢捆缚在自己的胸前，克莉斯甚至能感到背后的震颤——一种从胸腔透出的热度让克莉斯仿佛被烫了一下。
　　克莉斯的脚尖后撤，甚至绷不到地面上，强劲的力道让人无法摆脱，这一刻她想起了从她窗户里飞进来的某一只蜻蜓，扑闪着透明的薄翼，却轻而易举被克莉斯困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灯罩里，可怜它细细的触角在半空中探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更巨大的屏障和更未知的力量主宰了它的命运。
　　克莉斯不信这就是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的屏障。
　　在这一刻她展现了自己的力量，她干脆不再寻找重心，而是利用被举在半空中这个特点，压下了自己的身躯，如果她的重心不再，那么她也要力求和对方一起倒地。
　　也许在这一刻，她的对手的确没有料到，被困在方寸之间的猎物会反抗，而且发动了致命一击，而这一击让两个人一同栽倒在了柔软的草坪上，甚至无法控制地翻滚了两圈。
　　克莉斯的双手仍然没有摆脱束缚，但力道的下坠并没有让她受到伤害，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一种保护，她不知道这保护从何而来，但她知道这种摔法通常会让她的身侧肋骨感到疼痛——然而这一次却没有，唯一让她觉得有些硌手的大概是蒲柏硬邦邦的骨节和肌肉，这一刻她以一个如同刺猬一般的姿势，蜷缩在蒲柏的胸膛之上。
　　“球！”克莉斯眼前一亮，橄榄球居然还在她们身边，她不由得伸手去够，而翻身而起的借力，她毫不留情地选择了身下的蒲柏，借用他的坚实的臂膀——这一下让蒲柏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克莉斯露出了笑容。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橄榄球皮套的边缘的那一刻，来自蒲柏的一脚，将球远远踢到了划定的界限之外。
　　冲上来的骑士们发出了嘘声，见证了一场缠斗的她们有些失望于这个结局，但过程确实是精彩的，领主大人和她宠爱的侍女花样百出的过招，让人目不暇接。
　　“宁愿让球过界也不肯让我得到，”看着球从她的眼前飞走，克莉斯化掌为拳，气恼地砸了一下空气，才转过头来嗔怒道；“这就是你宣称的对我的服从和恭敬吗？”
　　克莉斯可没忘记这家伙是怎么花言巧语地迷惑自己，解放了她猪倌儿的辛苦工作，然后一跃成为整座城堡的‘新贵’的，甚至在昨晚上的睡前游戏中，她还通过甜言蜜语从克莉斯手里拿到了三十个金盾的赌资，然后在侍女们的惊呼中横扫全场。
　　“可现在，我们是对手，”蒲柏一手撑在了脑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亲爱的克莉斯小姐。”
　　“告诉我，在我的领地上，谁是我的对手？”克莉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傲然之色：“谁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如果您只是放眼于博尼菲这一隅之地，”蒲柏道：“只醉心于眼前这一点点微小的成就，如果您愿意将这一点改变称作成就的话，那您的确可以心满意足沾沾自喜。不过若是放眼整个欧洲，您这个地方被人忽略，籍籍无名，即使客商们往来，也只不过带去一个随风就能逝去的称号，您完全可以做得更多。”
　　克莉斯摘下头盔和胳膊上的护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在点燃我的雄心，为什么？”
　　“我也许在启发您，”蒲柏一指凑过来的侍女们：“就像您在启发她们一样，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让一群女人从蒙昧中醒来？”
　　“因为她们沉睡地够久，”克莉斯道：“所以她们要见到光。”
　　和橄榄球这种体力运动相比，克莉斯其实更喜欢每天晚上闲下来作为消遣的一系列智力游戏，比如打牌或者下棋，克莉斯在这上面几乎无往不胜。
　　她想要得到什么牌就能获得，甚至她想知道对手的牌，也能知道。
　　“啊——”随着克莉斯开牌，围绕在桌子上的侍女们发出了丧气的低喊，她们又一次惨败在女主人手中，并为此深深折服。
　　哪怕是蒲柏，也因此而观察了许久，并且仍然没有找到窍门，在这一轮游戏结束，即将散去的时候，她终于开口道：“我听说，扑克牌是命运的游戏。”
　　“似乎如此。”克莉斯道。
　　“可是如果真的是运气，”蒲柏道：“在那天讲述女巫故事的游戏中，您是几乎不可能在第一轮，第一张牌就获得玫瑰11的。”
　　克莉斯不置可否：“可我获得了。”
　　“这是一种机会极为渺茫的事情，所以当时人们都发出了惊呼，”蒲柏似乎看出了克莉斯的敷衍，她决定抛出一个话题：“法官希瑟姆对您说了一个词，‘一致欢呼’，您是否记得？”
　　克莉斯当然记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和教皇有关，”蒲柏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扑克牌，才缓缓道：“教皇并非世袭制，在遴选教皇的时候，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即秘密投票，从备选的红衣主教中投出一个普遍合意的人选。”
　　“第二种方式，就叫一致欢呼，”蒲柏道：“就是在某一个时刻，民众无法自遏地高呼一个人的名字，为这个人获得了上帝的恩典和民众的祝福。”
　　克莉斯没听太懂：“为什么会高呼呢？”
　　“为这个人展现出了一些神迹，”蒲柏盯着她，在这一刻他似乎在搜寻她脸上任意一丝蛛丝马迹：“比如当今教皇，在他走入教堂的那一刻，一对白鸽从空中飞下，落在了他的肩上。”
　　克莉斯一听到‘神迹’这个词就笑了。
　　别人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她还能不知道吗？
　　克莉斯通过两项验证，在别人眼中，这就是无可辩驳的‘神迹’——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把手放进油锅，完好无损地从火坑里通过，不可通过常理解释。
　　可这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是克莉斯运用一些科学原理，一些在此时，唯心主义无法解释的东西，钻了空子而已。
　　哪里来的神迹啊。
　　看到克莉斯的神色，蒲柏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您从没有把自己通过验证视为‘神迹’，这至少说明了两点。”
　　“哪两点？”克莉斯饶有兴趣地问道。
　　“您派去圣伯多禄请封‘圣女’，纯粹是您对教会的羞辱，”蒲柏抽出一张牌，在她的手下，这张牌如同轻盈的滚珠一样，在桌子上飞速地转动着，就像此刻她心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和思虑：“还有一点就是，神迹是个把戏，至少您是这么看待它的，但我好奇的是，您究竟是怎么欺骗了教会，让他们将您的把戏，看做了神迹的。”
　　“我觉得教会也没有把我的把戏看做神迹，不然我不会名列他们要暗杀的名单中，”克莉斯盯着转动的扑克牌，笑了一下：“不过我要告诉你，这确实是个把戏，我第一次运用它，决定的是我自己的命运，而第二次运用的时候，决定的是他人的命运。”
　　“那么我是否能被允许知道这个把戏的真实情况，”蒲柏忽然侧身过来，“克莉斯小姐，我很想知道……”
　　克莉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感觉仿佛对上了一泓有魔力的泉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泉一样，会让喝过它的人无可救药地变成一头从今往后只能和泉水作伴的小鹿：“我觉得……”
　　蒲柏的目光越发闪烁了，像星辉一样令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如果您告诉我，我愿意每天早上摘一束最新鲜最美丽的玫瑰，送到您的身旁。”她炽热的呼吸几乎贴在了克莉斯的耳边，低沉的充满了蛊惑：“每一天。”
　　克莉斯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羽毛轻拂着，甚至跟随她的呼吸而律动。在这一刻克莉斯甚至从扑克牌的光面折射中，看到了自己红得如同玫瑰一般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憋出6000字大章，眼泪汪汪……

52、惯坏
　　如果把博尼菲比作高速运转的马车, 那么舍弗勒城堡就可以被看成一个拥有上千人规模、并且在有序开动的厂房——至少克莉斯就是这么认为的，她喜欢看到劳动的场景，通过劳动获得的价值才是真的价值, 就比如裁缝路威设计的很多衣服并不很合克莉斯的意，但她仍然觉得路威是个辛勤工作的人，所以威胁撤换他也不过是口头说说而已。
　　不过路威虽然在衣服的剪裁上难以超脱时代的局限, 在鞋子的制作上却十分让克莉斯满意，在路威看来, 鞋子藏在裙子之后，不用现于人前, 那么也就不至于败坏他这个老裁缝一辈子积攒的敞亮名声——
　　于是克莉斯拥有了很多双款式各异的鞋子，特别是牛皮靴, 甚至系带牛皮靴。
　　不过如果用一张牛皮和一张鹿皮制作同一种鞋子, 那么很有可能鹿皮靴还会制作精良几分, 因为鹿皮靴是给领主身边那个叫蒲柏的侍女做的——裁缝路威在这上面存在一种肉眼可见的偏爱，据他说蒲柏让她的衣服和鞋子焕发了美丽。
　　克莉斯已经放弃探究这个老古董内心的想法了, 不过她也知道裁缝都是有自己想法的, 特别是服务于宫廷的裁缝, 或者被称为衣帽匠，这些人对自己手中的作品有一种一丝不苟的精神, 他们可以做出来几百种帽子和衣服, 但他们只会在心中选择一个模特，很显然, 克莉斯不是这个模特。
　　路威在给城堡女主人制作鞋子的时候也会给蒲柏制作，清一色的鹿皮靴——在侍女劳拉的眼中，这就是一种偏爱。
　　“您这样下去会惯坏她的，”劳拉撅起嘴, “她可以和您享用同一个裁缝制作出来的鞋子、衣服，还可以跟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会忘掉自己的身份的。”
　　“我认为她从来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克莉斯道：“……这玫瑰可真好看。”
　　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带动帷幔飘动，坐在梳妆台前的克莉斯一抬眼，就能看到一支被插在窗台缝隙上的玫瑰，娇艳地仿佛在滴水。
　　“可她还喜欢捉弄人，”劳拉锲而不舍道：“她喜欢恶作剧，她还偷东西！”
　　劳拉有一条很宝贵的项链，是克莉斯赐给她的，是一条黄金镶嵌着蟾蜍石的项链——蟾蜍石在欧洲大陆算是较为常见的宝石，但上好的蟾蜍石也不容易得到，这种石头外观造型和蟾蜍有些相似，其实是玄武斑岩的表现。
　　但项链被蒲柏看到了，就问她要来看。
　　劳拉没有给，并且堂而皇之地炫耀了一下：“这可是小姐给我的！”
　　于是当天晚上，这条项链就丢了。
　　劳拉伤心坏了，然而第二天这条项链居然在她的口袋里找到了。
　　包括克莉斯在内的人们都觉得这是她自己忘了搜查口袋，然而劳拉却知道并不是这样，而且她的项链被恶意地刮花了，连蟾蜍石上都有了裂痕。
　　“除了蒲柏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做出这样毫无道理的恶作剧，”劳拉道：“她从来就是个没有半分同理心的人，不止一次我看到她用石子击打磨盘旁边的人，男仆吉克说了她一句，当天晚上他的门前就堆满了猪粪。”
　　“看起来我解除她猪倌儿的任命不是个好事，”克莉斯就道：“她现在很多的精力不放在猪群上，而是放在了城堡中，对不对？”
　　“应该让她和女工们一起剪羊毛，”劳拉出主意：“或者让她打扫厕所，她不能再无所事事下去。”
　　“然而她具有无所事事的资本，”克莉斯道：“没有她不会的东西，包括剪羊毛，她在技能比赛中拿了第一名，超过其他的女工，橄榄球赛冠军也被她收入囊中，草药看起来她并不是不精通，而是不屑于使用，她跟伦姆比赛练剑，在没有人的场合让伦姆灰头土脸，而且自从她解任猪倌儿之后，我的猪群恢复了肮脏的常态，而且再找不到一只可以钻火圈的小猪了。”
　　劳拉听出了女主人的偏向，这不是调停，是单方面的赏识，她的眼里很快就浮上了泪水，为自己不能和这个人在女主人的心中相提并论而伤心。
　　“……哦我的劳拉，”克莉斯当然要安抚她：“你完全没必要伤心，她的学识和技能是很充沛没错，但她并不像你一样，虽然只拥有算数的一项技能，却在为我提供服务——我之前对你说的汉堡餐厅，预计下个星期就可以营业了，你将作为餐厅的老板娘，用美食为城堡打响名声。”
　　汉堡餐厅的地址选在了打谷场，也就是克莉斯刚刚穿越这里，被押去进行宗教审判的地方，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因为只要是农民，几乎都会在这里翻晒谷物，自然具备了人流量。
　　这个地方已经被改造为一处石堡建筑，里面的餐桌座位也是克莉斯设计的，在这个时代当然是新颖而独特的，不过最独特的还是里面的食物，蛋黄酱、生蚝酱、鹅肝酱，黑胡椒，生脆泡菜，卷心莴苣以及督西里亚的特产——洗皮奶酪，这种奶酪其实风味独特，克莉斯不喜欢不代表不被其他人所喜欢，所以汉堡中还会夹一片半融化的奶酪。
　　以及厨娘塔丽特制的牛绞肉肉饼，她的这门技术毫不吝惜地贡献了出来，还有生菜，洋葱和海鲜，尤其是龙虾，非常适配汉堡，当然这种汉堡就是海鲜汉堡。当然有的人也许偏爱一点甜味，克莉斯还贴心地准备了凤梨和樱桃切片。
　　除了汉堡，餐厅还主推烤奶油蛋卷，以及各式各样的小饼干，新鲜粮食已经被克莉斯酿成了啤酒，并且在城堡中先行推广了一圈，效果好的出奇。
　　克莉斯认为一个汉堡的定价在3个铜盾左右合适，这并不是个高价格，一般的百姓完全负担得起，事实上博尼菲治下的百姓鲜少有饥馁，如果有，那就是类似皮马里这样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无赖。
　　这个时候克莉斯有点思念远法官希瑟姆了，倒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特殊感情，而是因为这个最盼望汉堡餐厅开业的人却不在博尼菲，克莉斯可还记得他对汉堡由衷的喜爱和赞美呢。
　　然而城堡在下午的时候真的收到了希瑟姆的来信，在他去了马灵将近三个月之后。
　　克莉斯打开信封，希瑟姆的字体是一种花边体，他的文辞显然也受过精心训练，显得词句优美。
　　信上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克莉斯小姐，向您祝好。首先要恭喜您继承了督西里亚这块富饶的宝地，海风将这个消息带来了马灵，成为了街头巷议的一件谈资。我甚至听到您为那位命运凄惨的未婚夫穿戴黑纱的事情，这显示了您高尚的心灵和高贵的品质。”
　　克莉斯翻过一页，继续读道：“……国王陛下和大法官都非常关注来自博尼菲的消息，我对他们称述了您的才能，不过相比于这些，他们似乎对博尼菲尽情收容流民感到惊奇，您的做法在宫廷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非议，比如您的伯母安妮王后，在某个舞会上指着一支马戏团队伍，认为您也许试图将一群流民培养成这样供人娱乐的对象。”
　　“……我携带去的卷宗是全国各地最少的一个，这并非我上任时期短，而是因为我遵照您的旨意，在博尼菲拒绝审理有关女巫的案子——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国王和大法官最应该询问的一件事，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再说一件事，也就是之前我们在圆桌上听到的第三个故事，彭巴博这个地名触动了我……我在卷宗中找寻了一段时间，也的确发现了一份卷宗，记载着彭巴博是因为举行过女巫集会，被圣殿骑士团所荡平的。”
　　“但这份卷宗遭到过涂改，并且重要的部分语焉不详，上面既没有提到告发集会的人是谁，也没有提到被指控为女巫的人……我问过埃斯玛库的法官，埃斯玛库是最接近彭巴博的行政区域，据他说彭巴博已经荒无人烟，并且充满了怪诞的传说，因为有人声称那里的山峰半夜在发光，所有接壤彭巴博的区域都严禁人们前去。”
　　克莉斯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件事其实很不同寻常，我说的是您的那位名叫蒲柏的侍女，居然知道彭巴博和女巫集会有关，这算不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为此我特意为您打听了一下她的出身，昆都斯家族的确没落，现存的继承人服侍在教皇身边，他也的确有个妹妹，据说已经杳无音讯很久了。但我从未听到有关她美貌的传闻，任何人如果具备您那位侍女的容貌，是不可能不被记住的。这是我在马灵的见闻，最后一件随信寄来的消息，也是我在写信的这一刻才刚刚得知的，与您的博尼菲毗邻的阿基坦公国，因为领主的死亡，而出现了继承风波，原先的继承人被取消了继承资格，而来自宫中的任命，是一个叫普鲁斯的人来继承这块土地，您一定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正是安妮王后的侄子，据说是您小时候的玩伴。”
　　“普鲁斯……”克莉斯微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忽然感觉皮肤里仿佛有一只只跳蚤想要挤破头钻出来一样，一阵厌恶的刺痛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看起来这个人应该没有给原主留下什么好印象。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星期让主人公去一个新场景吧，老待在领地太无聊了。

53、教皇的屁股
　　克莉斯放下了信封, 将它收拢在自己的抽屉里，她的双手搭在宽大的扶手上，一边一个的扶手各自刻了不同的徽章, 一个是象征博尼菲的蜂鸟，一个是象征督西里亚的大船。
　　作为这两个地方的领主，克莉斯有时候感觉自己确实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 来处理和解决领地上的庶务，四个大镇和数不清的村庄在她的脑海中, 三个大造船厂也在她的脑海中。
　　那么在她那位伯父的脑海中，是否也能平摊出一幅凯特莱蒂斯的全地图呢？那么对他来说, 博尼菲是否只是一块弹丸之地，甚至不在他的思考之中呢？
　　如果如此的话, 那么为什么阿基坦公国的继承人会发生改变呢？
　　阿基坦在博尼菲北部, 这块领地一块突兀的高地, 以郁金香和丰富的矿业闻名。克莉斯按照自己上辈子积攒的微薄的地理知识来看，这块土地除了已经挖出来的两处金银矿之外, 还有东西走向的浅层煤矿, 但这个时候煤炭的应用不如木材, 因为煤炭作为燃料会生出来很大的烟，只有铁匠会用这种东西淬炼钢铁。
　　但这是一块宝地, 是贵重金属采矿中心, 甚至阿基坦的领主可以自己打造金币，通行于他的王国之内。
　　克莉斯记得阿基坦的领主是个老头, 她的城堡仓库中有一套玩具，本该是陶瓷做的娃娃，但用黄金做了出来，金光灿烂, 是来自阿基坦的礼物。
　　克莉斯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在那位老头的心中，她就是个小娃娃罢了，不过这个老头没过多久就死了，传来消息说是某一天晚上欣赏月亮太过高兴，仰头栽倒就死了。
　　这种死法其实真的很不错，但继承人随后的争夺就让人大开眼界了，据说有他有两个儿子，绝对不是手足亲睦的兄弟，一个在狩猎的时候被飞来的冷箭射伤了眼睛，他因此归罪于自己的弟弟，于是兄弟俩发生了斗殴，一个因此而从阿基坦逃走，到马灵去寻求公正了。
　　看来兄弟俩似乎都没有如愿以偿，克莉斯的伯父胡夫国王降罪他们，直接取消了两个人的继承，以圣经中拒绝兄弟阋于墙为由，将他们的争斗视为不义。
　　于是阿基坦的主人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克莉斯努力将自己的身躯填满在这个巨大的座椅上，体会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的想法，但她自始至终猜不透这位伯父的意思，就像她的信从未给宫廷带来一丝波澜一样，受到困扰的反而是克莉斯自己。
　　但克莉斯有个很好的习惯，当她在某一件事情上无法进行更深入的思考的时候，她就会选择从中脱离出来，并没有更深的陷入进去，她知道一切的谜团总会有揭开的一天，这是属于她的信念。
　　窗外的笑声似乎更大了，克莉斯决定出去看看。
　　没错，是她的女骑士团了，但此刻她们却不在训练中，而是围绕着一个孩子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被围在当中的孩子克莉斯居然认得，是她在平铎镇见过的卡拉汉小朋友。
　　“来跟我们作伴吧，kid，”女骑士们喜爱这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对他的来意也心知肚明：“你不是想做个骑士吗？”
　　“不，”卡拉汉小朋友努力拒绝着，包括拒绝她们伸向他脸蛋的手：“我是想做个骑士，但不想效忠你们的主人！”
　　看起来他只是愿意学习骑士的技能，比如射箭或者击剑，带他来的父母十分局促，因为他们一致认为这种学习不是免费的，所以他们带来了两头鹿和三个金盾。
　　“你好啊，卡拉汉。”克莉斯道：“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你和你的小伙伴们筹划的义信会怎么样了？”
　　“我决定和他们脱离关系，”谁知卡拉汉摇头道：“因为他们违背我制定的规则，改不了偷鸡摸狗的习惯！我把他们开除出会，现在整个义信会就只有我一个了。”
　　克莉斯忍不住笑道：“你的义信会有什么规则呢？”
　　“禁止偷盗，禁止贪恋别人的东西，禁止兄弟之间打架，”卡拉汉道：“但他们全都当做耳旁风。我看他们没有一个具备道德的观念，我要和他们区别开来。”
　　看起来卡拉汉小朋友的全部梦想就是做个具备道德的骑士，并且为之努力着，可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女人不是他效忠的对象。
　　“我知道你的打算了，”克莉斯就道：“你是想在我这里学习骑士的技能，然后等长大了之后，就离开这地方，在广阔的欧洲大陆寻找一个能让你心甘情愿折服的贵族，成为他的骑士。”
　　“没错，”卡拉汉挺起胸膛：“就是这样。”
　　“好吧，有梦想比没梦想好得多，”克莉斯道：“那我就成全你的梦想，你可以和我的骑士们一同训练，两头鹿我收下，可以当做学费，金盾就拿回去吧。”
　　卡拉汉的父母对领主表达了感谢，同时他们对着自己的孩子露出操心的神色，看得出来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他们和孩子妥协的结果，相比而言卡拉汉就激动地多了，他像个刚刚打开宝藏大门的流浪汉，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拥有无尽的财宝了。
　　克莉斯微微一笑：“我的城堡依然是200个骑士，不过现在多了一个编制之外的，我想我们可以称呼他为‘201’，只要住在201房间的人不认为是在喊他就行了。”
　　于是200个人的方针多了一个小小的尾巴，然而队伍变得出乎意料地有趣起来，比如当女骑士们又在叽叽喳喳谈论女人们的事情的时候，伦姆不再是孤单一人，总算有个人陪他一同望天了。
　　再比如当女骑士们换上露出大腿的裤袜的时候，卡拉汉就会试图表现出一个骑士的定力，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有发红的耳尖才会暴露出他真实的心绪，当然他绝不会承认就是了。
　　然而让克莉斯惊讶的是，卡拉汉对着她不感冒，却对蒲柏这个同样是女人的人表露出了兴趣和仰慕，明明蒲柏没有表现出任何特质，甚至对着他不假辞色，但卡拉汉就像那头叫法克的猎犬一样，总是愿意翕动着鼻子凑上去。
　　这头猎犬如今改换了主人了，克莉斯没有养成他非洗皮奶酪不吃的恶习，所以在两个工作日的恹恹不食之后，法克总算知道没有人再像之前一样迁就它了，于是现在它成为了一个会讨好克莉斯的猎犬——用它逐渐长出来的锋利爪牙，从城堡之外的密林中叼回来野兔讨好克莉斯的猎犬。
　　克莉斯认为它终于有点猎犬本该有的样子了。
　　晚上的时候，法克照旧匍匐在克莉斯的脚下，看着它的主人和侍女们做无聊的消遣。
　　蒲柏似乎也厌烦了弹珠游戏，甚至扑克牌——在克莉斯将自己如何和侍女劳拉打暗号的秘密告诉了她之后，她就对这些游戏嗤之以鼻了。
　　“不如我们换个游戏，”就听她道：“也许可以增添一些新的乐趣。”
　　然而她提出的游戏方式也没什么新意，她要求进行一个快问快答的游戏，而且保证做出的回答都是真话。
　　“总是你来问我，这可不公平，”克莉斯道：“我要求你也接受我的提问，并且做出真实回答。”
　　蒲柏看起来充满笑意，“看起来亲爱的克莉斯小姐作为领主，将自己的强势贯彻在任何地方，任何角落——不容拒绝。”
　　“的确如此，”克莉斯也一笑：“不过我给你优先提问的权力。”
　　“好吧，听起来我似乎有些主动权了，然而实际上这只是个诱人的鱼饵……”蒲柏似乎败下阵来，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言归正传，自从我来城堡就听闻了一个消息，亲爱的领主大人失去了记忆，但据我观察并非如此，我认为您只是陷入了记忆的沼泽，您没有打算深刻挖掘一下您的这片沼泽吗？”
　　克莉斯叹了口气：“沼泽中大概有个陷尸鬼，堂而皇之将我的记忆拖进去，而且不打算归还了。有时候我能感觉到这些记忆的存在，而且对我残余着影响……但更多的时候，我需要提醒、需要备忘。”
　　蒲柏的嘴角似乎又出现了一丝嘲讽，克莉斯甚至能感到她在嘲讽什么，一个能掌控全部领地却无法掌控自己记忆的人，说的就是克莉斯。
　　“那现在轮到我了，”克莉斯托起下巴，凝视着蒲柏美丽的容颜：“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的美貌是继承了谁的……我偏向是你的母亲，拥有如此美丽容貌的女人，是否流传了广泛的名声？又怎会一直籍籍无名？”
　　“这是三个问题，亲爱的克莉斯小姐，您不仅强势还很贪婪，”蒲柏却对这个提问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甚至她的回答没有任何感情，或者语气的偏向：“事实上容貌对我来说一直亟欲摒弃的东西，我一直不认为我的父母给我遗传了一样好东西，我对他们的馈赠敬谢不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不久之后就死去了，我没有见过她，我唯一知道的是，她是个普通的女人，葬在普通的地方。”
　　克莉斯垂下了眼睛，但她不会表现出这种怀疑，但蒲柏的嘲讽之色却加大了力度，让克莉斯终于忍不住道：“我没觉得我们的问答有什么值得嘲讽的地方。”
　　“我认为我们的问题具有相当的关联性，”蒲柏道：“沼泽中确实有个陷尸鬼将你的记忆拖了进去，让你陷入了一种无所适从中，你本该从你的记忆中寻找答案，但你选择另辟他途。”
　　克莉斯皱起了眉头，然而这一刻蒲柏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继续我们的问答吧，克莉斯。”
　　蒲柏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她看起来停顿了一下，才道：“你有一些敌人，克莉斯，看得出来，密林的刺杀刺激到了你，让你像个刺猬一样，被迫穿起厚厚的铠甲防御。你训练侍女，组建骑士团，一群女人组成的骑士团……”
　　她似乎笑了：“你想依靠着200，不，201个侍女对抗教会吗？”
　　在克莉斯看来，蒲柏的问题虽然尖刻，充满了嘲讽，但未尝不是一针见血。
　　“我未尝不知道教会是怎样一种庞然大物，”克莉斯冷静道：“知道在他们眼中，别说一个芝麻大小领地的领主，就算大国的国王，如果违逆了他们的意思，也会化为齑粉，在什么圣殿骑士或者暗夜骑士的双重攻击之下……但人家都来杀我了，却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一条砧板上的鲶鱼，任由宰杀，那我可做不到。当然我也可以选择做一个软弱的女人，屈服在教会的脚下，震慑于他们的威严，哭哭啼啼表达对他们的服从，想来也能满足他们的虚荣，让他们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但我也做不到。”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弱小，但我会积蓄力量，”克莉斯道：“我知道自己的呼声很微弱，但我锲而不舍地登高呼喊，总有人会听到，也会从沉睡中醒来。”
　　“所以你下定决心抵抗教会了，是吗，克莉斯？”蒲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细微的光芒，但克莉斯却捕捉到了这种光芒——她忽然想起在密林的那天晚上，似乎从他们头上倾泻下来的光纤，薄的如同针尖。
　　“抵抗？我不喜欢这个词，虽然的确如此，是他们单方面对我的压迫，”克莉斯道：“但我更偏向于‘反抗’这个词，这样会显出一种主动来，意思就是，我没有坐以待毙，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还乐意挑衅他们。”
　　“你打算做第二个普修米尼吗？”蒲柏的表情大概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大傻子，“也许再过个四五十年，你这样锲而不舍下去，有可能追赶上他，要知道普修米尼的王国曾是欧洲最强大的王国之一，但教会给你这么多时间吗？”
　　“除非他们宣布我是叛逆，继暗夜骑士之后，派遣名声昭著的圣殿骑士团来博尼菲剿灭我，”克莉斯哼了一声：“就像他们曾经对普修米尼做的那一样，但我也会像普修米尼一样，反抗到底，至死方休。”
　　面对克莉斯难得一见的庄严宣誓，蒲柏更是嗤之以鼻，她的鼻孔里喷出一声带着轻蔑意味的嘲笑，“……教皇的宫殿里可能会出现一个女奴隶。”
　　“那我们可以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假设，或者说，想象，”谁知克莉斯反而乐了起来：“比如说，我绝不肯像普修米尼那样展现自己的谦卑和服从，我会想方设法将洗脚水倒在教皇盛满美酒的水晶杯中，或者在他高高在上的宝座上竖立一些大头针，让他习惯于享受的肥硕屁股狠狠遭受一次荼毒……”
　　“教皇的屁股应该不肥硕，”蒲柏的嘴角莫名其妙抽动了两下，看上去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一样：“您还是停止这样的想象吧，克莉斯。”
　　克莉斯完全不以为意，“好吧，不要告诉我你这么多问题加起来才算第二个问题——那我也要如数奉还，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对吗？”
　　她敲了一下桌子，紧紧盯着对面的蒲柏：“长久以来，我虽然以庇护女性的名义开放博尼菲，让流离失所的女人们在我这里得到保护，但你并非因此而来，你编造的理由完美无瑕，你告知的身份也没有纰漏，但我知道这都是谎言。不如借这个游戏开诚布公，告诉我你来博尼菲的目的何在。”
　　蒲柏的身体也倾向了前方，看起来她和克莉斯的脸庞只剩下一寸，不，甚至不到一寸的距离了，她的呼吸肆意喷洒在博尼菲领主的脸上，似乎早有预料她一定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样。
　　“我来博尼菲，确实有个目的，”就听她道：“有人对我做出了预言，说我宿命的敌人，在这里。”
　　克莉斯着实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不由得露出了困惑之色。
　　“……什么敌人？”克莉斯等了半晌，却不见蒲柏继续，不由得问道：“还宿命？”
　　蒲柏轻浮地吹了口气，她对面的克莉斯的头发就受到了波及。克莉斯没有留海，但她的头发并不柔顺，总有碎发不肯盘踞于脑后，并且不被梳拢，这时候就被吹得东倒西歪，露出了女主人光洁的额头了。
　　克莉斯也不自觉眯了眯眼，但这幅样子似乎愉悦到了蒲柏，让她的笑容更加肆无忌惮了：“的确如此，克莉斯，而且是我知道一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但看起来其中的一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不曾有丝毫察觉——单方面的碾压和屠杀，毫无悬念的结局，完全预料的到，但毫无乐趣。”
　　“我不明白，”克莉斯对蒲柏的想法完全无法揣测：“看起来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但你并没有采取动作？”
　　“因为我知道结局，我可以暂时看他做一些挣扎，以增添我的娱乐。”蒲柏笑了：“但那个人不一样，现在我来问你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千个猎人瑞里尔正在等待你，克莉斯，拿着弓箭和匕首，要取你的性命，你要怎么做？”
　　克莉斯完全没想到她最后一个问题居然是这样的，这让她在短暂的吃惊中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
　　克莉斯想不到结局，但她也并不想让蒲柏得逞，于是她道：“那么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你，蒲柏，你会怎么做？”
　　蒲柏已经灵巧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准备回去睡觉了，闻言她微微侧过头，“我会把这一千个瑞里尔都杀了。”
　　“毫无道理，”克莉斯气恼地看着这家伙走出房门，“这都什么问题啊。”
　　大概在很久之后，克莉斯才意识到蒲柏今天的确说了真话，而且是一种真诚到令人发指的话。她站在磨盘前用石子催动阴谋家和反对者的仇恨，俯视他们的野心，笑看城堡的女主人得意洋洋大放狂言——连自己的领地都无法平定的人，却信誓旦旦要和教会一决高下。
　　当然更久以后，克莉斯意识到即使蒲柏曾经说过没有第三次的提醒——但实际上还是做了提醒，她轻易地将命运的轨迹掀开，并且也十分大方地让克莉斯也欣赏了一下，但克莉斯完全没有意识，也没有察觉。
　　克莉斯的领地中，最东北的一块土地是红艾比镇，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地方出了个好人艾比，据说怎么的道德高尚之类的，以至于他的墓地甚至成为了母亲教育孩子的神圣基地，但前面加个红，就是因为这个地方最有名的一个富户维尔斯家，他家的磨房是红漆的，他这样的作坊有整整五个之多，连成一片，看起来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在克莉斯来封地之前，维尔斯家族的日子过得很悠闲，等克莉斯来了之后，他们的日子本来也应该很悠闲，不过没多久就栽了跟头。
　　克莉斯要统筹耕地和人口，在人口上，维尔斯家族做出了欺瞒，在他的红磨坊中进行手工劳作的人数一共有四十七人，但他们只报上去六个，于是受到了惩罚，老维尔斯被带到了城堡接受高强度的劳动赎罪，小维尔斯是红艾比镇的治安官，领主似乎期待他能够将功折罪，于是他依旧保留治安官的职衔。
　　现在他正跟在城堡派遣而来的医疗卫生队之后，表达对她们的支持。
　　第一批女医的任务就是普及简单的卫生常识，在城堡习惯了干净和清洁的侍女们难以忍受回到了肮脏的土地上，十二个年轻姑娘住在小维尔斯特意开辟的红磨坊中，已经开始了她们的工作——
　　“我觉得我们第一件事应该是净化水源、普及热水，告诉村民们热水才能杀死水中看不见的虫卵，”女人们讨论着：“我听说我们来之前村里的卫生情况更差一些，直到农事官竭尽全力让村民们知道家禽的粪便是养料之后，这些粪便才有了专门的堆放之地，才不会随处就踩上了。”
　　小维尔斯在旁边听着他并不能听懂的话，看着她们在墙角撒着石灰，在烧开的沸水中投入草药，从一本叫《女巫之锤》的书中获得的那些启蒙，忽然就觉醒了。
　　“witch……”他低声喃喃道，恐惧和仇恨一闪而过。
　　不是所有人能明白领主推行的‘净化’是什么意思的，特别是形成根深蒂固思想的人们，疑惑和排斥出现在了各个村落之中，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蔓延出一种怀疑和拒不合作的态度。
　　当然也有更甚一步的，平铎镇的土地闲置最大，来到这里耕作的女人们也最多，虽然这些土地早已经被领主以合适的价格买走，但在出卖土地的人眼中，这些女人在耕作他们的土地。
　　小镇中的无业者、流浪汉、游手好闲之人被统一发配到河床边，捡石头修地基，他们无法反抗领主的命令，但对皮马里这个见风向不对就逃跑的人，就没有不敢说的了。
　　“嘿，皮马里！”他们远远看到皮马里，就嚷起来：“你也跑不了哪儿去，早晚还是会被抓起来！”
　　“女人们现在骑在你们的脖子上了，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吗？”谁知皮马里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逃走，而是鬼鬼祟祟地走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女人，已经肆无忌惮地开始大声说话，她们不肯再干家务，她们威胁你们说要去领主的城堡干活！薅羊毛的女工能挣钱，她们想要抛弃你们，去服侍领主！”
　　“看到了吗，一群外来的女人，居然在耕种你们的土地，将来还会获得这片土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具有煽动性：“一群自称是医生的女人，用羊骨、牡蛎和蟾蜍粉末，撒在每一处屋檐之下！她们不让你祷告圣经，而逼迫你们喝坩埚中炮制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草药！我见过那样的草药，那迷惑神志的草药，最后会让你渐渐失去意识，成为女人们的奴隶！”

54、女巫大本营
　　城堡前开阔的空地, 就是骑士们的训练场，她们在这里学习骑士必备的技能，骑马、射箭、击剑、投枪、游泳, 再加上弈棋和吟咏——就是这个时代骑士的‘七技’。
　　每一项技能克莉斯都专门挑选甚至聘请了专门的老师，比如吟咏，虽然在克莉斯看来这是个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技能——
　　但吟咏也是文化教育, 就像康斯坦丁时常会以这种形式来表达贵族的身份和风范，骑士的受教育程度体现了主人的关心, 反过头来也衬托了主人的威仪，但克莉斯的女骑士们大都对此没有太大兴趣, 克莱尔悉心教授的修辞、音乐甚至逻辑方面的知识，她们并不乐意学习, 也有表现出勤学好问的特殊品质的, 但学习的深度也十分有限。
　　所以与之相比, 克莉斯营建的游戏场地反而更受欢迎，骑士们在这里打球、搏击, 有时候也玩一些十分粗俗的游戏, 比如抡开膀子抽打耳光、叠罗汉、蹲马步比力气等等。
　　每当这个时候, 令人称奇的一幕就上演了，女人们大呼小叫举止粗鲁, 甚至袒胸露腹, 视旁人于无物，而男人, 特指骑士队伍中伦姆和卡拉汉两人，却蹲坐在树下乘凉，看起来倍感滑稽。
　　当然如果走近树下，就会看到他们两个并没有真正休息, 实际上伦姆在训练的闲暇时分，在偷偷教授卡拉汉小朋友一些其他女骑士无从获得的东西。
　　如果克莉斯看到的话，就知道有个词可以形容伦姆的行为——开小灶。
　　她应该不会高兴伦姆这种行为，但在这一点上伦姆将他的直白和一根筋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始终不能将女骑士们视为自己的‘伙伴’，即使他对女人们一直很友善，对她们的一些坏毛病也能纵容甚至装作看不见，但他就是不肯将自己的所学倾囊教授，直到卡拉汉小朋友成为了骑士团的一员。
　　事实上卡拉汉的加入让伦姆大为高兴，在他看来，即使伦姆年纪幼小，只有八岁，然而他是个男的，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很多骑士其实也是从年幼的‘侍童’学起的，因为小孩子比成人更能受到教育，比如有关信仰和品质的教育。
　　“骑士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就听伦姆问道。
　　“忠诚。”卡拉汉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他还有疑问：“所以我要将我的忠诚奉献给主人——不过怎样才算忠诚？”
　　“……如果我说诚实和惟命是从的话，可能你也并不能深入体会，因为你对你的父母也具备这种品质和情感，”伦姆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却道：“不过我可以举个例子，你知道红发国王普修米尼吗？”
　　“当然知道，”卡拉汉小朋友眨着大眼睛：“以前在我们村子里布道的牧师说，那是个可恶的、邪恶的叛逆之人，他不遵神训，不自量力想要反抗教会。”
　　“这个国王也许没他说的那么坏，”伦姆擦了擦自己的佩剑，道：“但我说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骑士。”
　　“他的骑士？”
　　“对，国王有一群忠诚的骑士，”伦姆道：“世人都知道国王最后死了，但他的骑士却不见了，甚至带走了国王的头发，他们受到教会的围捕，然而一夕之间，他们逃脱了追捕，隐藏了起来……但他们的复仇之火并没有因此而熄灭，他们要为自己的主人复仇。”
　　“可是这样的骑士已经没有了主人了，”卡拉汉小朋友立刻道：“那他们还如何能奉献忠诚呢？”
　　“他们对教会的仇恨很深，他们并没有忘记主人所受的屈辱，和最后悲惨而光荣的死亡，”伦姆的目光飘向了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们永远和教会为敌，成为了教会暗中的敌人，他们很多时候会打劫各地献给教皇的赋税和贡物，拦截教会的信使，伪造他们的命令，甚至他们也想过刺杀教皇，不过似乎没有成功。”
　　“看起来你对他们做的事了如指掌，教会都不知道他们隐藏的敌人身在何方，”就听一个声音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伦姆嗯了一声，看起来似乎还未曾收回放飞的思绪：“我当然知道，因为我……”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因为这并不是卡拉汉小朋友的声音。
　　果然蒲柏拨开一束藤萝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甚至披着从密林里带回来的露水，像一只从天而降的云雀，只不过这云雀正歪着头打量这一壮一少，后者正充满局促和崇拜地看着她，而前者却皱起了眉头，紧紧抿住了嘴巴。
　　“偷听人说话可不是个好习惯，蒲柏小姐。”伦姆闷哼了一声。
　　“可是你尊敬的领主大人允许我在她的领地横行无忌，”蒲柏不以为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骑士长。”
　　谁知伦姆站了起来，“就像这疾风穿过树梢一样，你完全可以把刚才的话忘记了，看起来你对加入骑士团并没有兴趣，那么聆听这些故事又有什么用呢？”
　　伦姆大踏步地离开了，往常他的小跟班卡拉汉却没有跟上去，而是扭捏着小身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伸出手去，似乎想要交给蒲柏。
　　“这是什么？”蒲柏连个眼神都欠奉：“是你跟松鼠打架，从它窝里掏出来的松子儿吗？”
　　“不是，”卡拉汉涨红了脸：“这是琥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琥珀就是松树树脂掩埋在地下，经过石化而成的东西，当然这东西最常发现的就是在密林中行走的猎人，不过看起来卡拉汉的运气很好，进入密林没几次就能发现一块，在他的手心上，棕黄色的水滴状的琥珀里，甚至裹了一个小小的蜻蜓。
　　在卡拉汉的眼中，这是无价的珍宝，他乐意将珍宝送给蒲柏，然而蒲柏的回应却很恶劣，她认为这种东西她完全不需要：“看起来你在密林中并没有好好学习射猎，你贪图玩耍，浪费时间。”
　　这个评价让卡拉汉不知所措，甚至眼中立刻涌上了泪水：“我没有！我很认真地在学习……”
　　“但你没什么进步，”蒲柏总算乜了了他一眼，不过出口更伤人了：“也许你没有做一个骑士的天分。”
　　她以为这一下会让这个心智尚属孩童的家伙感到崩溃，因为刚才他已经深受打击了——然而卡拉汉小朋友却忽然涌现出一种决心来，他紧握自己手中的木剑，出于安全的考虑，给他佩戴的剑和弓1矢暂且都是木制的，直到他能熟练运用为止——
　　“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光荣的骑士的，”就听他掷地有声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蒲柏的回答大概也只有一声不置可否的哼声，不过看起来她并没有再接再厉，否认小朋友的决心和信仰了，这大概因为她觉得欺负一个小孩子的成就感并不能使她愉悦似的。
　　她迈步向城堡走去。
　　迎面几个侍女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当中那一个却低着头，手里捧着蜂蜜瓦罐，看起来她们刚刚将蜂蜜沥取出来，预备晚上做一道蜂蜜姜饼出来。
　　她们见到了蒲柏也很高兴，甚至主动打开蜂蜜罐子，让蒲柏品尝。
　　蒲柏伸出小指头，在蜜罐里搅了搅，似乎在辨别蜂蜜的稠度，但她的眼睛却定在捧着蜜罐的人身上：“猎人的妻子，据说从密涅瓦神像里继承的巧艺……看来没了男人，也无法在密林中独自生存嘛。”
　　这个女人受惊似的颤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果然是瑞里尔的妻子西比尔，但她已经失去了神采，看起来面容憔悴。
　　瑞里尔的身份曝光以后，克莉斯也没有放过他的尸体，而是作为一种威慑，逼迫剩余的林中猎人主动来她这里表明身份，但这对于西比尔来说可能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了，在她悲哀的哭泣之下，克莉斯虽然依旧余怒未消，但是却同意将尸体还给了她。
　　就像蒲柏说的，没有男人的家庭难以维持，西比尔没过多久就从林中走了出来，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和其他女人一样，以舍弗勒城堡为家，不过所幸她具备很多技能，恰恰是克莉斯所需要她教授于这些女人的，所以她也领到了一份职位。
　　蒲柏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女人痛苦的面容之外，似乎还有一些隐匿的、未曾被人瞧见的其他情绪——这让她翘起了嘴角，心情愉快。
　　甚至她维持轻快的步伐走上了楼梯，站在上面，俯视下面匆匆忙忙但清一色忙碌的女人们。
　　她像指挥家塞万提斯一样，伸出了灵巧的食指，却没有拨动音符，而是凭空点了点，并且发出了别有意味的感叹：“呵，一座女巫的，大本营。”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伦姆是怎么回事捏。

55、一个王八蛋的到来
　　“你又干了什么坏事？”克莉斯瞟了一眼走入音乐厅的蒲柏, 张口就道。
　　音乐厅就是城堡原先的舞厅，但这个舞厅很大，放着不用就感觉特别浪费, 看起来也空旷——虽然每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城堡的确有舞会，是克莉斯承诺给侍女们放松和娱乐的方式, 但剩余几天就闲置了，倒不如应了塞万提斯的请求, 在不举办舞会的其他时刻，成为排演音乐会的场地。
　　还有十天就到新年了, 城堡上下已经提前进入了欢腾的时刻，到时候圣诞节和新年一同降临的一个星期内, 不仅舞会音乐会层出不穷, 还有各种欢庆的节目, 侍女们准备了不少节目，甚至女骑士们准备了一个, 并且竭力确保克莉斯不知晓这件事——但克莉斯早就知道了。
　　虽然克莉斯不是很喜欢这个由教会确定的节日, 但抛却宗教的意义, 新年还是一个很值得庆祝的日子。
　　欢乐的气氛让克莉斯心情不错，对蒲柏的任性就有了更大的忍耐性, 所以当她看到蒲柏经过音乐厅的大门之前, 她就发出了召唤。
　　蒲柏晃晃悠悠走了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克莉斯感觉她的身高似乎又高了一点点，女人中有她这样的个子的人不多，但蒲柏的身材并不显得干枯或者突兀，相反, 她身姿苗条、肩背挺直，原本因为长裙现出来的腰粗胸平，在换上了裁缝路威特别制作的细腿裤和马甲之后，居然显出一种英挺气质来，仿佛她本该就穿这样的男性服饰。
　　“您怎么知道我干坏事呢，”就见她无辜地摊了一下手，表达自己委屈：“我可什么都没做。”
　　“根据我对你的观察和了解，”谁知克莉斯半点不信她的鬼话：“当你脚步轻快敏捷地如同一只花臂猫儿一样的时候，就是你干完坏事并且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而且接下来你为了掩盖这种得意，通常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舔舔爪子，眯起眼睛，甚至还会露出一点谄媚来，或许还有一点温柔气质，但那绝对是迷惑人的伎俩。”
　　“……您的观察可真是细致入微呢，亲爱的克莉斯，同样您充满了遣词造句的天分，”蒲柏差一点笑弯了腰，这一下连她的眼睛都跟猫儿的瞳孔一般大小了：“不过请允许我申辩一下，我认为我跟您的认知方式是存在偏差的，比如您觉得我干的坏事之一，用石子击打那些犯错的人是一种不人道，但我只是找到一种方式作为娱乐而已。”
　　“希望你及早将自己的偏差扳回正轨，”克莉斯没好气道：“不然你将会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门外侍女们似乎发出了一些欢呼，很快克莉斯就知道原来是邮递员卡里欧上门来了，他带来了远方的信件，趁着空闲的时候送到了城堡，在克莉斯看来，他更像是骑着驯鹿的圣诞老人，在圣诞降临之日给人们带来惊喜。
　　侍女们陆陆续续收到一些信件，大多是节日来临之际的祝福，不过蒲柏也有一封来信就出乎意料了，但的确有这样一封，并且是从卡里欧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蒲柏小姐，这是您的信件。”他双手将信送上，不易觉察地弯下了腰。
　　信件上似乎标明了昆都斯家族的家徽，同样寄信的地址也附在上面，克莉斯匆匆瞥了一眼，看到信件来自圣伯多禄——她很快想起希瑟姆的信中曾经提到，昆都斯家族的确有个服侍在教皇身边的年轻人。
　　也许蒲柏并没有说谎，克莉斯这个念头闪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否定了，她确定自己这个侍女做出了隐瞒，就算不是身份和来历，也一定是其他方面，
　　蒲柏的神色暂时看不出什么来，她只是接过信件，随后确认了一下笔迹而已。
　　“不打开看看吗？”克莉斯问道。
　　就在这时，侍女们似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因为她们注意到了桌上的蜡烛似乎在微微晃动，金银器皿发出了嗡嗡的共振声。
　　“怎么回事？”
　　下一秒一个男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告道：“小姐，城堡外来了一支不明来历的骑兵！”
　　克莉斯愣了一下：“骑兵？”
　　确实是骑兵，而且足足有四十多人，像一群呼啸而来的夜枭，让人猝不及防。他们就这样从北部的高冈上冲下来，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没有降速的痕迹，一众侍女吓得脸色苍白，目瞪口呆，下意识想要跑回城堡。反应好一些的是经过训练的女骑士，她们尽可能快得穿上了铠甲，拉满了弓弦，排开了盾牌，准备应对这支不知是敌是友的队伍。
　　“是阿基坦国的骑士，”居然是年纪最大的管家克莱尔最先注意到了这队骑兵举着的旗帜，上面是一只叼着金色指环的刺猬，“……刺猬是阿基坦国的象征，据说最先是一只刺猬发现了金矿。”
　　但克莉斯仍然没有掉以轻心，不仅是因为这支邻国的骑兵不告而来，而且因为阿基坦国的新任领主换了，换了一个让克莉斯只要一想起名字就倍感不适的人。
　　然而随着骑兵的迫近，克莉斯那一霎那竖起的汗毛就是一个信号，队伍里有那个人。
　　“哈哈哈哈哈——”就见为首的一个人影跳下了黑马，发出放肆和毫无顾忌的大笑：“克里里在哪儿？我亲爱的克里里，你忘记你的曾经的玩伴了吗？快出来见我，不然我就打你的屁股，你的屁股想念我了吗？”
　　这个声音一响起，就让克莉斯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疙瘩，然而和这个轻浮野蛮的语气相比，那话语中蕴含的亵1渎和侮辱才让克莉斯心中大怒。
　　克莉斯拨开骑士的盾牌，抬眼望去，看到一个披着兽皮的男人，这男人一双眉毛横生倒长，眼睛就像刚从陷阱中被拖出来的棕熊一样，闪着凶恶的光，他不仅粗野难禁，没有丝毫礼仪文明，甚至还像在打量自己的财产一样，恣肆的目光从城堡前的各项设施上一扫而过。
　　王后的侄子，普鲁斯。
　　克莉斯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抵达了封地，前天克莉斯还打算从侍女艾玛口中稍微探听一下有关这个‘玩伴’的消息，但得到的反馈相当不妙。
　　在那次密林刺杀之后，艾玛就有些情绪失常，神志混乱，相似的东西勾起了她的恐惧和记忆，本来这些日子以来克莉斯不断暗示她自己具备生命保障，总算起到了一些效果，让她渐渐恢复了情绪，没想到一提到‘普鲁斯’这个名字，却让艾玛再一次失控起来。
　　“普鲁斯，该下地狱的普鲁斯！”她大喊大叫，浑身发抖：“The defiler！”
　　她称他为，亵渎者。
　　克莉斯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称呼从何而来，因为普鲁斯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她，露出看到猎物一样的神色：“怎么不跑了，克里里？每次见到我，你不都是转身就跑吗？你怎么能拒绝我的亲热呢？我可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兄长，你的卫士，还是你的教导者，你不会忘了吧？！按照礼仪，你该过来屈膝行礼，并且亲吻我的嘴唇！过来呀，克里里，我等着你呢！”
　　克莉斯当然止步不前，不是她害怕这个人，而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馈，似乎这个人抓到她，就能对她做出相当不好的事情。
　　似乎克莉斯看上去还算平静的神色让他感到了诧异，他大步走过来，打算穿过人群，像抓起小鸡一样抓住克莉斯：“一年多没有见面了，难道在博尼菲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改变了你的性格？”
　　“不要前进，普鲁斯，”克莉斯努力克制心中的感觉，她伸出手掌，读懂她信号的女骑士立刻围拢在她周围，并且拉起手中的弓箭，瞄准了这个人：“我不是开玩笑。”
　　“瞧瞧，你有一帮穿着男人衣服的侍女！”普鲁斯哈哈大笑，他当然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克莉斯在过家家罢了：“她们居然用弓箭指着我！在宫廷的时候我可没发现你这么会玩，克里里！”
　　“嗖——”
　　一支箭当空划破，穿过人群，钉在了他的脚步之前。
　　卢娜紧接着又抽出了第二支箭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一支箭终于阻止了他的脚步，这让克莉斯松了口气，虽然他身后的骑士虎视眈眈，但克莉斯也有自己的倚靠。
　　“现在我是博尼菲的领主，你也继承了阿基坦国，”克莉斯道：“你我应该按照领主之间的契约和友谊进行会晤，像你这样强行率领骑兵闯入别国领土的，可以被当作入侵者……如果我当场射死了你，也不会遭到谴责。”
　　“你在跟我玩这一套，克里里？知道吗，在我眼中，你就像个刺猬，试图用倒刺保护自己，”普鲁斯哈哈大笑道：“但只要把你放到火上烤一烤，你就原形毕露了……你还是那个胆小如兔的、从来都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可怜儿，不知道那些可笑的传闻是从哪儿流传的，说你居然敢自称落难女人的庇护者，你在你的封地上做了不少惊世骇俗的事情！”
　　克莉斯神色一变，倒不是这番话充满了折辱的意味，而是因为普鲁斯堂而皇之地跨过了箭、矢，一小步，但是却打破了克莉斯的权威，将克莉斯的威胁和警告踩在脚下。
　　“亲爱的普鲁斯，如你所见，我只是对和我一样遭遇的女人深表同情，”克莉斯改变了口气，换上了一种犹豫和示弱，她抓住了卢娜的弓弦，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对面有个弓箭手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如果你想来我这里欣赏这样的景观，那你应该提前通知我，好让我做到最热忱的迎接，像你这样从天而降，带给我的只有惊吓，也许你的确想要从我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但如果你给我造成的惊吓和困扰过多，我也只好写信告诉我的伯父，把你的恶作剧如实地告诉他了。”
　　克莉斯由是知道自己的威胁对这个男人是不管用的，她也不可能真的将他杀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突破了防线是一件很丧失威严的事情，她只能搬出远在天边的国王，试图借用他的名号，对这个男人造成约束。
　　很幸运，约束起到了一些作用，普鲁斯总算停下了脚步，从褶皱的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国王陛下当然没有忘了你，克里里，你这个遭人厌弃的小可怜儿，我来之前国王陛下还同我提到你，你真是令人感到复杂，王室的血脉是你能够获得一块封地的唯一理由，你应该以你的血统为荣。”
　　“是的，即使我不为人所喜，”克莉斯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并把它当作护身符：“但不可否认我的身上流着王室的血液，这世上只有我最接近国王，你可以戏弄甚至轻视我，但你不能轻视我的血液，而且我如果因此而遭到伤害，别指望你能凭借你王后的侄子的身份，而免于惩罚——黄金做的碗即使用来喂猪，也比铜铁尊贵。”
　　“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普鲁斯露出了一嘴龅牙，笑得十分邪佞：“我记得在王宫的时候，你还恨不能将头埋在裙底，当有人试图和你交流，你就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竖起皮毛，似乎没有人听到你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在马灵的王宫我试图与人为善，”克莉斯毫不相让：“但效果并不美好，我认为不少人将我的善良当作软弱，人们喜欢欺负善良的人，就像你一样，如果这是一种教导的话，我认为你的教导很成功，我的天性成功地剔除了善良，也许你应该被告知一件事，在我的手上也有那么几条人命。”
　　“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克里里，”普鲁斯的眼睛上下移动着，似乎在考虑克莉斯的话，但随即他露出厌恶之色：“不过我不应该表达什么惊讶之情，因为你无法摆脱你血脉中来自母系的影响，如果你遗传那么一些东西，像你那个女巫身份的母亲一样，那你确实具备邪恶的因素。”
　　克莉斯意识到他这种厌恶来自于对曼涅夫人的憎恨，这种仇恨之情似乎是他乐于侮辱克莉斯的原因。
　　然而他已经从女骑士的手中揪出了克莉斯，他抓起一把克莉斯蓬松的头发，逼迫克莉斯仰视她：“你不像国王，也不像国王的兄弟，那你应该像你那个婊、子、妈，人们都在传说她的美貌，但实际她的面具之下，应该是一张普通甚至丑陋的脸……”
　　伦姆大叫一声，他的脸上不可遏止地露出愤怒，为他的主人遭到了如此的侮辱——他的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却被普鲁斯轻而易举地化解，两支剑柄交叉在半空中，最后以两人各退后一步而告终。
　　克莉斯的头发终于得到了解放，她的头皮火辣辣地疼痛着，至少有一小股头发被拔了下来。
　　“我在和我亲爱的克里里开玩笑，”普鲁斯恶意地笑了一声，将刚才的行为解释为‘亲密的玩笑’：“在宫廷中我们习惯如此，不是吗？不过你要学会管控你的狗，克里里，它擅长跳出来咬人。”
　　他拍了拍手，却见他身后的骑士们四散开来，又冲入了城堡北部的高冈之中。
　　“我可不算是擅自闯入博尼菲，”在众人的恐惧中，他笑道：“我是前来捉拿我的逃犯，他们从阿基坦跑出来，逃到了博尼菲的土地上，等我找到他们，就给你看一出好戏。”
　　很快克莉斯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好戏，就是他将这些逃犯驱赶入博尼菲的，这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显然已经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而今背后却贴着巨大的标记，上面甚至标着数字，显然是将这些人作为狩猎的猎物。
　　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女人。
　　“这是阿基坦被指控为女巫的人，”普鲁斯的兴奋溢于言表，他的一双三角眼闪着白花花的光：“光看她们被送上火刑架，毫无意趣……应该让她们像动物一样，死在箭下，放心，我的骑士们手上的箭矢都镀了一层银子，足够让她们的灵魂也被穿透。”
　　这些可怜的女人惊慌失措、筋疲力尽地摔倒在地上，随即被阿基坦的骑士一箭穿心，这种让普鲁斯开怀大笑的表演，让舍弗勒城堡的所有人都感到愤怒和恐惧。
　　愤怒，因为她们也具有这样的身份，曾经被指控为女巫，或者以女巫之名受到迫害——所以她们来到了博尼菲，过上了几天好日子，但这一幕又提醒她们，她们根本没有摆脱这样的命运，甚至为她们尽力撑起一片天空的女主人，也受这样的侮辱和胁迫，而无法做出反抗。
　　克莉斯的面容却一片平静，也许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但克莉斯知道她不能露出和侍女一样的神色，因为那样一定是普鲁斯这个傻叉想看到的——
　　“你的骑士善于展现出一种勇武，”克莉斯道：“但这只是单方面的屠杀，并没有什么乐趣。”
　　“那如何才能获得乐趣呢？”普鲁斯立刻将头转向了她，像一头熊盯上了树梢上的蜂巢。
　　“博尼菲的南部，有一片密林，”克莉斯道：“有野兽、有悬崖，甚至还有女巫的传说——如果这群女人真的具备女巫的身份，她们应该可以从中获得力量，不如将她们驱赶入林中，让这些未知的东西增添狩猎的难度和趣味，你和我将坐在城堡中，等待骑士们满载而归，如何？”
　　普鲁斯哈哈大笑，完全同意了这个提议：“很好，亲爱的克里里，你终于具备了一些贵族的习气，我开始相信你手上的确有几条微薄的人命了，不过看起来你更乐意压榨这些女人的价值，就像你的城堡，这么多的女人，一定有不少女巫吧……你也跟她们玩过这样的游戏吗？”
　　克莉斯道：“没有，不过我也曾被当作女巫，遭到狩猎。”
　　“这我倒是听说了，你就算是被处死，也不足为奇，”普鲁斯扬了扬手，“去吧，骑士们，去把女巫们赶进密林，然后享受猎物逃跑和追逐的乐趣！将她们的头颅砍下，挂在你们的马尾巴上，还是老规矩，人头最多的一个，我赐给他黄金和宝石！”
　　克莉斯默默数着他的骑士，一共四十二个，进入密林的有二十九个。
　　剩下的十三个围绕着他们的主人，像是一幅世界名画，主人公绝不是仁慈的耶稣，但人人都像面目可憎的犹大。
　　“我的骑士是英勇善战的人，但他们也是法外狂徒，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们的兴趣，除了血液和杀戮！”普鲁斯坐在橄榄球比赛场地的看台上，似乎对这一处地方很是满意：“这里真适合比武，对不对？”
　　他看着紧紧围绕在克莉斯身旁的女骑士们，后者以愤恨的眼光回望他，这让他倍感可笑：“不要告诉我你身边这群女人是用来护卫你的，她们手上的剑是摆设，是娱乐，她们只有在厨房和卧室里才能发挥长处，哦我忘了你也是个女人……女人做领主就是浪费，缩在自己的壳里玩过家家，你知道什么叫骑士？骑士的剑刃是要染血的，人血。”
　　“来，说的就是你，走过来，小混蛋，”就见他指着骑士队伍末尾的那个小身影：“你看起来很不服气，你也跟在这个队伍里，难道你是个侍童？你想保卫你的女主人？”
　　“我是个骑士，”卡拉汉瞪着他，“不过她不是我的女主人。”
　　“你是个骑士！哈哈，一帮由女人和小孩组成的骑士团，”普鲁斯道：“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水平，塔伦，你可以跟他玩玩。”
　　他身后走出来一个最雄壮的汉子，狞笑着抖了抖身上的锁甲，清脆的声音让克莉斯脸色一变：“他是个孩子，普鲁斯，他才八岁！”
　　“可是他自称骑士，不经历一场战斗，又怎么能自称骑士？”普鲁斯不怀好意道：“这可是他自找的。”
　　黑熊一般的塔伦跨上了马，带着枪头的长矛被他捏在手中，像拨弄一根火柴。
　　“来，小子，”他哈哈道：“你叫什么？”
　　“我叫卡拉汉，”卡拉汉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上，大风模糊了他的声音，让他的声音忽强忽弱：“我是个……骑士！”
　　然而这个骑士很快就陨落了，即使他倚靠灵巧的身形避开了第一枪，但却像咸鱼一样被挑了起来，甚至长矛穿破铠甲，挑进了他的皮肉里，而罪魁祸首却在马上耀武扬威，甚至拖着他在空旷的场地里放马转了两圈，才一把将他踢落。
　　卡拉汉被拖得满身是血，最后一脚又踢到了他的腹部，让他蜷缩成一团，发出了一声惨叫。
　　“毫无悬念的比武，”普鲁斯啧啧道：“我原本期待你能再玩几个花样呢，塔伦，你可是辜负了我的期望。”
　　克莉斯猛地站了起来。
　　“看起来你有话要说？”普鲁斯一双白色的眼仁盯住了她：“亲爱的克里里？”
　　“我忽然想到，城堡里有新鲜的蜂蜜酒，可以用来庆贺这场比赛，”克莉斯道：“我愿意亲手调好，将它送到你的座前。”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怕怕，抱紧我呜呜……

56、女巫之心
　　“很好, ”普鲁斯咧嘴，充满意味地笑了一下：“我等着。”
　　克莉斯起身走入城堡，她甚至等不到走进大厅, 就在自己的身上摸寻起来，熟知主人想法的侍女劳拉即使浑身颤抖，还未曾摆脱恐惧, 却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去取！我知道放在那儿！”
　　“羊皮纸，和我的印签, ”克莉斯将自己书桌的钥匙交给她：“快点。”
　　“主人，让我杀了他吧！”卢娜跪在她的面前, 咬牙恳求道：“他是个杀人魔，是个刽子手, 他亵渎您的尊严, 让我一箭射死他, 刚才就该让我射死他！”
　　克莉斯没有说话，但她看向另一侧, 向克莱尔投去征询的目光。
　　“不可以, ”克莱尔摇头道, “即使他的确是个魔鬼，以杀人为乐趣……但他的身份是受封的领主, 杀死他即视同侵占他的领土, 是要受到指控的，这种指控很严厉, 杀人者也逃脱不了绞刑。”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叫亵渎者了，他一定做过比这更恶劣的事情，在王宫，”克莉斯喘着粗气, 她一半是恼怒，一半在竭力抵御原主留下来的这种无药可救、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来阿基坦甚至气儿还没喘匀就来博尼菲耀武扬威，很难说不是一种授意……”
　　艾玛提着裙子跑了过来，克莉斯夺过笔，在羊皮纸上草草写下自己的命令和署名：“告诉猎人们，追杀阿基坦国的骑士们，这是属于他们的游戏。”
　　猎人不会想到猎物会反过头来狩猎他们，这是猎人瑞里尔告诉她的道理，同样的猎人也应该不会想到，他们也是别人的猎物。
　　草原是骑士的天下，而丛林，从来都是猎人的天堂。
　　杀了作为帮凶的骑士，在克莉斯看来也不能完全泄愤，她要再想办法……
　　“小姐，我有个办法，”谁知劳拉咽了口唾沫，道：“可以杀了他！”
　　见众人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在酒里下毒……西比尔有颠茄粉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死去，如果有人追究，就说他自己吃了密林中的毒蘑菇！”
　　克莉斯重新回到比武场，带着清香扑鼻的蜂蜜酒。作为一种美味的饮品，克莉斯自己也是很喜欢的，特别是它琥珀色的颜色，会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童话故事里巨龙黄澄澄的鳞甲。
　　“这是城堡自己产出的酒，”克莉斯倒了一杯出来，“我个人认为受冻的酒滋味更佳。”
　　克莉斯把酒递到了普鲁斯的面前，但后者并没有如她料想一般接过，而是牵动了嘴角，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感叹了一下：“很不错，克里里，以前你可从没有这样主动走到过我的身边，我认为现在也不可能，那么是什么让你这么做了呢？”
　　侍女劳拉禁不住脸色一白。
　　克莉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酒杯上，那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类似油脂的光泽。
　　“我猜你准备给我一个惊喜，克里里，”普鲁斯接过酒杯，却也抓住了克莉斯的小臂：“来，坐到我这里来，这杯酒是你对我的祝福，你打算祝福我什么呢？”
　　克莉斯被拉拽着，坐到了他的身旁，很快她就被熏得一阵反胃，那种熊皮之下弥漫着的味道，比腐臭的干酪还要令人作呕。
　　“我祝福你在阿基坦的日子过得比马灵快乐。”克莉斯道。
　　“当然，当然，我在马灵失去快乐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你离开了王宫，”普鲁斯伸手掐住了克莉斯的喉咙，甚至摇晃了一下：“没有了你，我感觉像是失去了很多……现在终于，你又回到了我的掌中，为了庆祝你的回归，这杯酒……应该分你一半。”
　　克莉斯被迫张开嘴巴，任由酒液倾倒进去，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如被劈成两瓣的竹子，不由自主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不要浪费好酒，克里里，酒中居然什么都没有，真是让人失望，”观察了她一会儿的普鲁斯哼了一声，才放开了束缚：“不过完全可以预料的到，你没有这个胆量，你眼看你的侍女被毒死在了你面前，你的反应也是现在这样，快要把肠子吐了出来。”
　　克莉斯仍旧费劲地咳嗽着，她的拳头紧紧攥在身侧，但心中却暗暗庆幸自己刚才的选择。
　　不可否认，她对劳拉的建议很心动……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并非没有那个胆子，而是这并非是个完美的计划，稍微有一点变数，比如现在这样，那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扭过头去，看到普鲁斯已经将剩下的蜂蜜酒都喝完了——他捏在酒杯上的右手缺一个指头，克莉斯从艾玛那里知道，当年他意图偷窥曼涅夫人的容貌，却被曼涅夫人身边的骑士削去了一根指头。
　　这一件事说明的东西太多了。
　　曼涅夫人的真实容貌，并未被人广泛所知，她在宫廷里，选择带着面具——兰蒂也说过同样的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姨母的容貌，见过她面容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怀念中，比如康斯坦丁的父亲，一个是至亲，一个作为挚友和支持者，才得窥她的真容。
　　甚至普鲁斯这个长期行走在宫廷的人，居然从没有见过她的脸，以至于最后忍不住生起了歹心，也得到了被剁去指头的结局。
　　也许她的美貌引发过纷争……
　　也许她不愿人们只记住她的容貌……
　　不管哪一点，克莉斯始终都没有怀疑过，曼涅夫人是个美人，即使普鲁斯捏着她的脸，发出质疑。
　　“也许你还记着那个被毒死的侍女对你的恩惠，”普鲁斯道：“你从她身上受益良多，自从她死了之后，舆论偏向了你，国王陛下忽然记起了你是他的侄女，你遭受的攻击被压了下去，你的危机被化解了，不然你根本无法逃脱，你本也应该和你母亲一样，国王给了她体面，没有让她抛头露面被烧死……她自尽了。”
　　克莉斯等待他再接着说，多说一些关于曼涅夫人的事情，然而他又转变了话题。
　　“你的侍女里，还有两个最有趣，一个叫艾玛，一个叫玛莎，对不对？”普鲁斯开始东张西望起来：“她们也跟着你来封地了，她们人呢？”
　　不等克莉斯答话，他便桀桀笑了起来，“艾玛像个护雏的鸟，不肯让你离开她分毫，她长得不好看，我对她没有兴趣……倒是玛莎，是个年轻鲜嫩的躯体，也勇于冲到你前面保护你，她发出这样那样的威胁，但我只盯上了她的胸脯……啊，不出我所料，她适合穿低胸的衣服。”
　　克莉斯这一霎那却有如雷击。
　　那个她以为是犹大的侍女，告发出卖她的侍女，也曾经保护过她，并且因此被糟蹋了——
　　然而一直注视着她的普鲁斯却露出可笑的神色：“现在看起来你居然有点愧疚，什么时候你居然有了良心？当时你可是十分乐意将她推出来面对我的，你为了逃脱我，可什么都做的出来。”
　　克莉斯茫然地瞪大眼睛。
　　“你是个女巫，克莉斯多米尼纳西，你是彻彻底底的女巫，”普鲁斯道：“我不是说你偷偷向王后的炼金士询问巫术的事情，我是说你具备一个女巫凶残的心灵。你凶残在心里，比我更凶残，更乐于吃人的血肉。”
　　耶稣对犹大有恩惠，犹大背叛了他，是犹大的凶残。
　　但克莉斯对玛莎没有恩惠，甚至还有负于她，那她的背叛……
　　是理所应当。
　　“不是我……”克莉斯喃喃道：“是她，是她。”
　　“你说什么？”普鲁斯似乎想要凑过来聆听：“是谁？当然是你，你被我从彭巴博带回了宫廷，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呢，你在小小的、不会比这里更大的城堡里坐井观天，不止一次地想要见识王宫和外面的世界，因为你似乎得知你是一个大国的公主……我的到来让你得偿所愿，你恨不能快快离开那个破烂的小地方，甚至连你的朋友都不想告别。”
　　“这就是你的虚荣、虚伪、虚假，”普鲁斯大声嘲笑道：“我看的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这一章更阔怕，接着抱紧我……

57、大风大浪
　　“快, 快！”
　　红磨房的大门被敲响了，女医们已经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她们借着灯光总结今天的成果, 得到一些令人丧气的反馈。
　　村民们排斥她们，躲避她们，对她们的到来视若无睹, 对她们的指导拒不合作——女人们的反应要好些，但要更改她们根深蒂固的卫生习惯, 比登天还难。
　　要知道村民们一天的生活是这么度过的：
　　早上从梦中醒来，出于惯性开始瘙痒, 胳膊和大腿上通常会爬满蚂蚁、蝇虫跳蚤甚至草蜱子，这是因为从来不洗澡的缘故, 稻草铺就的床下, 就是各色昆虫的大本营。
　　发泄了对跳蚤的愤恨之后, 村民们会去排泄，当然现在有了专门的挑粪工, 用来给土地施肥, 但以前可不是这样, 出了门随处就是厕所，随处可见污秽之物, 农妇们的裙子从没有一个拖地的, 因为即使再小心，也一定会染上屎。
　　村民们没有刷牙的概念, 女人们洗脸可能也会被骂一句臭讲究，在饭桌上享用失去水分、硬的跟砖头一样的黑面包，以及从地里□□戏都不洗的蔬菜，吃完以后打打嗝, 加重房间里腐臭的气味，当然从肠道中排泄出来的气体更加销魂。
　　当然在克莉斯到来之前，城堡的男人女人也差不多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城堡吃的更好，而房间里飞不进各色昆虫而已。
　　但现在克莉斯的卫生普及在城堡已经发扬光大，侍女们一旦接受了清洁的概念，对疾病的传播有一些模糊的认知之后，就会觉得和以前的自己云泥之别。
　　以前人们不肯洗澡，除了教会宣扬不洗澡是圣人之外，还有洗澡有可能造成风寒感冒，而这个时代，很容易一场感冒就夺走一条生命。
　　但她们现在获得了知识，知道洗澡是清洁，感冒是可以预防的。她们现在再看这些村民，不肯接受清洁，不肯看病吃药，生了病会请一个教士用泡了圣水的树枝抽打自己——她们就觉得小姐说的完全正确，人们必须从这种愚昧中醒来。
　　而她们，就是第一批获得启蒙，并且负责启蒙他人的人。她们是提灯的人，但照亮的不只是一座城堡，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大海。
　　“救命啊，救命！”
　　她们的大门却忽然被敲响了，一群人叫喊着冲了进来，放下了一个看起来脸色青紫，口吐白沫的人，“这个人快死了，快救救他！”
　　治安官小维尔斯也走了进来，看起来忧心忡忡：“这个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有虫子爬进了他的脑壳，搅乱了他的脑子。”
　　但女医们已经辨别出了病症：“这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毒蘑菇，是密林中难以拒绝的诱惑，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五彩斑斓的蘑菇具有毒性，一不留神将这种蘑菇采摘回来，轻者出现幻觉，重者就会中毒而死。
　　女医们急忙按照自己的所学开始救人，她们将人翻过身，扼住他的舌根，试图催吐，但毫无效果，病人意识涣散，没有反应。
　　“熬药，”就听一个女医道：“千金藤、皂荚可以催吐！”
　　这一下女医们立刻行动起来，坩埚里被投入了几位药材，顿时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这一幕落在小维尔斯的眼中，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显然这一刻正在他的算计之内，他为此甚至蓄谋了许久。
　　一碗药灌下去，但这个病人仍然毫无反应，因为送来的太晚了，这个人中毒已深，只听他的肠道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轰鸣，他的瞳孔就像浮出水面的水母一样放大了。
　　女医们的懊丧和叹气还未发出，就听人群中传出了这样的指责：“毒药，她们给他灌了一碗毒药！她们毒死了他！”
　　“女巫！”
　　“我亲眼看到了，女巫以治病救人的名义，毒死了人！”
　　不等女医们有任何反应，这群人就一拥而上，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绳索和皮鞭，甚至木棍，将这些不知所措的女人绑了起来。
　　“这下你们露出原型了，女巫！”为首的小维尔斯阴沉着脸走上来，宣告道：“你们必须受到审判，交代来历，杀人偿命！”
　　村镇中的乱象暂时还未传到城堡来，甚至克莉斯根本没有意识到很快会有一场巨大的骚乱轰然而至，现在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应对那个从天而降的阿基坦领主。
　　“你的这个厨娘大概是你城堡唯一客观的一样物品，克里里，”普鲁斯大啖着汉堡，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不是一般的厨师能做出来的东西，王宫的厨师可以砍头了，因为他宣称凯特莱蒂斯没有胜过他的厨子。”
　　厨娘塔丽被叫到了他面前，并且要求她当场作答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跟我回阿基坦，或者继续为你的领主服务，”
　　塔丽毫不犹豫道：“我将留在舍弗勒，哪儿也不去。”
　　“你最好听完我给你的选择，”普鲁斯龇着牙花笑了一下，“我很喜欢你做的牛肉饼，所以才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好重新打开你的火炉，将你满身的肥肉穿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塞进去烤熟，蘸着你调配出来的鳄梨酱，味道应该不错。”
　　厨娘塔丽的话梗在喉咙里，她的圆脸憋得通红。
　　“何必如此，我看你只是看中她的厨艺，而非她本人，”克莉斯道：“不如你派十个你王宫中的厨娘过来学艺，等学成了她的技能，也就不需要她去你的公国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普鲁斯呵呵道。
　　克莉斯看着他，这份目光终于让普鲁斯注意到了：“你有什么问题吗，克里里？”
　　“我有，”克莉斯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你继承阿基坦国。”
　　“当它的领主出现继承问题，自然交由国王决定，”普鲁斯道：“国王想让谁继承就让谁继承，我的继承人之位合法、合理，是国王任命，宰相丕平签署的命令，他们一致认为我适合来阿基坦。”
　　“宰相丕平？”克莉斯道。
　　“一个矮子，但没人敢直着腰跟他说话，”普鲁斯乜了她一眼：“你不会忘了他吧？”
　　“我确实……”克莉斯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普鲁斯狭窄的三角眼忽然一亮，他的目光似乎直线穿透了的肩头，落在她的身后。
　　克莉斯直觉不好，她转过头去，果然蒲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城堡里有个令人屏息的不速之客，她甚至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伸手从饭桌上取走了一串葡萄。
　　“我看到了什么？”刀叉从普鲁斯的手中落下，他看起来完全被蒲柏的容貌所震惊：“一个阿芙女神，从海洋中升起！”
　　他不由自主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的确是个人，而非幻想中的神灵之后，普鲁斯发出了野牛一般的喘气声：“舍弗勒是个神奇的场所，这里除了有凯特莱蒂斯最具有精湛厨艺的厨师，还有一个国中美人，她的容貌仿佛上帝赐予，本该在都城大放光芒，却被埋没在乡下瓦砾之间！”
　　他甚至指着蒲柏不可置信地询问身边的人：“难道你们都看不到她的容貌吗？难道你们的眼睛都是瞎的？”
　　克莉斯脸色已然微微发白，她站起来挡住了蒲柏的身形：“蜂蜜酒让你的眼睛出现了幻觉，并没有什么美人，也许你来阿基坦国，就忘了马灵了，你应该在那里见过更多的美女……”
　　然而她已经被一把推开，普鲁斯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比水还淡的蜂蜜酒完全不足以腐蚀我的神智，一个美人站在我面前，她比美酒更吸引我的注意。没看到她正在引诱我吗？她是个达芙妮，想要诱我追逐……那么我来了！”
　　他站了起来，大步朝蒲柏的方向走去，看起来要将美人占为己有。
　　蒲柏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面对普鲁斯大山一样的压迫，她甚至还露出了兴味的笑容。
　　“站住！”
　　克莉斯却先一步挡在蒲柏面前，一把短剑已经被她抽取出来，挡在身前。
　　“克里里，你这是干什么，真是让人费解，”普鲁斯不悦道：“一个在我眼前堂而皇之出现的女人，难道不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丑陋的癞□□也觉得整片池塘都是为它准备的，”克莉斯眼中的怒火喷射出来，她的剑又向前移动了一寸：“这是我的侍女，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普鲁斯哈哈大笑起来，“你在干什么，你在保护你的侍女吗？在昨天被我戳中了你是个胆小、虚伪、软弱甚至色厉内荏的家伙之后，今天你打算一改你留给我的印象吗？！”
　　“从我的角度想一想，在我因为软弱献祭出一个侍女，以求获得短暂的安宁却发现这根本是徒劳无功之后，”克莉斯反问道：“我还会再重复往昔的命运吗？”
　　“如果我再牺牲一个女人，”克莉斯冷冷地看着他，“眼看她羊入虎口，那我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我不配做她的主人，让她为我奉献忠诚。”
　　蒲柏凝视着克莉斯摊开的手掌，这只手正横在她的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防御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个叫普鲁斯的男人。
　　被人保护的滋味让蒲柏感到新奇，她并不是没有被人保护过，圣殿骑士和侍臣总是乐于展现他们的忠诚和能力，但那是他们知道自己服侍的是教皇的前提下。
　　作为一个普通的侍女，她得到保护的机会很少，特别是一个领主站在她面前，愿意为她去拦截另一个更强大的领主的□□。
　　蒲柏并未觉得眼前这具身躯能够保护她，一个看起来似乎有一些决心的人，但她的发出的威胁早就失去了效用，在蒲柏看来，如果第一次发出的威胁并不能够奏效，那之后的威胁就会被视作无效。
　　应该再教会她一些基本的常识，在蒲柏看来这就是最基本的常识，再比如那柄短剑不能横着放在胸口，这样敌人是很容易空手夺刀的，甚至有可能伤害自己——短剑应该以一个垂直向下的角度，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抽出来，并且一定要立刻造成伤害才行。
　　如果不能，那就是眼前这样。
　　克莉斯的手臂被轻松捏住，她感觉像是一道炽热的铁环箍住了她的胳膊，这个力道迫使她用全身力气抗衡，并且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的武器。
　　“这是一把不错的短剑，”普鲁斯甚至将克莉斯提起来，让她的脚尖徒劳在地上划来划去：“但用来对付我就不太值得了，克里里，一个侍女而已，怎能让你拔刀相向呢？”
　　“她是……我的人。”克莉斯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但在这种费力喘息之间，她忽然生出巨大的力量，在这一刻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想法，只觉得如果在蒲柏和自己之间必有一个得到伤害，她竟宁愿是自己。
　　克莉斯伸手抓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衣领，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头撞了过去。
　　她这种攻击看起来完全没有胜算，因为对手是一个块头大、脑袋也大的男人，然而实际上克莉斯的脑袋更尖一些，头骨尤其是额头的额骨，更加高耸一些。
　　这一下撞得克莉斯眼冒金光，甚至耳朵也发出嗡嗡的鸣叫，但她高兴地看到自己对普鲁斯造成了伤害，她头上一根石榴石和珐琅做成的发簪划花了他的脸，让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克莉斯感觉自己的额角也撞破了，但她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她立刻转头去摸索身后的人：“快跑，蒲柏，你这个惹祸精，快跑！”
　　然而蒲柏只是从嘴里发出‘啧’地一声，似乎对克莉斯的惨状很不忍直视一样。
　　这个家伙没救了，克莉斯绝望地想，她眼看着自己被暴怒中的普鲁斯提起来，甚至凌空飞起来，像个玩偶一样被甩到柱子上，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反抗我的下场就是这样，”普鲁斯站在了蒲柏面前，没有了阻碍让他心情愉快了一些，现在他更为这个女人的容貌而痴迷了：“我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女人，如果你不反抗我，并且让我高兴，那阿基坦的金银珠宝任你挑选，甚至你可以成为公国夫人，享受臣民的欢呼。”
　　蒲柏总算正眼看了他一眼，但目光却在他的脖子上停留了一刻。
　　“你在看什么？”普鲁斯忍不住笑道：“难道你想杀了我？”
　　蒲柏也咧开嘴巴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可是你的主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普鲁斯放声大笑，像盯上了猎物的鬣狗，但这一刻他仿佛被猎物的单纯逗笑了，他甚至将脑袋凑到她的面前，指着自己的脖子：“我来教你怎么杀人，拿起剑来，这是适合挑破血管的武器，像这样往上刺，只要一下，就可以送我见上帝……你看看，城堡的女主人和她的侍女都一样……”
　　一条柱状的血液飙到了旁边的蜡烛灯台上，甚至熄灭了火苗，克莉斯瞪大眼睛，在这一刻她简直不敢相信从人身体的压力能有这么大，像是一个超强水泵一样。
　　颈侧的血管完全被割破，普鲁斯的身体在一阵细密的痉、挛之后慢慢地轰然倒塌，就像完成了神战的泰坦巨人，然而他的双手还举在半空中，片刻的功夫浑身就浸透了血液。
　　蒲柏就低下头凝视自己的杰作，她不认为自己还需要画蛇添足，或者再来一刀——就像普鲁斯说的，只要一下就足够了，但她很有些讨厌地上的血液，因为她给猪放血的时候，濒死的猪都没有说流出这样多的血液。
　　“我的天啊……”克莉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外面还有十三个骑士，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下了地狱，”蒲柏用桌布擦了擦短剑上的血迹，用命令的口气道：“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利用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你杀了一个领主，”克莉斯还没有完全从眼前这一幕中回过神来：“你要被指控谋杀的罪名，被石头砸死的！”
　　“的确如此，那你准备将我交出去抵罪吧，克莉斯，”蒲柏忽然转过头来，带着遗憾的口气：“也许我杀他早了，我一直想知道‘克里里’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每当我念一遍这个名字，都能感到舌尖和上颚不由自主地震颤，发出无力的抗议。”
　　克莉斯无语地瞪了她一眼，觉得在这种紧要关头，这个家伙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蒲柏将尸体从血泊里拖了出来，皱着眉头从尸体上摸索出一个椭圆形的印章出来，抛给了克莉斯，“阿基坦国领主的印章。”
　　厨娘塔丽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克莉斯都忘了她也在餐厅里，但她帮了大忙，她和蒲柏用餐桌布将尸体裹了起来，塞在了柱子后面。
　　“快下决定！”侍女们脸色惨白，但没有一个惊叫出声的，她们协助清理现场，除了恐惧之外却多了如释重负：“小姐！外面还有这个人的骑士呢！”
　　克莉斯定了一下心神，发出了指令：“让西比尔贡献颠茄粉末，倒在酒里端过去。”
　　但谁担任这个差事，却让克莉斯犹豫了起来。侍女们做不到保持镇定，她们苍白的脸色和心跳会出卖她们的阴谋，克莉斯自己也不行，她的额头正流出血液，骑士们会发现她的异常。
　　“我去。”就见行政官凯里拿起了酒杯，他面容平静，语速和语气都和女人们完全不一样，“每当城堡发生危机之时，就是年老之人贡献自己智慧的时候。”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的沉稳让克莉斯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居然忘啦更新，不可饶恕。

58、推翻领主
　　“来, 尊敬的骑士们，”城堡的行政官凯里费力地端了—瓮酒来，招呼着坐在大厅里的骑士：“我的主人克莉斯夫人让我将美酒贡献给忠诚的骑士。”
　　“为什么侍女们称呼小姐, 而你却称呼你的主人，”骑士们扭头看向他：“夫人？”
　　“因为我的主人原本是督西里亚的领主，和博尼菲有婚约且生效, ”提到了前主人，凯里有些叹气：“只不过他运气不好, 打猎的时候死了……即使并没有举行婚礼，但克莉斯小姐也变成了夫人。”
　　“那就敬克莉斯小姐, ”为首的骑士塔伦发出笑声：“—个孀居的女人。”
　　骑士们哄堂大笑起来，凯里也陪着笑了几声, 他走过去给每个骑士倒酒：“克莉斯夫人偏爱蜂蜜酒, 然而你们尊贵的领主普鲁斯阁下说了, 男人们没有爱喝那种甜滋滋玩意的，让城堡贡献最新鲜的葡萄酒……恰好九月份的葡萄酿出了十几罐来。”
　　“是男人就该沉醉在葡萄酒的芬芳下, ”塔伦已经闻到了飘香的味道, “阿基坦只有南部才有几个葡萄园, 你们博尼菲的物产要比阿基坦丰富—些，虽然阿基坦地域辽阔, 但多的是光秃秃的山岗, 空旷的平原。”
　　“但地下全都埋葬着价值连城的宝藏。”凯里道：“阿基坦是富饶之地。”
　　塔伦举起酒杯，欣赏着杯中荡漾的波光, 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这酒……不—般啊。”
　　凯里的眉毛轻轻挑动了—下，然而他的神色却越发恭敬了：“怎么不—般呢？”
　　骑士们纷纷顿住了酒杯。
　　“没有渣滓！”塔伦大声道：“看来酒液过滤地很干净，连葡萄籽都没有—粒！”
　　“当然，这是上好的葡萄酒, ”凯里道：“也是侍女们辛勤劳动的结果，能让骑士大人们满意，这是我们的荣幸。”
　　“—起喝—杯吧，”塔伦不由分说给他也倒了—杯：“为了阿基坦，为了博尼菲！”
　　凯里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也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他看起来似乎也被美酒的味道勾起了馋虫，但剧烈的动作却让小半杯酒液倾倒在了他的脸上，很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喷嚏，喷溅出来的除了鼻涕，还有口水——
　　这种老态龙钟让骑士们都很扫兴，他们看着酒杯里的酒，觉得糟蹋了这样的好酒。
　　凯里捂着口鼻，—连串地表示歉意，却仍然无法止住喷嚏。
　　“普鲁斯大人似乎在里面呆了很久了，”塔伦皱着眉头将手里的酒—饮而尽，“喝完酒，我们就去看—下。”
　　但很快他觉得酒劲儿来了，天地倒转，人影虚幻，不由得两脚—翻，摔倒在了地上。
　　看着不可—世的骑士们像愚蠢的山羊—样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和空气做无力的斗争——凯里不由得轻轻哼了—声，抄起酒杯将这个家伙砸倒在地上。
　　“没—个好东西。”他小心地查验了每个人的瞳孔，确定没有人逃脱之后，才将剩下的半瓮毒酒洒在地上，打开了房门。
　　城堡开始了—周—次的大清洁活动，只不过今天并不是周日，但那又如何呢，提前—天而已。
　　侍女们露出久违的笑容，更加勤劳和细致地打扫城堡，从上到下，每个角落——尤其是那帮阿基坦国的不速之客踩过的地方，以及他们留下血液的地方。
　　不过最忙的还算是厨房，因为今天城堡完成了—件大事，这是每个人的功劳，得到吩咐的厨娘塔丽带着四十个帮工开始了晚上大餐的制作，这是对每个人的慰劳。
　　傍晚的时候更好的消息传来了，猎人们以己方伤亡三个的代价，尽数杀死了进入密林的二十九个骑士，别看这些骑士横行—世，仗着锋利的刀剑屠杀女巫——然而在密林中，他们的刀剑甚至比不过野熊的巴掌。
　　最不高兴的恐怕要数女骑士们了，她们很有些丧气，因为她们没有什么功劳，本该她们来守卫城堡，但她们没有发挥作用，虽然这是女主人克莉斯的命令。
　　“不应该这么欢庆，因为这不是—件好事，”管家克莱尔的眼里闪过—丝担忧：“阿基坦的领主死了，会有马灵的人来查验的，博尼菲脱不了关系。”
　　“我也在想怎么善后，”克莉斯揉了揉太阳穴，牵动了伤口，让她发出嘶嘶的声音：“有什么建议吗？”
　　“只能伪造伤口，”行政官凯里经验丰富，他有听过和这相似的事情：“就说是被熊或者鹿顶死的，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收买负责查验的法官。”
　　他们你—言我—语，只有罪魁祸首蒲柏坐在窗口，给白鸽投喂麸皮——然而他的手法却十分轻柔，和那—日站在磨盘旁边恶劣地扔石子的蒲柏，简直是判若两人。
　　“蒲柏，你怎么不说话？！”侍女劳拉最见不惯她这个模样，仿佛这—切的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样：“这全是你做出来的！是你暴起发难的！我们在给你擦屁股！”
　　“好了，劳拉，”克莉斯发话道：“她做的就是我做的，普鲁斯怎么样都该死的，区别只是何种死法。—剑了结了他算是给他了痛快，不然我宁愿他千刀万剐死去。”
　　“难道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克莉斯？”蒲柏从窗外收回了目光，他的眼睛被夕阳照射的那—只呈现淡淡的金色，而另—只仍是黑色，就像此刻他的话同时具备仁慈和残忍：“普鲁斯为何而来？宫廷从未放弃针对你，但你却心存侥幸，想要妥协。”
　　他跳下了窗台，“没有了普鲁斯，还会有其他人，他们会—遍遍给你造成困扰，—遍遍有如今天这样胁迫、羞辱、制约你，难道你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我对宫廷没有任何印象，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克莉斯辩解道：“我甚至不清楚我的敌人是谁。”
　　“谁派普鲁斯来的，谁就是你的敌人。”蒲柏啧了—声，“你要记着这—点，同时记着阿基坦的印章在你手里……他们现在失去了领主，将来的将来，也要空缺那个宝座。”
　　克莉斯瞪大眼睛，倒吸—口气。
　　她还没想明白前—句话，派遣普鲁斯来的人就是她的敌人，可派他来的不就是……国王胡夫，和宰相丕平吗？
　　后—句话更让她受了惊吓，什么叫将来也空缺那个宝座？
　　“马灵每派—个领主来，就让他消失在路上，让他们的行踪变成欧洲大陆—个未解之谜，让强盗、小偷、巫术甚至恶魔传说轮番上阵，”蒲柏低着头凝视克莉斯，“让他们有来无回。”
　　克莉斯有些失神地凝视她的眼睛：“为什么？”
　　“如果你想要变强，就不会问为什么，”蒲柏甚至伸手在她的额发上拂过，这—刻他的眼里似乎出现了—种很罕见的温柔，“因为你要变强，才能成为我的……”
　　—个词比鸽子腹部的绒毛还轻巧，在克莉斯根本没有听到的情况下，就随风而去了。
　　“杀每—个来上任的阿基坦的领主？”劳拉最先反驳道：“你疯了，蒲柏，这怎么能行？！”
　　“杀了他们，阿基坦就是你的，”蒲柏后退了—步，她的目光从克莉斯的身上投向了窗外，那里彩虹和乌云并存，这样的景观似乎让她流连了片刻：“当没有人敢来赴任的时候，阿基坦就是你的。”
　　“不会有人等着你成长的，”她露出—个笑容：“所以，be quick，be strong。”
　　在这—刻克莉斯忽然有—种叫住她，并且挽留她的冲动——仿佛这—刻她和天边的彩虹—样，逐渐升入天空。
　　在城堡忙于隐匿和掩藏的时候，博尼菲的四个村落中，已经有两个发起了对‘女巫’的审判。
　　平铎镇，红艾比镇。
　　他们在废弃了—些日子、用作祷告的教堂里发出了这样的审判，二十—个女医被指控为女巫，罪名是‘用特制的毒药毒死了—个清白无辜的平民’。
　　女人们被五花大绑，甚至嘴中也塞了破布，她们惊恐而愤怒地看着—帮人口沫横飞地宣布她们的‘罪证’，将她们平日里用来清洁的皂荚和治病用的草药指斥为‘确定无疑的女巫的作案工具’。
　　“她们就这样杀死了—个无辜百姓！”最激动和跳的最欢的就是皮马里，他似乎将曾经从领主那里获得的惩戒抛掷脑后，甚至终于为自己长久以来的怨恨找到了宣泄口，“她们是女巫，是罪无可恕的女巫！她们是魔鬼派来的，克莉斯多米尼纳西就是博尼菲最大的女巫！”
　　没错，台上负责审判的红艾比镇的治安官小维尔斯狠狠点了点头，自从这个女人继承了博尼菲之后，—系列荒诞不羁、闻所未闻的命令应运而生，女人们开始欺压在男人头上，开始堂而皇之逃脱审判，仅仅因为隐匿了几个人口，富有多年声誉的维尔斯家族就遭到了令人难看的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这个女人还嫌她不曾将博尼菲搅得天翻地覆，这些女人就被她派了下来，天天在村子里宣传清洁、净化，组织人们信仰《圣经》的力量，阻止人们相信原罪导致的疾病是上帝的惩罚——
　　该死的女巫，博尼菲的人们要反抗这样的□□，反抗女巫的统治！
　　推翻那个女人，让博尼菲恢复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

59、房子和家
　　圣诞节的这一天, 城堡从早上一开始，就收到了来自督西里亚的贡品，督西里亚是个让克莉斯很省心的治下之地, 因为那里子民普遍富裕，乐于接受新鲜事物，可能是作为海港的原因, 人们开放、欢乐，热情拥护克莉斯的领导——
　　而且海港之地的人们对水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和喜爱, 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或者宣扬，人们乐于在水中完成从孩子到成人的过程, 在水中祈祷、净化和祈求海神护佑。
　　督西里亚的官员们也热忱而恭敬，他们送来舍弗勒城堡的礼物是十八只鹈鹕, 十八只海鸥、十八只天鹅, 十八只用作观赏的乌鱼, 还有串成项链的十八颗紫色珍珠，据说翻过年去, 领主就满十八岁了。
　　克莉斯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水晶瓶里的大乌鱼, 督西里亚的渔民们会用瓶子吸引乌鱼, 只要半埋在海滩上，搁浅的乌鱼会不由自主钻进瓶子里, 上一任领主康斯坦丁最喜欢这种生物, 他在督西里亚的小城堡中，有一个房间专门堆满了这种东西。
　　克莉斯知道他那个小城堡, 虽然小，不足以和舍弗勒城堡相比，但胜在风景绝佳，面朝大海——那就是个海景别墅。
　　克莉斯预备等到明年夏天就去那里, 将那里作为消暑之地，或者称作夏宫。
　　因为冬天的时候海港的季风反过头来吹向大陆，所以气候寒冷，督西里亚并不如博尼菲舒适，不过夏天就反过来了。
　　舍弗勒城堡外还运送来槲寄生和冬青，这些长青植物会被装点起来，缠绕花圈或者彩带，这可能是原始的圣诞树——但没有礼物，所以克莉斯今年就把圣诞节在松树上挂礼物的习俗提前传播了下去，现在树上都挂满了小小的礼物盒。
　　“你不是发誓和教会为敌吗？”蒲柏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她的手上捏着一个苹果，但似乎只是享受苹果的芬芳香气，“你怎么还过基督的生日呢？”
　　“耶稣是个义人，值得纪念，他奉献自己，让爱和义流传在世间，”克莉斯道：“但教会为了自己的统治，将他扶上了圣坛。”
　　蒲柏哈哈大笑，看起来极为愉悦：“不错，基督是一千个人投票出来，被认定为‘神子’的。”
　　“看来还是有人知道教会这个长达数百年的骗局的，”克莉斯轻松道：“当他被教会竖立为神的时候，教会在人间行使权力就找到了理由，因为彼得从他那里得到了授权，建立了神在人间的国度。”
　　“那么既然有人知道这些秘密，”克莉斯又难以解释：“为什么仍任由教会欺骗世人呢？”
　　“因为世人都很愚昧，你以为爱和义能阻止他们互相攻伐，互相残杀吗？”蒲柏道：“不，只有宝剑和皮鞭才能让他们屈服。他们自己宁愿在黑暗中沉沦，不肯睁眼，不肯悔改，不肯向善，而不能把一切的罪孽都归在教会的身上。”
　　克莉斯觉得他说的对极了。
　　舞厅的音乐响了起来，蒲柏扔掉苹果，顺手就挽起了克莉斯的胳膊：“走，跳舞去。”
　　既然她发出了邀请，克莉斯当然顺理成章地答应，她们步入舞池，那里已经有不少侍女们搭伴跳舞了，看起来赏心悦目。
　　令人称奇的是厨娘塔丽也在欢乐的人群中，但她这一次没有跳舞，而是展开喉咙放声歌唱，她的歌声别具一格，声音洪亮，气沉胸腹，但她的歌词却令人笑掉大牙。
　　因为她三句话不离她的本行：
　　“公鸡的胸脯，母猪的乳、头，是所有厨子的珍馐，搭配芥末和橄榄油！”
　　众人哈哈大笑，她的歌声增加了气氛。
　　悠扬的舞曲中，克莉斯搭上了蒲柏的肩膀，因为个子的原因，蒲柏似乎很自觉地就充当了男性的角色，迈起了男性的步伐，似乎和上次跳舞一样，然而却不尽相同。
　　“你收到了一封信，”克莉斯忽然提到这件事：“从圣伯多禄来的，你不是说，你流离失所，并没有家吗？”
　　“我在圣伯多禄有个住所，很大的地方，”蒲柏凝视着她，淡淡笑了一下：“但那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家。”
　　克莉斯在这一刻觉得，他漆黑的瞳仁仿佛夜空一样，凝结了太多的寂寞和广阔，然而这种旷阔是无边无际的、是星辰变幻的，是没有来处和去处的，甚至没有开始和结局的。
　　但克莉斯想要有去处和结局，她用力攥了一下蒲柏的手，感到了她手心的热度，并且将自己的热度也传给了她：“你来了博尼菲，这里就是你的家。”
　　蒲柏的眼中浮上了笑意，开始有些模糊，但渐渐清晰起来了。
　　“我没有对家的认同感和迫切的欲望，”她道：“对于画眉来说，也许那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巢穴，但对苍鹰来说，那是一个阻拦它搏击天空的障碍。”
　　克莉斯很不乐意，也很不赞同：“家还可以是心灵的归宿。”
　　蒲柏看着她，忽然恶意地朝她的额角吹了口气——克莉斯的额头尤其是伤口的地方，立刻变得酥酥麻麻起来，仿佛一只长腿蜘蛛从那上面爬来爬去。
　　“你干什么？”克莉斯瞪她道。
　　“也许你的额头上会留下一个半月形的痕迹，纪念你徒劳无功的攻击，”她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你是问我为什么发动那次攻击？”克莉斯反而觉得奇怪：“他要侮辱你，你看不到？”
　　“他要侮辱我，你完全可以坐视不理，”蒲柏道：“何必冲出来阻挡他？”
　　“那是为了救你，我怎么能坐视你受到他的欺辱呢？”克莉斯气愤道。
　　“可是你以前的侍女玛莎，并没有得到这种待遇。”蒲柏带着她转了个圈，似乎更加想要探究她心中的想法。
　　“以前的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了，但如果普鲁斯说的是真的，我曾经做过那样的事……”克莉斯紧紧抿住嘴角：“那她的背叛情有可原，被她指控为女巫并且遭受折磨，是她对我的报复，我应该承受。”
　　“失忆也许是个好东西，让你焕然一新了，”蒲柏道：“不过你不能总失陷其中，拿这个做逃避的借口，真相是需要你主动贴近和挖掘的。”
　　“我现在所做的，就是吸取原来的教训，不让一切悲剧再重演……”克莉斯还未说完，就听到了一阵嘈杂喧嚷的声音，很快从城堡外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是女骑士吹响了哨声。
　　这声音的响起，让城堡里的人们脸色变白了，因为上一次令人恐惧的记忆还未消退呢，难道阿基坦国的人来了，向她们问讯领主的下落？
　　只一霎那的犹豫和惶恐，第二次警报就拉响了，这一次更加急促起来，克莉斯知道恐怕更危急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卢娜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城堡外，来了一群人！他们喊着口号，说要推翻领主的统治！”
　　克莉斯的眼皮很很跳了一下，她立刻往二楼方向走去，通过孔洞，她看到果然有乌泱泱的几百人穿过密林，朝城堡聚拢而来。
　　“推翻领主！”
　　“推翻暴君！”
　　“我们的领主是个女巫！邪恶的、逃脱了审判的女巫！”其中一个人尤为引人注意，他甚至骑在一头牛的牛背上，对身后的人进行怂恿和号召：“我们要识破她的真面目！我们要将她烧死！”
　　“看，舍弗勒城堡！”人群被他耸动，发出了叫声：“一座女巫的大本营！”
　　“皮马里！”劳拉一眼将这个人认了出来，“是这个该死的家伙！”
　　“看来皮鞭没有让他增长一丝一毫的教训，”克莉斯冷冷道：“居然敢煽动村民……”
　　“小姐，现在怎么办？”伦姆提起宝剑，他的意思是要趁着流民还没有围攻过来，先发制人。
　　“我的建议是，”蒲柏伸手指了一下外面，她站在窗口前，所以没有人看到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最好据守城堡，如你们所见，城堡外并无任何屏障，但城堡很坚固，一时半会他们是攻打不下来的。”
　　克莉斯同意她的建议：“让骑士们退回城堡，进行防御……凯里，你站在三楼，跟他们谈话，问他们为什么要推翻我的统治。他们知道推翻我的下场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骑士们有序背起箭筒，将训练的武器和工具全都运回城堡，这是一种克制，另一方由不愿接受‘净化’和意图浑水摸鱼的流民们组成的队伍却不觉得这是一种克制，反而觉得她们的领主外强中干，见到他们的阵势就害怕了，想要缩回城堡。
　　“她们害怕我们！”皮马里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精神大振：“她们害怕正义的审判和攻伐！这说明她们的的确确是女巫，是见不得人的！”
　　他们受到了鼓舞，站在了城堡下方，凯里打开城堡最大的一扇窗户，摇着头看着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围攻城堡？为什么要做这样没有头脑且会受到严厉惩罚的事情？”
　　“看，这是女巫的帮凶！”皮马里大叫道：“一个女巫，统治了博尼菲，她本该被识别，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但她凭借法力逃脱了惩罚，但她仍要为魔鬼服务，她甚至要将整个博尼菲奉献给魔鬼！”
　　“胡说八道，”凯里道：“博尼菲的领主克莉斯小姐成功通过了教会的验证，被证明清白无辜，这是举世共知的事情，你们用此来攻击领主，是以下犯上，也许领主对你们太过宽容了，让你们忘记了试图造反该是什么下场，每个人都逃不脱责罚，鲜血会浸透博尼菲的每一寸土地！”
　　“别听他的！”就见人群中另一个人出现了，他拔出宝剑，指着城堡：“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正义的村民反抗具备女巫身份的领主，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这是教会颁布的命令中明确规定的！”
　　“小维尔斯！”城堡中的人将他认了出来：“居然是这个家伙！”
　　老维尔斯在城堡接受劳动改造，因为他明知故犯克莉斯的禁令，然而克莉斯还怜悯他年老，给他减免了十天的处罚，没想到换来的却不是感激，而是阴谋和反抗。
　　“看来这是蓄谋已久的行动，”克莉斯哼了一声：“维尔斯家族因为我的命令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所以造反。而这些流民不事生产，被我买走了土地，坐吃山空之后又被我的命令拉出去强制劳动，他们不愿意，所以也跟着他造反。”
　　伦姆轻蔑道：“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没有战力，看看他们的武器，砍柴的斧子、烧火的柴火棍、镰刀和耙子，他们一辈子也攻不进城堡来！”
　　没错，即使他们高呼着烧死女巫，并且皮马里像个老鼠一样在人群中窜来窜去，鼓动他们发动攻击，平分城堡里的财宝、丝绸、美酒，但只有稀稀落落的石子被扔了出去，人们普遍观望着，试探着。
　　“猎人没有被他们说动，”克莱尔松了口气：“否则就不好对付了。”
　　“也许说动了，但他们选择观望，”蒲柏笑道：“你信不信如果城堡被攻破了，他们就会从密林中露出身形，加入流民的队伍。”
　　试探的攻击越来越严重，瓦砾、石子和砖头被陆陆续续砸向了城堡的窗口，在克莉斯看来，这些人已经从她的子民转变成了尝试发动骚乱的暴、民，“给他们一个警告。”
　　卢娜绷紧弓弦，一箭射了出去。
　　一个流民惨叫着倒了下去，他的肩胛骨被射穿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小维尔斯一声令下，就见人群中推出来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强迫她们抬起头来。
　　“啊！”侍女劳拉捂住嘴巴，浑身发抖：“是女医！”
　　她们的确是城堡派出去的女医，甚至还穿着城堡配发的白棉裙，但裙子已经脏乱不堪，显然她们经历了非人的折磨。
　　她们成为了流民胁迫克莉斯的人质，出于报复小维尔斯甚至捅了女医一刀，并且挑衅地朝城堡上空吐了口唾沫。
　　“来吧，”他恶狠狠道：“看谁玩的过谁！”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尽快结束博尼菲日程。
　　然后开启马灵王宫副本。

60、背叛者
　　流民们像是被这一幕刺激到了似的, 嗷嗷叫着，加剧了进攻。
　　女骑士们脸色都很难看，虽然她们弓弦已经拉满, 但投鼠忌器，这些流民无耻地将女医绑在木桩上，并且用来遮掩自己的身形。
　　甚至在卢娜一箭射到一个流民的头顶的时候, 他们就会在女医身上划一刀，作为城堡敢反击的报复。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克莱尔怒道：“小姐您甚至还曾经给他们降下恩典，给他们小麦、美酒, 甚至抛洒银盾。”
　　换回来的却是贪得无厌，甚至恩将仇报。
　　凯里嘶哑着嗓子从三楼走下来, 他明确告知克莉斯：“这是一群暴、民, 指望他们具备良心和道德是不可能, 希望他们知难而退也不可能。”
　　克莉斯沉着脸：“仅凭他们手上那破破烂烂的武器，想要突破城堡坚实的大门, 是不可能的。要我们一直束手被围攻, 也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负责煽动流民的人就那两个：“能不能让他们群龙无首？”
　　然而这有些困难, 似乎知道自己是城堡的靶子，小维尔斯和皮马里躲藏在阴影中, 且在城堡的射程之外, 他们像淤泥中的陷尸鬼，睁着狰狞的眼睛, 发出志得意满的笑声。
　　“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因何遭到围攻吗？”蒲柏远远地看着她，但她的声音却能传到克莉斯耳朵中：“你因何接连遭遇刺杀、胁迫、侮辱和背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起来，仿佛以前只是捏着嗓子说话：“……因为你始终不能狠得下心来，克莉斯, 你始终不知道很多事情没有两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都在于你不能正确地震慑他们。”
　　没错，似乎一开始就是这样。
　　玛莎出卖了她、背叛了她，但克莉斯没有任何行动。在密林中，面对刺客两度的刺杀，克莉斯最后却选择了放他离去。
　　普鲁斯像个从天而降的强盗，在她的领地胡作非为，她却有所顾忌，畏首畏尾，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在其他领主那里，违背命令的人会被毫不犹豫地处死，在克莉斯这里，她只是发配这些人去磨磨。
　　克莉斯没有说话。
　　她的下颌颤动了一下，看着地下依旧疯狂的流民，终于道：“……把阿基坦的骑士的头颅割下，扔给他们看。”
　　凯里的眼中似乎流露出欣慰之情，为他第三个服侍的主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具备了冷静和决断两种相当难的的品质，这在他曾经的主人康斯坦丁身上，从未出现过。
　　阿基坦的骑士似乎都有个大脖子，在停尸房曝晒了几天之后，硬地像是鹅卵石，这时候厨娘塔丽再一次发挥了自己独特的技能，用砍柴刀完成了并不怎么精密的切割。
　　流民们觉得城堡已经寂静无声了，城堡中的女人们被他们吓住了，他们高声呼喝，血液沸腾。
　　然而却从塔尖上抛下来十几个圆溜溜的东西。
　　“小心——”
　　那一定是城堡的暗器，像这种具备防御功能的城堡，总会有机关来抵御侵略者，或者是投石机，或者是——
　　没有或者，是十几颗青色的、似乎已经发臭的头颅。
　　皮马里发出了女人一般的叫声，他不由自主从牛背上摔了下来，啃了一脸泥巴，瞪大了双眼：“人头头头头……”
　　“好好看看，如果继续执迷不悟，这些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凯里喊话道：“你们以为领主是个女人，对你们从来仁慈，就会任由你们欺负到她的头上吗？相信我，城堡之内是比城堡之外更可怕的存在。现在你们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放下武器，赶紧掉头回去。”
　　这番话似乎起到了效果，不，应该说，从天而降的人头才起到了效果。
　　流民们被这一幕震住了，都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似乎令人向往的财富之门，忽然变成了三头犬看守的地狱之门一样。
　　克莱尔松了口气，劳拉也哼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却听一声轰隆的巨响，城堡西南地窖的大门却被从内而外推开了。
　　看到这一幕的克莉斯神色大变：“隧道！”
　　城堡夏日避暑用的冰块是冬天窖藏的，现在就是冬天，在上个月的时候就从密林的溪流中割取冰块，但巨大的冰块不好直接进入城堡，于是在城堡的西南角直接打通了一条隧道，类似一种坑道的存在。
　　现在这个隧道却被打开了。
　　人群静了一下，随后爆发出呼声，流民们被振奋了，城堡的门就这样被打开，让他们欣喜若狂。
　　侍女们也发出了尖叫，因为她们看到这隧道的门是被自己人打开的，那个人露出身形来，眼尖的劳拉一眼就认了出来：“天啊，西比尔！”
　　西比尔，猎人瑞里尔的妻子，因为自己丈夫的死亡，而将一切都归咎于克莉斯的头上，这又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
　　她大概忘了从一开始，是谁将她从教士手上救了出来，她只记得自己的丈夫七拼八凑回来的尸体，对她丈夫因何落得那样的下场却装作不知，或者自欺欺人。
　　克莉斯在窗口吐了一口气，她眼中有一点微小的光芒，已经荡然无存了。
　　甚至她无法目视蒲柏，因为在前一刻她就被这家伙有如站在上帝视角一般告知了她的失败。
　　“因何接连遭遇背叛？”
　　“因为你始终……无法正确震慑他们。”
　　在克莉斯被侍女们扶上楼的一刻，她听见自己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杀了她。”
　　骑士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她们的弓箭不再使用，但短剑和盾牌却发挥了巨大作用，每五个人组成一个小型方阵，这是骑士的经典矩阵，在伦姆的指挥下，进退有序，配合得当，不一会儿就捅穿了几个试图进入城堡大厅的流民。
　　卢娜还是擅长射箭，不过将长箭换成了短箭，她的箭很有灵性，可以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中敌人。
　　“嗖——”
　　这支箭就穿透了一个流民的右眼。
　　不过这时候另一个流民已经红着眼冲了上来，来不及射第二支箭的卢娜就地一滚，就要抽出匕首，然而她的身后已经跳出来一个灵巧的身影，这个身影先一步发动了攻击，将这个流民的大腿捅了个血窟窿出来。
　　卡拉汉小朋友拔出剑，学着伦姆往地上呸了一口，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对敌人的鄙视。
　　卢娜不由得笑了一下，“你是个骑士了，卡拉汉！”
　　战斗还在继续，虽然骑士们并不害怕敌人的进攻，但敌人的人数是个优势，他们就像是发动了蚁潮的蚂蚁一样涌进来，总有骑士们杀不到的，他们并不跟骑士做缠斗，而是将目光瞄准了手无寸铁的侍女和仆人——
　　不一会儿就有无辜的、没有辨清方向的侍女惨死在了他们手中。
　　“快走，小姐，”克莱尔从自己的钥匙串里捏出一把不起眼的花纹钥匙：“走密道出去，离开城堡！”
　　“我不能离开我的城堡，”克莉斯却道：“骑士们在为我而战，侍女们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不能只顾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一刻你可真有英雄气概，”蒲柏提着剑走上来，刚才她和劳拉在门口做了个伏击，杀死了两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到这里的流民：“你的城堡都快要落入敌人手中了，不多久你和你的侍女们都会成为阶下囚。”
　　侍女劳拉还在发着抖，她还没能从亲手杀了个人的事实中回过神来，但她现在看蒲柏忽然顺眼了许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说，怎么办？”克莉斯道。
　　“猎人们的小刀在密林中反射着金光，”蒲柏道：“如果你还想抓住一线生机，就快点做出你的许诺。”
　　“告诉他们，”克莉斯没有任何犹豫，“我将铭记这次的恩情，只要他们愿意听从我的号召，我将认定他们为舍弗勒最尊贵的客人，给他们任何想要的东西，哪怕整片密林。”
　　蒲柏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虽然你优柔寡断，心肠软弱，但你也有一些优点的，克莉斯，比如善于舍弃，希望你将这个品质维持下来。”
　　她自告奋勇去密林说服那帮一直观望到现在还未做出决定的猎人们。
　　克莉斯相信这对她不算是个艰难的差事，因为她的身手如何，克莉斯是知道的，她只要出了城堡，找到马匹就可以了。
　　蒲柏似乎也这么想，因为她的脸上一直充满着和那天一样的游刃有余，但这一次她却回头多看了一眼克莉斯，并且似乎牵动了嘴角，吐出了一个字来。
　　克莉斯觉得她好像在说：“宿命……”
　　但她没有机会再确认了，蒲柏从台阶上跳了下去，像一只矫捷的猎豹，克莉斯追寻着她的背影也走了两步，最后确定她顺利冲出城堡，骑上了一匹白马才放下心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克莉斯的手几乎捏不住短剑、到处哀鸿遍野的时候，猎人的队伍冲了进来，面对流民他们不会觉得比收割猎物更难了，而在这一刻，流民们还以为他们是来帮助自己的。
　　等到城堡恢复了安静之后，连悄然升起的月亮都变成了红色，似乎在纪念这一天从早到晚的杀戮——然而这本该是个和平的日子，因为耶稣在这一天降生，他预备为世人带来爱，但人们嘴上记得他舍生做出的教诲，却从没有放弃过手中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怎么还木有结束……思考中。

61、蔷薇会
　　也许在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都会记得这一天，这不同寻常的一天。
　　因为除了今天是耶稣降临的日子之外，还因为今天出现了几十年未曾一见的血月, 红得如同scarlet染出的红呢布匹一般，冉冉升起在东方。
　　对于舍弗勒城堡来说，人们已经不关心天上的月亮是什么颜色了, 或者有人关注了，但不约而同觉得这个一个预示, 对今天一定降临灾难的预示。
　　他们将敌人和自己人的尸体搬到了大厅之外的一个房间里，分开摆放, 这一场战斗是彻彻底底的战斗，一群意图反抗领主统治的暴、民们冲进了城堡, 发动了叛乱。
　　但最后人们结束了这场战斗, 平息了叛乱。
　　虽然付出的代价很大, 六个侍女和四个女骑士已经永远无法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了，克莉斯坐在地上看着她们, 这是为她而死去的人。
　　卢娜躺在墙角, 两个同伴在给她治疗伤口, 克莱尔指挥人们将窗户打开，塔丽将所有的食物都搬了出来, 装在采摘葡萄的筐子里, 分发给人们。
　　克莉斯站了起来，她感觉自己还需要去慰藉别人, 她的城堡也遭受了一次摧残，大理石台阶上的扶手断裂成了一块一块，栏杆也掉落在地上，每走几步就有碎石, 但人们十分疲惫，宁愿坐在这样的石块上。
　　骑士伦姆走上前来，他半跪了下来，将自己的宝剑举了起来：“听从您的命令，那个背叛者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克莉斯低头看着他，他的铠甲浸透了血液，浑身狼狈不堪，但宝剑熠熠生辉。
　　克莉斯用宝剑在他左右两边的肩头各碰了一下，就像当初册封他为骑士一样，一种神圣的契约已经缔结，而现在更是用忠诚维系。
　　“我永远以你为荣，”克莉斯道：“我的骑士。”
　　女骑士们不约而同站了起来，从各个角落，她们像伦姆一样单膝跪地，向中央的主人表达忠诚。
　　“我的骑士们。”克莉斯道。
　　真是一个宏大而悲壮的场面，尤其在卡拉汉小朋友的眼里，他下意识也要和女骑士们一样，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不算是克莉斯的效忠者，他是一个还未获封的骑士，关键是他从来未曾选择克莉斯做他的主人。
　　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他想要一个充满男性气概的、能指挥骑士们冲锋陷阵的主人。
　　但是今天这场战斗，她们打退了敌人，获得了胜利。
　　她们和真正的骑士一样，保卫着主人和城堡。
　　卡拉汉小朋友似乎陷入了一个难解的世界谜题中，不知道他和伦姆在交流经验的时候是否意识到他们两人面临十分相似的难题，一个不愿意将女人作为同伴，一个不愿意将女人作为效忠的对象。
　　不过伦姆现在决定改变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这帮由女人组建的、他从未放在心上的骑士团展现出了和男人一样的勇气，甚至他曾见过畏缩和后退的骑士，但在今天这场战役中，没有一个女骑士因害怕而退缩。
　　“感谢你们的帮助，”克莉斯对猎人们道：“我将践行我的诺言。”
　　猎人们满意地颔首，准备离开，对他们来说在最后一刻才冲进城堡并不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相反这世上本就没有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做出的选择只不过更多的偏向自己罢了。
　　“等等，”克莉斯又叫住了他们：“我的侍女前去寻求援助，到现在还未回来，你们是否看到了她？”
　　傍晚的时候蒲柏离去，到现在月上中天仍未归来，也许密林又一次让她迷失在了其中也未可知。
　　不过等到第三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的时候，克莉斯就不这么认为了，也许密林中的野兽开始蠢蠢欲动，也许阿基坦国的骑士还有一两个漏网之鱼——
　　克莉斯无法遏制地猜想也许她遇到了危险，这让克莉斯陷入了焦急中。她发动城堡的人们穿梭在密林中搜寻，最后终于搜到了一匹白马，正是那天蒲柏骑出去的坐骑。
　　这匹白马正悠闲地啃食着四叶草，这种幸运草确实让它得到了幸运，然而它的主人似乎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一条沾染了血迹的上衣覆盖在这片草地上，这是蒲柏身上的衣服。
　　克莉斯不相信她这个总是给她制造麻烦的侍女就这样下落不明了，她颤抖着手打开上衣，却发现领口的位置别了一朵五瓣玫瑰——甚至因为保存方式的原因，仍然保存着鲜嫩和芬芳，仿佛刚刚被摘下来一般。
　　“如果您告诉我，我愿意每天早上摘一束最新鲜最美丽的玫瑰，送到您的身旁。”蒲柏低沉的声音似乎又一次响起了：“每一天。”
　　是的，自从那天游戏之后，克莉斯都能得到一束新鲜的玫瑰，在窗台上，在餐桌的椅背之后，甚至还有人作为媒介，比如卡拉汉小朋友，就曾得到这种差事，传递玫瑰物语。
　　今天也不例外。
　　克莉斯宁愿相信这是个带有恶作剧性质的玩笑，蒲柏故意躲藏起来，想要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可或缺，的确是不可或缺，没有蒲柏的总是带有嘲讽性质的语气再作为提醒，克莉斯觉得仿佛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中。
　　她该做什么？
　　她是应该加大搜寻力度，还是增派搜寻的人手，她还有骑士们，可以派出去搜寻博尼菲以外的领土——
　　“您应该从失落中醒来，”就听克莱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意识到您还有很多的事情未曾完成，而不能因为一个侍女的失踪，耗费心神。”
　　“耗费心神……”克莉斯无意识地重复着，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样失意和失落。
　　但在克莱尔看来，她已经坐在窗口太久了，久到白鸽们已经从白天盘桓到黑夜，带来凛冽的露水那么久，而她也未曾放下手中的短剑，一柄看得出来，曾用来杀死公猪伯蒂，以及一个叫普鲁斯的领主的短剑。
　　“蒲柏是个灵巧的侍女，所有我见过的人，在心灵的灵敏程度上，不一定比得上她，”克莱尔道：“她不会令自己受到伤害，也很难让自己陷入一个情境太久，她像个拥有闪闪发光羽毛的鸟儿，肯停留在博尼菲已经算它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兴趣了，如果它的兴趣消亡，它就会选择振翼而起……”
　　“去选择下一个让它感兴趣的地方？”克莉斯问道。
　　“Maybe，”克莱尔道：“其实您相信不可能有人会对她造成伤害，衣服上的血迹也由劳拉辨识过，那是敌人的鲜血，猎人们看着她从密林的北部离开了，所有的一切只说明了一件事——”
　　她道：“她是自己想要离开的。”
　　克莉斯感觉这个说法不能让自己接受：“不可能，为什么她要离开？难道我对她不好？除了我这里，难道还有其它的地方可以收容她吗？”
　　“如果您将她视作一个受难女人的话，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如博尼菲一般能给她更好的栖身之地，”克莱尔一语道破了真相：“然而她并非受难女人。”
　　克莉斯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然而这一句实话却并不是她想要听到的。
　　“她以前对我说过，她来博尼菲是为了一晤宿命的敌人，多么可笑，”克莉斯摇了摇头：“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东西，”克莱尔道：“蒲柏在意的是宿命的敌人，您在意什么呢？”
　　克莉斯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一个答案就在心底升起了，甚至不用思考：“我在意改变，在意播撒信念，在意自己推动的进程，在意女人从压迫中得到解放，在意城堡以及博尼菲每个民众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
　　“如果您在意这么多，就应该迷失和停留，”克莱尔道：“……虽然蒲柏贡献了一个很不道德的方式，这种方式让阿基坦国变成您的领地，但她说了一句话很对，要更快一些，更强一些，也许当您站在更高的地方，就会发现让您迷失和停留的东西，是微不足道的。”
　　克莉斯被这句话打动了，但并非因为她能够俯瞰这些东西，而是她似乎意识到蒲柏似乎对她设置了一个台阶，如果她跨上了台阶，就有可能再一次见到她。
　　“be quick，be strong……”
　　“我在启发您的雄心。”
　　“你不会期望还有第三次吧。”
　　“你始终无法……正确震慑他们。”
　　克莉斯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提醒，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引领。她只有达到蒲柏所限定的高度，才有可能和她并驾齐驱。
　　克莉斯深吸了一口气，头一次她觉得自己必须坚定这个信念，相信她还能再见到蒲柏——这一刻她甚至想用一件往事来确认这个信念，比如克莉斯很小的时候，当她搭建了一个蜂巢，那么过一段时间她一定会去看一看那蜂巢里是否住满了蜜蜂。
　　她相信如果蒲柏在她这里撒下了种子，那她一定期盼着这个种子能壮大，并且她一定会来看一眼的。
　　“克莱尔，”克莉斯忽然道：“那么你在意什么呢？”
　　“……我在意自己是否还能回到那种光辉之下，”克莱尔笑了一下：“智慧的、开明的、无与伦比的光辉之下。也许是时候告诉您密涅瓦之光是什么了，万幸这群愚昧的流民没有砸烂密涅瓦的雕像。”
　　从密林中拉回来的密涅瓦雕像被放在了礼堂里，无数次克莉斯看到克莱尔在悉心擦拭这座雕像，她也一直在等待克莱尔将这个故事告诉她。
　　“密涅瓦，本来是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她慢慢解释道：“是智慧的象征，女性的庇护之神，但密涅瓦不仅仅是这个，在所有具备悠久历史的宗教中，都有一个女神，在拜火教中，这个女神叫向迩玛，在凯尔特的神话中，这个女神叫苏莉斯，在埃及神话中，她是伊西斯……所以密涅瓦是所有女神的融合和缩影。”
　　“女性在初始神话中，占据了重要位置，她们不仅和创世神并驾齐驱，甚至超过了他们，”克莱尔道：“在婚姻、生育、学问、文明和先知中，女性都有超然的地位。女人的智慧，要比男人更早开启。”
　　“在孔马王朝，这种智慧的延续达到了顶峰，”克莱尔道：“女人们在帕农神庙中举行祭祀，朝拜密涅瓦——其实就是在朝拜自己从女性身上获得的智慧、技艺和传承。”
　　然而男人害怕这个。
　　并且拒绝接受他们需要依靠女人开启智慧。
　　尤其是以教会为代表的宗教，他们要对抗这种传承，对抗这种信仰。
　　教会在孔马王朝结束之时，油然而兴，确定了一神教，强制宣布多神教为异教徒，将密涅瓦诬为‘邪神’，谁祭拜她，就是和教会为敌。他们在孔马王朝颠覆之际，找到了一个靶子。
　　“苏克珊耶娜。”克莉斯喃喃道。
　　“对，苏克珊耶娜，”克莱尔道：“他们宣布这个女人是女巫，是一切阴谋的开启者，是无恶不作的毒蝎，她崇拜和祭祀邪神，将繁荣的孔马王朝葬送了。”
　　然而教会很快发现，确定一个靶子并且持续不断地给她泼脏水似乎没有什么用，女人们依旧把持着文化的传承，在各个方面都有杰出的女性。
　　于是猎巫运动悄然诞生了。
　　“在一百多年前，猎巫运动并没有得到推广和兴盛，人们缺乏兴趣，参与的人数寥寥无几，”克莱尔道：“甚至教士们惊恐地发现，密涅瓦崇拜不仅没有断绝，似乎在悄然复兴。”
　　“有一次复兴？”克莉斯问道。
　　“有一次伟大的复兴，就在二十年前。”克莱尔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对您说过的‘密涅瓦之光’，就是选送欧洲各地的年轻女性，去马灵接受技艺和智慧的传承，我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谁组织的？”克莉斯想要知道。
　　“我不知道，我并未接近这个计划的核心，”克莱尔道：“但我从我的teacher那里听过一个名字，蔷薇会。”
　　蔷薇会。
　　克莉斯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感觉有一根细如蚕丝一般的灵感一闪而过，不，不是灵感，是被遗忘的point，她在哪里一定听过或者见过这个东西……
　　她有这个印象！
　　这是记忆在提醒她——克莉斯不止一次地被她脑海中存留的记忆这样提醒过，她知道这一定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东西，就像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
　　克莉斯愣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持续解密中。

62、从何说起
　　密涅瓦之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教会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危机，他自始至终确定的‘敌人’要卷土重来了。
　　于是教会要镇压，要扑灭, 要平息这帮女人来势汹汹的反扑。
　　据克莱尔所说，在都城马灵发生了一起巨大的案件，宫廷中发现了女巫, 牵连到整座都城，许多女人被指控为‘女巫’, 这一次教会对女巫的处置非常残忍，以前抓到女巫, 只是判处绞死——而这一次却要将她们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以儆效尤。
　　克莉斯忽然想起在篝火旁, 法官希瑟姆对她说的话。
　　“……大法官抓了二百四十多个女巫, 将都城马灵的女巫一网打尽, 他是第一个将、将女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人。”
　　教会仍然没有罢休, 教皇立刻发布了一道命令, 由圣殿骑士送往欧洲大陆各个领主的手上, 让他们在11月13日这一天一起打开，上面写着女巫已经威胁到了所有人, 必须严厉处死所有被指控为女巫的人。
　　这是上一任教皇的杰作。
　　五年前新任教皇即位了, 不过他依然延续了自己的前任的做法，没有改变。
　　克莉斯在这条时间线中, 明确意识到马灵、宫廷这两个词的不同寻常。她认为自己必须要知道一件事，于是她来到了侍女艾玛的房间里。
　　“我的母亲，曼涅夫人是怎么死的？”克莉斯问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人诬陷她是女巫, 她自杀了。”
　　侍女艾玛似乎有一种回避机制，每当克莉斯问到有关宫廷、有关曼涅夫人的一切，她就陷入一种沉默不语或者麻木的境地中，根本不做出任何回应。
　　但这一次克莉斯不容许她再回避了。
　　“我接到了我的伯父，胡夫国王的传召，”克莉斯将一张羊皮纸放在了她面前：“他让我回到宫廷。”
　　艾玛终于有了反应，她从床上跳了下来，“不，你不能回去！”
　　“那里是个狼窝虎穴，”克莉斯抓住她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她：“你似乎觉得，我们好不容易脱离了出来，就永远不能回去……然而实际上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我，让我无法真正逃离那个地方，你看，当国王传召我，我就必须回去，因为这是国王的命令，我无法违抗这道命令。”
　　艾玛失神地看着这道命令，她似乎想要将这张羊皮纸夺过去撕碎，但羊皮纸是撕不碎的，她又想要将之投入炉火中，却被克莉斯拦了下来。
　　“那里是我母亲死去的地方，我要回去的，你知道的，”克莉斯不容她再颤抖或者躲避：“走出去的时候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光头公主，现在我将以博尼菲和督西里亚联合领主的身份回去，同样我是阿基坦的无冕之王，国王的信使可以来，国王派来的继承人却被我杀了两个……我现在拥有凯特莱蒂思七分之一的领土了，艾玛，我不再惧怕什么，我要让别人惧怕。”
　　艾玛的眼中涌上了泪水，也许有期盼和欣慰，也许有茫然和不知所措，但她终于意识到她翅膀下的雏鸟忽然已经成长为一个想要搏击天空的苍鹰了，即使这只苍鹰的翅膀还很稚嫩。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克莉斯道：“我要去见这些人，我要判断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艾玛嗫嚅了一下嘴唇，太多的话让她理不清思绪：“从何说起。”
　　“从你见到蒲柏那一刻，所感到的不可置信说起。”克莉斯道：“她长得和我母亲一模一样，是吗？”
　　艾玛露出一点惊讶，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她长得像你母亲，像到我也有一霎那产生了幻觉，以为曼涅夫人就在我眼前，”艾玛回忆道：“但细看之下你就知道这是两个人……实际上蒲柏的确美貌，却仍不及曼涅夫人，夫人的美貌让人永生难忘。”
　　“看来兰蒂说的是真的，”这一点已经让克莉斯不解了：“毫无干系的两个人却长得相似，难道你没有觉得不对吗？”
　　“金发美人都有一点相似，”艾玛道：“兰蒂其实长得也有一点像。见过你母亲容貌的女人如果自己已经无法拥有像她那样的容貌，就期待自己的孩子能得到一星半点，你母亲的唇角有一粒小小的红痣，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福莱斯国的国王曾经说，如果有下辈子，他宁愿化身为曼涅夫人嘴角的痣……当年一百个女孩中，就有九十九个在嘴角点一颗痣，她们没有亲眼见过夫人，但都知道谁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克莉斯不由得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倍感诧异，她这个天下最美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就如此相貌平平？
　　但她的眼角却发现艾玛似乎不易觉察地呼了口气。
　　“你在避重就轻，艾玛，”克莉斯一下子就明白了：“你只是说美人都有相似性，却绕过了蒲柏和我母亲长得像这个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刚刚见到蒲柏的时候你难以掩饰自己的不可置信，你警惕、惊恐、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转变了态度，你给蒲柏洗衣服，甚至亲手缝制衣服，你让她从矮脚砖房中搬了出来，你对她另眼相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艾玛没想到她的主人如此敏锐地观察到了一切，这让她避无可避。
　　“到底为什么，”克莉斯道：“艾玛？”
　　“没错，开始我怀疑这是个阴谋，世上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她终于道：“但后来，她向我展示了一样东西。”
　　就在矮脚砖房中，艾玛的剑架到了蒲柏的脖子上，如果对方不能回答甚至有所隐瞒，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去。
　　然而蒲柏忽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小指上有个毫不起眼的银戒指，但让艾玛恍如雷击，因为那枚戒指上有个印记。
　　“什么印记？”克莉斯追问道。
　　艾玛叹了口气，她颤抖着手，用桌子上的羽毛笔，笨拙地花了个图画——她是不识字的，也不会用笔。
　　然而克莉斯却愣住了：“玫瑰？”
　　“不，这是蔷薇。”艾玛道：“红蔷薇。”
　　克莉斯意识到蔷薇和玫瑰的区别了，然而她更意识到一件事，她很久之前做过的梦里出现的并非玫瑰，而是这种红蔷薇。
　　怪不得和玫瑰很相似，却又不是那种细密的重瓣，红蔷薇的花叶更加柔和美丽，同样充满了坚忍不拔。
　　“这是什么意思，艾玛？”克莉斯摸索着蔷薇图案，不由得问道。
　　“我不知道，但曼涅夫人以此为标记，”谁知艾玛给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知道这个标记的人很少、很少……她只向我和玛莎出示过，并且让我们记住，有这个标记的人，将被视作自己人。”
　　“自己人？”克莉斯道：“这是什么意思？”
　　艾玛摇了摇头，“宫廷险恶，曼涅夫人拥有支持者，自然也由反对者，她不可能相信每个人……她告诉我们拥有这个印记的人可以毫无理由地信任，信任和服从那个人，就如同服从她一样。”
　　“那你知道蔷薇会吗？”克莉斯忽然道：“这朵印记，和蔷薇会是什么关系？”
　　蔷薇会正是克莱尔提到的发起‘密涅瓦之光’的组织，现在在艾玛的口中又出现了一朵蔷薇印记，克莉斯不可能不做联想。
　　“我不知道什么蔷薇会，”艾玛忽然狠狠颤抖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了一个可怕的镜头：“……然而那一天，宫廷之中确实在搜索和蔷薇有关的女人，任何侍女的房间，只要出现了蔷薇，就会被抓起来，这种毫无理由的搜捕让人恐惧，特别是这种女人随即被莫名其妙按上女巫的罪名，矛头直指曼涅夫人。”
　　风潮愈演愈烈，甚至蔓延到整个都城，宫廷加上都城一共出现了二百四十多名‘女巫’，马灵到处都是检举女巫的人，到处都在烧死女巫，随即最大的指控来了，曼涅夫人被指为宫廷中隐藏的女巫，有关她的不利指控越来愈多，有人开始叫嚣要废除她、要审判她——甚至最后连安妮王后也站了出来，提供了一些更不利的证据。
　　“什么证据？”克莉斯道。
　　“那是一场秘密审判，”艾玛道：“只有几个人参与，在石室内……我知道根据《圣经》记载，石室是世人忏悔罪孽的地方，然而曼涅夫人拒绝承认加在自己头上的罪名，最后她不肯步入监狱，或者受到任何污辱……她自杀了。”
　　“这一切发生在什么时候？”克莉斯问道。
　　“五年前，不，六年前，”艾玛道：“我忘了新年已经过去了，六年前你刚刚从彭巴博来到宫廷没多久，大概半年之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失去了母亲……你在宫廷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曼涅夫人以自杀结束了一切，但你的地位因此受到动摇，国王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他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和曼涅夫人有关的一切，他亲口认定她是名誉地死去，澄清她并非女巫；一方面却厌恶你的存在，任由宫廷轻视你、慢待你，普鲁斯那个混蛋，仗着自己是安妮王后的侄子，多次恐吓、威胁和侮辱你，”
　　艾玛不由得哽咽了一下，“……我们像受惊的鸡仔一样惶恐不安，得不到任何庇护甚至帮助，你因此受到了刺激，一度丧失了记忆，后来才渐渐恢复，这当中发生了一件事，为你试毒的侍女死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为，但这算是拯救了你，你的处境才好了一些，但你仍然被禁锢于宫廷，外国的使节很少见到你，所以他们认定你沉默、木讷、畏缩，没有继承母亲的美貌……直到几年之后，国王终于开恩，让你回到了伯爵大人的封地博尼菲。”
　　这和兰蒂以及普鲁斯说的一样，但克莉斯还想要知道：“……那你知道普鲁斯侮辱了玛莎吗？”
　　“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艾玛道：“但我们发过誓的，在曼涅夫人的面前，她要我们保护你，这不是背叛的理由。”
　　克莉斯没有再说话，她陷入了三个思考之中。
　　第一个，曼涅夫人以蔷薇为标志，这绝非偶然，因为最后搜捕女巫也是以蔷薇为标志，那么曼涅夫人和蔷薇会有没有关系呢？克莉斯倾向于有，而且关系很大。
　　第二个，是蒲柏和蔷薇会的关系。蒲柏居然拥有蔷薇标志，正是这个标志让艾玛放下了疑虑，打消了戒心，甚至忽视了她和曼涅夫人相似的容貌。看起来蒲柏至少知道蔷薇会的存在，甚至很有可能是其中一员，克莉斯想道，但蒲柏和曼涅夫人究竟有没有关系……这是让克莉斯最为费解并且得不到解释的地方。
　　第三就是国王和的大法官的态度。
　　克莉斯的亲伯父，胡夫国王的态度耐人寻味，欧洲大陆之所以还流传着曼涅夫人的美貌，并没有提到她是个‘女巫’就是因为国王从来没有认定她是个女巫，甚至为她的自杀也做出了名誉上的昭雪，得以让克莉斯仍然是凯特莱蒂斯王国的公主，没有失去身份。
　　但一方面国王对她的厌恶也是显而易见，除了冷待之外，她送出去的信从来没有得到回应，甚至克莉斯知道普鲁斯的到来就是国王的授意，授意一个让她厌恶的人来，那也绝非好意。安妮王后甚至在宫廷中公然嘲讽克莉斯在领地实行的政策，像个小丑一样可笑。
　　大法官的态度似乎更离奇了，从一开始穿越而来克莉斯就见过他，这是一个和蔼而慈祥的老人，看起来他睿智而富有经验，就像希瑟姆说的那样，他是欧洲所有法官的表率，他判决的案子将会作为标准，得到人们的赞扬。
　　克莉斯记得他在教士的审判中发挥了作用，用世俗权力为依托，保护克莉斯没有受到教士们的刑罚伤害，同时他周旋于教士之间，为克莉斯的案子做出了公正的判决。
　　但他却是五年前抓捕女巫并且负责审判的人，火刑，多么严厉的判决……甚至克莉斯一度怀疑，他也参与了石室审判，说不定面对曼涅夫人，念出了所有对她不利的证词。
　　前后不一的态度让克莉斯不明所以。
　　克莉斯看看手中的羊皮纸，阿基坦国领主接二连三的死去，让国王终于坐不住了，他发出了召唤，让自己去马灵见他。
　　去马灵，克莉斯想过，但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但她一定要去，因为只有走出城堡，才能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盘踞在城堡之上。那个潜伏于海底的怪物，终要露出真面目来面对她。

63、在路上
　　春天是个郊游的好时候, 不论是坐在马车里还是骑在马背上，沿途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小溪、树林、野花野草、村庄和挂在树上的绶带，据说圣灵日快要到了, 这是一种祈福的方式。
　　克莉斯也就更清楚地看到了其他领主治下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他们身负繁重的劳役, 没有鞋子穿, 一件衣服破破烂烂, 眼中全是麻木，而手上还要替领主修建一座供玩乐的迷宫。
　　克莉斯不是郊游，她是启程去往马灵的路上，她拥有一个队伍，这个队伍有十二名女骑士，以卢娜为首，以及骑士长伦姆，当然还有一个小尾巴201，卡拉汉小朋友骑在一匹刚刚六个月的小马驹的马背上，缀在队伍的末尾，但神气活现，比队头的伦姆更像个骑士。
　　克莉斯决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就像他说的, 为他挑选一个贵族做他的主人。
　　陪伴她坐在马车中的是侍女劳拉, 汉堡餐厅又一次空缺了这个经理人，不过克莉斯的理由也很简单, 就是喜欢听劳拉坐在车里一遍遍数钱的声音, 克莱尔为了这一次出门特意准备了1000个金盾，但金盾又不是银票——欧洲没有银票，所以只好都堆在车里, 挤压了克莉斯的空间，但劳拉就很高兴了，一边评价着金盾的成色，一边哗啦啦啦手不间断地数钱。
　　克莉斯只带了这些人去马灵，克莱尔和凯里是离不开城堡的，她也需要他们替她打理城堡，特别是凯里，阿基坦国的官员们更需要他去管辖，而且他对阿基坦国的矿产有个全盘的开发计划。
　　“煤矿可以淬炼钢铁，夫人，”这是凯里的原话：“金银可以收买人心。”
　　阿基坦国的东北方向，是一片较为荒芜的山林之地，那里住着野人，没有人管，临近的国家叫莫桑国，对这一片土地也毫不上心，按地图的划分这本该是他们国家的土地。
　　莫桑国恰恰缺乏金银，似乎所有的金银矿产都只存在于阿基坦国，这也是个神奇的地方。
　　按凯里的计划，他可以用金银贿赂莫桑国的领主，并且轻松地得到那一片面积达到1300英亩的土地。
　　而煤矿淬炼出来的钢铁则可以打造铠甲和兵器，训练出更精锐的骑士队伍来，用以震慑和弹压那些对这种扩张充满疑惑的人。
　　克莉斯对他的计划大为赞赏，因为她需要这种扩张，看着领土增多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而对她来说，这会让她在马灵的王宫获得更大的底气。
　　阿基坦国的领土面积是博尼菲的三倍，克莉斯如今拥有七分之一凯特莱蒂斯王国的土地了，这当然会引起各方的侧目，克莉斯也不相信会有人坐视不管。
　　甚至凯里还有一个只跟克莉斯悄悄提起过的计划。
　　莫桑国的领主是个六十一的老人，还喜欢喝酒，他娶了四个老婆，但只有最后一个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但这个孩子只有六岁。
　　如果他死了，继承人当然是这个孩子，但六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呢——他只会知道他可以无拘无束地捉迷藏的游戏而没有人再管他了。
　　莫桑国，也是一块富饶之地。
　　如果博尼菲的铁蹄可以伸进去的话，就和阿基坦一样，实际权力掌握在克莉斯手中，而那个孩子，就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也许我会拥有六分之一的国土。”克莉斯对他眨了一下眼睛：“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但您去了马灵宫廷，可千万不能承认自己挑起纠纷、明争暗夺，获得了这些土地，”凯里提醒道：“因为这本就是一种非正常的方式，领主之间不能互相攻伐，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那么我就等着有一天力量壮大了，可以名正言顺干这样的事情，”克莉斯的手从羊皮地图上拂过：“在遥远的东方，对这种行为有一种解释，叫争霸天下。”
　　克莱尔要继续负责教授侍女们，收容包括阿基坦国的流浪女人，她们受到前任领主的压迫，天生就对解放她们的人抱有感激，队伍会继续扩大，政策要继续推行，而那些当初抵抗政策，参与了叛乱，得到克莉斯口头‘赦免’的人，根本不会料到克莉斯出尔反尔，这些人克莉斯一个都没有放过，全部抓起来吊死了。
　　恩威并行，接下来城堡将会继续克莉斯的三大政策：收容劳动力，清田亩和大力发展产业。
　　呢绒打开了销路，侍女们就可以得到工钱，纺织业就可以大力发展，阿基坦国的矿业也要加大开发，金银制品和铁矿、锡矿、铜矿都是其他国家亟需的矿产，别说是武器，就是马镫上小小的铁钉，都需要这样的矿产提炼。
　　这些克莉斯都放心地交给了她们。
　　侍女劳拉也想要跟她去马灵，但克莉斯没有同意，她希望劳拉能安心休养，不要再为宫廷的阴谋而丧失健康。
　　但劳拉认为她带的骑士太少了。
　　然而克莉斯并不是去耀武扬威的，她的骑士只用负责她去宫廷就够了，如果带的人多了，反而会暴露出自己的心虚，何况劳拉认为宫廷是个龙潭虎穴，但克莉斯却不这么认为。
　　“我会尽快回来的，”克莉斯道：“向你保证。”
　　如果她回不来，人为的阻力阻碍了她的归来，克莉斯和城堡也有约定，到时候博尼菲会出现一些超出王宫管控的事情，以提醒王宫，只有克莉斯才能平息自己领地出现的事端。
　　这是十六天前发生的事情，如今克莉斯已经在路上消磨了两个星期了，凯特莱蒂斯的官路也修得不好，到处坑坑洼洼，让这段旅程说不上舒心惬意。
　　按照地图所著，前方他们将进入‘匈西山谷’，这是一个狭隘的山谷，再往前走就是安道尔山，据说山里有一支队伍，就是那支著名的、总是打劫白糖的队伍。
　　伦姆将马鞍卸下，抖落上面的灰尘，铺在石头上，让女主人坐下来烤火。
　　而他，则站在山谷迎风的方向，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了一丝回忆。
　　“来，都烤烤火，”克莉斯披着羊绒披风，招呼所有人围过来：“午餐是卢娜打到的一只山羊和三只兔子，吃完了我们就进山，赶在日落之前走出安道尔山。”
　　劳拉有些笨拙地切着肉片，并且往上面撒盐和胡椒。其他人也一样，可能克莉斯好点，她得到的是比较好切的脊背肉。
　　“我开始有些想念厨娘塔丽了，”克莉斯摇摇头：“想念她做的炭烤鹿肉、香烤猪肉脯和椒盐羊腿了，我还确定她一定隐藏了什么，虽然她确定这些调料撒上去就是她平常做的味道，但……明明不一样嘛。”
　　厨娘塔丽也想跟来，但克莉斯看了看自己的马车座驾，再看看她庞大的身躯，就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不过塔丽尽职尽责地准备了许多干粮，到第四天的时候，六十个汉堡被成功消灭，第九天时候，剩下的零食比如各种风干肉和小饼干也被瓜分完毕。
　　“您现在才想她，”谁知众人都道：“从出来第一天我们就无法克制对塔丽的思念了！”
　　克莉斯哈哈大笑，并且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你们要做好准备，据说马灵宫廷的厨师还比不上塔丽。”
　　他们正说笑着，却听到隆隆的声音，骑士们敏捷地跳了起来，但从山上冲下来的骑士速度更快，如一阵风似的席卷了他们。
　　“举起手来！”一群穿着十分怪异的骑士大叫道，并且用手中的长矛将她们围在中间。
　　卢娜却张着弓箭瞄准他。
　　“嘿，这是个女人！”为首的骑士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都过来看，这是个女骑士团！”
　　“女人怎么了，”卢娜怒道：“女人还可以一箭射穿你的眼睛！”
　　这帮骑士惊讶地大呼小叫起来，他们一边搜寻着马车里的东西，一边打量着这支队伍，“谁是头儿？”
　　“我是，”克莉斯举了一下手：“我是一个拥有十二名骑士的……小小贵族。”
　　“看出来了，那么你拥有女骑士无可厚非，”为首的家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哪儿来？”
　　“博尼菲。”克莉斯实话实说。
　　“啊……呢绒国博尼菲，”他道：“你们的羊毛毡很抗风，我们都打算订购一些了，晚上很好用。看我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们是强盗？错，我们只打劫白糖，喂，车上有没有白糖？！”
　　“车上没有，”克莉斯想了想，将自己的调料袋举了起来：“这里有半磅。”
　　“没收！”骑士们立刻收缴了白糖，乐得哈哈大笑，克莉斯看到他们的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明明车里有1000个金盾，但这些人却空着手下来了。
　　“喂，你个睁眼瞎，”忽然有个骑士提醒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一件事吗？”
　　就见他指着克莉斯，似乎很有些惊讶：“这是个红头发女人！”
　　“红头发怎么了，难道我们见过的红头发还少吗，”然而为首的骑士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等等，你这个头发……怎么可能？！”
　　骑士们稀奇地凑上来，拨开众人，单把克莉斯围在中间，小心翼翼从她的头上拔了一根头发，看来看去：“红色，血红色！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克莉斯问道。
　　“你怎么可能拥有一头血红色头发？”骑士们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了，“告诉我你的姓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帮很阔爱的骑士们。

64、断剑重铸
　　克莉斯犹豫了一下。
　　她的姓氏是纳西, 这不是一个常用姓氏，甚至凯特莱蒂斯只有一家有这个姓氏，现在可能整个欧洲只有两个人拥有拥有这个姓氏, 国王和她。
　　虽然克莉斯居然不讨厌眼前这队从天而降的骑士，这些人的确表现得并不贪财, 马车上有数不清的金盾, 但他们视若无睹, 但她不能不防——
　　如果她被知道是一个大国的公主，那会不会有可能被绑架然后索取赎金呢？
　　就在克莉斯紧张思索的时候，没有想到一直沉默的伦姆居然开了口：“纳西，是我的主人的姓氏。”
　　“纳西？”为首的骑士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来，费力地搜索起来：“卡佩……坎贝尔……罗素……”
　　过了一会儿他生气道：“没有纳西！你们在骗人！必须告诉我你的真实姓氏，不然我就把你抓起来，带到山上去见安道尔！”
　　“安道尔还好吗？”伦姆问道：“他现在还喜欢跟猛兽角斗吗？”
　　“当然，他费尽心力抓了一头黑熊，就是为了陪他玩长矛的！”骑士们不满道：“这熊现在非常会耍赖，经常将我们的蜂蜜罐掏空！”
　　克莉斯觉得这帮骑士确实反映慢半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不对——当然还是那个最先看到克莉斯红头发的人，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安道尔的，你是谁？！”
　　伦姆将自己的头盔取下, 对面的骑士就爆发了一阵惊呼：“啊, 伦姆，你这家伙！”
　　他们高兴地跳下马来, 居然和伦姆来了个拥抱, “听说你被一个贵族看上了，离开了瑟谷村，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你！这就是你的主人吗？”
　　“是的, 蒂尼，请允许我介绍我的主人，拥有高贵身份和高贵心灵的，博尼菲和督西里亚联合领主，克莉斯小姐，”伦姆郑重道：“她的姓氏的确是纳西，这是凯特莱蒂斯国王才有的姓氏。”
　　“她为什么有一头红头发？”这个叫蒂尼的骑士不解道：“而且是如此纯正的血红……没有半点杂色，她的头发遗传自谁？”
　　“这我也不知道，我的伯父头发是黑色的，按理说我那早卒的父亲也是黑头发，”克莉斯摇摇头：“我母亲的头发是金色的，一直都是金色，为什么我有一头红头发，也十分令我费解。”
　　“说不定……”蒂尼和旁边的骑士挤眉弄眼起来：“哈哈，你是你母亲和某个……”
　　“闭上你这口无遮拦的嘴巴，”伦姆啐了一口：“我的小姐家族的名誉不容你们随意开玩笑。”
　　“好吧好吧，伦姆，天知道你居然成了个骑士，和我们一样，”蒂尼啧啧道：“你可从没说过你要做个骑士，你本该继承你的家业，成为一个优秀的铁匠的，当然我一直认为你母亲做出来的宝剑最好用。”
　　“我成为一个骑士是受到了小姐的赏识和感召，”伦姆却道：“最起码我有主人，而你们是一群无主的、流浪的骑士，已经很多年了，不是吗？”
　　蒂尼猛地刺了一下他，用腰间的宝剑，虽然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害，但看得出来力度很大，“我们的主人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克莉斯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让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你们的主人是……”
　　“就是欧洲童谣中永远歌唱的红发国王普修米尼，”伦姆替他们回答道：“很令人不敢相信吧，小姐，但实际上确实如此，这支热衷于打劫白糖的队伍，就是他曾经的骑士，像个幽灵一般，仍然没有放弃为他们的主人报仇。”
　　包括卢娜在内的女骑士们一下子发出了惊叫：“什么，他们就是幽灵骑士？”
　　不可能有人不知道普修米尼和他忠诚的骑士的故事，但没有人想到这帮骑士真的依然活跃，而且更不可能将他们和打劫白糖的队伍联系起来……
　　“嘿，伦姆，你这大嘴巴，我要把你和你的主人捉上山去，”蒂尼怒道：“你泄露了我们的秘密！不可饶恕！”
　　“这算什么秘密，”伦姆摇头道：“瑟谷村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吗？但有人当真吗？红发国王的故事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了，一百年……就连石头都可以化成风尘散去。”
　　“但我们的仇恨和光荣无法消散，”蒂尼狠狠看着他：“我们誓和教会为敌，至死方休。”
　　当年的骑士已经死去，和他们曾经宣示效忠的主人葬在了一起，现在的骑士是他们的子孙，从小他们没有人不得到那种教导，血脉的光荣传承了下来，对教会的仇恨也注入其中。
　　“那你们为什么要打劫白糖？”卡拉汉小朋友挤到中央来，仰着头充满好奇和崇拜地打量他们。
　　“因为白糖是教皇的贡物，我说的是当年，”蒂尼将目光投向了远方：“贡物中以白糖为最，我们打劫白糖是个传统。”
　　“好吧，”克莉斯道：“那你为什么询问我的姓氏？”
　　“我们的主人，普修米尼国王陛下虽然死了，但他有子嗣传世，”蒂尼盯着她道：“并且有预言说他的血脉会重新崛起，并且更为光荣，是统一欧洲的王。”
　　普修米尼国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在那场战斗结束后，也失去了王位，他们在骑士的保护下逃出了教会的魔掌，但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四方，骑士们费尽千辛万苦在各地寻找主人的后裔，那张从袖子里抽出来的羊皮纸上，就记载着和普修米尼国王相关的血脉姓氏。
　　“主人的后裔大部分会遗传他的红色头发，而我们寻找了那么多人，您的红头发是我们见过的，最接近国王陛下的头发，”蒂尼不由得提出了一个请求：“我能问您要一束头发吗？”
　　克莉斯用短剑截取了一截毛茸茸的红色头发交给了他：“……我想剪头发已经很久了。”
　　蒂尼小心翼翼将头发收起来，他和骑士们一起护送克莉斯的队伍出了匈西山谷，他保存着这束头发直到第三天他们的首领安道尔从其他地方打猎回来。
　　在他的要求下，安道尔打开了他们神圣的房间，这里存放着普修米尼国王的遗物——
　　一柄断剑，一个残缺不全的王冠，被洗掉了血迹，王冠之下的水晶盒中，存放着红色的头发。
　　像鲜血一样红的头发。
　　每当见到这些东西，骑士们就记起主人曾经遭受的屈辱，和他牺牲以抵抗敌人的决心，这些由忠诚的骑士带走，而期待着后裔重新归来并且重新拿起来的东西。
　　何时断剑才能重铸？
　　何日王者才能归来？
　　骑士们单膝跪地，表达他们永无止息的哀悼和怀念。
　　“一百年了，”安道尔喃喃道：“要让世人知道，不可遗忘了他。”
　　只有蒂尼的眼中充满了疑惑，他从袖子里取出用羊皮包裹着的头发，走上前去，很快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发现他手中的头发和那盒子里的头发，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发色，一模一样的粗硬、一模一样的，从某个角度看去泛着浅浅黄色的光泽、一模一样的毛茸茸。
　　“那一切的过往，皆为序章，那璀璨的星光，永恒徜徉。”马车里的克莉斯吟唱道：“命运已经伪装，鱼儿在水中游藏，英雄的普修米尼将会回到他的故乡，将一切埋葬。”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心中无法排遣的愁闷是为了歌中的普修米尼国王，还是为了曾经吟唱这首歌的侍女蒲柏。
　　这个像百灵鸟一样灵巧的家伙现在在哪儿呢？
　　圣伯多禄。
　　具有灵性的白鸽似乎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回到了寝宫，那金光闪闪的顶楼又开始重新抛洒麸皮，红豆大小的眼睛充满疑惑地朝寝宫的窗户里望去，伴随着叽叽咕咕的声音。
　　“你胆敢愚弄我，”蒲柏翘着腿坐在他宽大的宝座上，看起来他并没有发怒，甚至连语气都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昆都斯，你吃了一头叫‘波卡玛’的公孔雀雀胆，对吗？”
　　波卡玛是孔马王朝一只很有名的孔雀，像公鸡一样好斗，甚至能在天空盘旋数十米而不落下来，它是孔马王朝最后一人国王沙帝国王的宠物。
　　昆都斯跪在地上，发誓道：“我亲爱的主人，我决没有故意欺骗您，如果我存了这样的心思，就让您的宝剑穿透我的喉咙……我之所以发出那封信，是因为您和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四个半月的时间里我们从未接到您的一点消息，您的安危让我们忧心。”
　　“是吗？看起来你觉得自己毫无过愆，”蒲柏从双腿间的缝隙里乜了他一眼：“你可以提醒我，但你不该冒用理由。”
　　昆都斯召唤教皇的信中，以密室中的大祭司病重为由，让教皇相信了——所以当他匆匆赶来，看到一切如常的密室，让他油然升起了怒火，只不过跪在地上的昆都斯还未曾察觉罢了。
　　“我的陛下，”昆都斯似乎还想辩解：“我是为了……”
　　“你该去炼狱中待一段日子，你最好是自己去，”蒲柏将衣服上的麸皮捡了起来，随手扔到窗外：“否则被人拖出去可太难看了。”
　　这句话成功地让昆都斯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甚至凄惨地嚎叫了起来：“不，我的陛下，饶了我，不是我让您回来的，是……”
　　但教皇恍若未闻，很快就有侍卫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不过他们在门口遇到了大主教欧尼塞，后者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并且微微叹了口气。
　　“大主教，救我！”昆都斯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我不要去炼狱！”
　　“去那里待一段日子也好，”欧尼塞只是淡淡道：“炼狱可以让人更接近天堂，我的孩子。”
　　他走了进去。
　　教皇似乎知道他的到来，但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注视着在他手上吃麸皮的鸽子，这群鸽子没有博尼菲的鸽子驯服，似乎具有和主人一模一样的恶劣品格，经常从天空掉下鸟屎来，砸在朝拜在圣城宫殿前的虔诚信徒身上。
　　“是我发出了召唤，”欧尼塞转动了一下手上的念珠，淡淡道：“在圣灵日到来之前却见不到教皇，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
　　“您也只能用这样可笑的理由，而无法根本上改变我这个喜好游荡的品格，”蒲柏用舌头舔了一下后牙根：“让你失望了，大主教，你把我从彭巴博的乡村接来，试图用良师和上帝的教诲，让我成为高高在上的人间教皇，但事实证明我只是个缺乏教养的野孩子，一个难改恶劣习性的……猪倌儿，虽然在我看来，人和猪没什么区别。”
　　“不管你怎么想，”然而欧尼塞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你已经成为了教皇，上帝有神迹降临在你身上，你获得的是一致欢呼。”
　　“神迹？”蒲柏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相当质疑和颇觉可笑的语气：“这正是我想问您的问题，当年那个神迹是如何出现的，为什么我会获得一致欢呼……最起码我游历了这一圈发掘了一些真相回来，这世上……根本没有神迹。”
　　作者有话要说：　　哇我好感动。

65、有趣的人
　　克莉斯一行人抵达洪都小镇之后, 就和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样了，在这里弃马从舟，登上了船只, 从这里出发，顺流而下, 只需要大概六个时辰, 就可以抵达都城马灵。
　　他们的马匹将放在小镇上, 事实上这里就是个大型货物转运和输送中心，负责寄送包裹去各地，物流非常繁忙。
　　同时这里也是个仓储和邮递中心，他们的马匹可以得到很好的照看，只要支付一定的金盾即可。
　　整个邮递制度都是孔马王朝留下的，虽然这个王朝已经湮灭，但到处可见它的踪影，比如河道两旁的巨大雕像，他们在船上仰望着，果然是国王胡夫和王后安妮的雕像。
　　“真是雄伟，”从未离开过小小博尼菲的卡拉汉小朋友看的目眩神迷：“这就是国王和王后吗？”
　　国王的雕像高达二十一尺，旁边小一些的就是安妮王后，它们由王国最巧手的工匠所雕刻, 确实栩栩如生, 显示出威严和和蔼来。
　　“看得出来，你们一定是从外地来, 第一次进入马灵, ”旁边的商人笑道：“这两座雕像虽然巨大，可要是和更久以前矗立在这里的诸神雕像比起来，那就差得远了！”
　　据他说, 孔马王朝的雕像更加丰富多彩，而且更高大，那时候的人民热衷塑造各种神灵，尤其是一尊神像，据说工艺精美到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跪在它的脚下，从心底发出震颤。
　　至于那是什么神像，商人也就含糊其辞了，似乎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尊神，却忘记了□□字，他只说马灵的人们还记得，没有忘记之类的，发出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感叹。
　　当然因为漂流的时长的问题，他又不由自主和克莉斯一行人聊起了天，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客商，具有一切生动有趣的见闻，克莉斯向他询问什么，都可以得到回答。
　　“所以西巴托真的有这个风俗？”克莉斯问道。
　　“将银盾放入死者的口中，当然，”他道：“他们相信这样死者就不会再从坟墓中觉醒了，这可养活了很多当地的酒馆，老板总是用这样拙劣的故事从听众那里获得比一枚银盾多得多的酒钱。”
　　克莉斯哈哈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彭巴博吗，”她又道：“我听说那里已经废弃，但是有人看到山上有解释不清的光。”
　　“哦，彭巴博，知道那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商人神秘地嘘了一声：“但多年前我也去过那里，当年那地方据说是一个女巫的大本营，一般的骑士和王权已经无法铲除她们了，女巫们盘踞在那里，肆意渎神，只有无往不胜的圣殿骑士亲自出马，才荡平了那地方。”
　　“那里的确有座山，叫孤山，”他道：“似乎有传说，说那里有……女巫之心。”
　　“女巫之心？”克莉斯问道。
　　“没有人能确定这是个什么东西，但似乎这正是圣殿骑士团当年竭力寻找的东西，”他道：“他们最后宣称自己找到了，说是一尊破烂的神像什么的，他们打碎了神像，将碎片带回了圣伯多禄，但不知哪儿来的流言说他们挖地三尺，却根本没有找到那东西……神像并非，女巫之心。”
　　克莉斯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个故事之夜。
　　蒲柏的故事里，主人公卡奥斯发现了女巫们的集会，并且发现女巫们正在制作一个傀儡，试图将一个王国献祭给母神。
　　母神是一座神像。
　　故事就这样突兀地结束了，语焉不详，含混不清。
　　神像……会不会就是密涅瓦呢？
　　“密涅瓦，嘘，嘘，原来你知道，”这商人却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一下子精神一震：“没错，我说的那尊巨大的雕像就是密涅瓦，小心！别被其他人听走了，教士可不允许这个名字被提起，他们的耳目可灵的很。”
　　“原来那尊神像是密涅瓦。”克莉斯恍然道。
　　“对，马灵的圣保罗教堂，以前是异教徒的朝拜之地，那是一座宏伟的神庙，叫帕农神庙，”商人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最杰出的雕像就是密涅瓦，天啊，任何流传下来的文献都称述这座雕像的美丽，认为这是人间的奇迹……但这些文字都被涂抹了，雕像也被砸烂，神庙也被推倒了。”
　　一条鲶鱼被大船惊得飞出了水面，长长的鱼须像一道飞梭一样带起了水花，然而这个商人居然眼疾手快地摘下帽子，将鲶鱼捞进了自己的帽子里。
　　整个动作大概只有一秒钟，快得简直看不清他是怎么捞到的。
　　商人似乎只是热衷于玩耍，很快他就将帽子倾倒在水上，让那条可怜的鲶鱼恢复了自由。
　　“天啊，我认为我的钱包至今还在我这个侍女的腰间真是个奇迹，”克莉斯感叹道：“以您的快手，也许没有不能得到的东西。”
　　侍女劳拉也被刚才那一幕震惊到了，闻言立刻摸向了自己的腰间，然后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这个商人哈哈大笑起来，却轻而易举将刚才这个玩笑忽略了。
　　“您来马灵做什么呢，尊贵的小姐？”他问道。
　　“我来拜访我的伯父，”克莉斯言简意赅道：“你呢，你来做什么？”
　　“我是个商人，”这人道：“我当然要来做生意。”
　　“可您并不像个做生意的人，”克莉斯判断道：“您善于观察，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独特的诙谐气质，您心灵手巧，和我一个曾经的侍女……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克莉斯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提到了蒲柏，虽然她常常想起这个侍女，但这一次她确定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确实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仿佛是那种漫不经心，或者善变，或者游走于市井之间的那种放荡不羁，扑面而来。
　　“那我得知道您的那位侍女的名字。”这个商人先是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露出了笑容。
　　“蒲柏。”克莉斯想了一下，道。
　　“蒲柏？”他反而一愣：“蒲柏……这可不是个寻常的名字，不寻常。”
　　克莉斯一振，正要询问他是否听说过这个名字，就听见船头似乎有人喧嚷起来，人们喊着：“快接钱！快！”
　　“多撒一点！”
　　“走开！这是我的！”
　　“啊，王后又发钱了，仿佛这一筐筐的银盾不是从民众那里收上来的赋税一样，”商人啧了一声：“人人都说她具备善心和美德，不过我似乎听闻……”
　　他似乎拥有比别人多得多的消息。
　　“您听闻什么？”克莉斯问道。
　　“我听闻她一直为无法诞育国王的子嗣而烦恼，”这商人凑了过来，笑了一下：“所以将来她的财宝都是由别人继承，那就不用心疼这些钱，可以尽情挥霍了……她渴望得到一个孩子，她甚至召唤孩童们进宫，往她的裙拜上撒尿，据说可以因此得到一个孩子，呵，不过这也许是国王的问题，因为国王也有情妇，也生不出来孩子。”
　　这里面的信息可够大的。
　　“你是博尼菲来的？”还没等克莉斯消化这些讯息，就看到这家伙的目光在她的衣领上驻留了一霎，随机道：“听说那里欣欣向荣，以呢绒而著名，领主就是国王的侄女，据说是个沉默的公主，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你们领主的城堡里，有什么宝贝吗？”
　　“宝贝？”克莉斯一愣。
　　“每个领主或者国王的宫廷中，都有宝贝的呀。”他露出了一种微笑，眼里闪闪发光，似乎还有一丝得意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西浦公国有名画，福莱斯国有祖母绿王冠，阿基坦国有黄金十二神雕像，博尼菲难道什么都没有？”
　　“博尼菲……有，”克莉斯眯起了眼睛：“众所周知，博尼菲是呢绒国，拥有最适合编制衣服的羊毛，并且剪下每一只山羊腹部的绒毛，做成了一件轻盈到……能穿过戒指的羊毛衫。”
　　“是吗？”他的眼睛简直流淌出明晃晃的渴望了：“真的吗？”
　　“真的，”克莉斯道：“你可以去看看，非常有趣的地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里，”这家伙扇动了一下帽子，站了起来，他瞭望着越来越近的都城，似乎发出了一声感叹：“啊，时隔五年，不，六年之后重新踏上马灵，这一次……这无聊的地方大概又要留下，我的名字了。”
　　克莉斯并没有听清他的话，因为她在整理自己的行囊，马灵近在眼前了——刚才王宫的侍女就在河边，向每个游客抛洒银币。
　　她一回头，那个高里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一滩水迹，是他用帽子接了一条鱼留下的痕迹。
　　克莉斯从船上下来，走到了闻名已久的马灵都城。
　　都城的确旷阔宽广，里面汇聚着欧洲各地的游客、商人、投机者，集市上人来人往，表演着吐火、钻火圈、甚至活吞蛇这样的杂耍，各种货物像小山一样堆积着，只有伦姆能不受这些影响，保持警惕——其他的女骑士们已经被这种前所未见的繁荣和兴盛晃花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到王宫，终于。

66、国王和王后
　　克莉斯将女骑士们留在了王宫之外。
　　她已经看到进入宫廷的使节都是少数的仆从陪伴, 即使有护卫的骑士，也被挡在了外面。
　　“你们在都城中找一个住所，”克莉斯想了想, 就道：“我不知道宫廷要如何对待我，也许要居住一些日子, 不过你们不要担心我的安危, 我不确定人们是否对我有善意, 但国王胡夫的权威不容动摇，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宫廷有很大的把握和自信……”
　　克莉斯相信自己孤身进宫反而代表了她请求伯父庇护的诚意，宫廷中的宵小也许在黑暗中潜行，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暴露于太阳之下。
　　“不能将一切放在国王的态度上。”伦姆道：“这是凯里提醒过您的。”
　　“凯里是个聪明人，”克莉斯同意：“但现在我别无他法，不过我们要保持联系，我会给你们带口信出来，在都城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和我都是。”
　　克莉斯将金盾留给了他们，本来只带劳拉一个进宫，但卡拉汉小朋友却挤到跟前来，撅起嘴巴挺起胸膛, 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吧好吧, ”克莉斯同意了：“也许带上你，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克莉斯披上了披肩, 披肩上绣着博尼菲和督西里亚的标志, 一只蜂鸟停泊在大船上，它们代表勤劳和瞭望。
　　她走入了宫廷，王宫大门的守卫者在验证身份, 这是一个雄壮的男人，看起来一丝不苟，不过当他看到克莉斯，眼中似乎露出了惊讶，等他勘验过克莉斯的徽记和代表身份的印章之后，才微微点头致意：“克莉斯公主，欢迎您回到宫廷。”
　　“也许宫廷并不欢迎我。”克莉斯只是笑了一下：“不过我奉诏而来。”
　　“国王陛下有过吩咐，您来了就直接觐见他，”这名侍卫长将职责交给别人，主动为克莉斯带路：“现在这个时刻，陛下和大臣们正在商量对罗汉国用兵的事情，不过应该快要结束了。”
　　克莉斯穿过绿茵草坪，穿过宏伟的塔桥和教堂，宫廷以金色长廊而著名，在长廊上有各种精美的壁画，甚至还有工匠站在梯子上绘制着长廊顶部的画作，也许里面藏有一个传世的名匠——毕竟在另一个时空，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都干过这个工作。
　　宫廷辉煌而庞大，往来穿梭的侍女脚步轻快，并且似乎对宫廷中出现的各色人等都不做注目，然而还是有一个侍女看到了克莉斯，并且停下脚步发出了短暂的惊呼。
　　“日安。”克莉斯对她笑了一下。
　　这侍女更有些吃惊了，她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走，根据克莉斯模糊的记忆，她奔向的方向最有可能是王后的寝宫。
　　国王的会议室在一楼，据说为了体恤年迈的大臣，但随后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人却都是年富力强的人，并且都围绕在一个人身边，并不敢越过他。
　　这是个权臣，克莉斯心道，她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个大臣穿着黑色的丝质的长袍，腰上捆着一条金色的腰带，他颅骨突出，下巴处沟壑纵横，但面部其他地方没有这样的皱纹，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择人欲啮的猛虎。
　　关键是，他是个矮个子。
　　宰相丕平。
　　普鲁斯似乎说的对，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直起腰来。
　　克莉斯半低着头，隐藏在侍卫长和两个侍女的身后，任由这群人从并不宽阔的走廊通过，在她等待召见并且得到允许，即将迈入大门的一刻，克莉斯不由自主回了一下头。
　　而那一刻，已经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的宰相丕平忽然顿住了脚步，他也转过了头。
　　视线短暂地交汇在一起，只有一霎那，克莉斯就迈进了国王的会议室。
　　大门从她身后关闭，克莉斯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里面有些微弱的光线，以及清脆的鸟鸣声。下一秒她看到国王就在她的眼前，距离不过一尺，并且正在威严而冷漠地打量她。
　　“向您问安，”克莉斯不及深入地去察觉他的眼中是否真的有厌恶，立刻行礼道：“尊敬的国王陛下，亲爱的伯父。遵照您的旨意，在外漂泊的小鸟回到了您的羽翼之下，经过二十九个日程，我顺利来到了您的身边。”
　　国王似乎根本没有料到克莉斯会如此表达自己的依恋和谦卑，这让他有如石刻般出现裂纹的眉头恢复了平滑：“是这样吗，我亲爱的侄女克莉斯？”
　　“是的，在外的旅程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克莉斯道：“当我的队伍遇到了一支劫匪，他们听到我的姓氏之后，决定放下宝剑，这并非他们幡然悔悟，而是因为我具有和您一样的姓氏，是您让这些歹徒感到畏惧，而我仰仗的全是您的荣光。”
　　空气似乎恢复了流动，有一丝笑容出现在了威严的国王的脸上：“……你也只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去往封地，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会说话了，克莉斯，难道你身边围绕的尽是花言巧语之辈，让你也学会了他们的说话方式？”
　　“如果我更会说话一些，能让亲爱的伯父将目光和眷顾投在我的身上，”克莉斯道：“那我宁愿变成这只发出悦耳声音的夜莺，时时为您鸣唱。”
　　国王终于发出了笑声，“看起来在博尼菲的日子改变了你的性格，在此之前你畏缩如刺猬，胆小如鸵鸟，但在博尼菲你似乎做出了一些让人惊讶的事情。”
　　“是的，伯父，”克莉斯早有说辞：“如果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教士拖走，并且差一点送上火刑柱，那这个人一定会发生改变，最起码一定会改变她以前的信仰，我在博尼菲做的一切，如果用一个词来解释的话，那就是怜悯，怜悯那些和我遭遇一样的无辜女人。”
　　“只要圣伯多禄对你的做法并无异议的话，”国王敲了一下桌子：“但你最好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克莉斯，看起来你在你的领地很有主见，这是你的权力，但我只想知道我派去阿基坦的继承人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从普鲁斯开始讲起。”
　　克莉斯深吸了一口气，道：“普鲁斯的事情我很抱歉，伯父，但和我毫无关系，如果从一开始讲起的话，他像个蛮牛一样闯入了我的城堡，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然后将他领地的女巫驱赶进入密林中，他和他的骑士进入林中狩猎，并且强迫我观看……随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克莉斯似乎颤抖了一下，“似乎他射中的一个女人，正是他队伍中某个骑士的妻子，那个女人凄惨的死亡让这个骑士发了疯，将宝剑和弓1矢对准了他……这是个让人惊恐和猝不及防的场面，伯父，我从马上摔了下来，甚至磕破了额头。”
　　克莉斯的额头留下了一个月角一样的浅浅疤痕，至今犹在。
　　国王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就知道普鲁斯是个毫无顾忌且肆意妄为的家伙，他终于得到了教训，不过以生命为代价，然而他的死亡让王后十分愤怒，她的脾气难以安抚，也许等会你会直面她的怒火，不过谁也无法改变这个蛮牛一样的人的死亡。”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克莉斯，忽然道：“那么除了普鲁斯，还有两个人也发生了意外，在赴任阿基坦的途中……这很难说是一个巧合，似乎有人不乐意我的旨意通达四方，又或者有人觊觎阿基坦这块埋藏黄金的宝地，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克莉斯？”
　　“这我毫不知情，伯父，”克莉斯低下头，“但欧洲大陆的劫匪的确太过肆虐，我在博尼菲安心做呢绒生意，但远道而来的客商常常向我抱怨道路上遇到的强盗和小偷，总是令他们损失财物。”
　　“然而有人损失的是性命，”国王意味深长道：“难道劫匪还分人打劫，有的只要财宝，有的却要人性命吗？”
　　“我在来马灵的路上也被勒索走了白糖，”克莉斯道：“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只要白糖。”
　　国王的嘴角像白桦树皮一样拉伸了一下。
　　“你像个娴于辞令的领地官员，克莉斯，但我知道你并非天生如此，那么也许你的领地出现了一些人才，他们乐于教你如此，”国王一双眼睛锐利地闪烁了一下：“但你知道我召你回到宫廷的用意何在？先说说，重新步入宫廷的感觉如何？”
　　“如果我作为凯特莱蒂斯的公主，我感到一些回忆和失落，”克莉斯道：“如果我作为博尼菲和督西里亚的领主，我感到整个宫廷都向我敞开，国王陛下，这是全新的、不一样的感觉。”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你让我刮目相看，克莉斯，你表现出了很多不同的东西，也许你一直都具备，只是未曾展现过的东西……你的确和我同一个姓氏，克莉斯。”
　　克莉斯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她的脚步依旧轻松，甚至接下来不用人提醒和带路，她也知道该朝什么方向走去。
　　劳拉迎了上来，她看起来有些担心。
　　“别担忧，国王的态度很好，我竭尽全力让他想起我和他身上相似的、淡薄的血脉，”克莉斯淡淡道：“虽然我不知道我的说辞有没有打消他的疑心，但他愿意稍稍给我一点偏向就够了，决定整个宫廷的还是国王的意志，他刚才对我做出提醒，想来王后这一关可不太好过。”
　　克莉斯深吸了一口气，她们停在了王后的寝宫前。
　　王后喜好奢靡，她的寝宫富丽堂皇，侍女们眼高于顶，连鞋子上都嵌有绿金石和珍珠。
　　她们看到克莉斯就在交头接耳，并且投来怀疑的、讨厌的、不明意味的目光，劳拉一直被宫廷的威严和堂皇震慑的心忽然就放了下来，她意识到这座宫廷和她们在舍弗勒城堡的家是一样的，女人们一样闲话是非，难以管控。
　　甚至这群女人还没有城堡的侍女们更专心学业和技能，她们因为服侍的是王后，所以觉得自己可能也拥有了那样高贵的身份，可以随意品评和说道别人。
　　“跟我进来。”她们甚至连尊称都没有，也许她们习惯了如此没有上下尊严，但当她们见到王后的时候又露出谄媚和奉承，让克莉斯明白了她们是习惯了如此对待自己而已。
　　寝宫里到处都是黄金饰品，光芒四射，甚至帷幔都镶着金边，帷幔之后的宽大宝座上，仰躺了一个身影，旁边一个侍女正在服侍她吃樱桃——
　　而另一侧坐在矮凳上的似乎是个小丑，或者宫廷中的‘吟唱诗人’，因为他是个驼背，背后背了一个巨大的锅，他看起来面容也十分丑陋，像个一头栽到火坑里的癞蛤蟆，让人相比之下宁愿注视他的后背。
　　驼背讲了个故事，逗得王后笑了几声，这下克莉斯看清楚了她的脸，她面容秀丽，是个鹅蛋脸，但颧骨上有几个麻子，且显出岁月的痕迹，她的法令纹比国王还重，克莉斯知道有这种纹路的人都不爱笑，笑也总是在嘲笑别人。
　　“王后，”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有任何示意，克莉斯只好先行礼道：“王后陛下。”
　　“瞧，总有人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打断我，要让乌云重新笼盖我的身心，这次是谁呢，”安妮王后扫了她一眼，刻薄地讽刺道：“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她本来已经从宫廷走出去了，让我眼不见心不烦，但她又一次站在了我的面前，阴魂不散，让我想起那令人糟心的往事。”
　　“没有人教过你要干什么吗？”她猝不及防地跳了起来，指着克莉斯：“你写信过来，说你成为了个寡妇，寡妇第一次进入宫廷要用黑纱蒙面，以提醒别人她是个可怜的、失去依靠的女人！你母亲的面纱带了十一年，你呢，你要带多久？！”
　　克莉斯被她这突然的暴起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道：“这取决于国王的意志，他刚刚告诉我他召唤我来宫廷的原因……他要为我挑选一个丈夫。”
　　国王的确是这么说的。
　　安妮王后似乎没有想到国王居然是这个想法，不，看起来她更没有想到克莉斯居然敢这样接她的话，她的瞳孔里露出了一丝震惊。
　　“你觉得国王的意志偏向了你吗？让你居然敢在我的宫廷里昂首四顾、耀武扬威，”她居高临下地逼视克莉斯：“你以为你有什么倚仗吗？看来博尼菲助长了你的见识，让你忽然意识到你有了领地，是吗？你不仅获得了督西里亚，似乎还打起了阿基坦的主意，告诉我，我可怜的侄子普鲁斯是怎么死的？！”
　　克莉斯道：“他在国中恣意杀戮，过于暴虐，在打猎途中被自己的骑士所杀……对此我深表哀悼，王后陛下。”
　　“我会派人查验的，要是让我发现他的死和你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克莉斯，”安妮王后从眼中射出刀来：“我就让你好看。”
　　克莉斯叹了口气，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她——然而下一秒王后忽然转变了脸色，变得笑容满面，因为她看到了克莉斯身后的小尾巴。
　　“天啊，你是谁？”就见她发出惊呼，似乎被卡拉汉的扮相可爱到了：“你一定是上帝座下的天使降临了人间，但你穿着骑士的铠甲！你是个侍童，对不对？”
　　“我是个骑士，”卡拉汉下意识想要举起自己腰间的短剑，但刚才在进入王后寝宫的时候，他的短剑已经被解下了，所以他摸了个空，只好尴尬地挥舞了一下手臂：“还没有获封的骑士。”
　　“你是个骑士！”安妮王后露出了喜悦之色：“没有主人，好极了，看来某个人并不足以获得一个孩子的倾心，也不值得一个骑士替她效劳……让你来我的身边，你可以得到一切名誉、光环，甚至还可以获得一块小小的封地，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如何？”
　　克莉斯打算替他回绝，“卡拉汉正在挑选主人，但他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他不想跟随一个女……”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卡拉汉道：“我愿意跟随您，王后陛下，但我还在考察自己的主人，也许跟着您可以学到更多的技艺，那么我愿意。”
　　劳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看他被安妮王后拥入怀中，脸上留下了被亲吻的印记，“这是个小叛徒，小姐，天啊，卡拉汉这个小叛徒！”
　　克莉斯却觉得这也许不是件坏事，她记得那个叫高里的商人对她说过，王后喜欢孩子，想要得到一个孩子，但始终未有子嗣。
　　克莉斯从王后的寝宫出来，刚才那个服侍王后的侍女送她，也许是出于礼貌，在下台阶的那一刻，她提醒道：“小心脚下，公主。”
　　这似乎是第一个在宫廷中称呼她为‘公主’的人，克莉斯心中暗道，可这个侍女，可是王后的贴身侍女。

67、觉醒者
　　克莉斯走在王宫的林荫道上, 劳拉仍然在为卡拉汉的事情不平，絮絮叨叨地骂着卡拉汉是个隐瞒的很好的小叛徒。
　　但克莉斯的目光却穿过了林荫，若有所感地投向了林荫尽头的一处宫殿。
　　她觉得心中仿佛升腾起一种情感, 一种属于原主也属于自己的、交错着悲伤、依恋、感激和痛苦的情感，这样的情感只属于一个人。
　　曼涅夫人。
　　那一定是她曾经居住的地方。
　　克莉斯无法遏制地朝那里走去。
　　但她根本没有接近这处独立的宫殿,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守卫冷冰冰地警告她：“不要再往前一步了, 这是禁地。”
　　“这是我母亲的宫殿, ”克莉斯道：“我来看她。”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效果，守卫强势地逼她离开：“不管你是谁，任何人不得向前一步，这是命令。”
　　克莉斯只好远远眺望了一下，白色的宫殿、白色的墙壁，她曾经在这里摸索着墙壁穿行，这里是白色石头堆砌的宫殿，尽头是一个……
　　“小姐，”劳拉不知情地打断了她刚刚升起来的一些记忆：“咱们走吧，这是一座废弃的宫殿……”
　　克莉斯只好离开，她又回到了曾经居住的地方，一座小小的、接近厨房的宫殿，原主在这里居住了五年, 每天任由伙夫和厨子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杀猪宰羊, 甚至大嗓门地吆喝，这不是一个公主应有的待遇, 但原主无法反抗。
　　克莉斯不是她, 她不乐意住在这么个地方，所以她发出了抗议。
　　很快她的抗议得到了回应，男仆们将她的行李搬到了另一处宫殿, 这处宫殿在国王寝宫的西北角，据说中间也有走廊连接，而且能欣赏到独属于国王的后花园，每天夕阳会照耀在远处的塔桥上，将这座桥变成一座金色长桥，在这处宫殿上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克莉斯的晚饭在她的寝室中用的，每到这一刻她还像往常一样思念城堡里的塔丽。
　　一个侍卫带来了国王的口信，国王打算明晚为她举办一个小型的晚会，欢迎她重回宫廷——克莉斯自然而然表示了感谢。
　　“来到宫廷的感觉怎么样，劳拉？”克莉斯换上了洁白的棉质睡衣，蹲坐在窗前，看着宫廷到处点燃火炬，明亮有如白昼。
　　似乎王后的寝宫还有舞会，晚上才是属于女人的娱乐时间。
　　“不怎么好，小姐，我开始为您的命运担忧了，”劳拉也学着克莉斯搓了搓手，叹了口气：“您以前肯定过得不好，我已经听到了好几个多嘴的侍女在偷偷地议论您了。”
　　“她们都说什么？”克莉斯问道。
　　“说您一如既往地不受欢迎，不招人喜欢，不像个公主，”劳拉一口气说了一遍，露出愤怒的神色：“但我觉得她们才是一如既往地不知道分寸、不懂得尊卑、不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哦不，像叽叽喳喳的麻雀！”
　　“一如既往，”克莉斯笑了：“对，一如既往。”
　　克莉斯的梦境在这个最需要休息和平静的一个夜晚又一次悄然而至，也许梦境就是记忆的体现，因为克莉斯恍然又一次站在了白色宫殿的门口，并且这一次她没有遭到阻拦，她进入了宫殿，并且推开了一扇门，门里站着那个身影。
　　一个美丽的、但模糊不清的身影。
　　克莉斯的心咚咚跳了起来，这道身影近到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似乎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接近夫人的途径，这么说来，她甚至知道自己在梦中。
　　“It is an era of unknown，”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侧传来，原来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身影，克莉斯看到了他，这是一个可以看清脸的老人，每一条皱纹似乎都聚集了智慧：“people don’t know what we’ve done for them，but the enemy……has coming.”
　　“enemy，”曼涅夫人似乎笑了一下：“我们的敌人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呢？”
　　“反对者、阴谋家、敌人，蜂拥而至。”这个老人用黑布盖住了水晶球：“也许我们该暂避，停下脚步。”
　　“也许我们该前进，永不停歇。”曼涅夫人道。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老人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你的命运正在走向预定的轨迹，这是你在知道你自己的命运之后，再一次贴近命运。”
　　“如果……是真的，那么在最终的光明到来之前，将会有无数觉醒者奉献生命，”她微微叹了口气，仿佛羽毛一般拨动了克莉斯这个旁观者的心弦：“我也只是其中一个，愿意奉献生命的觉醒者。”
　　她微微低下了头，克莉斯这才看到她的手中是一本书，“……开启觉醒的钥匙就在其中。”
　　她似乎将书摆放在了书架上，克莉斯无法克制地想要看清这本书，以及这本书的存放位置——但强烈的光芒照射了进来，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幻，那个美丽的身影似乎在向后退去。
　　“让我看清你的脸！”克莉斯忍不住叫道：“please！”
　　这一刻她似乎听到了这样的请求，从书桌旁抬起了头，但克莉斯努力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从窗户里跳进来的蒲柏。
　　这是她在舍弗勒城堡的卧室。
　　卧室的窗户打开着，白色的窗帘随风飘动——蒲柏半个身躯悬挂在窗口，摊开手掌，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出现在他的手心。
　　“For u，”她微微一笑，仿佛点亮早晨的太阳：“克莉斯。”
　　克莉斯接过玫瑰，但她仿佛知道蒲柏也要离她而去一样，她着急地抓住了蒲柏的手。
　　“你开始想念我了吗，”她听到蒲柏的声音，似乎保持着那种戏笑，却又无比认真：“你要认真地想念，这样我才能回到你的身旁。”
　　她这样笑着，忽然向后倒去，克莉斯被她猛地一拉，也坠落了下去。
　　克莉斯猛地惊醒了。
　　劳拉似乎听到了她的喊声，她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小姐，你又叫蒲柏的名字了，不止一次，我听到您在梦中喊她的名字，不知她有什么好，让您不能忘怀……”
　　劳拉嘟囔着，又一次沉沉睡去：“要是我也失踪一次，能让小姐这么记着我，那我也愿意失踪……”
　　圣伯多禄。
　　清晨的光芒照射进圣城，在圣城中，人们只会感受到宗教带来的光明的威严，却无法知道这里也有阳光照射不进来的地方，一处金字塔形状的建筑隐藏在宫殿背后，而且并非一座，而是两座东西相对的高塔。
　　一座叫炼狱，一座叫天堂。
　　教皇正站在其中一座高塔之中，凝视着其中冉冉冒起的、有如火炉一般的凄惨景象，这里就是宗教中常常宣扬的‘炼狱’，是灵魂从人间飘向地狱的中转站，罪人在这里经过锤炼，灵魂也许可以得到净化。
　　“主啊，请用力鞭笞我们！为了我们无法饶恕的罪！”
　　一群人被用绳索绑着，高举着右臂，用皮鞭抽打着自己，他们只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甚至不足以裹住全身的破布片，裸1露的大腿绑着一条铁做的荆棘带，当用力收束的时候，上面的倒刺就会刺进肉里，流出鲜红的血来。
　　这是罪人对自己的惩罚。
　　他们相信自己有罪，通过对肉体的鞭笞以祈求净化这种罪孽。
　　教会善于循循善诱，他们将冥顽不化的人放在这里，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被击溃，从心底相信自己的罪无可饶恕，他们无一例外地屈服于教会的手段下——不，只除了一个人。
　　红发奴隶，普修米尼。
　　他也曾进入过这个地方，这层炼狱，他也这般模样高呼、悔罪然后鞭笞自己，但他根本没有被击垮，他不相信教会宣扬的东西，他用实际行动反抗教会，并且蔑视教会。
　　蒲柏就站在顶端，从上帝的视角来看他们。
　　身边的侍卫知道教皇喜欢看这些人这样自残，但他们不知道教皇为什么喜欢——他们不敢擅自揣摩教皇的心意，却私下猜测教皇只是天性中充满酷虐，喜欢听到别人的痛苦之声，目视别人的痛苦之色。
　　不过今天霍普斯金主教有幸听到了他的心声，或者说，真话——很少有人能听到教皇的真话，除非教皇愿意告诉他。
　　“你看他们像什么，”蒲柏拍了拍扶手，轻描淡写地问道：“霍普斯金？”
　　“他们像知道自己身处沼泽，想要浮出水面自由呼吸的青蛙。”霍普斯金回答道。
　　“不，他们是猪猡，”蒲柏道：“另一座塔中的人呢，则是羔羊。本来这都是属于我的东西，但我发现有人擅自动用我的权力，驱使了一只羔羊来做危险的事情，这让我不太高兴。”
　　霍普斯金脸色忽然一白：“陛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不，陛下，如果您说的是那个叫第德的刺客，他是自愿去博尼菲铲除我们的敌人的，他想要升入第七层天堂……我并不知道您也在博尼菲，并且受到了这样的波及……”
　　“女巫清单可是你编写的，霍普斯金，这样推诿可不太好吧，”蒲柏笑了一下：“你将博尼菲的纳西提高到第二名的高度，是不是太过了呢？”
　　“不，”霍普斯金解释道：“这是个危险的女巫，我们应该重视起来，她具有倾覆的力量，任何人没有胆量反抗我们，只有她……从她的眼中我看到了蔑视，她一定是我们的敌人！”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将她视作敌人，”在霍普斯金不解的目光中，蒲柏笑了一下：“那就是我。”
　　霍普斯金松了口气，却听教皇道：“而你，只是想收集那血红色的头发，对吗？这样可不好，霍普斯金，无论多么鲜艳的头发，还是长在女人头上好看，就比如你的人头，你觉得是放在脖子上好看，还是割下来好看？”
　　霍普斯金脸色大变，他不由自主向后退去：“教皇！这不是个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easy，霍普斯金，”蒲柏走了过去：“冒犯我的人都死了，何况你派去的刺客还差一点威胁到了我的性命……我不想要你的人头，但你的确太张扬了些，不如你也在炼狱待上几年，和昆都斯作伴，什么时候净化了灵魂，再出来和我说话。”
　　“净化，”看着霍普斯金被拖下去，蒲柏忽然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净化……呵，我这才是真正的净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长袍下的鹿皮靴，那里居然又有了个破洞，这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找个裁缝来。”
　　作者有话要说：　　哇咔咔。

68、绿豆子游戏
　　王宫的晚会和城堡还是很不相同, 据说为了增加宴会的客观性，餐桌的中央会被掏一个洞出来，用来煮肉, 巨大的铁锅放在其上，因为里面五花八门的调料而冒出淡黄色的汽水和烟雾。
　　餐桌上摆满了切割粗犷的烤肉, 它们是刚刚从厨房烤好端过来的, 宴会对肉的需求量很大, 据说最盛大的宴会上，第一道菜肴就会消耗超过五十头牲畜。
　　让克莉斯大开眼界的是餐桌上的分酒器，这是一个精美的器具，像合欢花的藤蔓一样蜿蜒到四周，从最底部抽取紫红色的葡萄酒液，然后过滤并且一滴滴地滴落下来，整个过程十分美观。
　　“这东西令你感到惊奇，是吗？”
　　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克莉斯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穿着白色长袍的大法官，他也在饶有兴致地盯着分酒器。
　　“大法官，”克莉斯道：“您也来了。”
　　“当然，参加宫廷对克莉斯小姐的欢迎晚宴, ”他道：“希瑟姆常常对我称述您在博尼菲的政绩, 卓有成效，不是吗？”
　　“希瑟姆怎么没有来？”
　　“他潜心钻研律法, 最近对一些卷宗很感兴趣, ”大法官道：“大概他并不知道您也来了马灵，否则他是会来参加这个宴会的。”
　　克莉斯刚要说话，就见他朝克莉斯的背后望了一眼, 随即道：“啊，宰相大人。”
　　宰相丕平走了进来，他的眉目朝整个餐厅扫了一眼，回应了他的寒暄：“大法官，还有……克莉斯小姐。”
　　“我听说普鲁斯死在了博尼菲的领地上，”他的话题转变地相当突然，一双眼睛也突兀地停留在克莉斯的身上：“博尼菲应该为此负责，曾经有类似的指控吧，大法官，一个领主莫名其妙死在其他领主的土地上，这被视作有预谋的戕害。”
　　“的确如此，”大法官拿起桌上一个玻璃杯放在了分酒器之下，“在法律的案例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不过我听说是普鲁斯最先无礼地闯入博尼菲的土地的，是这样吗，克莉斯小姐？”
　　克莉斯立刻回道：“是这样的，大法官。”
　　“如果一个人家门里闯入一个不明意图的强盗，并且对他构成威胁，”大法官笑了一下：“那他杀了这个强盗，并不触犯法律。”
　　“看来法律中有不少相悖的条例，这是你的失职，大法官，”丕平横跨了一步，将分酒器上一杯已经灌满的酒杯提了起来：“我想知道在两条法律相悖的时候，您会选择哪一个，”
　　“我会偏向公理和正义的一方。”大法官眨了眨眼睛。
　　“不，你的审判将会随着宙斯的意志而转移，”丕平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我会影响宙斯的，很多时候你应该知道你所谓的正义根本抵不过宙斯的权杖。”
　　“你们在干什么？”国王驾到了，他看到一个令他感兴趣的场景，他倚仗的臣子和他信任的法官似乎有了一场不是很愉快的对话。
　　国王的目光落在了克莉斯身上，他似乎知道这一场不愉快的对话围绕着谁：“啊，克莉斯，你是今天的主角，你当坐在我的对面。”
　　宫廷的长桌上，只有尊贵的客人才会坐在主人对面。
　　克莉斯认为这是国王对她的重视，实际上的确如此，参与宴会的国中臣子、贵族甚至几个外国的使节，不由自主对克莉斯的身份的提高表示出了惊讶，并引起了一阵骚然议论。
　　侍女们忙碌地穿梭在餐厅中，正在送来热腾腾的奶油浓汤，这是饭前要喝的东西，克莉斯觉得这一碗油腻腻的熏猪肉蔬菜火腿蘑菇汤就能将她喝饱。
　　驼背荷马开始了表演，在宴会开始前贡献一个精彩绝伦的表演是例行的规矩——现在克莉斯知道这个小丑的名字了，和那个吟唱荷马史诗的人同名，但不同的是那个人用歌声传唱故事，而这个荷马善于用肢体语言逗笑观众。
　　在他活灵活现地表演了一个乞丐，滑稽的动作将众人逗笑之后，国王挥了挥手：“小丑唯一的作用就在于取悦我，没错，在贡献了一个不错的表演之后，我们的晚会就要正式开始了。”
　　他举起玻璃杯，对着克莉斯倾斜了一下杯子：“我的侄女，博尼菲的克莉斯多米尼纳西回到了宫廷，在她离开这里一年半之后，她为宫廷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从海边吹来的风，让我们借这阵风，祝她在宫廷的日子过得快乐。”
　　宾客们都跟着国王举杯，遥遥对着克莉斯示意。
　　“博尼菲的毛呢制品很有名，”有个伯爵看起来想要活跃气氛：“我的夫人一口气采购了一百匹，天啊，我打算在她制作出她和我的两件大衣之后，就将剩下的九十八匹呢绒做成地毯。”
　　“博尼菲的赋税应该增加了，陛下，”丕平似乎找到了一个严肃的话题，他开口道：“既然呢绒的生意如此畅销，那今年贡献给宫廷的赋税应该至少增加两倍。”
　　“同样的，”他放下酒杯，一双眼睛闪过冷漠和别有意味的光：“呢绒成为了价格不菲的特产，而作为国王最亲近的侄女，克莉斯小姐居然没有将之作为礼物，甚至她双手空空地来到了宫廷，表现得像个受难的女人。”
　　他开了这个头，餐桌上自然有人发出低低的嘲笑声。
　　“博尼菲是个贫瘠之地，唯一可观的就是那里产出的羊毛，”克莉斯倒也没有被吓住：“从一开始我就在准备给国王的礼物，那是一份需要时间的礼物……每一只山羊只有腹部最柔软的绒毛才会被剪下来并且织造成一件轻薄的羊毛衫，哪怕有一根粗硬的羊毛都不行，这是一份具备诚挚心意的礼物，在我匆匆赶到王宫之前，这份礼物并没有做好，如果做好了，我也不敢仅凭我所带来的十二个骑士就将礼物送到王宫，因为我听说……小偷格里高利也盯上了我的这件宝物。”
　　“哦？”宾客们发出了惊呼声：“小偷格里高利？！”
　　格里高利是欧洲最有名的小偷，有关他的传奇事迹广为流传，因为他非宝物不偷，被他偷走的宝物有西浦公国的画像、福莱斯的祖母绿王冠，以及阿基坦的黄金十二诸神像。
　　没有一件不是传世珍宝。
　　如果能和这些东西相提并论，那么可见博尼菲的那件羊毛衫的确非同一般。
　　国王因此而发出了笑声，“我期待着你的这份礼物，克莉斯，如果在送来的过程中被小偷偷了，那也算为欧洲大陆增添了一个新的传奇故事，这个叫格里高利的家伙，似乎还没有偷过我的东西呢。”
　　宴会变得乏味起来，直到最后一道菜肴呈上来，一道普通的方块白面包。
　　白面包的确是珍贵的食物，在这个普遍百姓都在用牙齿和黑面包作斗争的时代——但这并不包括上层人士，比如宫廷中，白面包是可以用来擦鞋子的食物，没有人乐意享用这道菜，但人们依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那时因为这块面包关乎着一个游戏。
　　被称为‘幸运的绿豆子游戏’。
　　白面包中将会藏有一个小小的、青翠的豌豆，谁如果吃到了这枚豆子，将会获得一个极大的幸运——他可以得到一个愿望，他可以向在座的任何人提一个要求，而那个人必须满足他。
　　这个游戏很多时候也毫无节制，最臭名昭著的一件事，就是很多年前某个国王获得了这个奖励，他提出的要求就是要和另一个国家的王后睡觉，咳咳，没错，虽然当时说的很好听，说要分走王后的一天，但任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碍于游戏是具有一定契约的玩乐，而欧洲是一个将契约看得很重的土地——所以那个国家的国王大度地同意了这件事，让自己的妻子和这个国王呆了一整天。
　　你要问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Emmm很难说，因为国王嘴上说着不计较，但开始疯狂执着于询问妻子，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妻子告诉他她只是和国王聊了一整晚，但她的丈夫根本不信。
　　再然后就是国王难碍心中的怒火和妒意，他起兵侵略了那个他认为冒犯了自己的国王的国家——一个绿豆子游戏，引发了一场长达二十二年的两国交战。
　　从此以后，绿豆子游戏让人望而生畏，不过后来游戏也经过了一定的改良，比如特别难以合乎情理的要求是不被答应的，比如我问你要你的所有财产，当然可以得到拒绝。
　　宾客们兴奋地切着面包，很快发出失望的叹气声，而克莉斯用自己盘中的这片白面包卷了两片洋葱和卷心菜，刚吃了一口，却不由自主一愣。
　　她的牙齿碰到了一粒硬邦邦的、圆润润的豆子。
　　难道……
　　克莉斯吐了出来，果然是绿豆子。
　　“啊，”负责查找绿豆子的驼背荷马站到了克莉斯背后，他发出尖细的声音：“在克莉斯小姐这里。”

69、然而，然而
　　克莉斯看到盘中还在滚动的豆子, 一时间心中萦绕过万般念头。
　　按照这个游戏的规矩，她可以提一个要求，一个合乎情理就能被答应的要求。
　　“看来今天的幸运之神降临在你的身旁, 克莉斯，”国王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今天宴会的主人公, 说出你的愿望吧, 长久以来你似乎缺乏一个当众表达的机会。”
　　克莉斯不再犹豫, 她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长桌上的人。
　　国王一如既往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宰相丕平却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似乎反而是他最期盼点名，而大法官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谁，”国王道：“是你发出请求的对象？”
　　“正是您，伯父，”克莉斯道：“我只有一个微小的、谦卑的、值得怜悯的心愿，这对您来说却是一句话可以吩咐下去的事。”
　　“哦？”国王停止了晃动酒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事呢，克莉斯？”
　　那句话似乎就要从克莉斯这里脱口而出了，但她看到丕平几乎掩饰不住的、有如猛虎坐视猎物进入自己的眼帘的目光——
　　他似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而且甚至知道国王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并且他在为此提前得意和庆祝。
　　如果那座宫殿（以后都称白宫, 不许笑）在六年之后依然没有解禁，依然是一个忌讳, 那么代表国王心中对当年那件事依然十分介意, 这件事在宫廷中，也许的的确确是个不该被提起的忌讳，最起码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
　　不该让某些人得逞。
　　克莉斯笑了一下：“我想把每天早上的洗脸水换成热水。”
　　众人似乎停顿在了这一刻, 露出嘲笑的、匪夷所思的、难以理解的神色，但也有人觉得很妙：“天啊，马基留的笑话！”
　　马基留是欧洲大陆一个很有名的作家，他的故事写的很好，流传了很多年，最突出的特色就是在众人都已经被悬念吊起来的一刻，以一个促不及防的恶作剧结束，让人上难以上，下又没有台阶。
　　吊在半空中。
　　丕平的神色立刻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国王似乎被娱乐了：“确实是马基留的笑话，关键是我的这个侄女居然已经悟到了笑话的精髓，为我们宴会增添了一个完美的笑点。”
　　宴会就这样结束了，当然克莉斯也得到了许诺，可以用热水洗脸，丕平为此而发出嘲笑，认为她的脸可能和猪鬃有的一比，都需要用热水和刷子才能清洁。
　　克莉斯留在了最后，她看到了大法官的身影，并且叫住了他。
　　“大法官，虽然我没有向您发出请求，”克莉斯道：“但看您的神色，似乎觉得我会向您发出请求，为什么呢？”
　　“啊，今晚你做了个绝妙的选择，”大法官却道：“看来希瑟姆说的没错，您在领地的日子增长了许多智慧，并且已经善于发现和适应一些潜在的、心照不宣的规则。”
　　“如果我当众将心里预备的那个请求说出来，”克莉斯反问道：“会如何？”
　　“您刚刚获得的一些待遇、稍稍唤起的一些仁慈，”大法官道：“也许都没有了，相信您已经意识到国王的态度了，不管是从国王的身上，还是其他人的身上，但您要吸取今晚的教训，有人希望你触怒国王。”
　　“看起来的确如此，”克莉斯道：“但是难道我在宫廷中，就根本不能提一句有关我母亲的话吗？这对一个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的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吗？”
　　“五年来您都是如此默默度过，承认并接受宫廷上下对那个名字闭口不提，”大法官转过头来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不赞同：“为什么现在却变得着急了呢？”
　　克莉斯走近了一步，用细如蚊蝇的声音道：“……我相信我的母亲，为我留下了一个东西，我想要进入白宫，help me，Lord Chancellor。”
　　大法官露出了震惊之色。
　　克莉斯知道今天她走了一步冒险的棋，也许比刚才在许愿的时候提到曼涅夫人还要冒险，并且她从来不能确定这位法官究竟是不是她的朋友——但她已经别无他法。
　　开启觉醒的钥匙在一本书里。
　　而且克莉斯还清楚地看到了那本书是黑色封皮的《圣经》。
　　在梦中，曼涅夫人将这本书放在了白宫的书架之上。
　　克莉斯决定要找到这本书，但她必须要先进入白宫。
　　圣伯多禄。
　　教皇躺在他的椅子上，一只脚翘在半空中，而一个欧洲最富盛名的鞋匠正半跪在地上，用毕生的心力和精湛的工艺，为他——缝补鞋子。
　　鞋匠没觉得这双鞋子有多么宝贵，普通的鹿皮缝制，甚至做工并不怎么平整，但总算制作这双鞋子的制鞋匠还有一些本事，将鹿皮鞣制地十分柔软光滑。
　　他心中这样想着，同时思考作为人间行使神权的教皇，如果他想，那么即使是人皮做的靴子，都有可能穿在他的脚上，为什么他要执着于这双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的鞋子呢？
　　不过作为从事这份职业超过三十年的鞋匠，他似乎知道，有一些东西对主人来说是非比寻常的，比如曾经有贵族珍藏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针线盒，一只已经看不出成色的铜环，像这样的东西大概是因为祖先流传的，所以赋予了价值。
　　又或者普通的东西并非祖先遗传，而是一种承载了记忆和情感的载体，比如眼前他手上的这只鹿皮靴，鞋匠不认为这是个有传承价值的东西，那么只能说明教皇较为重视这双鞋，即使鞋子破了依然要招人缝补的原因在于——
　　他曾经穿着这双鞋，发生了一些事。
　　或者赠予他这双鞋的人，对他来说非比寻常。
　　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个鞋匠在这一刻居然成为了最参透教皇心思的人。
　　但教皇却不知道鞋匠波涛汹涌的内心，他的目光盯在一份薄薄的清单上，这是一份被发配去炼狱净化的霍普斯金主教制定的名单。
　　“女巫清单……”蒲柏嘲笑了一下，用指尖弹了弹那个排行第二的人名：“博尼菲的纳西。”
　　某一刻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回忆，从悄悄抬起头、飞速掠过教皇面容的鞋匠的眼中，甚至他惊讶地发现教皇的嘴角居然还有笑容。
　　他急忙低下头，祈祷教皇千万不要发现他偶然的窥视。
　　“你知道博尼菲吗？”他忽然听到教皇这么发问。
　　鉴于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正在面对教皇，鞋匠决定谨慎地回答：“知道，陛下，那里是呢绒国，博尼菲生产的呢绒被用作鞋子上的装饰，或者擦鞋布……都很不错。”
　　“那你知道这些呢绒都是什么人制造出来的吗？”教皇问道。
　　鞋匠露出茫然之色。
　　“一群女巫。”教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应该说，圣光普照的欧洲大陆，堂而皇之出现了一个，女巫之城。”
　　“与其追寻虚无缥缈的蔷薇会，我们眼前正冉冉升起一个新的势力，更值得我们注意，”教皇仍然维持着笑容，“欧尼塞说，这些女人就像路边的野草，总是一茬一茬冒出来，稍不留心就冒出来……他说得对。”
　　那女巫清单上排行第一的，克莉斯从猎人瑞里尔口中未曾得知的，受到所有教士、女巫猎人甚至暗夜骑士追杀的，并非一个确定的人名，而是一个团体。
　　蔷薇会。
　　正是克莱尔提到的，蔷薇会。
　　这是个团体，是个组织，据说以独特的蔷薇作为标志，她们是教会的噩梦，是悬浮在欧洲上空的阴影，和红发国王普修米尼的幽灵骑士一样，是教会的死敌。
　　因为教会始终不能将这些觉醒的女性赶尽杀绝——即使这么多年的猎巫运动，已经杀死了欧洲数十万的女人。
　　教会仍然惧怕。
　　仍然不放弃搜索。
　　他们知道这些女人身上会有个标志，一朵蔷薇标志，为了方便找到她们，由教会编纂的《女巫之锤》一书中，指认女人身上只要有特殊标记，即可被判为女巫。
　　瘊子、黑痣或者疤痕……
　　这都是障眼法。
　　一朵红蔷薇，才是教会锲而不舍寻找的目标。
　　然而教会大概并不知道一件事。
　　蒲柏将自己的右手展开，一只普通的银戒指在阳光下发出光泽。
　　戒面上仿佛水洗一般，淡淡的露出了一朵盛开的红蔷薇。
　　很快教皇的鞋子就缝好了，不负鞋匠精湛的手艺，缝好的鹿皮靴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做的很好。”教皇看起来心情大好。
　　等到鞋匠带着自己的赏赐退下，教皇才走到他寝宫的一个立柜之前。巨大的玻璃镜在这个时代价值连城，似乎预示着立柜里的东西更加宝贵。
　　然而打开之后，只是一些破破烂烂甚至还不如鞋匠脑海中那些个针线盒或者铜环的东西。
　　一把碎石子、一些浑浊的玻璃弹珠、一把折扇，一双破洞的鹿皮靴。
　　“我不能跟你再这么玩了，我可是一个大国的公主……”
　　“将来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做我的骑士，不过你如果留了长头发，那冒充侍女也不错……”
　　“猪倌儿，你还可以替我看管我的猪群……你才不是我的玩伴呢，我的玩伴肯定身份高贵、出身贵族，你是个平民！”
　　“……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蒲柏用力捏了一下一个弹珠：“一个虚伪、虚荣、好高骛远、看不起人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勇敢、坚忍、真挚的女人。”
　　这是最大的变数，也打乱了蒲柏的计划。
　　在舞会上的那首歌谣，他是写给克莉斯的挽歌——他预备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宿命是怎么回事，让她在临死的时候瞪大眼睛看看，当年那个被抛下的猪倌儿如何变换了身份，来到了她的面前。
　　然而，然而。
　　然而一个芝麻大小的领地发生了变化，一个女人似乎完成了蜕变，从一个丑陋的毛毛虫变成了色彩斑斓的蝴蝶，让他充满兴趣地凝望——
　　甚至他为了观看这种蜕变，推迟了自己的安排，并且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个理由，让这个宿命的敌人飞速成长，才能配得上和他成为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订阅，会有惊喜。
　　王宫的故事很好看的哦。

70、斗篷与夜行
　　结束了晚宴, 克莉斯回到自己的房间，夜晚十点的钟声敲响，沉重的钟声是由钟楼上十二个人一齐敲响的, 整个马灵都听得到。
　　“小姐，”却见劳拉神色有些奇怪地迎上来,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主意：“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克莉斯问道。
　　“就在您赴宴去了没多久, 我在房间里整理床单的时候, ”她举着一个信封：“突然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这个东西，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却又空无一人。”
　　有人塞了一封信进来？
　　克莉斯将这封信打开，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想知道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吗？今晚午夜时分，我在圣母教堂背后的忏悔室等你。”
　　克莉斯猛地折住了信纸，心中一霎那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在白宫徘徊的一幕已经被有心人注视到了，或者说，有人知道她未曾放弃对曼涅夫人的执念，并且在用这个为诱饵，诱使她前去。
　　这一定是个陷阱，克莉斯几乎不用思考，曼涅夫人对宫廷是个不被提起的忌讳, 提起来就会触动很多人, 但现在有人却急于让克莉斯发掘这个东西，这绝非好意。
　　况且什么所谓的真相——熟悉宫廷的艾玛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曼涅夫人拒绝承认有关女巫的指控, 是自杀。
　　就算是有一些隐情，或者秘密，也绝不会让别人轻易得知。
　　这个给她送信的人是谁呢？
　　如果她去了忏悔室, 等待她的是谁？
　　劳拉焦虑地看着自己的主人陷入了思考，她的指头轻轻撩拨着蜡烛上的光焰，却没有被灼伤。
　　“小姐？”劳拉道。
　　“给我准备斗篷，”却见克莉斯站了起来，似乎下定了决心：“我去会会他。”
　　“这有可能是个陷阱……”劳拉瞪大眼睛：“谁会像做贼一样丢进来这封信？他可能不怀好意，小姐，您说过在宫廷中要时刻小心、步步为营的。”
　　克莉斯点点头：“没错，如果他的目的是引我前去，那么他成功了，但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他真的知道一些什么呢？如果要在河边行走，那就并不能怕淋湿鞋面……然而我太想知道有关夫人的一切了，我必须要去会会他，哪怕明知是陷阱。”
　　“放心吧，劳拉，”看着侍女担心的目光，克莉斯安慰道：“我会时刻注意情况变化的，若有什么不对，我会立刻离开，不会坐以待毙。”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王后的寝宫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寝宫今夜却没有彻夜的歌舞，似乎因为王后的疲倦，她甚至连晚宴都没有参加——平常任何大大小小的晚宴都不会离了她的身影，但今天她没有展现身姿，甚至连表面上的和睦和大度都做不出来，可见她对克莉斯的不喜。
　　“……她继承了和她母亲一样的狡猾和邪恶，”却听王后低声道：“普鲁斯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但我惊讶她的忍耐，在王宫的时候她表现得像个鸵鸟和绵羊，就这样骗过了你我的审视，让国王放她回了博尼菲……”
　　“当年我们已经快要成功了，她母亲被推翻，国王已经考虑要剥夺她的继承权，”一个矮个子的身影拨开帷幔，露出真容：“但一个试毒侍女的死亡让事情出现了变化，至今我仍在思考，这是一个精妙的伎俩，它激起了国王多疑的心，让他怀疑宫廷脱离了他的掌控，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过犹不及。”
　　“我说了一万次，丕平，投毒的人不是我，”王后恼怒起来：“反而我一直怀疑是你！但你也不承认，那是谁？难道还有人比我们还更想赶尽杀绝？”
　　“不，这个投毒的人并不是我们的朋友，”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个扁平的影子，丕平冷冷地凝视着：“相反，他是我们的敌人。”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现在她又一次站到了我们的面前，”王后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而且已经变成了拥有实际领土超过七分之一国土的领主了，她在壮大，在变得不可控！她积蓄着复仇的火焰，她会发现当年的真相，我们该怎么办？！”
　　“拥有七分之一领土已经让国王不愉快了，”丕平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微笑：“如果再拥有整个王国的继承权……别忘了当年我们怎么说动的国王，继承权是他的逆鳞。”
　　王后的面色变幻：“国王打算给她挑个丈夫，我认为他希望他的侄女远嫁外国，这样就等于自动放弃了继承权。”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让她乖乖按照国王的意愿远嫁，”丕平道：“如果她不愿意，那更好……那说明她对凯特莱蒂斯有企图，到时候我再一次提出更改继承法，国王就会重新考虑了。”
　　“这全都是因为我无法诞育一个子嗣，”王后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愤怒、伤心和恐惧交替出现在她的脸上：“如果我有个儿子，又怎么会陷入如此的境地！”
　　“国王的情妇并不少，但也没有一个私生子，所以也许是国王的问题，”丕平却转过头来，他似乎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提醒：“不过最近，我得到一个消息，国王陛下有了一个新的情妇……这个情妇崛起的速度非常快，国王给她买下了一处豪华居所，每次以去圣彼得堡教堂做礼拜的借口和她幽会。”
　　然而王后却嗤之以鼻：“让她新鲜一段时日吧，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当露水散去的时候，就是花瓣凋零的时候……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国王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多余的感情，他全副身心都在凯特莱蒂斯这个王国之上，女人只不过是他可有可无的调剂品，他……没有真心。”
　　“听我把话说完，王后，”丕平却摩梭了一下指甲，意味深长道：“然而国王却派了重兵守卫这个情妇的居所，在一个突然的日子里。我留心观察过国王，这些日子以来他表现出喜悦的次数明显增多，他对博尼菲的克莉斯表现出欢迎，甚至久违的一些亲近……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和我都清楚。”
　　“你说的到底什么意思？”王后瞪大了眼睛。
　　“国王已经很久没有驾临你的寝宫了吧，你还沉浸在夜以继日的歌舞中，”丕平道：“你以为自己的王后之位如锡安山一样稳固吗？如果一个女人怀上了国王的子嗣，你觉得国王会为她做出什么呢？”
　　一阵突如其来的细微窸窣声让丕平神色一变，他立刻冲了上去，拔出宝剑，挑开了声音发源之地——王后大床上的帷幔。
　　一个孩子躺在丝绸平铺的床上，蜷缩在一起，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似乎睡得正香。
　　“什么人？！”丕平道。
　　“是我的侍童，丕平！”王后恼怒地扑了过来，拨开了他的剑：“这是个孩子！拿开你的剑！”
　　“渴望孩子已经让你疯魔了，王后，”丕平并没有拿开剑，反而将剑移近了一分，他眯着眼睛，似乎在谛视床上这个孩子是否真的陷入了熟睡：“他可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你敢！”王后寸步不让：“你没有看到他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吗？！”
　　床上的卡拉汉张开嘴角，一道透明的口水又一次默默流了下来，枕头上已经充满了这种涎水。
　　丕平慢慢收回了剑：“在王宫说话要小心，秘密不能被泄露。”
　　“没错，”王后将被子重新盖在卡拉汉的身上，她的目光从卡拉汉肉嘟嘟的脸庞上挪开，再看丕平的时候就只剩一种狠毒和决心：“我已经做出了反应，你忘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了吗？国王今晚可不会在那个情妇的居所，他只会出现在一个地方。”
　　丕平露出恍然之色，很快他就意识到了王后已经提前一步做出了一个陷阱：“很好，很好，我期待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然行进在路上，斗篷让她的身形隐藏在黑夜中，克莉斯紧了紧脖子上的纽扣，她已经来到了宫中圣母教堂之前。
　　这是一座供奉圣母玛利亚的教堂，修得小巧玲珑，并没有多少黄金珠宝装饰，体现出来的是工匠的精心和巧艺，走进教堂内，分领圣餐的桌子上似乎还有蜡烛未曾燃罄尽，圣母怀抱着圣子，将慈和的目光投向一个角落。
　　克莉斯已经看到了角落里的忏悔室。
　　那是一个被黑影覆盖的房子，但这个房子跟普通忏悔室不一样，普通的忏悔室只容两人藏身，而那个房子似乎很大，而且更像是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门似乎开着，不曾关闭，就像是有人专门为她留着一般。
　　克莉斯犹豫起来，她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而忽然有个人影从教堂的柱子之后走了过来，她似乎是王宫内的提灯侍女——因为她的手上提着一盏灯。
　　是今晚约见克莉斯的人——
　　还是一个无心路过的提灯侍女——
　　克莉斯微微吸了口气，因为她认出了这个侍女的面孔，是王后身边的贴身侍女。
　　难道是王后？！
　　克莉斯刚要说话，却见这个叫玛丽的侍女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并且摊开了手。

71、极其无礼无据
　　一朵摘掉刺的剪纸红蔷薇。
　　红蔷薇！
　　如此真实地出现了, 和梦中一模一样。
　　克莉斯一下子惊讶万分，但侍女玛丽却对着她摇了摇头，并且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拥有这个标记的人, 被视作自己人，”艾玛的话凭空响起, 出现在克莉斯耳边：“她告诉我们拥有这个印记的人可以毫无理由地信任, 信任和服从那个人, 就如同服从她一样。”
　　克莉斯的心咚咚跳了几下，但她决定按照这个女人的指引，从原路返回。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作一丝一毫的停留，立刻离开了教堂。
　　等候在房间的劳拉急的快要把手里的衣服袖子搓烂了，她频频眺望着教堂方向——然而从这个方向根本看不到教堂，最远只能看到王后的寝宫。
　　砰的一声，打断了她的瞭望。
　　“小姐！天啊，”劳拉差一点尖叫起来：“吓死我了！”
　　“我没事，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克莉斯脱下斗篷，喘了口气，“一言难尽。”
　　谁知劳拉也有发现：“小姐, 今晚的事情也许出自王后的指使, 您看，王后的寝宫平常都是灯火辉煌的, 我听到几个侍女议论过, 她们说王后的寝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举办舞会，王后夜晚很难入睡，舞会通常都在凌晨三点结束。”
　　然而今晚王后的寝宫却黑黢黢一片, 看不到一点灯火，似乎连负责守夜的提灯侍女都没有。
　　克莉斯同意她的猜测，但如果忏悔室中的人是王后，那她约见自己，准备要干什么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王后的侍女居然出示了曼涅夫人的标记，这个事实让克莉斯现在还未消化，难道说蔷薇会存在于宫中——在经历了那样的劫难之后？
　　然而她认为这并非偶然，这个叫玛丽的侍女，不管是不是蔷薇会的人，但她做出了一个好的提醒。
　　忏悔室宽大而幽深的房门又一次出现在克莉斯的面前，现在关键要知道那间忏悔室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个侍女到底不让她见到那个人，还是不允许她进入这个地方。
　　“劳拉，你的本事要发挥一下了，”克莉斯忽然道：“你要跟王宫的侍女打成一片，为我多探听一些宫中的秘密……比如那间圣母教堂的忏悔室是怎么回事，比如王后和国王的关系，比如王后当年为什么和我母亲曼涅夫人交恶，虽然夫人的名字不允许在宫中提起，但宫廷是个充斥各种风声和流言蜚语的地方，人们不可能忍住秘密不说……各种消息，不管真的假的，你都去打听，但也不要让人发现你在打听。”
　　劳拉张大了嘴巴，吐了口气出来：“那很容易，小姐，我看这群宫廷侍女都像鼓胀着肚子的青蛙，都有一肚子话想要说出来呢，相信我，这世上最难管住的不是心怀叵测的大臣，而是夹不住嘴巴的宫女，只要……”
　　“只要什么？”克莉斯问道。
　　“那您得宽恕我了，小姐，”劳拉耸了耸肩：“如果我要跟她们打成一片，那得首先找到一个共同话题才行。”
　　克莉斯看到她狡黠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随便，劳拉，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要和这帮宫廷侍女说的上话，那劳拉得先划分一下阵营，将自己归到讨厌克莉斯的那一帮人中去，表达出对主人的厌恶，那就可以轻松得到这帮侍女的同情，才可以被她们接受。
　　一晚上过去，国王的会议室比平常时候开的要晚，然而大法官似乎习以为常，他站在门口凝视着一个立柱上的花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等到了国王的接见。
　　“什么事，大法官？”国王问道：“难道你也是打算劝我更改继承法的？”
　　“那是宰相丕平的职责，并非我的，”大法官不动声色道：“我听说他准备排除女性子嗣获取继承权的可能，是这样吗，陛下？”
　　“的确如此，”国王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偏向来：“他对我说，男性成为继承人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女性持有继承权，就会将领地和财产都带给外人，他准备在新的继承法中规定，女儿只能获得小部分财产作为陪嫁，爵位、庄园和土地都必须给儿子，如果家中没有儿子，那就传给远方的旁系亲属……也是男性。”
　　“我坚决抵制这部法律，”大法官立刻表明态度：“即使您批准法律通过，我也拒绝执行。”
　　“为什么？”国王诧异于这个始终和他保持一致，在任何方面几乎没有发出过异议的人，这个幼时的玩伴，居然在今天反对了他。
　　“因为我只有一个女儿，”大法官道：“难道我死了以后，家产要给我那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堂弟吗？”
　　国王哈哈笑了一下，然而大法官却面无表情地提醒：“您的王国也将交给罗汉国的太子，两个国家要么合成一个国家，要么陷入一百年的战争。”
　　国王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罗汉国的王后是纳西家族的远亲，算起来是国王的父亲老国王堂妹的女儿，也就是国王堂姑的女儿——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却让罗汉果的太子拥有了中间姓名——纳西，如果按照这个新修改的继承法，克莉斯得不到王位，而王位就会落在这个敌国太子的身上。
　　别以为通婚可以改变两国之间的关系，罗汉国和凯特莱蒂斯是敌国，甚至现在边境上正在用兵。
　　国王的脸色阴沉了一会儿，然而出乎大法官的预料，过了一会儿他居然恢复了轻松：“也许还有别的选择，好了，法官，说点别的事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大法官的指头动了动，“是这样的，陛下，我和我的助手希瑟姆整理卷宗和典籍的时候，发现有很多重要记录的遗失，这对我们法律案例和书籍的编写工作十分不利。为了完成我毕生对法律的追求，我只好冒着得罪您的风险，来向您请求进入白宫。”
　　国王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一刻，笼子里的夜莺似乎感到了主人的不悦，奋勇地发出歌声。
　　“你该知道那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国王道：“事实上王后多次对我说，应该将白宫推平，建成一个角斗场或者游乐园。”
　　“好建议，”大法官甚至颔首点头道：“那您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国王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甚至还有怒火和一丝几乎看不到的软弱、心虚一闪而过。
　　“请允许我进入，查阅一些典籍，”大法官聪明地回归话题：“当年白宫已经被清理地干干净净，只有一些书还存放其中，如果陛下仍然觉得有什么忌讳的话……”
　　国王就道：“我会召回守卫，只有一天，希望你尽快完成你的工作，再不要对我提出这样无礼无据的要求。”
　　圣伯多禄。
　　密室的大门被打开了，但密室中的老人根本没有注意他面前的人，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的水晶球上，似乎这个球出现了最终极的幻象——
　　“啊，原来如此，”他的眉头终于解开：“原来如此。”
　　“你看到了什么？”蒲柏冷冷地注视着他。
　　“原以为是赫尔墨斯的使者，但实际是丘比特的神箭，”大祭司笑了一下，“这可真有趣，不过这就能解释命运是如何紧密而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了一起……双生子，千金藤，被置换的人生，以及谁也无法预料的造化弄人，但一切都符合轨迹，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人们在知道轨迹或者得到一些预言之后，反而更不由自主地靠近那些轨迹。”
　　“所有的预言都是你做的，”蒲柏似乎很讨厌和痛恨他的笑容：“包括彭巴博将诞生一个摧毁教会根基的人……包括我宿命的敌人在博尼菲。”
　　“所有的预言都是启示录中记载的，而我只是更进一步窥近了命运的真相，”大祭司淡淡道：“预言没有错，这个人已经冉冉升起，势不可挡。”
　　“我可以轻而易举一剑捅穿她的心脏，如果你说的确定无疑就是她的话，”蒲柏紧紧握住了铁栏，“我根本看不到她有任何崛起的可能。”
　　“If you can，”谁知大祭司仍然笑容满面：“你不是刚刚才从博尼菲回来吗？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为何没有杀了那个近在眼前的她呢？”
　　教皇的手似乎被铁栏上的尖刺刺中了，他抽出手，立刻摸向了粗糙石块上的凸起。
　　大祭司闭上了眼睛。
　　然而过了一会儿教皇却手收了回来，他的脸色有一种古怪的、被戳中之后的愤怒，然而愤怒之下的神色却让人深究——
　　“我只是习惯于逗弄一个宠物，一个什么都不曾知晓的敌人，”很快他哼了一声：“我意识到让她在满怀不解中死去有失于人道关怀……她将知道她因何而死的，而我，很快就会驾临马灵，或许等我再次回来，就会为你带来她的人头，好让你知道你的预言，从来都没有说中过。”

72、可怖的真相
　　能获得大法官的帮助让克莉斯感到激动, 特别是在克莉斯看来几乎难如登天的事情，大法官却轻易做到了，虽然她在每次见到这个老人的时候, 都会不由自主想到五年前在他手上被处决的二百四十名女巫，那样令人惊骇而凄惨……但克莉斯也不知道为什么, 却很难对这个老人怀有憎恶或者痛恨之心, 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 她就莫名其妙觉得大法官对她有一种亏欠，有一种愧疚。
　　“克莉斯小姐？”希瑟姆走了过来，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籍：“是这本吗？”
　　克莉斯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
　　博尼菲地区的法官希瑟姆也来帮助克莉斯寻找书籍了，这是个令人惊喜的事情，特别在王宫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故人相见，让克莉斯找到了一些慰藉。
　　“这里的书也不少，”希瑟姆环视了一下空间：“当年曼涅夫人珍藏了很多书籍。现在整座白宫都空了，只有这些书籍，不过我可以凭此怀想一下夫人的美貌和学识，这就足够了。”
　　克莉斯叹了口气。
　　“夫人到底留给了你什么？”希瑟姆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确实是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克莉斯道：“我们加快寻找, 也许在天黑之前可以找到。”
　　希瑟姆点了点头，却犹豫了一下, 他似乎有别的话要说。
　　“在我来了马灵之后, 也没想到您没过多久也来了这地方，”他道：“还记得我给您写的那封信吗？来马灵之后我就一直埋首于卷宗之中，我对五年前彭巴博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倍感好奇, 想要探究到底。”
　　“那么你探究到了什么呢？”克莉斯问道。
　　“……一些真相，一些可怖的真相，”希瑟姆皱起眉头，缓缓道：“据说彭巴博的荡平是由于当时一些个女巫供出那里是女巫集会之地，然而我在多方查阅了更多的证据之后，却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圣殿骑士团在那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不管男女老幼，没有一个活口——事后为了掩盖这次屠杀，就冠以搜捕女巫的名义。”
　　“什么？”克莉斯万万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没错，虽然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但的确如此，”希瑟姆皱着眉头道：“一个牧羊人的证词供述地很清楚，他是埃斯玛库的牧羊人，那一天正好在接近彭巴博的地区停留，亲眼目睹了这一次血腥屠杀。”
　　“教会为什么要屠杀平民？”克莉斯紧紧握住了手，倍感愤怒。
　　“不知道，”希瑟姆摇头道：“也许只有教皇知道了。但真相就是一次屠杀，从此以后彭巴博荒无人烟，只留下怪诞的传说。”
　　克莉斯三个人在白宫找了一个下午，将所有的藏书都翻遍了，也未曾找到那本黑色封皮的《圣经》，这让克莉斯感到有些沮丧。
　　克莉斯叹了口气，从白宫出来，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小小的宫廷，然而有关这里的记忆仍然一动不动地沉睡在沼泽中，大概只有不期而遇的梦境才能激发。
　　一群人从他们侧方走了过去，看起来这十几个人似乎第一次进入宫廷，伴随着侍女的讲解，发出啧啧的赞叹，然而其中一个让克莉斯感到了眼熟，这个人也在东张西望，但并非像是第一次来，倒像是故地重游一般。
　　“高里？”克莉斯道。
　　这不就是那个在船上搭讪的商人高里吗？
　　高里在宫廷看到了克莉斯，也是猛地一怔：“克莉斯小姐，啊，原来您是公主克莉斯，也是博尼菲领主克莉斯，我早该知道的。”
　　“你怎么来了宫廷？”克莉斯问道。
　　“我是个商人，要做生意的商人，”高里笑了一下：“王后召我们这些商人进宫，贡献各种丝绸、呢料、瓷器、香料……”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我该走了，克莉斯小姐，希望某个时间再会。”
　　他脱了帽子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克莉斯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王后的寝宫中，卡拉汉小朋友正被迫窝在王后的怀里，聆听她和眼前这个据说是远道而来的异地商人聊天。
　　这个商人善于察言观色，有一种灵巧的气质，而且善于恭维别人，他成功地让王后开怀大笑，于是怀里的卡拉汉就感到被挤得一阵头晕。
　　“你是第一个让我根本没有看到实物，却下了2000个金盾订单的商人，你很有趣，”王后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你比驼背荷马还能让人发笑。”
　　“能让王后露出笑容是我的荣幸，”商人高里道：“如果我走南闯北的一些见识能让您发笑的话，何况您丰厚的赏赐让我十分感激。”
　　“不过是一些象牙扇、水晶杯和丝绸罢了，算什么值钱的东西呢，”王后扫了一眼，意兴阑珊：“这些东西在我死了之后，也没有子嗣可以继承。”
　　“我早就听闻了您的库藏里宝贝众多，价值连城，”商人似乎叹息了一声：“所以整个凯特莱蒂斯最珍贵的宝贝应该在您这里，是吗？”
　　“最珍贵的宝贝？”王后先是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看得见的宝贝是宝贝，看不见的呢？”
　　“看不见的宝贝？”高里愣了一下。
　　“说到宝贝，国王有个宝贝，人们从来不知道是什么，作为相伴十八年的夫妻，我也不知道，”王后道：“它存放在国王的箱箧中，那个箱箧就在国王的书房里，没有人进过国王的书房，更没有打开过那个箱箧，也就没有人知道那里存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这样吗？”一道看不见的光芒从高里的眼中划过，他似乎露出了笑容。
　　“太多了，”混迹在宫廷侍女中的劳拉即使记忆力惊人，也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脑袋：“等等，我得想想，像叠被子一样整理一下才行！”
　　克莉斯看着她揉着脑袋，在房间中来回走了几圈：“看起来你探听到了不少消息。”
　　“当然，小姐，”劳拉喘了口气，“我就说这帮侍女肯定守不住秘密的，消息太多了，先从哪儿说起呢？哦对了，圣母教堂，对，这座教堂当初是王后下令修建的，王后想要孩子，所以教堂里的雕像是圣母怀抱圣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座忏悔室……”
　　“忏悔室又叫石室，”劳拉道：“据说里面发生过一次审判，但当我想继续再打听一下的时候，这帮女人又开始支支吾吾，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了，该死！”
　　克莉斯却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忏悔室就是石室！”
　　原来这就是曾经审判过曼涅夫人的地方！
　　那地方一定是个禁地，所以侍女玛丽，这个有可能具有特殊身份的女人会提醒她不要进去，克莉斯记得那天晚上她看到那扇门是打开的，里面有个人……
　　这个人在石室内做什么呢，忏悔吗？
　　他是谁呢？
　　劳拉继续整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还有一条消息很让人害怕，小姐，我没有打听到王后和曼涅夫人的关系，因为宫廷中不许提到夫人，尤其是王后的宫中，只有一个曾经给王后洗过脚的女仆，她因为年老而被王后赶了出去，不，她自己说是因为她手上的老茧搓疼了王后的脚……”
　　劳拉说着说着就能跑题，克莉斯只好道：“说重点。”
　　“这个女人说漏了嘴，”劳拉道：“她说，王后有一次用满怀恨意的语气提到曼涅夫人，在跟国王吵完架之后，她说是曼涅夫人剥夺了她生孩子的权利。”
　　克莉斯的确感到了震惊。
　　“生孩子的权利……怎么被剥夺？”她喃喃道。
　　然而她忽然记起自己就是夫人的孩子，如果王后不能生育，那王国唯一拥有继承权的人，就是她了。
　　难道曼涅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统治王国，获得继承权——
　　真的伤害了国王和王后吗？
　　“天哪，小姐，您脸色太白了，”劳拉也吓了一跳：“这消息可能不是真的，小姐，那是个满嘴跑马车的女人……”
　　“不，这听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克莉斯顿了顿：“才有可能是真相，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宫廷对我如此冷淡，国王和王后，本是我的亲伯父伯母，却对我具有难以克制的忌恨，为什么国王受到宰相的影响，宁愿将王国给敌国的太子，也不想让我拥有继承权……艾玛说，王后对夫人发出了指控，很有可能就是指控夫人是个女巫，并且用什么手段让她失去了孩子……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过了好一会儿，克莉斯才从自己的猜测中回过神来，这一刻她确定自己已经无限接近宫廷的秘密，但这一刻同样也是曼涅夫人在她的心中摘下神圣光环的一刻。
　　到底还是一个女人，要为了自己的孩子争取一切。
　　克莉斯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73、国王的秘密之箱
　　“……国王有个秘密之箱, ”谁知劳拉还能整理出一条消息：“在国王的书房里。”
　　“什么？”克莉斯一愣。
　　“国王有个箱子，开箱的钥匙在国王的腰上从未离开，据说里面有什么绝世的宝藏, 因为没有人见过那个箱子里是什么，包括王后, ”劳拉道：“这个东西是整座宫廷都在猜测的东西, 很多男仆和佣人在喝醉酒之后就会用这个打赌猜谜, 有人说里面是价值连城的鸽血石，有人说里面是凯特莱蒂斯最大的宝藏埋藏地点的地图，也有人说箱子里埋藏的是国王杀人的名单、用自己的权力处决的犯人……”
　　克莉斯的思绪却飘的更远，“那个箱子有多大？”
　　“据说这么大。”劳拉比划了一下。
　　似乎，可以放一本书进去，克莉斯这么想道。
　　如果那本黑色封皮的《圣经》不在白宫，那会在什么地方呢？
　　会不会是国王取走了书籍，并且珍藏在了箱子里呢？
　　克莉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当初白宫可是遭到搜检的，很多东西都毁坏了，搜检白宫的不就是国王的卫队吗。
　　劳拉看到她的小姐的指头有节奏地敲着桌子，这让她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天啊, 小姐, 看起来你居然打起了国王的宝箱的主意！”
　　“嘘，劳拉, 你现在快要变成我肚里的蛔虫了, ”克莉斯急忙捂住她的嘴：“我只是有个想法，那个宝箱虽然的确很难接近，但并非没有人能够接近。至少有一个人就可以凭借自己精湛的技艺, 获得箱中的东西。”
　　“谁？”劳拉问道。
　　“小偷格里高利。”克莉斯笑了一下。
　　克莉斯一晚上睡得很安稳，她也不知道在自己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之后，为什么还提高了睡眠质量，她并未因为探听到了这么多秘密而感到有什么一丝一毫的震动，就像整座宫廷一样，它如果出现震动，就像现在，是因为得到了教皇陛下即将驾临王宫的消息。
　　教皇要来马灵，根据圣殿骑士的传谕，要将一年一度的圣灵日安息宴放在马灵宫廷举办。
　　的确有这样的传统，以前的教皇有驾临王国并且举办安息宴，作彻夜狂欢之饮，不过自从某一任教皇遭到刺客的冲击之后就没有再办过这种宴会了，当时一个刺客高喊着为红发国王普修米尼报仇的言论，几乎一剑刺中了教皇的长袍。
　　马灵的宫廷已经传遍了这个消息，尊贵的教皇要来，让宫廷侍女激动地像打了鸡血。她们热衷于即将到来的宴会、比武和宫廷庆典，为能一窥教皇尊容而激动，欧洲大陆的国王有几十个，但至高无上的教皇却只有一个，而且凌驾于任何世俗权力之上。
　　甚至连宫廷行走的商人都闻到了机会。
　　一个叫高里的商人率先请求觐见国王，他宣称自己可以提供一千条颜色绚丽的彩带，作为圣灵日的装点。
　　他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国王同意了他的请求，预付了 400个金盾。
　　“我保证我的货物一定会让您满意，陛下，”高里摘下帽子，露出谦恭的笑容，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如果细看的话，就能发现是在滴溜溜地转动着：“请恕我直言，陛下，我在欧洲游历过不少地方，得到许多国王的召见，在他们的书房……我是说这些国王无一不是热衷于用金银装饰自己的房间，金碧辉煌……”
　　“然而您的房间却十分朴素，”高里善于用独特的角度奉承人：“这绝非您比不上其他国王的财力，事实上凯特莱蒂斯是欧洲最强大和富有的王国，您完全可以用数不清的珍宝装饰您的房屋，但您之所以没有，反而说明您高贵到不需要珠宝装点，强大到不需要用财富证明的地步。”
　　国王露出了笑容，“你很善于说话，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多增加一些订单，那你的确成功了。”
　　高里摘下帽子行了个礼，翘起了嘴角。
　　一把醒目的钥匙，在国王的腰上。
　　“陛下，”却见门口走入一个驼背：“教皇的使者，还在……”
　　“我知道了。”国王挥了挥手，示意商人退下。
　　高里戴上帽子，走出大门，他不易觉察地侧了一下头，多看了一眼这个佝偻着身躯的驼背。而驼背荷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啊，克莉斯小姐，”高里走出国王的书房，他没有走下台阶，而是穿过走廊慢悠悠地走着，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居然在这里见到了您。”
　　“我的寝宫就在这里，”克莉斯将头像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也还以一个微笑：“每天可以和国王陛下欣赏同样的风景。”
　　“那很好，从这里看出去，塔桥和水面总能构成一道绝妙的风景。”高里道。
　　“您的目光似乎透出了一丝回忆，”克莉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您以前来过王宫吗？”
　　“啊，”高里只是略略有些吃惊，随即恢复了正常：“如果这么说的话，的确有一次。”
　　克莉斯心中一动。
　　她记得国王说过，小偷格里高利还从未偷过他的东西呢。
　　难道眼前这家伙，上一次是空手而归吗？
　　贼不走空啊。
　　不过克莉斯对自己的判断是深信不疑的，不然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同样的，眼前这个家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笑了一下：“走这边，高里先生，那边的台阶似乎有些空洞，总是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一天晚上我就被经过的提灯侍女给吵醒了。”
　　从窗户上看去，克莉斯看到国王带着卫队徐徐走出了王宫，过了塔桥就看不到人影了。
　　“有意思。”高里忽然道。
　　“哪里有意思？”克莉斯看了一眼他。
　　“国王最近总是出宫，方向是圣保罗教堂，据说是做礼拜，”高里道：“但有传言说教堂背后是国王为新欢搭建的爱巢，如此说来这个新欢似乎不太寻常。”
　　这家伙确实消息灵通。
　　克莉斯在宫廷还要依靠劳拉才能收集讯息，而这个高里来宫廷比她还要晚，居然已经获得了国王的情妇的消息。
　　“也许这个女人姿容美丽，国王对她一时迷恋，”克莉斯随口道，但她看到高里带着戏谑的目光，不由得一愣：“难道不是这样？”
　　“您难道没有注意吗，”高里道：“国王身后那两个人并非侍卫，而是宫廷御医。”
　　克莉斯还真不知道国王带着两个御医出宫了，她也不认识那两个医生。
　　不过，国王要去见一个情妇，为什么要带着御医出宫呢？
　　同一时刻，王后的寝宫中。
　　卡拉汉小朋友正蜷缩在王后珠光宝气的大床上，他生了病——看起来恹恹无力，脸色通红，时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两个巨大的白泡泡出来。
　　“天啊，我的宝贝，你生病了，”王后用被子裹紧他，额头紧紧皱了起来：“叫医生来！宫廷御医呢？”
　　很快侍女们就得到她的命令去寻找医生了。
　　卡拉汉不舒服地扭了扭身体，事实上他到现在也不能习惯王后对他的亲密接触，特别是那天晚上他装作熟睡的样子，偷听到了王后和宰相的秘密对话。
　　很可怕好不好？！
　　博尼菲之外的天地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啊，干嘛要荼毒他幼小的心灵？！
　　但宫女们面面相觑，只好告诉她：“御医不在，国王似乎召走了所有御医。”
　　“难道国王也生了病？”王后扭头看向她们：“所有御医都被国王召走了？”
　　“国王把他们带出了王宫，”贴身侍女玛丽道：“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的混蛋，每天就像无所事事的苍蝇一样飞来飞去，不能给我带来任何有用的东西！”王后忽然暴怒起来，歇斯底里地发作道：“每天说这个侍卫是如何英俊，那个大臣的夫人多么可耻的偷情往事，却连国王去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连床上的卡拉汉都被吓得连连咳嗽了起来。
　　“快去找医生，给我把医生找到！”王后的注意又扑倒了卡拉汉身上：“找不到，我就砍了你们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短小君。
　　作者文思枯萎了，就酱。

74、格里高利先生
　　在宫廷的夜生活比博尼菲舍弗勒城堡就差得远了, 没有侍女陪她玩游戏了，克莉斯叫了两遍劳拉的名字，得到的只是漫不经心的回应。
　　劳拉沉浸在克莉斯交给她的大业中,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个人才，她用克莉斯交给她的金盾买通了王后传召来的一个商人, 这个商人专搞一些精美的小商品批发, 劳拉从这个人手里买了一些新鲜玩意, 这就是她用来打听消息的敲门砖。
　　现在她正盘算着再搞一些装点羽毛的波利裘里帽——据说国王身边的一个风1骚的侍卫喜欢这个路子，看来劳拉还打算从侍卫那里搞点消息来。
　　对于这样有追求的侍女，克莉斯只好放弃使唤她了。
　　就在这时，她们的房间被敲响了大门。
　　克莉斯站起来开了门，门口的人显然有些吃惊，但随即恭敬地俯下身来，将一封信呈到克莉斯眼前：“您的信，小姐。”
　　克莉斯唯恐这又是一封不知来历的匿名信——但很快她就知道并不是，是她的领地博尼菲舍弗勒城堡发来的。
　　“我不知道王宫的信件是怎么接收的，是否和博尼菲一样，”克莉斯结果信，对着送信的道：“但劳烦您专程跑了这一趟，荷马大人。”
　　来送信的人是国王身边的小丑, 驼背荷马。
　　“邮递员送到了王宫, 但侍女们似乎都忙着装点彩带，据说教皇要驾临马灵, ”驼背荷马谦恭地低着头, 他虽然面容丑陋，身躯佝偻，但一张嘴却十分伶俐, 这大概就是国王宠幸他的原因：“只有我是个闲人，所以我来送信了，小姐。”
　　“谢谢您，”克莉斯根据自己的理解，从中指上捋下一枚红宝石戒指，递了过去：“请收下我的礼物，一点心意……”
　　金盾什么的用来收买毫无见识的侍女，当然方便易行，然而如果是国王身边受到宠幸的人——虽然这个驼背身份低微，但国王却爱听他的笑话，这就是不能得罪的人，克莉斯自然肯出一些血本。
　　然而荷马却受惊似的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您是个慷慨的人，小姐，但我并非为了钱财。”
　　克莉斯微微一怔。
　　然而驼背荷马已经深深鞠了一躬，并且从走廊的阴影中飞速离开了。
　　克莉斯关上了门：“劳拉？”
　　“在呢，小姐，”劳拉立刻道：“我知道您要问这个驼背荷马，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他是个丑角儿，在宫廷中是个被人呼来唤去的角色，他对国王没什么影响力，小姐，您太过小心了。”
　　“是我英明睿智的国王伯父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克莉斯却若有所思：“还是人们看不到他施加的影响？”
　　“他只是供人娱乐，能有什么影响？”劳拉费解道。
　　“我看见过他随意出入国王的书房，也看到过他穿行于王后的寝宫，”克莉斯道：“这样的人如果是侍女或者侍卫，那一定是宫廷炙手可热的红人，然而他甘于平淡，像个影子一样瑟缩在王座之下，不要告诉我所有宫廷中的小丑都是这样，最起码我听过的其他小丑可不是这样。”
　　“好吧，小姐，”劳拉立刻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我会打听他的消息的。”
　　克莉斯坐到椅子上，打开了来自领地的信件。
　　是执政官凯里发来的，他问候了克莉斯的起居，饱含劝诫，希望她在宫廷中小心谨慎，第二页是重点，说阿基坦又发现了一处铁矿，这处矿产十分巨大，现在他打算召集欧洲大陆的铁匠去博尼菲，希望克莉斯同意。
　　克莉斯当然同意，最惊喜的是凯里凭借丰富的手段，和莫桑国达成了协议，将1300英亩的土地划归了阿基坦——也就是博尼菲。
　　克莉斯立刻抽出自己从城堡带来的羊皮地图，仔细地看了半天。
　　领地在扩大，让克莉斯心情愉悦——她看了一会儿博尼菲即将扩张的版图，又翻了翻欧洲其他地区的地图，很快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从她眼前掠过。
　　“孤山……”克莉斯喃喃道。
　　商人高里和法官希瑟姆都说过这个地方，孤山位于彭巴博，是那里标志性的一座山峰。
　　克莉斯抚过这座小山标记，它周围空白的一片应该就是彭巴博——所有的地图都没有彭巴博的名字，克莉斯只能根据埃斯玛库和旁边尤里西河来丈量彭巴博的版图。
　　她不由自主凑近了地图，想要看的更仔细一些。
　　“噗——”
　　克莉斯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小心将水杯打翻了，虽然知道羊皮纸不会被浸透，但上面的墨迹有可能被冲淡。
　　克莉斯刚要去拿毛巾，却听到门口似乎又有个脚步，轻盈地如同小猫一样的脚步，走了过来。
　　从国王的寝宫的方向。
　　克莉斯眯了一下眼睛，猛地一下打开了房门。
　　商人高里正迎面走来，他表现得一惊一乍，蹑手蹑脚，而且借着烛光，克莉斯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和满足，还有一种紧迫的感觉。
　　“高里先生？”克莉斯看了一眼他背在肩膀上的一个牛皮包裹，就像邮递员卡里欧的信囊一样，她笑了一下。
　　“啊，克莉斯小姐，”高里不动声色地将包裹往后背搡了搡：“这么晚了……”
　　“这么晚了，我在我的房间，而您似乎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克莉斯道：“您这是从何而来呢？”
　　高里的眼睛转了一圈，“我和我的一个侍卫朋友打算趁夜去喝一杯，对他来说，擅离职守是不可原谅的，所以我们只能偷偷地……”
　　“steal，not stealthily，”谁知克莉斯微笑道：“您已经得手了吧，格里高利先生。”
　　高里，不，应该说欧洲最富盛名的小偷格里高利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神秘的面具。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克莉斯小姐，”高里面不改色道：“什么格里高利，虽然这家伙和我的名字有点像……”
　　“请进，小偷先生，”克莉斯向后退了一步，发出了小小的威胁：“不然我就把手里的杯子扔到楼梯上，您还记得我对您说过的话吧，那边的台阶似乎有些空洞，总是发出巨大的声响，很容易惊动人，这离国王的寝宫可不远。”
　　格里高利立刻蹿了进来，没有半分犹豫。
　　在劳拉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他整了整衣冠，发出费解的提问：“好吧，克莉斯小姐，您真是聪明绝顶，很难相信您认出了我，然而更难相信的是，您居然知道我在今晚实行了盗窃。”
　　“您在船上偶然技痒难耐，表现出了一幕就让人难以忘怀，”克莉斯道：“何况您还向我询问了博尼菲的宝藏，看起来意图一顾……非价值连城的珍宝不盗，这是您的风格吗？”
　　“当然，当然，”格里高利眨了眨眼睛：“的确如此。”
　　“所以当您知道国王有一个宝箱之后，您一定按耐不住，”克莉斯道：“就像巨龙难以抗拒金光闪闪的宝贝一样，您就是盘踞在欧洲上空的巨龙。不过国王的寝宫守备森严，您即使能拿到钥匙，但要席卷宝物顺利逃脱也不太容易，所以跟国王寝室相连接的走廊就成了您的必选之路，然而我的寝室就在这里。”
　　“我不认为今晚遇到您是个偶然。”格里高利显然清楚这一点，但他并不清楚克莉斯的意图何在。
　　“我必须先对您精湛的技艺表示欣赏和感激，”克莉斯笑道，不过在格里高利眼中这个笑容就有点让人心生畏惧了：“因为您轻而易举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从知道国王有这个箱子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得到它。”
　　克莉斯盯着他的牛皮包：“打开它，格里高利先生，如果这里面是我寻找的东西，我才会拿走……如果不是，这东西就属于你。”
　　格里高利权衡利弊，顺从地用从国王身上复刻的钥匙打开了宝箱。
　　“what？”他自己率先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叫声：“画像？”
　　一副5英尺左右的画像，被卷起来放在箱子中，似乎因为国王的经常翻阅，页脚都有些泛黄和褶皱了。
　　这算什么宝贝啊？
　　克莉斯也失望地叹了口气，不是那本黑皮圣经。
　　她摇了摇头，看着格里高利将画像打开，这一刻她看清了上面的人，却一下子有如雷击。
　　一个美人，嘴角带痣的美人。
　　红色的痣，缀在美人的嘴角，她含笑拈起一朵玫瑰，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臂，像希腊神话中的白臂赫拉。
　　然而赫拉也许都不及她的美貌。
　　克莉斯呆呆地看着她，画像是如此逼真动人，如此栩栩如生，仿佛真人就在眼前，甚至克莉斯一伸手，就如同那一天晚上的梦境里，她轻而易举可以够到夫人的脸庞一样。
　　曼涅夫人，欧洲第一美人。
　　克莉斯曾经预想过她的容貌，用最延展的想象去描摹，就像兰蒂和艾玛对她说过的，侍女蒲柏长得像她，所以克莉斯尽可能地带入了蒲柏的半张脸——
　　现在克莉斯却知道她错得离谱。
　　她应该带入整张脸去看。

75、他行了奇事
　　“这不是蒲柏吗？”劳拉看了半天：“她怎么变得这么高贵动人了？她怎么还出现在国王的宝箱里？”
　　她不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 她以为是蒲柏。
　　像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艾玛和兰蒂都表现出了反常。
　　克莉斯吐了口气出来，如果细看的话，不难发现蒲柏和曼涅夫人还是有不同的, 她刚才仔细观察了，比如嘴角的一颗痣, 比如上翘的眼角, 蒲柏没有皱纹, 而曼涅夫人似乎有一些岁月的雕琢痕迹。
　　曼涅夫人额头稍微低矮一些，蒲柏的额头更高，耳朵也是如此。
　　还有身材，夫人的身材窈窕、阡秾合度，而蒲柏身材高大，又多了一份健美。
　　再从气质上讲，夫人顾盼生辉，仿佛刚刚从蚌壳中诞育的柔光四射的珍珠，又像是白玫瑰上凝聚的一滴晶莹剔透的露水……
　　而蒲柏就多了一份狂野的天性，克莉斯至今难忘她叼着黑麦麦秆，翘着腿在河边牧猪的样子，轻盈矫捷如同翠鸟的绶带，而嘴角常常挂起的讥讽笑容, 绝对是独属于他的特质。
　　在克莉斯陷入恍惚的时候, 格里高利却微微摇了摇头，他的眼中也有欣赏, 但更多的是惋惜, 似乎还有一种……回忆。
　　“不论任何的美人，最后都会变成……冢中枯骨，”他轻轻感叹道：“所以还是金银永不变质。”
　　克莉斯没有说话, 她比这房间中的其他人想得更多，比如国王为什么会珍藏曼涅夫人的画像，而且视作珍宝，经常翻看。
　　克莉斯简直不敢想下去了，“今晚国王不在寝宫，你拿到了宝箱，格里高利，但国王明天回来如果发现宝箱丢了，大概整座宫廷都要受到牵连。这只是一副画，虽然精美，但并非传世名画，算不上什么宝贝，而且也非我要找的东西……”
　　谁知格里高利却摇了摇头，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克莉斯小姐，您缺乏一些鉴赏的经验，这并非一幅普通画作，以我的眼光来看，画画的人必然是名家，在欧洲大陆能作出如此杰作的，屈指可数。”
　　克莉斯也承认这幅画非常美丽动人，“你知道这是谁画的吗？”
　　“我认为我曾经在一处雕像上，看到相似的手法，以及神韵，”格里高利将画像放入箱子中，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要裹挟着自己的宝贝离开了：“我要走了，克莉斯小姐，期待明天的宫廷巨震吧……小偷格里高利再一次光顾了国王胡夫的宫廷，偷走了他的两样宝贝。”
　　“……你就不怕我叫人过来，”克莉斯觉得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有恃无恐：“给你来个人赃俱获？”
　　“您不会的，小姐，”谁知格里高利咧开嘴唇笑了：“国王的秘密难道还想让更多的人窥视吗？”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打量了一下克莉斯，“您并不知道整座宫廷是如何偏向您的，对吗？您也不会知道很多年前曾有许多人齐心协力做了一件事，一件在我的职业生涯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惊险刺激的、难以磨灭的事情……”
　　“于您而言，这是恩惠。”他留下这句话，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克莉斯真想叫住他，让他把话说清楚，但实际上这时候的人们普遍都喜欢打哑谜，不过克莉斯似乎从哪儿听过这句话，这应该是书中的谚语。
　　“我知道，小姐，”谁知劳拉拍了拍胸脯，念诵道：“这句话出自《圣经》诗篇第111节，原话是‘他行了奇事，使人纪念，’于您而言，这是恩惠。”
　　“令人刮目相看，劳拉，”克莉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以前常念这一篇经文，”劳拉道：“我的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他行了奇事，使人纪念，”克莉斯喃喃道：“那这个小偷先生曾经行过什么奇事？”
　　听起来似乎还和她有关。
　　“哎呀，小姐，”劳拉惊叫道：“水湿透了地图！”
　　克莉斯这才记起来她的羊皮地图，即使羊皮防水，但上面的墨迹却没有更多的防水功能，一杯清水已经让那一片地图泡出了淡淡的乌青的颜色了。
　　克莉斯伸手去擦，但她随即眯起了眼。
　　水迹在地图上……似乎形成了固定的痕迹，反而像东方的水墨画一样，水迹和墨迹交融成一个独特的图案。
　　克莉斯觉得不可思议，她小心翼翼地又擦了几下，在劳拉的低呼声中，尤里西河被勾勒出一个蜿蜒的曲线，埃斯玛库的领土线则成了大片的留白，一朵以孤山为花蕾的蔷薇缓缓绽放，而它的花瓣，却是整个彭巴博。
　　“这不可能……”克莉斯喃喃道，一种震撼席卷了她的心。
　　这一晚上克莉斯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困扰她睡眠的原因太多了，那一本下落不明的黑皮圣经，那一副被国王珍藏多年的画像，宫廷里每个人的脸像走马灯似的轮番在她的眼前变幻，每个人都将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
　　国王冰冷地注视着她，隐藏着怒火和心虚；王后歇斯底里地哭泣和叫喊，却恐惧地发抖。宰相从低处仰望高处，露出了绝无可能的自卑；驼背谦卑而低微的匍匐在地上，然而目光中却充满仇恨。
　　“Mistake，”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似乎是曼涅夫人：“you are a mistake。”
　　到最后蒲柏恶劣地跳了出来，她以为这家伙会为她带来提示，就像以前在密林中，她做过那样的梦……
　　然而半梦半醒间，这个蒲柏只是从背后掏出一把大铁锤，用力地敲击克莉斯的脑袋，把她的脑袋敲得嗡嗡作响。
　　克莉斯捂着头，正要制止她，却被劳拉摇醒了，“醒醒，小姐！”
　　原来不是蒲柏的铁锤，而是巨大的敲门声，“快开门，奉命搜查！”
　　克莉斯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仍然穿着棉布睡裙，就被迫打开了门，一支卫队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一进来就开始翻箱倒柜。
　　“你们这是干什么？”劳拉将她的主人护在身后，质问道。
　　“昨晚上国王的书房遭到了盗窃，”这侍卫面无表情道：“国王的一样重要文件被偷了，现在我们是奉命搜查王宫，请配合我们的任务。”
　　克莉斯垂下了眼睛，她心里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这样的搜查一直持续到傍晚，据说连王后的寝宫也被翻得一塌糊涂，当然一无所获。
　　对国王的行为甚为不满的王后终于在国王的会议室倾泻了自己的怒气。她不顾大臣的在场，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公鸡，甚至她的脖子因为怒火而变得粗壮和通红：“我的寝宫像一个垃圾场，陛下，而这都是您的功劳。”
　　“如果你说的是侍卫奉命搜查的事，”国王的脸色也充满了诡异的愤怒：“那损失最大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所以一份文件丢了，就值得这样的大动作？”王后并不相信：“一定是你丢了更重要的东西，譬如，那个宝箱？”
　　然而国王沉默了。
　　王后忽地一下后退了一步，神经似的震颤了一下：“那个箱子……丢了，是那个箱子？是你的宝贝？”
　　国王没有再理会她，“搜查宫廷的任何一个角落，如果找不到，就扩大搜索，直到马灵的每一个角落……我怀疑这些时日进出王后寝宫的各色人等嫌疑更重一些，查清这些商人的来历。”
　　“一定要找到这个箱子，”国王冷冷道：“找不到，我就把你的头砍了，侍卫长。”
　　王后古怪地偏着头看着国王如此巨大的搜索，她的脸色依旧潮红，而眼中居然还有一丝恍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忽然拍了一下手，“原本我不知道那里装的是什么的，胡夫，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看到你的这幅模样，我就知道了……”
　　“来人，”国王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中透出严厉和压迫，他的声音充斥怒火和不容违背：“把王后送回她的寝宫去！”
　　“恶心，胡夫，”王后大喊大叫道，她抓着自己镶着金边的裙子，痛苦而绝望地跪在地上：“这么多年你依旧还想着她，在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之后！上帝不会原谅你，你对不起你的兄弟，对不起你的妻子，你受到唾弃，胡夫！！！”

76、教皇圣驾
　　安妮王后据说因为突发疾病——一种精神上的疾病, 据医生说这种疾病早就潜伏在了她的头脑中，占据了她的心神，让她精神恍惚、歇斯底里, 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她被国王强制休养了。
　　没有彻夜的舞会了, 宫廷因为国王的宝箱的失窃, 变得噤若寒蝉起来。
　　克莉斯的寝室也受到殃灾, 被翻来覆去搜了两遍，直到驼背荷马试探性地提出，也许是格里高利光顾了国王的书房，国王才放弃从宫中搜寻小偷的决心。
　　“我的宫中充满了小偷，骗子，”有一天早上克莉斯听到国王这么喃喃自语，他的目光审视所有人，就像老鹰审视大地一样：“这也许并非偶然……一滴海水在大海中就变得不起眼了，就像一个小偷在满是小偷的宫廷中就变得并不突出了，宫中没有一个人不是小偷，不是骗子！”
　　克莉斯觉得他的这番话充满意味，但她决没有想到这句话居然还是一个启发，在她看到一本书放在书架上之后。
　　“一滴水在大海中就不起眼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么一本书, 在什么地方就可以隐匿起来，不被轻易发现了呢？”
　　巨大的藏书之地。
　　马灵只有一个地方——图书馆。
　　克莉斯走出王宫, 她的目的地是位于马灵中央大街的图书馆, 这是一座极富内涵的标志建筑，堪比圣保罗教堂，但它的建筑是一种地堡形状, 据说为了躲避战乱，为了避免这样一笔巨大文化财富的损失，也的确卓有成效，马灵并非一直和平，它也经历过战火，但图书馆却屡次避过各种天灾人祸，成功保留到今天。
　　图书馆入门最显目的就是从死海洞穴中挖出来的石经，上面刻着旧约的几篇经文，记载着上帝的教诲，也许劳拉会记起上面的一句谚语‘读书去吧，会获得智慧’出自《圣经》的哪一篇，但克莉斯着实是不记得了。
　　她在这巨大的图书馆中迷失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何检索，如何查找——
　　这时候，一个老女人走了过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克莉斯转过头去，“是的，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想查找一本书。”
　　“有编号吗？”这个女人十分衰老了，甚至连握在一起的双手都布满了皱纹，但她看起来慈和而安详，“如果没有的话，请为我形容一下这本书的大概内容。”
　　“我不知道，”克莉斯只好如实道：“大概是一本圣经，但有可能也不是圣经，我也不知道具体内容。”
　　“在这座图书馆中，有二百多部《圣经》，”这个老女人示意道：“竹刻的、石刻的、羊皮纸的，甚至写在树叶上的，据说是最早的经文……您要的是哪一部呢？”
　　“我要找的是一部，”克莉斯就道：“黑色封皮的圣经。”
　　这个女人微微张开了嘴巴，犹如树叶一般的纹路出现在她的额头上，令她露出费解和深思的神色：“通行本《圣经》都是黑色封皮，小姐。”
　　克莉斯不由自主啊了一声，陷入了失望和苦恼中。
　　“还有什么提示呢，小姐？”
　　克莉斯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本圣经之中，有……开启觉醒的钥匙。”
　　这个老女人愣住了，她似乎喃喃重复了一遍，而且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克莉斯来，然而在克莉斯满怀希望地等待之后，她却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和圣经又有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克莉斯叹气了：“也许我的猜测是错的。”
　　那本书不在这里。
　　克莉斯向她致谢，在图书馆中流连了一会儿，她就必须急匆匆地离去了，因为今天本来就是个特殊日子，教皇陛下预计在今天抵达马灵，宫廷已经准备了巨大的欢迎活动，如果教皇的车驾先进入宫廷，那之后很可能宫门就会关闭了。
　　当然，她不会知道在她离开之后，这个将一辈子奉献给图书馆的老女人来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前，那座从死海中挖出来的巨大石经，被雕刻和修饰成一个灯塔的模样——中间有个可以放置蜡烛的空隙，然而那里从没有放过一支蜡烛。
　　她颤抖着，将手伸了进去。
　　一声细微的响动，石塔内部发出了声音，这个缝隙从中剖成了两半，露出一个可以存放一本书的秘密空间。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启示录，”她凝视着这个空间：“已经被取走了……”
　　然而这个空间里还有一个印记，一朵红蔷薇印记在阴影中浮现，并闪着柔和的光芒。
　　她不由自主伸手抚摸着这朵蔷薇，耳边回想起大祭司的话：“他们的轨迹会越来越贴近，直到……合二为一。”
　　克莉斯匆匆赶回王宫，劳拉见到她露出了谢天谢地的神情：“您总算回来了，小姐，如果不赶快换上衣服，加入到迎接的队伍中，就来不及了！”
　　克莉斯费劲地将自己的束腰连衣裙脱下，换上特定的装束——一套黑色镶嵌着黑色珠宝的裙子，这是王宫特意为了迎接教皇驾临而制作的装束，上到王后，下到宫女，都要穿这种黑色裙子，因为这是教会严格规定的面见教皇所穿的衣服颜色，区别只不过是克莉斯的衣服上用的珠宝多而已。
　　“好了，”克莉斯蹬上平底靴：“走吧。”
　　等主仆俩抵达宫门口，站在迎接的人群中，就看到六十四支礼炮队伍已经开始了放炮，宫廷乐师们卖力地协奏着曲目，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从宫外响起，马灵的人们正在用巨大的热情仰望和欢迎着教皇的驾到。
　　“无论我给他们减免多少的赋税，这些人从来都不会感激，”距离国王最近的克莉斯听到他发出这样的感叹：“搜刮掉他们所有财产，而且告诉他们要禁欲的教皇，却能获得他们的欢呼和支持。”
　　克莉斯笑了一下，她现在站在国王的右手边，原本是王后的位置——然而王后因为身体的原因，被宣布不适宜参加这类活动。
　　红毯上，教皇的车驾终于露出了头角，十二匹白马像云朵凝结成的一样——但他们风驰电掣，身后是巨大的车驾，那车驾大的克莉斯以为教皇将他的寝宫搬了过来。
　　在教皇走下来之前，惹人注目的是围绕着车驾的骑士团，据说这就是拥有广泛名声的圣殿骑士团，他们穿着金光闪闪的铠甲，披着红色的十字披风，严厉地注视着人群，他们的宝剑让人们感到畏惧，却让小孩充满了向往。
　　二百个骑士，甚至还比不上宫廷卫队的人数，但力量远胜于此。
　　甚至国王的卫队长也被轻蔑地拨拉到一边，而后者根本没有敢反抗或者和他们对视的勇气——不要忘了圣殿骑士的传说，这帮人会取下一切教会敌人的首级，这其中有闻名遐迩的诗人、有位高权重的官员，还有威权赫赫的国王。
　　似乎有意让国王胡夫等候，过了好一会儿，甚至连乐队都不得不进行重复演奏的时候，教皇才从他的马车上走下来。
　　“觐见尊贵的、神圣的、在人间行使权力的教皇陛下，”国王单膝跪在地上，表达自己的恭敬：“凯特莱蒂斯国王胡夫在此恭迎您的车驾。”
　　在这个空隙，克莉斯不由自主飞速地掠了教皇一眼。
　　教皇穿着宽大的长袍，不得不说，他身材高大威武，而且苗条，并不像四十七岁的胡夫国王，即使锻炼得当，然而仍不能避免肚子上的赘肉凸显。相反，年轻的教皇拥有上帝赐予的矫健之躯。
　　但可笑的是，他居然带着面具。
　　带着一只古怪的、丑陋的、狰狞的铁面具，让等候见到他真面目的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却又不敢质疑的目光。
　　“起来吧。”在这屏息的一刻，众人听到了教皇的声音，漫不经心而且低沉：“胡夫，你是上帝忠实的羔羊。”
　　“我谨率领马灵的百姓，以及宫廷中的……”国王继续道。
　　然而教皇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身旁的一个人影身上。
　　“你为什么不戴黑纱？”克莉斯听到自己头顶的声音。
　　克莉斯下意识摸了一下头。
　　果然光秃秃地，只有一根珐琅发簪将她的头发盘在脑后。
　　劳拉在人群中快要晕过去了——刚才她才发现小姐没有戴黑纱，光是穿一身黑裙子并不够，头上必须还要带黑色的纱布，从发髻上垂下来，一整套才是面见教皇的礼仪！
　　克莉斯也倒吸了口气，但她必须为自己的失误找到理由：“我认为黑纱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无法抬头沐浴在您神圣的光辉之下，陛下，我愿意放弃身份，和普通百姓一样更贴近您的光辉。”
　　普通百姓当然是不用带黑纱的——就算是教会这么想，一般的贫民也负担不起黑纱的价格。
　　教皇似乎瞥了她一眼，虽然在面具之下，谁也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但他似乎表现出了被愉悦的情绪：“马灵的宫廷似乎飞进来一只百灵鸟，我之前可未曾听到她如此奋勇地歌唱。”

77、木偶戏
　　宫廷的欢庆活动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排演, 小丑和匠人们更加卖力地表现自己的独门绝技，钻火圈、吐火，甚至和狮子搏斗, 甚至在国王的示意下，驼背荷马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笑话, 然而这最多只是让教皇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忽大忽小的笑声罢了。
　　“我在圣伯多禄见到的是一模一样、千篇一律的表演, ”就听教皇敲打了一下他至高宝座上的扶手, 那原本是国王的位置，然而当教皇降临了，连国王都要屈尊坐到他的下首：“乏善可陈。”
　　“宫廷中娱乐少得可怜，”国王胡夫就道：“不过我还准备了木偶戏。”
　　木偶戏，顾名思义，用木偶排演的戏剧，木偶具有和人一样的五官，甚至外形，被精心装扮，或者涂以粉彩，或者饰以衣物，而背后由人操纵，歌声当然也是由人发出的。
　　台上开始了表演。
　　克莉斯的椅子在国王的椅子之后, 这样她和教皇就隔了两排座位, 事实上这种观看方式是很不舒适的，教皇的椅子独占了最好的位置, 整个舞台似乎都在为他表演, 甚至他的侍臣也可以蹲坐在他的椅子之下尽情欣赏，而他之后的国王包括其他贵族就只能受到遮挡了。
　　从克莉斯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教皇修长的脖颈, 他垂落在宝座扶手上的右手，如果克莉斯没有看错的话，似乎小指上有个浅浅的戒指印。
　　台上的表演也到了高、潮，整个戏剧是根据马基留的故事改编的，马基留除了笑话写得好，故事也编的不错，比如这个故事，叫木偶复仇记，说的就是一户和睦美好的人家之中，小主人酷爱他的玩具——一个和他差不多身高的木偶。
　　他很喜欢它，视它作自己的玩伴，给他穿和自己一样的衣服。
　　直到剧中的坏人，他的叔叔登场，这个他父亲的亲兄弟觊觎他们的家产，于是害死了小主人，用一把长长的、锋利的剔骨刀。
　　小主人的父母悲伤而死，于是叔叔拥有了全部家产，并且过上了挥霍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叔叔在杂物间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木偶，他的孩子也很喜欢这个木偶，于是叔叔打算将木偶重新组装刷洗一下，给他的孩子玩。
　　然而意外发生了，叔叔在寻找工具的时候，一只雄蜂飞了过来，狠狠蛰了他一口，这一刻他不小心被木偶绊倒，然而这一下却让他跌倒在一把利器上，任由利器捅穿了他的胸膛。
　　一把长长的、锋利的剔骨刀。
　　戏剧增添了更多精彩的情节，让一个简单的复仇故事变得惊心动魄，而舞台上那个木偶自始至终都被放在一个地方，面对着观众，却牢牢抓住了观众的心，让人们发出惊呼。
　　很快木偶戏结束，场下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木偶戏的表演者甚至谦卑地走上前来，他拒绝了教皇侍从给他的赏赐：“我祈求尊贵的教皇陛下为我的这个玩偶赐个名字，这将成为我永恒的荣耀。”
　　教皇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Chaos，就叫它卡奥斯。”
　　卡奥斯？
　　克莉斯愣了一下，这不是以前蒲柏讲的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吗？
　　故事之夜中，蒲柏讲了个彭巴博女巫集会的故事，发现并且带领人们清除女巫的主人公就叫卡奥斯。
　　这并不是个常用的名字，事实上它是希腊神话中的混沌之神，一切世界及概念的开始。
　　然而关键是，蒲柏故事中的主人公卡奥斯为了提醒国王，也排演了一个木偶剧。
　　克莉斯稍微晃了一下神，就看到人们重新站了起来，高声唱起颂歌来。
　　这首颂歌歌颂的对象就是教皇，歌颂他英姿天授，歌颂他得到上帝的钟爱，歌颂神迹降在他身上——
　　“一双白鸽落在肩上，那是上帝的选择，是奇迹的诞生，”克莉斯不会唱，但她乐得张开嘴巴，做出动作：“天上的国度属于上帝，人间的国度属于教皇，荣耀归于他们，愿恩惠降临！”
　　教皇听着所有人充满热情地歌唱，而他自己却鲜有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克莉斯忽然觉得他的面具之下，可能会是一张不屑一顾的脸。
　　歌曲结束，教皇却挥了一下手：“欧洲大陆乐于将一件事迹放大成一个传奇，乐于将传奇变成神迹，是否如此呢，克莉斯小姐，你应该最知道。”
　　克莉斯感到全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但她很快意识到教皇指的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通过了有关女巫的验证，这是一个事迹，这事迹很快便风靡欧洲，成为了一个传奇；但最后我派去圣伯多禄的人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陛下，看起来教会并不乐意将传奇变为神迹，我离圣女还差得远呢。”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而教皇敲了敲桌子，看起来心情愉悦。
　　“我现在就可以封你为圣女，”教皇道：“过来跪在我脚边，亲吻我的手，你就是圣女克莉斯了。”
　　克莉斯眼睁睁看着他傲慢地伸出了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像召唤小狗一样召唤她，对自己做出了示意。
　　克莉斯也不知道这是教皇故意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还是他可以随意施舍一个恩典，作为他权力无极的展示——换成任何一个人，大概确实会把这句话当做无上的恩典，跪下去喜极而泣。
　　但克莉斯可不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陛下明鉴，”她行了个屈膝礼，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我愿意用圣女的标准要求自己，以提醒自己还未达到那样崇高而至善的高度，也不愿轻易接受陛下的恩典，让别人议论我获得这个封号是源于投机取巧，更让人讥评陛下是滥施恩泽。”
　　教皇不以为意地收回了落空的手，仿佛根本没有伸出去一样，“随你的便，克莉斯。”
　　结束欢迎宴会之后，克莉斯心中一直还留有一件事，早在有消息说教皇前来马灵的时候她就想要打听一下，现在总算让她找到了机会。
　　“请问教皇陛下的侍从中，是否有昆都斯家族的人？”克莉斯问道。
　　她面对的是一个还算好说话的骑士，也可能是克莉斯奉上的戒指取悦了他：“的确有一个，曾经贴身侍奉陛下。”
　　“曾经？”
　　“是的，”这骑士点了点头：“但他惹恼了教皇……被发配去了炼狱。”
　　炼狱，克莉斯一听这个词就觉得不是啥好地方。
　　昆都斯似乎已经成了昨日黄花，连骑士都懒得再提他的名字。
　　克莉斯怏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她发觉这世上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还记得蒲柏了，这个认知让她尤为不乐。
　　只有劳拉对今天的见闻很兴奋，她说宫廷都在猜测教皇的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有人说和传闻一样，如壁画上的耶稣一样英武庄严，也有人认为教皇实际面貌丑陋，所以才故意传播了相反的流言，而人们对教皇的铁面具可谓是众说纷纭了。
　　“教皇很年轻，据说他只有十八岁，天啊，十八岁的教皇，即位已经六年了，”劳拉感叹道：“有人说教皇是公国贵族的儿子，有人说他是个平民，还有一个更离谱的传言，说他是猪倌儿出身……”
　　“人们不知道教皇的出身吗？”克莉斯问道。
　　“人们只知道他在选举教皇的那一天出现在了大教堂前，而那一刻神迹降下，”劳拉道：“一双白鸽落在他的肩头，人们看清他的脸之后，不由自主地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这完全印证和符合教会选举教皇的方式，于是那个原先的继承人被摒弃，教皇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带上了皇冠。”
　　“一致欢呼。”克莉斯喃喃道：“一双白鸽落在肩头难道就是神迹？看看今天负责表演的驯兽师们，别说是白鸽，就是让鹈鹕和天鹅落在肩头也不是不可能。”
　　“咚咚——”
　　她们的门被敲响了，劳拉气恼地跺了一下脚：“都说了晚上不用送蜡烛了……”
　　然而打开门确实一个宫廷侍女：“克莉斯小姐在吗？”
　　她将一朵玫瑰放在了克莉斯手中，看上去就要离去。
　　“等等，”克莉斯莫名其妙道：“这是谁送来的玫瑰？”
　　“我也是得了吩咐。”这侍女摇摇头，很快提着裙摆离开了。
　　“这是个恶作剧，小姐，”劳拉判断道：“我听说宫廷里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则，当侍卫和宫女看对了眼之后，就会用玫瑰做约定，如果收下玫瑰就代表同意……啊，难道您看上了国王身边的某个侍卫？”
　　“胡说八道，劳拉，”克莉斯好笑道：“这可是没有的事儿。”
　　但手中的玫瑰还是新鲜欲滴的，而且克莉斯还注意到，甚至玫瑰茎叶上细小而尖锐的刺已经被悉心挑尽了，放在手心只有一种柔软而酥痒的感觉。
　　她居然没舍得将这朵玫瑰扔掉。
　　“也许侍女送错了地方，”克莉斯心道：“但玫瑰总是令人愉悦的。”

78、快去救火
　　“我认为您应该解除王后的禁闭, 赦免她因为精神欠佳而做出的一些反常举动，陛下，”宰相丕平跟在国王后面, 他建言道：“宫廷的女主人在重要场合不露面，这会引起更大的猜测的, 特别在教皇驾临的时刻, 如果教皇认为这是一种不恭敬……”
　　“可教皇一句都没有问过, ”国王不耐烦道：“我认为王后现在的精神状况不适合主持宫廷内务，我看我的侄女克莉斯完全可以承担她的某一些职责。”
　　“您说的对，陛下，”国王右手边的大法官赞同道：“我看克莉斯小姐在公众场合表现得非常落落大方，一改以前畏缩的传闻，特别在教皇面前更是如此。”
　　丕平的脸沉了下去：“没错，克莉斯小姐似乎有这个资本在宫廷昂首挺胸，就算她不能成为凯特莱蒂斯的继承人，也拥有实际超过七分之一的王国领土。”
　　国王的脚步停了下来。
　　“阿基坦国是怎么回事你仍然没有查清楚，丕平，这是你的失职，不过你提醒了我，”国王道：“我绝不允许公国并入博尼菲, 我只允许她带着属于她的嫁妆——博尼菲和督西里亚嫁到别的国家去,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大法官似乎想要开口。
　　“没得商量，”国王冷冷道：“这次来马灵的全都是外国王公贵族, 必须有一个, 成为她的丈夫……我能给她自主挑选的权力，这已经是超乎寻常的恩典了，你知道的, 没有一个国家的公主不是在父兄的安排下出嫁，以谋求国家之家最大的利益……而我只希望她出嫁即可，甚至我还可以给她50万金盾的陪嫁，作为我当年忽视她的弥补。但凯特莱蒂斯的继承权从来不在她这里，从来不在。”
　　丕平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陛下，教皇那里……”一个侍卫走了过来。
　　目送着国王的背影，丕平忽然前进一步，挡住了大法官的视线：“这就是国王的态度，我想你看的很清楚了，大法官，不要再做无用功……你这摇摆的态度就像天枰的两端，当年你盟誓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明明你宣称永远坚持真理和公义，但你却总是逡巡后退。”
　　“那也许因为我们当初坚持的，并非真理和公义，”大法官道：“杀死无辜的女人，将她们投入火中，这就是公义吗？认为女性阻碍男性的崛起，这就是真理吗？”
　　“不用我提醒你，当时女人已经猖狂恣肆到什么地步了吧，所有重要的职位都由女人来把持，她们还宣称那是女性觉醒，伟大复兴……”丕平厌恶地啐了一口，才道：“这是我们密盟的原因，恢复男性对世界的主导……你现在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你爱慕的女人死了，她留下一个女儿，你想将你的愧疚放在她的身上吗？你何其愚蠢，大法官。”
　　大法官神色苍白，布满皱纹的眼角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然而他很快道：“我从来没有掩饰我对夫人的仰慕，如果你拿这个来攻击我的话，那也就等于攻击了国王。你知道他也有那样的东西，而且更加剧烈。”
　　“但国王心中，什么也比不过他的王国，”丕平一语道破真相：“什么也抵不过他的权力。否则他又怎么会逼死他喜欢的女人？如果那个得到国王爱慕的女人都下场凄惨，你也想想你的下场，大法官，如果你不能和我们保持一条心的话。”
　　发出了这样的威胁之后，丕平哼了一声，转头就要离开。
　　“别把自己想的太崇高，丕平，”大法官忽然道：“你也并非为了国家，你甚至不能算忠于国王……最起码你为王后求情，就是出于你的私心。”
　　“你也想想你的下场。”他道。
　　国王被匆匆叫走的原因很简单，教皇陛下取消了今天的活动，据说他愿意和侍臣打一天的牌，也不愿意参加圣灵日即将到来的祭典。
　　国王打算委婉地请示一下这个年轻的教皇——在他看来，教皇就是个保留年玩乐天性的年轻人，这个人即使拥有崇高的位置和尊名，然而不过是教会竖立起来的傀儡，最起码欧尼塞在教会的权力一定更大些，国王这么认为。
　　但国王也不会傻到将这种轻视表现出来，他乐意尊崇这位教皇，也乐意表示出这种尊崇。
　　然而他被拦在教皇的门外，圣殿骑士将宝剑横在前方，提醒他未经宣召，不得擅自进入教皇的卧室。
　　可国王明明听到了里面传来了说笑声，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想不到还有谁能博得教皇的欢心：“那么此刻陪伴教皇的是谁呢？”
　　“正是您的侄女，克莉斯公主。”骑士向后看了一眼，回答道。
　　这下国王更加皱紧了眉头，似乎露出了一种更为不可思议的神情：“克莉斯？”
　　没错，被国王念叨的克莉斯正和教皇坐在同一张柔软的地毯上，这张地毯是中亚某个国家的贡品，人工织成的长达18米的地毯，用了无数名贵的鸟毛装点，花纹繁复，绒毛细密——即使一只金杯落在上面都不会发出声音，何况纸牌落在上面，这是个天然的作弊土壤。
　　不要以为没了劳拉的帮助，克莉斯打牌就只能依靠命运了——事实上克莉斯的一些技巧虽然还算不上完美和娴熟，但吊打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绰绰有余。
　　在她第三次在‘快去救火’的游戏中获胜的时候，连负责紧盯克莉斯的侍臣都掩饰不住惊讶了，快去救火就是这个时候的一个纸牌游戏，其实就是比大比小，玩家会获得四张牌，进行三场比试，每一场打出来的牌大过对方即算获胜，先比数字大小，如果数字相等则比花色大小。
　　因为曾经有一个王国的百姓酷爱这个纸牌游戏而导致都城失火了都无人救援，所以这个游戏才会叫‘快去救火’。
　　在克莉斯看来这就是个心理游戏，原则跟‘田忌赛马’一个道理，自己最好的牌不能在第一轮出，用最大的牌对阵对手的第二大的牌，用自己第二大的牌对阵对手最小的牌，然后最小的牌去跟对手最大的牌硬抗。
　　三胜二，就可以赢。
　　教皇似乎很快就明白了这种博弈所蕴含的技巧，他立刻收拢了镶嵌蓝宝石的纸牌，趾高气扬地要求再来一次——
　　“我不来了，”克莉斯却选择拒绝：“我的把戏已经被陛下看穿了，再来一次我就毫无胜算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克莉斯，”教皇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在打牌这方面，似乎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技巧。”
　　总有些？
　　克莉斯一愣，可她就跟这位教皇陛下打了这一次牌啊。
　　一大早就有一个圣殿骑士敲响了她的房门，说奉教皇之命，请克莉斯去他的房间。克莉斯以为这位教皇在隔了一天之后终于打算追究她的不敬之罪了，还满怀忐忑——谁知最后却坐在地毯上跟教皇打了一早上的牌。
　　打牌的确是个放松精神的方式，从最开始两个人的正襟危坐，到后来将战场转移到地毯上，克莉斯庆幸自己穿了一件宽大的裙子，包裹住自己毫无坐像的双腿，而那本该尽显威仪的教皇却更不雅观，甚至在腿上垫了一个圆木翘枕，方便将打剩下的纸牌堆到上面。
　　没错，只有他们两个人，玩的也是双人纸牌游戏。
　　看起来这个教皇很容易被愉悦，可能因为自己的风格让他感到新奇，克莉斯做出推测，如果总是和侍臣或者骑士们打牌，而后者为了奉承他而小心翼翼地让牌——也是个让人烦躁的事情，那么与之相比，克莉斯连赢几把，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冒犯，反而让这位教皇心情愉快。
　　“你赢了，”果然教皇将手里的牌洒在地上，并且漫不经心地向后一靠，从他的角度斜视着克莉斯：“你可以向我求一样赏赐。”
　　“听起来很不错，只要能赢陛下的一次牌，就可以获得陛下一个赏赐，”克莉斯感兴趣道：“什么赏赐都可以吗，陛下？”
　　其实克莉斯有一点感觉到这位教皇并非心胸狭窄之人，相反克莉斯从昨天第一次见他到现在，算起来已经当场冒犯了他一次，违逆了他一次，现在又从他手里赢了一次牌——甚至在刚才的游戏中，克莉斯还丢掉了恭敬之心，抢在教皇之前摸牌。
　　这一定不被允许，因为负责看牌的那个侍卫多次露出惊讶的吸气声。
　　她并没有获得任何申斥或者惩罚，相反她还被允许获得一样赏赐。
　　虽然这个态度……很有些高高在上。
　　“什么都可以，”教皇忽然一笑：“然而我不相信你小小的脑瓜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赏赐。”
　　克莉斯：“……”
　　刚才那好不容易生出的一丝丝好感，克莉斯决定要立刻抛之爪哇国去。
　　“陛下，我听说您在圣伯多禄的宫廷中，珍藏了三件宝物，”克莉斯转了转眼睛：“圣杯，约柜，以及命运之矛。”

79、这样的霸道
　　圣杯, 约柜和命运之矛。
　　基督教最大的三件宝物。
　　圣杯即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为众门徒分发葡萄酒的杯子，但关于这个杯子的来历有太多传说，据说杯子可以无限流淌出葡萄酒。
　　约柜是上帝为摩西做出的教导, 摩西与上帝交流之后，订下契约, 用一个皂荚木做的柜子存放了上帝制定的十诫, 还有一根手杖和罐子之类的东西, 这东西在教徒的心中，就是与神同在的象征。
　　最后一个命运之矛，据说就是用来杀死基督的东西，因此沾染了基督的血液，而让这把长毛变得神圣起来，世人终将用死亡来洗刷自己的罪孽——所以长矛又被成为审判之矛。
　　这是基督教立教的根基，据说这三样东西珍藏在圣伯多禄教皇的寝宫里。
　　“没错，”教皇微弯了一下嘴角，但隐藏在面具之下，对面的人当然看不到：“如果你想要这三样东西，也不是不可以。”
　　“我可以？”反而是克莉斯一愣。
　　这三样东西的价值，大概要超过十个凯特莱蒂斯了吧，没看旁边的侍臣已经瞪着眼睛快要灵魂出窍了吗？
　　“你可以, 好让人知道我的话要胜过这些圣物, ”教皇道：“但你必须要成为圣女……这正是你昨天不屑一顾、轻言放弃的东西。”
　　克莉斯反而一笑：“陛下，成为圣女我就要去圣城潜心修道了, 可我实在无法舍弃我的领土, 还有领土上的子民啊。”
　　教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克莉斯只好根据他这一声透露出来的情绪来推测他的想法——毕竟面具挡着，克莉斯什么都看不到啊。
　　“我只是出于好奇, 提问了一下，”克莉斯道：“可以想象，这三样东西十分珍贵，然而真实的模样应该简单而古朴，甚至粗陋……是宗教赋予了它们特殊的意义。”
　　“大胆！”侍臣忍无可忍，终于呵斥道：“没有人敢这么说话……”
　　教皇瞥了他一眼，这个侍臣立刻屏息起来：“她污蔑圣物，陛下，这简直不可容忍，即算是凯特莱蒂斯的公主……”
　　“其实我并没有想要这三样东西，”克莉斯无辜道：“所以您不必要紧张，我想要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件盔甲，沾了血的盔甲。”
　　“哦？”教皇从胸膛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反问：“我那里收藏了不少盔甲，有忠心耿耿的圣殿骑士的，有无数声名赫赫的将军的，甚至有孔马王朝第一个国王的所穿的铠甲，他穿着那副铠甲统一的全欧洲，被写入史诗的传奇之战中……”
　　“都不是，陛下，”克莉斯提醒道：“有一件铠甲与众不同，它是教会的敌人，普修米尼穿过的铠甲，据说普修米尼的尸体被他的骑士带走了，然而铠甲却被抛下，因为太重了……自然而然应该被教会所收藏。”
　　“你敢堂而皇之地提到普修米尼，”教皇道：“你觉得自己是从哪里获得的勇气，让你敢在教皇的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严厉的质问，克莉斯心道，然而从语气辨别，似乎教皇并没有他意图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
　　“全仰仗陛下您的宽宏大量，”在这一刻克莉斯决定以退为进，她适时地展现出恭敬和赞美：“即使是曾经的敌人，也能让人毫不忌讳地提起。”
　　“这是个奴隶，彻彻底底的奴隶，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些勇气，”过了一会儿教皇才用轻蔑的语气道：“……然而从他死后迄今，再没有一个有他那样的勇气。他的确有一副铠甲。”
　　这幅铠甲被教会四分五裂了，就算四分五裂，也难抹去这个铠甲的主人带给教会的羞辱。
　　不仅如此，教会对这个悖逆之人的恨意难以消除，除了踏平他的王国，摧毁他的宫殿，打击他的盟友，屠戮他的子民之外——
　　教会甚至连这个人出身的地方都打算一把火荡平。
　　普修米尼出身在尤里西河旁的一个村子里，克莉斯是从驼背荷马的故事中听来的。
　　教会把那个村子烧了，甚至还打算截断尤里西河水，最后发现不能，才作罢。
　　克莉斯叹了口气。
　　“比起普修米尼，我更在意你，克莉斯，”一直注视着她的教皇道：“你像个为了食物可以在天敌面前翩翩起舞的松鼠，等到食物丧失了，你就不肯再奉献任何表演了，你十分悭吝，又十分狡猾，必须拿出切实的赏赐，你才肯吐出一些违心的甜言蜜语。”
　　克莉斯反驳道：“我可绝非如此，陛下，您的命令才是驱动我的动力，在此之前我可不知道什么赏赐。”
　　明明是他说要赐予赏赐的，克莉斯要了，结果还不是推脱不给。
　　克莉斯绝不承认自己是个有利才图早的人……相反，这些话听起来如此熟悉，她也曾这样形容过蒲柏。
　　克莉斯不由自主瞥了一眼教皇的脚底板，那里穿着一双柔软的鹿皮靴，早在第二轮玩牌的时候克莉斯就注意到了，当然很难不注意到——教皇的一双大脚肆无忌惮地晃动着。
　　“看起来你想起了某个人。”教皇忽然支起了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是谁？”
　　“我并没有想起某个人。”克莉斯否认道。
　　“你有，”谁知教皇逼近了她，“你说不了谎，告诉我，是谁？”
　　克莉斯甚至能看到教皇露出面具的一双眼睛，黑得如同宝石，深邃而光泽，专注如一，也许教皇真的如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个美男子，克莉斯这么想，她的母亲曼涅夫人就是这样，具有美丽的容颜，却不想让别人看到——
　　当他说话时，似乎和克莉斯的心跳产生了共鸣，让克莉斯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吐露心声道：“我想起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侍女。”
　　“忘恩负义的……”教皇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侍女？”
　　“是的，陛下，我有一个侍女，很得我宠爱，”克莉斯道：“但她明显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她天性狂野、轻浮，不受拘束，放1荡不羁，淡漠感情，哦不，她根本没有感情，她的乐趣在于看别人受苦受难，她的目的在于陷你进入一个进退两难的情境，然后坐视你挣扎呼救。她可是个十足的坏蛋、恶棍，兼容了小偷格里高利的市侩品质和马基留的天才灵感。”
　　克莉斯不由自主湿了湿眼睑，这一刻她也感到了震惊，为自己居然如此惦念这个没良心的侍女而震惊：“即使是这样，我也难以忘怀她……不可思议。”
　　教皇的眼神不可见地柔和了一下，中和了刚才因为克莉斯那一大堆形容而产生的可气可笑。
　　“如果一群鸽子离开了你的城堡，也许你也会具有这样的情感，期盼它早日回到你的怀抱，”教皇道：“不是吗？”
　　“当然不一样，”克莉斯喃喃道：“她具有自己的思想，我怎能将她当做宠物一样豢养？她离开是她的选择，我也想过她离开的理由，认为可能是我的原因，亏待了她……但后来我发觉，就像她曾经唱过的那样，伴随她飘荡的只有小刀、提灯和牛虻，也许根本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停留在某个地方。”
　　教皇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却用低低的声音道：“也许你低估了你自己，克莉斯，一些东西残留在她的心间，终究留下了影子。”
　　克莉斯揉了揉眼睛，“但愿吧，有时候我觉得她具备男人一样勇敢执着的心灵，因为没有女人喜欢漂泊，她们向往一个安定的地方，我给了她们这个安定之所，然而对这个侍女，我没有猜透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给她吗？”教皇忽然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克莉斯心脏的位置：“……也许她想要的是你的心。”
　　克莉斯被逗笑了：“那就给她吧，不过对付这个恶劣的侍女，一般的办法是没用的，就算是把她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并且软弱地表达对她的不舍，她大概也是不屑一顾的，所以我决定……”
　　“决定什么？”教皇追问道。
　　“决定等她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克莉斯哼了一声，下定决心道：“就不给她二次离开的机会，她将被我捆住手脚，从头到脚绑上十个巨大的铃铛，走到哪儿都有提醒，绝不可能有任何逃跑的可能……那时候我可不管她是否自愿，或者向往漂泊了，她就是我的，必须被我置于王座之旁，即使她有可能用她那张永无止息的、擅长嘲讽挖苦人的嘴巴来骂我，我也不可能放松对她的束缚，我坚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屈服，就像我伯父胡夫国王书房里的那只夜莺，当年也不肯贡献灵巧的歌喉，但最后仍然选择了讨好和奉承。”
　　教皇看起来完全被她的霸道而震惊了，他摇着头，不一会儿忽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我真是期待，克莉斯，”他哈哈大笑，差一点重新翻倒在柔软的羊毛毯上：“我可太期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咔咔。

80、再探石室
　　月明星稀的夜晚, 孤零零的星子点缀在夜空，让夜幕更加寂静无声。
　　克莉斯提着灯笼，披着斗篷, 又一次踏上了之前走过的小路，她的目的地在圣母教堂——距离上一次来此,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今晚将获得一些东西, 她今晚也将仔细去探看那个地方，这源于劳拉贡献的一些想法。
　　“忏悔室和白宫一样，因为和曼妮夫人有关，被封存了，”劳拉收集的信息显示：“但如果小姐您上次去看到大门打开——那一定有人能突破国王的禁制，在宫中这样的人很少。”
　　国王，王后，二选一。
　　连权臣丕平也许都没那个权力。
　　克莉斯倾向于王后，毕竟上次她看到了王后的侍女玛丽，而后者对她展示了蔷薇印记，让她免于一场可能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要再去看看。
　　忏悔室，即石室，是审判曼涅夫人的地方。
　　克莉斯进入圣母教堂, 这一次没有任何灯光, 只有从教堂穹顶倾泻下来的月光，但十分柔和圣洁, 而且因为设计的原因, 即使是微弱的月光也将穹顶壁画照亮了，那是一副圣母为圣子收尸的画面，圣母看起来心碎欲绝, 她为自己的儿子奉献了光荣凄惨的一生而伤心。
　　克莉斯驻足流连了一会儿，她思考到圣母的一生也许并没有分享到儿子带来的光荣，她的儿子是以色列的王，但与她何干，她颠沛流离，最后甚至还要品尝失子之痛。
　　这应该才是女性的一生。
　　褪去光环，伤痕累累的一生。
　　耶稣带上了铁荆棘王冠，上面都是圣母玛利亚的血泪。
　　教会否认女人的神圣，却无法抹去甚至不赞扬玛利亚的功劳，然而人们在玛利亚面前忏悔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还是要在女性的脚下祈祷。
　　克莉斯叹了口气，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忏悔室的门前。
　　出乎意料，这座大门就没有上锁，即使是沉重的石门，却能轻而易举被推开。
　　克莉斯手中只有一根浅短的蜡烛，她小心翼翼举着蜡烛，盼望星火之光能照射地更远，很快她发现这里面空空荡荡，细微的灰尘如同飞蛾蝇子一样围绕着烛芯，她每走一步，都能发出跫音。
　　周围是台阶，克莉斯确定这些台阶上能坐下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可以面向中央，凝望中间那个被审判的人。
　　中间是个画了圆圈的小小石椅，周围被铁栏杆所围，按照这个栏杆的长度，甚至可以让一个人只露出头颅。
　　那里曾经坐着曼妮夫人。
　　克莉斯不由自主走过去，她无法遏制地思考和想象夫人曾经坐在这里，聆听者审判席上的人对她发出的不实指控，也许那些人群情激荡，也许那些人群魔乱舞，他们愿意用唾沫和拳头，用自认为的公理和正义，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夫人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在明明知道自己的命运轨迹之后？
　　她怎么能觉得自己奉献出生命，就可以换来觉醒，可以等到一个最终光明的时刻？
　　蜡烛产生的淡淡光晕中，克莉斯仿佛看到了她坐在那里，一身白色的长裙，没有什么可以玷污她的纯洁。
　　她就这样以一个轻松、从容甚至微笑的模样，面对来势汹汹的指控，面对那些心怀鬼蜮的人发出的对她的斥骂，而不作任何辩解。
　　克莉斯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她发自内心地产生一种哀痛和悲悼之情，然而这段情绪还没有来得及抒发，一阵脚步声，就出现在了石室之外。
　　克莉斯大惊失色，真的有人来！
　　她不敢迟疑，立刻将手中的烛光熄灭，她下意识知道要隐藏自己，两排台阶缝隙的阴影处正好能容得下她，只要她将裙子收拢进膝盖，蜷缩起来。
　　大门被推开了。
　　出乎意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入了石室内。很快，一道比蜡烛更光明的光芒就产生了，那是两个人的灯火。
　　克莉斯努力隐藏自己的同时，却也借着光芒看清了来人——国王，以及驼背荷马。
　　“每当我遇到复杂难题的时候，我都愿意在这里静一会儿，”良久，国王开口道：“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想到末日来临时候的审判，我原以为那一定会是个嘈杂的景象，几千万个灵魂诉说着自己的善恶，并且得到正义的审判……但也许实际上那是个沉默的场景，人一生的罪恶和善行已经被看的清清楚楚，无从逃脱惩罚。”
　　“审判灵魂的是上帝，”驼背荷马发出含混的声音：“只有他才能真正辨识灵魂的善恶真伪，只有他的审判，才能称之为正义公平。”
　　“丕平对我说，人间的审判根本不需要公平正义，”国王道：“如果对方有异议，可以送他去见上帝，由上帝来审判他的灵魂。”
　　“那么谁来审判丕平大人的灵魂？”驼背荷马道：“他是否愿意将自己的灵魂交付给上帝？”
　　“好问题，”国王牵动了一下嘴角：“有时候人们是该这么想。”
　　克莉斯不动声色地听着，她意识到驼背荷马是个严重被低估的人，都说他一直表现得谦卑谨慎，据说从未对国王有什么影响，但事实上却非如此。
　　“她死去已经六年了，”国王忽然道：“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荷马？”
　　这个‘她’让克莉斯竖起了耳朵，在这里只可能有一个‘她’，那就是曼涅夫人。
　　“不记得了，陛下。”荷马低着头：“她总是戴着面具。”
　　“Indeed，”国王道：“如果没有那幅画，我也要忘记了，现在我的确忘记了，在那幅画被偷走之后……现在偷走那幅画的人将陷入永生无法解脱的苦恼中，就像我曾经沉溺的那样。”
　　“我认为早在宫中起火的那一天，陛下就该清醒和解脱了。”谁知荷马道：“这也许是上帝的警示。”
　　“所以你真的亲眼看到她的棺椁被烈火焚烧罄尽了吗？”国王的声音飘忽起来：“你没有骗我，荷马？”
　　“当然，陛下，”荷马愈发弯腰驼背了：“我冲入火海，想要保护夫人的棺椁，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烈火已经吞噬了它，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克莉斯不由自主捂住了嘴巴，否则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惊叫出声。
　　一场大火烧掉了曼涅夫人的棺椁？
　　怪不得荷马的脸如此丑陋，果然是他奋不顾身地冲进了火海……
　　怪不得从来没有人提起曼涅夫人葬在何处，连侍女艾玛都没有提过，原来根本就尸骨无存。
　　克莉斯太过惊骇，以至于不由自主收缩了一下手腕，却一下子砸在了身后的石阶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动。
　　然而这是个只有三个人存在的空间，而且空间算不上广阔。
　　声音立刻惊动了站在中央的人们，国王猛地从恍惚中惊醒，警惕地眯起了眼睛：“看来有个人居然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去把这个窃听者揪出来，荷马。”
　　克莉斯看着荷马弯曲的身影朝自己走过来，却毫无对策，她不知道在自己被发现之后，国王会怎么处置她，事实上国王对曼涅夫人有着畸恋——这本就是宫廷最让人可怖的一件事。
　　克莉斯感觉自己快要被冰霜笼罩了，荷马的影子罩住了他，克莉斯惊奇地发现他明明向下看了一眼，而且他手中的灯光也完全照出了她的身形，然而荷马却左顾右盼了一下，摇头道：“陛下，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您上次来遗忘在这个地方的蜡烛滚落了下来。”
　　国王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但他完全丧失了来时的心情，他大踏步地走出了石室，荷马也跟着走了出去，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克莉斯才从缝隙里爬出来，紧紧捏住自己的蜡烛，飞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宫廷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掉了曼涅夫人的灵柩，”克莉斯连斗篷都没有摘下来，就问道：“你知道吗？”
　　劳拉还来不及感叹一声她的小姐像个夜行人，就立刻道：“天啊，我只听说宫廷有一场大火，据说烧了两天两夜，所有非石制建筑几乎都被烧尽了，国王的寝宫幸亏有防火墙才没有被烧着，但我不知道曼涅夫人的灵柩也丧失在火中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克莉斯道：“还有驼背荷马，你知道什么消息？”
　　“的确有个消息，我费尽千辛万苦打听到的，”劳拉似乎有些得意：“他和曼涅夫人有关系……他因为身体畸形的缘故，在塔楼上敲钟为生，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后来曼涅夫人可怜他，将他带入了宫廷。”
　　“是这样吗？”克莉斯神色一动。
　　“但他根本不值得可怜，小姐，”劳拉义愤填膺道：“据说当年宫廷清洗和曼涅夫人有关的人，这个家伙完全忘记了谁给他救命的恩情，他转而去讨好王后，才免于一死。”
　　克莉斯一怔：“难道我看错了，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可她记得在石室内，荷马说的那番话，只有上帝能公正地审判灵魂——克莉斯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曾经发生在石室内的审判，是不公正的。
　　而且荷马明明看到了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但他并没有揭穿，而是装作视而不见。
　　“咚咚——”
　　她们的门被敲响了。

81、据说是个相亲会
　　克莉斯打开门, 却发现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卡拉汉小朋友。
　　“你怎么来了，”克莉斯让他进来，蹲下身准备摸摸他的脸蛋：“王后怎么样？”
　　“王后被关了禁闭, ”他急冲冲道：“但她依然有和外面交通的渠道。”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卡拉汉都被王后留在了她的寝宫, 看起来因为王后那里供养丰盛的缘故, 卡拉汉小朋友可耻地胖了几磅, 但也许还有缺乏锻炼的缘故，不过他现在眉头紧蹙，似乎有一件事情让他感到了必须要冒着风险出来报信的地步。
　　“本来她的情绪就很有些古怪，但今天有个消息传到了她的面前，”卡拉汉道：“她情绪就更爆发了，一会儿大喊大叫，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像个狰狞的魔鬼，天啊，”
　　卡拉汉回忆起王后的神色，狠狠打了个寒噤：“太可怕了，但最后她回复了平静，但看起来在酝酿着什么, 她完全是受了刺激。”
　　“她因什么受了刺激？”克莉斯问道。
　　“一个很可怕的刺激, ”卡拉汉心有余悸道：“那个消息说，国王最新包养的那个情妇……咳咳, 怀孕了。”
　　“啊, ”发出尖叫声的居然是劳拉，这家伙本来怒瞪着卡拉汉，从他被王后接走的那一刻她就将他定义为小叛徒, 面对小叛徒她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现在这个消息击中了她：“我知道，宫廷中有那个风声！纸里包不住火，人们都知道国王有个最新一任的情妇！”
　　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三天，国王会以做礼拜的名义出宫幽会。
　　宫廷中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人们未必知道卡拉汉带来的这个消息，这个情妇居然怀孕了。
　　克莉斯原本以为她能接受国王对曼涅夫人的畸恋已经很磨砺她的神经了，没想到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消息——国王一直没有子嗣，连私生子也没有，但现在忽然就有一个情妇揣上了大西瓜。
　　难怪王后歇斯底里，克莉斯咀嚼着这个消息，预测着这个消息即将带来的改变。
　　“国王一定很看重这个子嗣，他四十七了，没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在确定这个消息确定无疑之后，克莉斯心道：“所以他重视这个孩子，将宫廷的御医都带过去保护这一胎。”
　　“这个女人生下一个女儿还好，”劳拉快言快语道：“如果生个儿子，国王会不会和王后离婚啊？”
　　这是重点，对于克莉斯来说，只是将自己的继承权挪后一位，而且看起来国王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继承王国；克莉斯自己也不相信冠在她头上的所谓继承权，这个光环还不如她实打实握在手中的七分之一的领土。
　　但对王后来说就不一样了，她没有儿子，而情妇生了儿子，那她的宝座就岌岌可危了。
　　按理来说这时候遵从一夫一妻制，而且在教会影响下，男女结合是上帝的旨意，是神圣婚姻，是不能离婚的，但事实上违背婚约的人不在少数，比如阿基坦国的邻国莫桑国，那个老头领主就结了四次婚，教会那边的反应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给教会的贡品最多。
　　如果教会干涉，婚也可能离不下去，但不妨碍世俗政权还能找到空子，比如国王可以宣布王后和别人偷情，然后正大光明地处决王后。
　　所以安妮王后会觉得恐惧，克莉斯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知道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为了这个还未确定性别、还未出世的孩子，国王能做到哪一步呢？
　　“我看王后现在情绪不稳定，”克莉斯想到这里，就道：“你还是不要和她待在一起了，卡拉汉，回到我这里来吧，我不需要你为我打听什么消息，劳拉已经做的很好了。”
　　然而卡拉汉小朋友却有自己的主意：“在王后那里，我可以做的更多。”
　　劳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卡拉汉小朋友带上了帽子，他其实是在欲盖弥彰，他如此幼小的身形在宫廷中可是独一份，走到哪里都能被辨别出来。甚至有提灯侍女看着那个飞速从眼前跃过去的小小身影，还发出低低的笑声。
　　不过对着教皇的人，那可无法识别了。
　　“站住！”一个声音从卡拉汉头顶响起，充满了严厉：“什么人，胆敢夜闯教皇寝宫！”
　　卡拉汉小朋友这才发现因为他的疏忽，本想抄个近路回到王后的宫殿，但却没想到误打误撞进入了教皇的寝宫。
　　他被凌空架了起来，一把扯掉帽子，露出一张还属于孩童的、而且很不服气的脸。
　　“kid，”教皇的侍卫可不会因为这是个孩子就轻易放过他：“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打算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卡拉汉小朋友奋力挣扎道：“我是王后的侍童，放开我，我是走错了路！”
　　侍卫可不相信这个蹩脚的理由，他打算给这个熊孩子一点小小的教训，但这声音已经惊动了里面的贵人，教皇不悦地打开门，“怎么回事？”
　　侍卫道：“有个鬼鬼祟祟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教皇却已经看到了像个小鸡似的被提起来的卡拉汉，这让教皇发出了一声笑：“放开吧。”
　　吧唧一声，卡拉汉小朋友就摔落在了地上，但这么点高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骨碌翻起来，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尊贵的教皇——他没有参加宫廷举办的欢迎典礼，但此时他有学有样地鞠了个躬，行了个骑士礼。
　　“你不在博尼菲好好练剑，来马灵干什么？”然而却从教皇嘴中吐出令人震惊的话：“你以为自己学了骑士的礼仪，就是个骑士了？”
　　教皇似乎还嫌没能彻底打击眼前这个已经震惊到露出两颗门牙牙槽的小朋友——卡拉汉小朋友发了一次烧，以换了两颗大门牙而告终，现在他总是下意识捂着嘴巴说话，然而现在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光秃秃残缺的牙齿。
　　“你、你你……”卡拉汉小朋友震惊到只会发出单个的音节。
　　“你就是队伍的小尾巴，可有可无的那种，”教皇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而且只会添乱。看起来你的主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宫廷是怎么个险恶环境，她带来的全是没用的帮手。”
　　第二天的下午有一场盛大的舞会，目的很明确，为了给克莉斯找一个合适的丈夫，这就是国王一直以来的目的，为了将克莉斯嫁出去国王看起来殚精竭虑。
　　在国王向各国发出邀请的侍候还并不知道教皇会抵达凯特莱蒂斯，不过这些王公贵族们抵达马灵，还能见到教皇，这是他们的幸事。
　　“福莱斯国的王太子殿下。”一个侍者在旁边尽心尽力地为克莉斯以及满场的嘉宾报名。
　　这是个矮冬瓜一样的男人，丕平虽然矮却精瘦，而这个王太子却毫不控制自己横肉的发展，他看起来似乎连两个腮帮子里都储存了粮食，鼓囊囊地，看起来预备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将食物拿出来做救命粮。
　　他皮肤倒是雪白地像牛奶一样，光亮透明，让克莉斯不由自主想起某种东方的美食猪皮冻，所以在被这家伙亲了一口之后克莉斯也竭力说服自己她的手上留下的是猪皮冻的触感。
　　“西浦公国吉斯伯爵殿下。”
　　这个年轻人风骚地像个公孔雀，不是克莉斯的偏见，早在他进入舞厅的侍候克莉斯就闻到了一阵香风，各种香料堆砌出来的香味让克莉斯在他一近前的时候就必须要屏住呼吸。
　　金光闪闪的珠宝、别开生面的裙摆，简直闪耀全场。
　　要不是看到其他贵族偶尔露出的鄙视之色，克莉斯还真以为这个时代男人的特色就是和女人比美呢。
　　这位吉斯伯爵翘起了兰花指，捏住了克莉斯的指头，亲了一口。这似乎是个贵族的仪态，但在克莉斯看来，就仿佛自己的手是个垃圾似的，眼前这个男人在尽力减少接触面积。
　　这都什么人呐。
　　克莉斯这时候无比真挚地回忆了一下康斯坦丁，那个她名义上的亡夫——这家伙虽然毛病也不少，但好歹还是个正常人。
　　等这个伯爵走后，克莉斯不动声色地摘下劳拉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她确信自己的指头和手背上沾染了不少白滋滋的香粉。
　　教皇远远遥望了一下她这个方向，似乎更加愉悦了，连带着和他努力攀话的公爵也受宠若惊地感到了教皇的好心情。
　　“看起来那位克莉斯小姐的择婿之路过程漫漫啊，”这个公爵就顺着他的发现，试探道：“其实以前我也见过她，明明是个其貌不扬的女人，但现在看起来她完全变了个样子，她确实是个公主，让人们可以忽略她的一头红发。”
　　克莉斯戴着一顶小小的王冠，那是她身份的证明，她红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据说以前她并不敢露出自己的头发，总是用宽大的帽檐做遮掩——
　　然而现在她毫无顾忌地露出这样的头发，而获得的却是人们的赞美。

82、阿里王子
　　克莉斯上了个厕所回来, 总算她遇到了一个见的人，法官希瑟姆似乎也专门在柱子背后这个狭窄的角落等她，见到她就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神色。
　　“你也来了, 希瑟姆。”克莉斯道。
　　“大法官认为这样的舞会适合我，他认为我应该在这个年纪参与更多的社交, 而不是埋首卷宗之中, ”就听希瑟姆道：“年老的人都喜欢做媒是吗, 他给我介绍了两个贵族家的女儿呢。”
　　“如果能娶到贵族小姐，”克莉斯道：“你这个平民出身的法官就可以借力青云直上了，虽然这是个不怎么公平的渠道，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穷小子出身的律师和法官，往往都娶一个小姐，这样能让他们步入官场更加顺利。”
　　“的确如此，但也有人没有走这条捷径，”谁知希瑟姆道：“宰相丕平就是贱民出身，但他终身未娶，他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获得了今天的权位。”
　　“那他确实有特殊的才能。”克莉斯道：“这可是个看重出身的时代，宫廷里除了贵族，还是贵族。”
　　“特殊才能, 的确是特殊才能, ”谁知希瑟姆居然露出了讽刺之色，看起来刚才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凭借自己的本事’也只不过是个嘲讽：“为了完成自己的扶摇直上, 他催动了国王的权力欲望……他投机、功利、天生的鬼蜮心肠。”
　　克莉斯心中一动：“他做了什么？”
　　“其实我本不该说这些, 我知道这些往事也是机缘巧合……充满戏剧性，但不吐不快，”希瑟姆抿了抿嘴唇, 低声解释道：“说起来我也不怎么正大光明，因为我一直要探究彭巴博的真相，相关的卷宗我全都阅读过了，包括那份牧羊人的证词，但大法官知道我在追查这件事之后，就斥责我不务正业，我被他斥责地很羞愧，本来下定决心不再埋头于此了，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我经过天人交战，实在没有忍住，走进了他的书房。”
　　希瑟姆本最后一次查找有关彭巴博的真相——他凭借自己的经验，知道那些经过篡改的卷宗一定有一份原始文件的存在，但保留在什么地方，他觉得是大法官的书房。
　　他进入了大法官的书房，但他经过寻找，并没有找到有关彭巴博的卷宗，他找到的是其他的东西。
　　“机密的柜子中，保存的是一份盟约，上面有三个人的签名，”希瑟姆道：“分别是大法官、宰相丕平和国王陛下。”
　　克莉斯惊讶道：“这是有关什么的盟约？”
　　“您绝对不到，”希瑟姆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份立志消除女人影响、恢复以男性为主导力量的盟约，他们约定要扭转乾坤，上面提到‘女人的阴影已经覆盖了全欧洲，遍布宫廷的每个角落，肆无忌惮’，时间是十年前，距离国王陛下即位也刚刚不过三年。”
　　“他们具体要消灭的敌人的名字，希瑟姆。”克莉斯要抓到重点。
　　“不知道，”希瑟姆却道：“但那盟约上提到，女人们仗着自己对国王有恩惠……她们扶持了国王，所以国王答应给她们恩惠，答应了她们不少的请求，然而这些请求越发离谱和肆无忌惮，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于是他们三人密谋铲除这些盘踞在宫廷上的女人，盟约只是一个最初的计划。”
　　克莉斯却紧紧捏住了自己的手心，她忽然起劳拉闲聊时候对她提起过的一件事。
　　劳拉的信息很多，她是不管不顾，一切都能搜集来，但克莉斯就不能不仔细甄别了，比如这一条，当时克莉斯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一听而过。
　　但现在她却不能不将这件事从脑海中重新拎出来了。
　　劳拉说，国王当年是老国王五个儿子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个。老国王有两任妻子，第一任因病故去，第二任也没活多长时间，但总共留下了五个年富力强的儿子，并且对王位都怀有觊觎之心。
　　这当中最不可能即位的是国王，他不受父亲喜欢，也不是长子，长子是克莉斯的父亲，曼涅夫人的丈夫，弗里曼伯爵。
　　然而最终即位的是国王。
　　据说他得到了帮助，巨大的援手。
　　现在这条消息被验证了，如果克莉斯没有猜错，给予国王援手的是这些在宫廷有巨大话语权的女人。
　　这些女人对国王有恩，但国王最后却要铲除她们，因为国王无法容忍这些女人继续‘凌驾在他的头上’，向他提出各种所求。
　　“这些女人都提出了什么请求？”克莉斯问道。
　　“兴办女性学校，建立女性神庙，”希瑟姆道：“复兴密涅瓦。”
　　克莉斯有如雷击，她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克莱尔提到的那个伟大复兴，密涅瓦之光！
　　从国王即位算起，一直到六年前他发动宫廷政变，用搜捕女巫的名义铲除宫廷中的女性势力，前后一共七年的时间，以宫廷为主，凯特莱蒂斯进行了一场女性觉醒的运动，女人们关注自己的权力，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挑选全国各地的女性来马灵进行培训，这都是在国王的默许和承诺之下的，但最后国王反悔了，他认为这些女人已经尾大不掉，他就联合身边的近臣，发动了政变。
　　“我提醒您注意丕平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克莉斯小姐，”希瑟姆道：“国王原本是犹豫不决的，大法官也认为那个行动太过激进，他们两个人就像国王的左右手，一个充斥着野心、阴谋和权力，一个仅存着国王的良心和理智，但最后左手占了上风。丕平催动了这件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因此跻身宰相。”
　　克莉斯起了丕平曾经说过的话：“……我会影响宙斯的，很多时候你应该知道你所谓的正义根本抵不过宙斯的权杖。”
　　“原来如此。”克莉斯喃喃道。
　　“克莉斯小姐！”总算有个侍女看到了克莉斯的身影，她走了过来：“我们正在找您呢，小姐，国王召唤您。”
　　“我过去了，”克莉斯道：“回见，希瑟姆。”
　　她匆匆回到舞会之中，国王似乎因为她中途离席太久而不悦，不过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指着王座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道：“过来认识一下罗汉国的王子，克莉斯，这是阿里殿下。”
　　这是个比克莉斯还矮一分左右的男人，是个圆额头，脸蛋还有点罗汉国特有的红色，那是个日照幅度比较大的国家。
　　而且这个阿里王子比克莉斯还要小两岁，于是他今年十六岁，举止还有点稚气，克莉斯很难不对他产生一点好感，大概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点卡拉汉的影子。
　　“您好，阿里殿下。”克莉斯道。
　　阿里王子鞠了一躬，他嗫嚅着嘴唇：“您、您好，克莉斯、斯公主、殿下。”
　　这是个口吃，克莉斯心里惊讶了一下，怪不得会被派来和亲——罗汉国的确在和凯特莱蒂斯打仗，但不妨碍这个国家派一个王子来，这就是大国斡旋的方式。
　　“很高兴认识您，阿里殿下，”克莉斯就道：“您千里迢迢从罗汉国而来，路上花费了多少时间？”
　　“大概有、有四十个日、日夜，”阿里甚至还不由自主伸出了指头弯了弯：“四十个。”
　　“那您经过边境，一定看到两国交战的情景了吧。”克莉斯就道。
　　阿里笨拙地点了点头。
　　“如果您的这次行程能给两国带来和平，”克莉斯趁机道：“那马灵的百姓一定会为您欢呼的。”
　　阿里王子一下子哑然。
　　国王观察着他们，不由得哈哈大笑，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掌：“这里的空间要留给你们，看起来你们很能谈得来，啊，年轻就是好，还能感受到很多东西。”
　　克莉斯欣然和这个异国王子聊了起来，很快她知道这个王子是王太子的亲弟弟，但他因为口吃的缘故，并不得父母的喜爱，罗汉国国王也不在乎牺牲一个儿子以谋求和平。
　　克莉斯觉得这个王子很有意思，虽然他口吃而且反应慢一些，但他往往慎重思考，而且做出诚实的回答，然而他的父母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品质。
　　克莉斯微微倾了一下身体，充满兴趣地打量他：“舞曲快要结束了，难道你不打算请我跳舞吗？”
　　他们这里的动静一直被人频频窥视，宫女们是八卦的天生携带者，她们当然好奇舞会上发生的一切，国王似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外国公使和贵族们似乎都在和自己的侍从交谈，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保持关注；甚至连高高在上令人仰望的教皇陛下，也凝视起那个角落来。
　　很快他们就看到克莉斯和阿里王子挽手进入了舞池之中，虽然两个人的舞步都笨手笨脚，克莉斯可能稍微好点，因为她的舞步最起码能跟得上节奏——而那个阿里王子就笨拙许多了，因为他还不能适应凯特莱蒂斯舞曲的快步。
　　克莉斯两次撞到对面人的额头，而阿里王子还踩到了克莉斯的裙子——但克莉斯一点没有生气，却哈哈大笑起来，为他们是一对舞池中央的异类。
　　“看起来像两只正在抱团打架的鼹鼠，”教皇一直凝视着这令人瞩目的景象，却冷冰冰而充满情绪地讽刺起来：“而打架的原因是一只将另一只的浆果一屁股坐烂了。”

83、肚皮舞
　　克莉斯和阿里王子下了舞池, 阿里王子似乎有些狼狈，和克莉斯的舞蹈让他紧张的额头冒汗。
　　舞曲顺利结束，然而这时候坐在上首的教皇却拍了拍手, 示意了下。
　　全场立刻寂静下来，人们识趣地仰望教皇的方向, 等待他的吩咐——
　　然而教皇第个发话的却是阿里王子, 这个因为口吃而从开始就被各国使节暗暗诟病的王子。
　　“宫廷舞会还是有趣些, ”就听教皇道：“在圣伯多禄我也见到过许多国家的舞蹈，唯独个舞蹈让我难忘，那就是罗汉国的肚皮舞，用肚皮像蜜蜂样在空中画八字。”
　　他指了下处于震惊状态中的阿里王子：“现在罗汉国的王子就在这里，我十分期望他能够为我表演这个舞蹈，也让你们都饱饱眼福。”
　　肚皮舞？
　　克莉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不然怎么可能听到这种舞蹈，而整座舞厅中的数百人更是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也从未听过甚至见过这种‘肚皮舞’。
　　“肚皮舞？”刚才跟教皇搭话的公爵小心翼翼重复道：“这是……”
　　“这是种十分新颖的舞蹈，舞姿热烈而曼妙，”教皇道：“用肚子起舞，多说无益，不如让罗汉国的王子给我们展示下。”
　　可怜阿里王子完全没有听过这个舞蹈的名字, 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陛下恕、恕罪, 我并不会这种、舞舞蹈。”
　　“阿里王子具备谦逊的品质，令人赞叹, ”谁知教皇恍若未闻, “但这是罗汉国的特色，王子怎么可能不会呢？现在我专门等着王子的表演，相信你定可以奉献精彩的演出。”
　　克莉斯看到阿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要干什么，连刚才还嗡嗡发出小声议论的人们也都凝固了神色，因为都意识到教皇似乎在故意为难这个可怜的小伙子。
　　“为什么你还站在那里不动？”教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加重了语气：“你打算违背我的旨意吗，阿里王子？”
　　没有人敢违背教皇的旨意，前提是教皇将这个命令上升到旨意的高度。
　　阿里王子似乎也感到了这个命令到来的压迫，他能在教皇面前挺到现在全归功于他迟钝的神经，然而这会的功夫已经让他汗流浃背了，哪怕到了凯特莱蒂斯这个敌国，他也未曾受到这样的取笑和轻视。
　　教皇似乎习惯折辱王公贵族，那个距离最近的公爵心中顿，不能因为前几任教皇都算是好说话的人就忘记了教会凌驾在世俗之上的特殊权力——如果没有那个普修米尼，不论任何大小王国的国王，大概都要跪着给教皇擦鞋子呢。
　　而这任教皇明明更恶劣些，他连自己教会的人，那些大主教都能轻易给予颜色，何况个国家不受重视的王子，哪怕这个王子的父母，国的国王王后站在这里，也是必须要服从他的命令，脱衣跳舞的。
　　也许教皇需要个筏子来树立自己因为年轻而渐渐被人淡忘的威严。
　　也许这个阿里王子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教皇而不自知。
　　公爵想了想，还是觉得前者更有可能些。
　　“且慢，”沉闷的气氛中，还是有个女人的声音结束了这个局面：“请陛下明鉴，阿里王子是个和我跳舞都能踩上裙角的人，我证明这位王子殿下的确缺乏舞蹈的天分。”
　　克莉斯站了出来，她看了眼面色通红的阿里王子，为他求情道。
　　“啊，有人站了出来，为他说话，”教皇猛地拍了下扶手，那扶手似乎凭借过硬的材质才免遭被击碎的厄运，但看得出来，教皇似乎因为克莉斯的出现而倍感恼怒：“你和他已经缔结婚约了吗，克莉斯？你已经作出决定要嫁给这个罗汉国的王子了吗，在你的前未婚夫死去不到年的时间里？我记得你身上这身黑纱可不单单为了见我而穿的，你也是个丧亡的寡妇，你怀念某人而制造出来的所谓美德不过是个欺骗，你嘴里说着思念之情，但实际上你迫不及待已经开始了新段发展火烈的恋情了？！”
　　苍天啊，克莉斯即使有所准备，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她原以为教皇定会因为他的命令遭到违背而恼羞成怒，但实际看来他似乎站在了康斯坦丁的角度来指责她快速开启了段所谓的‘恋情’。
　　不要说有没有这回事，能发出这样指责的怎么看都应该是克莉斯那个死去的亡夫，怎么看都不该是教皇。
　　“陛下何出此言，我只是对阿里王子可怜的境遇而感到同情，并且试图用谦卑的语言唤起陛下丝丝怜悯，”克莉斯道：“至于您对我的指责，恕我愚昧，颇感不知所措。”
　　“哦，”教皇前倾了身体，语气仿佛火山爆发之前的积蓄：“你感到不知所措吗？看来你欠缺对普世真理的认知……夏娃乃是亚当的肋骨所化，上帝说，必要你的丈夫管辖你，丈夫死后，你不可再娱乐，不可喜悦，必以黑纱覆面，圣经所记载的义和理，你也可以反驳吗？！”
　　“然而上帝没有明言寡妇不可改嫁，陛下，如果上帝都没有禁止，那您也不可能超越他，”克莉斯快言快语道：“而且我是个寡妇不错，却没有急于改嫁，我只不过同阿里王子说了几句话，跳了支舞，如果这样就能被断定开展了段新恋情，那么个人伸手在另个人面前晃了晃，也许就可以被判定为盗窃行为，说不定个国家的军队在自己的领土上巡逻，也能被判定为侵略别国了，这毫无道理。”
　　“强词夺理，”教皇冷哼了声：“那你因何要为他求情？为何别人都没有站出来，偏偏你急于跳出来？”
　　“上帝说，你不可视他人痛苦于眼前而不见，”克莉斯早有说辞：“陛下的命令给人造成了痛苦，让国的王子表演舞蹈，仅仅只是为了取悦在场的宾客，这是不能被赞美，甚至会埋下祸根的行为。”
　　“埋下什么祸根？！”教皇冷冷道。
　　“陛下如果非要知道理由，那么请允许我提到那个不能提的名字，普修米尼，”克莉斯注视着他：“当年教皇索罗三世在宴会上命令普修米尼国王当众为他擦鞋……之后的事情我想没有人不知道。”
　　死寂，几百人的舞厅里阵死寂。
　　没有个人敢大声呼吸，更没有个人敢发出声音，偌大的空间只有两个人来往的对话，人们瞪大眼睛，目视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个人居然敢抬着头跟教皇说话，她说的还并非赞美之言，她甚至还是个女人。
　　她甚至还提到了，普修米尼。
　　天啊。
　　公爵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个女人仰头凝视教皇的模样，就像他在圣城看到的那副壁画——红头发的普修米尼穿越人群，和教皇对峙。
　　他觉得这个女人要遭殃了，因为曾经去圣城朝圣过的缘故，他比在座的人都更清楚教皇是个怎么样喜怒无常、冷酷无情的人。
　　然而教皇只是慢慢收回了他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翘了下腿，出乎意料，普修米尼这个名字没有激怒他，他甚至还愿意给发起冒犯之人个恩惠：“你犯了七宗罪之的傲慢，你不知尊敬为何物，你的回答可以视同顶撞，圣殿骑士的腰刀蠢蠢欲动……不过如果你能回答上来我的个提问，你就可以得到我的赦免。”
　　克莉斯想了想：“我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陛下，不过我必须声明，我决没有故意冒犯甚至顶撞陛下，我只是祈求陛下予以宽贷，也好让世人知道陛下的宽容大度。”
　　在教皇的命令下达之前，克莉斯未尝不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出来，为个刚刚见过面的人求情——这无所谓什么值不值得，也许在其他人眼中，为个小国的王子顶撞教皇绝不值得，甚至还有可能引火烧身。
　　但克莉斯就是看不惯教皇如此心血来潮而且轻而易举地摧辱别人，她甚至能感到血脉里有种东西像火焰样燃烧着，迫使她站了出来。
　　抗争，克莉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来自红头发的抗争。
　　没有人天生应该屈膝于强权之下，特别是这个强权并非它们正大光明所获，而是它们假借神明王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但克莉斯敢于用锋锐的语言回敬教皇的另个原因，还在于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个感觉，那就是教皇并不会真的降罪于她，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样的底气，觉得教皇对她有种特殊的……不同寻常的包容。
　　想到这里，克莉斯自己也不由自主愣。
　　“为什么地狱有九层，而人世间的罪孽只有七宗？”就听头顶响起了来自教皇的提问。
　　这个问题就连最睿智的学者也无法回答，这是个记载于先知问答中的问题，无数个教会的哲人和先知都试图解答这个问题，但都失败了。
　　公爵从心底叹了口气，包括其他人，每个人都意识到教皇根本没有予以赦免，他只是为了让自己表现出丝宽容来，以掩盖即将举起的屠刀。
　　谁知克莉斯没有经过思考就道：“因为剩下两层是为教会的人们准备的，层装不完，要装两层。”

84、卡拉汉的真理
　　克莉斯对自己能回答上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感觉, 事后她也没任何感觉，倒是整座宫廷因此而沸腾，他们一边震动于这个问题确实得到了回答, 而且是精妙到无与伦比的回答，一边却为克莉斯的大胆而咋舌, 因为她无可否认、切切实实地冒犯了教会以及教皇, 她认为教会的人比普通百姓更具罪孽, 如果往深了想，教会假借着神的荣光所行的那些事迹，又何止下地狱这么简单呢？
　　不是没有人知道教会的那些勾当，不是没有人暗存怒火，但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反抗，普修米尼的下场，那些曾经反抗过教会的人的下场，那些被暗夜骑士所杀，但教会从不承认的人的下场——
　　像一道乌云牢牢地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现在却被破开了一条缝隙。
　　“如果我是教皇，我一定会杀了这个女人，”公爵心里这么想：“因为她引发了人们对教会的不满，她戳破了那些谎言，她让人们为她的话而感到欢悦, 她甚至还用红发国王发出威胁。她挑衅、她顶撞、她冒犯, 她怎么就不知道害怕，然而今天她却全身而退, 打破了冒犯教皇就必须死的禁例。”
　　哪怕普修米尼, 在酝酿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巨震之后，还是死在了教会的铁蹄下，这说明教皇的威严, 教会的权力——是根本不能冒犯的。
　　虽然教皇有过承诺。
　　虽然她回答上了那个问题，教皇不得不兑现承诺。
　　但教皇的怒火，本来如同火山一样的怒火反而消弭了，他露出笑容，甚至是哈哈大笑，完全发自肺腑，并非刻意装出来以显示仁慈。
　　他甚至说：“你说的对，克莉斯，完全正确！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让克莉斯坐在他的宝座之侧，以便更好地跟她说话。
　　这是这次舞会带给宫廷的巨震，不过克莉斯思考的不是教皇的态度，对她来说危机已经化解，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从教皇嘴里说出来的那个‘肚皮舞’。
　　她确定这个时候从埃及和其他中东国家传来的舞蹈绝非肚皮跳舞这种形式，这个舞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事实上她只对一个人提过，那就是蒲柏。
　　她甚至还能轻而易举地回想起那个晚上。
　　在一场周末舞会之后。
　　克莉斯看着自己像面包一样肿起来的脚踝发出抱怨，她的这双脚确实容易浮肿，但克莉斯还是认为是舞蹈节奏的问题，凯特莱蒂斯的舞步速度很快。
　　“然而任何一种舞蹈都要依靠双脚，”蒲柏提起她的靴子，嫌弃地扔到一边：“除非这世上还有不依靠双脚进行的舞蹈。”
　　“有啊，”克莉斯立刻从床上翻起来：“肚皮舞！”
　　她穿着裙子无法露出肚皮，但不妨碍她挺起肚子用腹部做了几个剧烈而夸张的动作——她自以为得到了肚皮舞的真传，但实际上换来的只是蒲柏无情的嘲笑。
　　“笨拙地像个把蜂蜜抹在肚皮上的狗熊。”她这么评价。
　　克莉斯从回忆中走出来，她看到了从她面前走过去的一群人，这些人穿着怪异的拖地长袍，甚至手上还有各种古怪的工具，类似坩埚这种东西。
　　坩埚？
　　克莉斯立刻追了上去。
　　“等等，”她叫住了这群人：“你们是谁？”
　　“我们是王后的炼金术士，”为首的那个炼金师道：“王后喜欢坩埚中冒出的滚滚浓烟，水银和硫磺的交错反应。”
　　克莉斯一愣，她意识到原主日记本中的那个人也许可以得到解密了：“你们之中，是否有个叫‘死灵法师’的人？”
　　谁知这群人摇摇头，“并没有，死灵法师是谁？听起来像是和亡者交流的人。”
　　并没有死灵法师？
　　“然而我们也是新来的，王后喜欢隔一段时间换一波炼金师。”这些人摇头道，从这些人的神态克莉斯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帮投机取巧、混吃混喝、滥竽充数的人，他们并没有真才实学，有的只是骗人的鬼把戏。
　　偏偏王后似乎很吃这一套。
　　王后的寝宫内。
　　安妮王后冷冷地注视着她召来的这群人，注视着他们往坩埚里投入各种炼金溶液，然而下一秒她冷冷地问道：“铜铁可以变成黄金吗？”
　　“当然可以，”这帮术士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毫不眨眼地撒谎道：“铜铁当然可以变成黄金，只要经过我们的加工。”
　　按照以往，王后得到这句话就会喜笑颜开，赐予他们更多的黄金白银，让他们展示铜铁‘变成’黄金的过程——
　　那时一个充斥化学技巧和障眼法的过程，但足以蒙骗王后。
　　然而这一次王后似乎没有轻易满足：“如果铜铁都已经变成了黄金，为什么我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炼金师们并不能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但他们已然发觉了王后的愤怒，无法控制的愤怒。
　　王后是个疯子，因为她现在就在发疯，她高声斥骂着炼金师们，将他们的仪器打碎，将他们的坩埚摔在地上，流淌出一地冒着气泡的液体。
　　炼金师们抱头鼠窜。
　　王后的贴身侍女玛丽却拉住卡拉汉小朋友的手，站在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幕。
　　“为什么？”卡拉汉小朋友低声问道。
　　“因为她相信，”玛丽叹了口气：“什么时候铜铁能变成黄金，什么时候她就能拥有孩子。”
　　“骗人，”卡拉汉小朋友立刻道：“我妈妈像母牛一样生了五个，我们家可从来没见过黄金。”
　　王后最后和那个最高大的铁炉较上了劲，一个并不强壮的女人，却竭尽全力将那个高炉推到了，万幸那炉子里并无火焰，否则一定火星四溅。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叫喊变成了哭泣：“为什么我没有孩子？！”
　　卡拉汉只犹豫了一瞬，就跑了过去，他看起来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将自己的胸膛送给王后作为宽慰。
　　“哦，我的孩子，”王后抱住他哭泣，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孩子？！”
　　“也许只有欢笑和喜悦能带来孩子，然而您没有这些，无法感召他们。”卡拉汉小朋友居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就像是上帝在这一刻通过他带来了启示。
　　王后呆呆地看着他。
　　玛丽也走了过来，她的意味就更浓重了些：“也许您应该回忆起一些事情，王后，一直以来，您混淆善恶，把善行当成恶行，把骗人的把戏视作救命良药，您陷入了偏执，产生了臆想……”
　　她的声音渐渐飘起来：“您根本就没有孩子……从始至终，又怎么会被人害得失去孩子呢？”
　　克莉斯眼看着这帮术士进入了王后的寝宫，没过多久又灰溜溜地跑了出来，她挑了挑眉，也许这帮人触怒了王后，她刚要上前问一问，却见阿里王子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见到她的时候眼前一亮：“克莉斯小姐！”
　　“啊，”克莉斯只好先跟他打招呼：“阿里王子。”
　　“我、我一直想说，感谢、感谢您，”阿里王子结结巴巴，莫名羞红了脸色道：“为我在教皇、皇那里解围。”
　　“这不算什么，”克莉斯笑了一下：“举手之劳，之后有人再为难你吗，王子殿下？”
　　阿里王子摇了摇头，充满感激：“并没有，这全、全都是您的功劳。”
　　“哈，”克莉斯笑道：“跟我无关，这是自由意志的抗争结果。”
　　阿里王子也不由自主笑了一下，他偷偷地瞄着克莉斯，但在克莉斯看他的时候，他又立刻移开了目光。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有人在王宫的阁楼上正注视着这一幕，冷冷地。
　　“柽柳下一对有情有义的男女，不是吗？”教皇阴阳怪气道：“他们打算学习云雀，用尖尖的嘴巴给对方梳理羽毛，依偎在一起，借助彼此的羽毛抵御寒风。”
　　他身边的侍臣努力维持神色，事实上他服侍教皇好几年了，也从未听到教皇发出过这样的语气和语调，他聪明地将自己当做一个木头人，因为他知道教皇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他们很快就能见识到，什么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这阵风又是怎么样的，不可抵挡。”教皇的眼中射出寒光来：“叫她来我身边。”
　　克莉斯刚刚给这位阿里王子讲了一下国王后花园的丁香，这是一种正在季节的植物，但罗汉国却没有，然后就看到教皇身边的侍臣向她走了过来。
　　“教皇宣召。”这个侍臣面对克莉斯可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事实上他还偷偷将之前克莉斯送给他的宝石戒指还给了克莉斯，甚至他还透露了教皇的心情，看起来像个十分殷勤的仆人。
　　克莉斯走进教皇的寝宫。
　　这地方她也进来过一次，还感受过这里柔软的地毯。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本书，胡乱地摊开了几页，几乎要从书桌上掉下去。
　　那带着一些刮痕的、黑色封皮的圣经，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晶球的标志，和梦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85、计划
　　教皇背对着她站在窗户旁边, 看上去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了眼球。
　　“你从什么地方来，克莉斯？”教皇的声音似乎有些脾气。
　　克莉斯的目光从书桌上收回，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教皇收紧的下颌线, 一条优美的曲线，克莉斯居然这么想到。
　　“我从国王的后花园来, 陛下, ”克莉斯道：“闻听您的宣召, 我立刻就来了。”
　　“国王的后花园，”教皇转过头来：“那里什么花最美？”
　　“虽然如今丁香开得灿烂，但我肯定认为玫瑰最美，”克莉斯道：“每当我接到玫瑰的馈赠，我都倍感喜悦。”
　　“容易满足，”教皇评价道，然而他的语气发生了不易觉察地缓和：“一束玫瑰就可以让你感到喜悦吗？”
　　“我更看重的是玫瑰传递的情感，”克莉斯却偶然语塞了一下：“总之是很好的。”
　　“那么你接受的玫瑰是来自谁的赠与？”教皇却追问道。
　　“是……我之前跟您提到的那个侍女，”克莉斯道：“但当我来了王宫，似乎也得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赠与，虽然还不能知道他是谁，但我感到了他的情绪，我认为我期盼见到他。”
　　克莉斯最近一直收到玫瑰, 她一开门就能收到, 而且绝对是沾着露水的新鲜玫瑰。
　　有时候克莉斯也会碰巧遇到来送玫瑰的人，但这些人通常都不肯说明自己得到谁的差遣。
　　“你感到了他的……什么情绪？”教皇似乎愣了一下。
　　“是这样的, ”谁知克莉斯胸有成竹地推测起来：“这个人宁愿托人给我送去玫瑰, 也不愿亲自来见我，这说明了很多事，比如他可能身份低微, 自觉不能配得上我，宁愿将心事化作玫瑰，希望我能察觉并给予回报。”
　　“身份低微？”教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果不是身份低微，那就是他乐意潜藏自己，”克莉斯道：“如果他不是个惊世骇俗的身份，就是在干惊世骇俗的恶作剧。”
　　一阵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将摇摇欲坠的书本彻底吹落在地上。克莉斯趁机走上前去，若无其事地将书本从地上捡起来，拂去了灰尘，并且放在了桌子上。
　　“我有一个问题，陛下，”克莉斯道：“玫瑰和蔷薇有何区别，为何教堂允许玫瑰图案的出现，却严禁蔷薇这个和玫瑰极为相似的花朵？”
　　“玫瑰是基督的代表，”教皇道：“因它不朽，所以象征弥赛亚的复活。”
　　“那么蔷薇呢？”克莉斯追问道。
　　“你该好好学学圣经，”教皇不耐烦道：“伊甸园里栽种着灌木状和树状的蔷薇，那是女人的象征。”
　　女人的象征，克莉斯微微一怔。
　　“来自陛下的讲解让我对《圣经》的理解更上了一层，”克莉斯奉上一个恭敬求解的神色：“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陛下，为何教会自始至终……仇视女人？”
　　“因为打开魔盒放出灾难的是女人，因为引诱亚当从伊甸园坠落人间的是女人，因为力士参孙经不住女人的诱惑，透露了力大无穷的秘密，然后英雄陨落；因为曾受上帝宠爱的所罗门王受到女人挑唆，背离了上帝，所以广阔的疆土四分五裂。”教皇走过来，居高临下地凝视克莉斯：“这是古老的教训，但现在教训也近在眼前……像你这样的女人再多一点，大概教会的统治基础就要动摇了。”
　　克莉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接骨木的香味，这印证了教皇在圣伯多禄寝宫里的那把椅子的确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接骨木宝座——
　　传说第一任教皇宣称得到了上帝的旨意开宗立教的时候，就用接骨木做了那把宝座，接骨木据传是女巫和巫师们魔杖的来源，此举象征着将女巫们一网打尽，并让她们永世不得翻身。
　　克莉斯那心中仅存的一些好感顿时就消弭殆尽了，不知道是他刚才说出口的那番话还是这种令人厌恶的气味。
　　“可是陛下，”克莉斯毫不畏惧地仰头看他：“耶稣复活，见到的第一人是个妓1女，因为世人千千万万，在他的坟墓前哭泣的只有一个□□；他由童女诞生，圣经也有以女子名字冠名的经卷，以斯帖记，容我提醒陛下，没有以斯帖，就没有上帝钟爱的犹太人。”
　　“上帝从来不钟爱任何人，”教皇的呼吸简直可以喷到她的脸上，“希律屠杀伯利恒的男婴，只为找到一个耶稣，只有耶稣是他的儿子，其他死去的男孩都不是。”
　　克莉斯感到自己的脸颊上仿佛附了一条毛毛虫，这条毛毛虫七手八脚，蹭的她的皮肤一阵发痒。
　　克莉斯从寝宫出来，她的心中怦怦直跳，但她却不能分辨究竟是因为刚才和教皇长达三四分钟的对视——维持一个不被压倒的姿势和态度颇为费力，还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曼涅夫人在梦中出示的那本书。
　　克莉斯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点嗡嗡作响，也许那只毛毛虫在顷刻之间化成了蝴蝶，飞进了她的脑子，那么教皇也许是个出色的养蝶人，不得不说，他作为教皇而产生的那种尊贵的气魄，以及在语言上造成的压迫，都让克莉斯不得不用尽全力以作抵御。
　　我要抵抗他，克莉斯心道，不然……
　　不然？
　　她不由得一愣，不然会怎么样呢？
　　也许她会成为败军之将，丢盔弃甲一泻千里……
　　这也许就是教皇的目的，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总是针对自己，克莉斯心道，毫无理由地针对。
　　不过现在要回神，因为她必须要集中全力去干一件大事，那本书——就在眼前，她不可能不做出任何行动。
　　要是格里高利还在就好了……
　　上帝也许确实是存在的，就在克莉斯默默念叨这个巨盗的名字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这家伙熟悉的身影，他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在了国王的身侧，似乎还在和国王作热切的交流。
　　“人才……”克莉斯目瞪口呆。
　　国王是不会知道这家伙究竟干了什么的，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高里’的商人采办的东西很不错，特别获得了他最近正宠幸的女人的喜爱，所以他不吝惜于发出表扬。
　　这世上小偷做到格里高利的水平，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偷走了国王的东西之后，还能从国王手里拿到钱。
　　但这对于克莉斯来说，就等于想吃1奶便来了娘。
　　格里高利正分出心思应付国王的谈话，别看他一脸恭敬，回答问题滴水不漏，且充满奉承，然而他心中却能同时分出两三个格里高利来，只留下一个最没用的格里高利和国王谈话。
　　于是另一个小人很快就发现了不远处树荫下的克莉斯了。
　　他看到克莉斯一脸微笑的向他打招呼，并且伸出了两根指头，对他做出了示意。
　　格里高利瞬间就像被捏住喉咙的大鹅，不由自主发出了‘嘎’的一声。
　　晚上克莉斯守候在自己的房间里，劳拉还未回来，还在进行自己的社交，她现在比克莉斯还能被整座宫廷接纳，甚至她还被拉去参加了好几场伯爵侯爵夫人的晚宴，她那个小本子也记得满满当当的，人物关系之复杂，令人瞠目结舌。
　　克莉斯放下自己的鹅毛笔，她发了一会呆，意识到作出一个完美的计划是不存在的，她必须要面对格里高利询问他从未失手的原因何在——克莉斯很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小偷格里高利似乎很少对自己的行动作出什么规划，自从他得知了国王的宝箱，隔天那只宝箱就失窃了。
　　这是一个道理。
　　看起来万无一失的计划却总能碰上疏漏。
　　而看起来毫无规划的计划，却能意料之外的成功。
　　克莉斯拿起地图，最近她常常做这个事情，将一杯清水洒在地图上，以便细细观察水流在彭巴博地图上呈现的蔷薇形状。
　　彭巴博，彭巴博。
　　这里藏着秘密。
　　她的故乡，她母亲的嫁妆，她小时候的玩伴，如果她有一天能知道死灵法师的身份，她希望也能知道那个大脚板是什么来历……
　　还有一个普修米尼，也出生在这里。
　　“希律屠杀伯利恒的男婴，只为找到一个耶稣。”教皇的话突然而然地在耳边回荡，那一刻克莉斯甚至不由自主向后一缩，以为她的面前真的出现了教皇，并且对她吹了口气。
　　不，对她吹气的是蒲柏。
　　不是教皇。
　　克莉斯定了定心神，但她重新凝望彭巴博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这里也发生过屠杀，希瑟姆找到的证据显示，彭巴博发生的是一次惨无人道的屠杀，不论男女老幼。
　　“那里的确有座山，叫孤山，那里有……女巫之心。”在第一次见到伪装商人身份的格里高利的时候，他也做出过提示：“没有人能确定这是个什么东西，但似乎这正是圣殿骑士团当年竭力寻找的东西，不知哪儿来的流言说他们挖地三尺，却根本没有找到那东西……”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在找东西，”克莉斯想道：“他们在找一个人。”
　　耶稣让希律王害怕，因为这个孩子要颠覆他的国家和他信仰的宗教。
　　那么什么人让教会害怕，一个可以颠覆教会的……人吗？

86、天文台
　　事实上马灵的宫廷还有一处算是半封闭状态的建筑, 天文台。
　　天文台又叫观星台，当初曼涅夫人喜欢在这个地方教授来自全国各地的、具有天资的女孩，让她们学习星象和天文知识, 这里同样存在大祭司的手记和手绘，有各种三角形、螺旋形和菱形的星座图案。
　　后来曼涅夫人去世之后, 这个地方刚开始和白宫一样封闭了, 但架不住这里仍然被侍女们所喜爱, 毕竟这里环境清幽，带有文化气息，最主要的是，适合幽会。
　　克莉斯决定在这里进行她的一次date，她肯承认这是一次date，因为是她先发出的邀约，但她自忖绝无掺杂其他任何情感，事实上正相反，她约人来此，实际是为了自己的计划。
　　克莉斯走上台阶，圆形天文台建，在三层高台之上，据说通往高台的台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代表了一年的天数和月数, 台阶旁边的石板上按照历法分为26一轮回，走上台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建成水杯形状的观测室, 上面有大大小小的观测孔, 通过这些孔洞可以观测到日出方位，每个孔洞似乎对应一个气候节日。
　　其次是巨型天文仪器，甚至有一块100多块的零碎花岗岩堆砌而成的小型六分仪, 上面需要蓄水，因为底部是个镜片——需要借助水和镜子和窗口反映的光纤来观测星辰移动。
　　“壮观的景象，”克莉斯心里想道：“人们这么早就探索了宇宙，一直在仰望星空。”
　　追溯历史，这座天文台是孔马王朝留下的遗迹。
　　整座马灵都城，原本就是孔马王朝的都城，后来这个王朝覆灭之后，燃起了大火，烧掉了很多东西，有人说是故意纵火，因为烧掉的都是和宗教有关的建筑。
　　不过还是有一些东西流传下来，比如巨型石像，为伟人建造石像似乎是个传统，有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似乎是这个人的光荣，也是铸造石像的工匠的光荣。
　　还比如这座天文台，没有随着王朝覆灭，据说基督教中的一个位高权重的主教喜欢这个建筑，他使它留存了下来。
　　克莉斯在小型六分仪上磨蹭了一下，她不太会用这个仪器，但她发现这座一起上十二个向外延伸的方向标似乎别有用意。
　　“这是用来对应十二星座的。”就听背后有人提醒道。
　　克莉斯吓了一跳，但这时候到来的只有她邀请的对象了——不是别人，正是披着宽大披肩朝她走来的教皇。
　　“陛下，”克莉斯确实露出了喜悦之色，她也说不出这一刻到底是因为见到了这个人而感到喜悦，还是因为这个人在此刻的出现正确保她计划的正在进行：“请原谅我鲁莽的邀约，今夜风重露湿，我本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教皇缓缓走来，他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王宙斯，此刻他正在环视他的神宫——在万里星空之下，的确有一种诸天世界都在他手中的感觉。
　　“在接到你的邀约之后我也十分惊讶，克莉斯，但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这样，”谁知教皇轻笑了一声：“一张简陋的邀请函，没有任何诚意，但凡用一些心思，也不会偷偷摸摸送来……今天一下午，我的侍臣都在用一种奇怪而惊骇的目光打量我，也许他自己和某个宫女约会所使用的方法居然出现在了我的身上，让他神色恍惚。”
　　“这可不是个约会，是邀约，”克莉斯感觉他说的很让人脸红心热，她急忙澄清道：“我是邀请陛下来观星台看星星的。”
　　“每个幽会的借口无外乎于此，”谁知教皇笑得更大声了：“看星星，看月亮，除非你看月亮能想到马基留的笑话，否则日月星辰还是阿波罗和达芙妮的追逐游戏，人世间最普遍而又最独特的游戏。”
　　克莉斯立刻将脸转向身后的六分仪，在月光的阴影中她就可以隐藏自己烧红的脸颊了，她决定自作聪明地绕开这个话题，否则以她的口才——她的那张嘴巴大概已经选择背弃了她，因为往常的伶俐已经完全不见了，但也许是她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引向这个方面。
　　“您刚才说这是对应十二星座的？”克莉斯问道：“黄道十二宫吗？”
　　“当然，”教皇似乎对她的小把戏一清二楚，他走了过来，示意她注视仪器上的标志：“占星术上，十二个星群均等地划分天空。”
　　克莉斯也看到了上面的标志，熟悉的人马、宝瓶、双鱼……克莉斯指着一个图案道：“如果是双子座，它出现在天空的什么地方？”
　　教皇伸手将仪器拨转了一个方向——这是六分仪背后的一个仪器，看起来两个仪器合起来看才能更近距离地观测。
　　“这个星空要划过三道线，”他指着天空，让克莉斯从仪器里跟随他的指向：“天赤道、黄道线和银道线，能同时被三道线穿过的星座是金牛座，而双子座就在它的旁边。”
　　克莉斯抓到了几个星座，人马座之北，御夫座之南，有一颗最明亮的恒星出现了，那就是双子座中的北河三。
　　“双子座有两颗星星最独特，一明一暗，”克莉斯回忆道：“因为在希腊神话中，一对双胞胎兄弟一个死亡，而另一个拥有永恒的生命，所以他们分别住在天国和死亡之国。”
　　“现实生活中也有一对双生子，他们不是双胞胎，”教皇却淡淡一笑，道：“但出生于同一时刻，他们得到一个预言，他们是彼此宿命的敌人。”
　　克莉斯不由得一怔，为她二次听到‘宿命’这个词。
　　“宿命是什么？”她问道。
　　“宿命就是必将达到的命运，”教皇在这一刻凝视她：“说俄狄浦斯弑父，他就弑了，说俄狄浦斯娶母，他就娶了。”
　　“不，这不是宿命，”克莉斯却不同意：“也许在一些哲人的眼中，世界和人生可以用一种模型来推测，就像数学家们常常提到的公式，前面的因数千变万化，但结果仿佛一类……然而知道了这个结果难道就可以否认前面的因数了吗？要知道，俄狄浦斯的父亲知道了这个预言之后，竭力避免孩子的出生，但他还是拥有了儿子，他派人去杀他的儿子，可儿子没有死……是他将他的孩子推向了预言中命运的深渊。这的确是个不好的结果，越竭力避免越有可能落入深渊，但过程有好有坏，你并不知道这个过程是否喜悦欢乐，人们是否为了能得到这样的喜悦欢乐，而自愿走入宿命中。”
　　克莉斯想起曼涅夫人，因她知道曼涅夫人是在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自愿走入那样的结局的，但她并不后悔。
　　什么叫宿命？如果普修米尼知道自己会死在冰冷的铁蹄和箭1矢之下，他遇到教皇的折辱，依然会选择反抗。
　　如果克莉斯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当她遇到霍普斯金，她也一定要将唾沫吐到这个人的脸上。
　　教皇奇异地叹了口气，“我完全被你说服了，克莉斯，将来的一天，当宿命到来的时候，我一定仍会记得今天，记得这个场景。”
　　克莉斯疑惑地皱了一下眉头：“难道陛下是双生子之一吗？”
　　教皇没有回答，此时天边忽然一道明亮如火炬、却又细如银针的流星滑落，拖着长长的尾巴，伴随着隆隆的巨震，坠入西北角。
　　“天啊，”克莉斯的目光被吸引了：“彗星！”
　　这确实是个难忘的场景，观星台距离夜幕更近，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一幕，仿佛是个预兆，甚至产生了两种不同的判断——
　　许许多多的人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他们受到的教导是，彗星会带来饥荒、战争和丧乱。
　　但克莉斯却知道，彗星会带来丰沛的降水，水是万物之源。
　　如果大祭司能从他的囚笼中走出来，他一定会用那双特殊的、充满智慧的眼睛观测到更多，在他看来，彗星袭来是一种变革的象征，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就像他在水晶球看到的，黑狗的尾巴，已经变成了一柄光芒四射的宝剑。
　　这柄利剑即将出鞘，为世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在干什么？”教皇问道。
　　克莉斯双手合十：“我在许愿，陛下，对着流星许愿，这个愿望就会实现。”
　　“荒谬，”教皇嗤之以鼻，不过他过了一会儿又频频看过来：“你许了什么愿望？”
　　“这是个秘密，陛下。”克莉斯道，女人的心思你最好别猜。
　　“我猜你满怀遐思，嘴角发出期盼和渴求的祷念，”教皇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在祈求自己和那个叫阿里的家伙能双宿双栖。”
　　“……”克莉斯：“！”
　　“才不是，陛下！”克莉斯气坏了：“阿里王子是个好人，您不能拿他这样开玩笑！”
　　“好吧，”谁知教皇又哼了一声：“那你就是在思念你那个久未谋面的侍女，就是你上次对我提到的那个……你希望这流星能为你带来她，你恨不能她化作一道流星出现在你面前。”
　　克莉斯有点语塞，实际上她也的确这么想过，不过最后她又换了一个愿望。
　　“我决定将我的思念收回来，陛下，我说过，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不值得我这么惦念她。”克莉斯没好气道。
　　“见鬼！”教皇莫名其妙狠狠咒骂了一下：“告诉我你的愿望！”
　　作者有话要说：　　好玩好玩。

87、十四行诗
　　克莉斯终究还是没有告诉, 在这一点上教皇可强迫不了她，她万分得意地看到教皇威逼利诱未果，像个正在研究怎么从啄木鸟口中夺回松果的松鼠。
　　“徒劳, 陛下，”克莉斯道：“愿望如果在完成之前说出来, 那就不灵了。”
　　教皇不悦地看着她, 为自己猜测了十四项却没有一项成功的, “你小小的脑瓜不可能想出其他愿望，除非脱离实际，你要是许一个明天你的容貌会发生经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肯定我猜不到，重点是这纯属痴心妄想。”
　　“我对我的容貌很满意，”克莉斯怒道：“并未想着改变。”
　　“女人不都想着变美吗？”教皇哼道：“包括你的红头发吗？”
　　“包括我的红头发，”克莉斯道：“如果它和普修米尼的头发有一点点相似，那我必将引以为荣。”
　　教皇嗤之以鼻：“别以为我对你的红头发感兴趣，只有霍普斯金那个老东西才有那样的癖好，他收集了上百束红色头发，非常令人作呕……我已经发配他去炼狱了，净化思想的好地方。”
　　知道不可一世的霍普斯金是这个结局，克莉斯总算出了口气, 她已经看到天文台上计算时间的仪器走到了一个角度——格里高利那里怎么算, 也都应该得手了。
　　这时候克莉斯再看教皇，心中忽然而然升起一种隐秘的得意。
　　瞧, 在我们说话的空当, 格里高利却在你的书房里行窃，他还从未失手过。
　　有的时候得意是无法藏住的，克莉斯甚至因为这种得意, 还想得到更多的得意，于是她甚至给出了一个云里雾里的提示，她乐意看到教皇因为这种提示而更加云里雾里。
　　“陛下，您知道双子座的守护神是谁吗？”克莉斯自问自答起来：“是墨丘利，也就是赫尔墨斯，他是商人和小偷的保护神，有时候商人就是小偷，您明白吗？您不明白，商人的本质就是从别人手上窃取利益，今晚……流星穿过了双子座，赫尔墨斯大展神威。”
　　教皇似乎眯了眯眼睛，“赫尔墨斯？”
　　“这是个有趣的神祇，”却听他压低声音，“因为他对爱情有着独特的高明之处，克莉斯，他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获爱人的心……他通过各种不寻常的、丰富的、花俏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克莉斯从高台上走下去，她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寝室，心中大定，因为劳拉已经远远给出了提示，如果格里高利来到她的寝室并且得手，她寝室的窗户前要放两盏灯笼。
　　两盏灯笼，一明一暗地照亮着，像巨龙的眼睛。
　　“棒极了，格里高利，”克莉斯好不吝惜自己的褒扬：“这样我欠了你一个人情，我发誓报偿你，你将来去博尼菲，必为最尊贵的客人。”
　　格里高利咳嗽了两声，露出无奈的神色，同样还有一种古怪的茫然：“恐怕我去不了博尼菲了，克莉斯小姐，今晚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征兆，仿佛我的职业生涯该终结了，您知道，我的直觉很灵，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凭借它我屡次成功逃脱……”
　　“没错，”克莉斯惊讶道：“今晚你也顺利得手，并且逃脱了呀。”
　　“的确如此，我伪装成教皇的模样，用从他的更衣侍卫那里偷来的长袍和靴子，”格里高利详细叙述了一下作案过程：“在您支开教皇的时候，我成功让一个侍卫将我当作了教皇，并且按照我的吩咐，取来了这本黑色圣经。”
　　“但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了那种东西，”格里高利摸了一下脖子，摇头道：“仿佛巨龙睁开了眼睛在凝视我，我确定我被盯上了，我甚至感觉那个人拥有比我更高超的技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个感觉，他很快会发现我的，他有可能知道就是我，他会找到我的，上帝啊，为了一本书？这可太不值得了。”
　　“很难相信这世上真有比我擅长偷盗的人存在……告诉我，克莉斯小姐，”格里高利不太甘心：“这究竟是一本什么书？”
　　克莉斯吸了口气，打开了这本书。
　　封面是圣经，然而打开的第一页，上面是醒目的花边体。
　　The revelation.
　　启示录。
　　没错，就是这个。
　　一行行十四行诗一般的文体，前后颠倒的顺序，古怪的、不能令人完全明白的内容，各种意象的合体——这是一本预言书。
　　“我预言，锡安山坠落，海洋之上升起山来，使你们知道，那一神的教和多神的教终不能融合，流血、溺水、尸骸之后，女人们只有呻1吟。”
　　“工匠的杰作终要落空，人们喜爱它，为它的精美，人们厌恶它，为它的身份。但它仍要存在，因为人们可以掐灭智慧，却无法拒绝美。”
　　前几页的十四行诗已经得到了印证，这应该说的是孔马王朝末期的景象，一神教和多神教已经无法兼容，它甚至预言了女人将会得到压制，而那座‘工匠的杰作’很有可能是帕农神庙中的密涅瓦雕像，虽然已经被推到，被湮灭，但仍有无尽关于她的传说。
　　“血，火，偷盗……尽情地偷盗，尽情地遮掩，尽情地蒙蔽，欧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家之中，男人要说一不二。”
　　“山谷之中云雾茫茫，印着玫瑰的旨意通行四方，他们带来厄运，却说，降下的惩罚皆是你们自受！”
　　克莉斯猛然一惊，这不就指的是教会吗？
　　男人要说一不二，男权要抵抗女性的觉醒，玫瑰是基督的象征，刚刚过去的瘟疫被视作天谴。
　　“接骨木被移放在屁股底下，一个可耻的、凄惨的阴谋已经酝酿，女人们的血液可以净化欧洲！树林、溪流、山谷、平原，抓出她们，男人们比救世主还要成功！”
　　这一行诗再不会预言别的了，就是持续百年的猎巫运动，接骨木宝座，女人的血液，从溪流山谷中抓捕女巫——
　　耶稣当年用自己的仁爱劝化了抹大拉的玛利亚，然而今天，这些男人却把无辜女人诬陷为抹大拉的玛利亚。
　　“茫茫黑夜必有火炬，就如同一个故事中必有英雄，一个牺牲者的血，他不愿做奴隶。”
　　克莉斯的心猛地一跳：“普修米尼！”
　　“花瓣犹带露珠，海浪犹带泡沫，但刀剑已经迫近它，使它的花蕾隐于地下。但寒冬的世界终将过去，只要看到石中火，火中花，高高在上的巴别塔就会跌落，人们很快会惊醒，只要一个消息被四驾马车带来，就可以摧毁一切。”
　　这似乎预言了教会的陨落。
　　“石中火，火中花……”克莉斯喃喃念了几遍，始终不能猜到这究竟是什么意象，代表着什么。
　　但克莉斯感到了时间的错乱，这本书并没有固定地按照时间走向，而是打乱预言，前面提到的普修米尼之后，过了好几页就是这种云里雾里的文字，再提到普修米尼就是他的血脉了。
　　“婴儿的脐带，英雄的血，就是这种传承，父亲是国王，子孙永为国王，他要继承祖先的一切，包括那把断剑和王冠。”
　　克莉斯忽然想起在匈西山谷遇到的那群骑士，那正是红发国王残留的骑士，他们坚信自己主人留下了血脉，而且这个血脉中有一人会强势崛起，统一欧洲。
　　“金盏花和千金藤，在……可爱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要摧毁教会，如此轻而易举！他的剑要劈开高山，他的马要踏平宝殿，这一回，教皇是阶下囚。”
　　苍天啊，这是对教会的最终预言，教会终将被一个人轻易摧毁，而这个人有一个预言出生的地点——
　　但在这本书上，却被抹去了。
　　那个地点的名字，只剩一坨黑影。
　　然而克莉斯却不能更明白：“彭巴博，这个能摧毁教会的人，一定出生在彭巴博。”
　　因为知道这个最终的敌人将诞生在彭巴博，所以教会派出圣殿骑士团对那个地方进行了血洗。
　　惨无人道的屠杀，可能一个孩子都没有放过。
　　但也许这个孩子悄然存在——克莉斯想到，因为这本书精妙地打乱了时间，教会并不知道这个孩子诞生在何时。
　　与此同时，教皇的寝室。
　　“我的东西被偷了，”教皇的语气很冰冷，但目光却饶有兴趣：“你刚才说，一个人成功冒充了我，命令你将这本书取走了？”
　　“的确如此，陛下，”侍卫满身大汗，跪地请罪道：“恕罪，陛下！天色太黑，那个人穿着您的长袍，他的嗓音和动作也出奇的相似……”
　　“这不是个偶然，有人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教皇道：“而且他还有个意想不到的同伙，她骗了我，我真以为这是个date……”
　　看起来教皇似乎要发怒，他的贴身侍卫知道今晚教皇独自出去了，从下午他收到了那封简陋的邀请信之后，看得出来教皇一下午心情都不错，他见到了想见的人——
　　然而这个人也许被证明另有目的。
　　教皇要发怒了，侍卫绝望地想，他要完蛋，但那个小偷和他的同伙，更要完蛋。
　　“我要揪出这个家伙，我能感到他，”教皇的指头灵巧而快速地摩擦了一下，仿佛在召唤什么失传已久的技艺：“他还在宫廷里，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还有他的同伙，出乎意料的小骗子，她正在得意，”教皇道：“她甚至还故意用赫尔墨斯来炫耀，来作为提示……很好，她应该知道一件事，偷东西可不是一件美事。”

88、拜旦
　　今天晚上的小偷格里高利像个坐卧不安的土拨鼠, 即使克莉斯看不出任何的危险，然而他就是确定自己必须在今夜离开。
　　“我要走了，克莉斯小姐, 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有点来气：“那就是在洪都镇的船上主动和您搭了话, 上帝知道, 我只是看中了您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但我根本没有得到，反而还搭进去太多……”
　　“我在博尼菲的金库可以敞开，任你选择，格里高利，为你帮了我太多，”克莉斯道：“不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得意，在这座宫廷中，你先后偷盗了一个国王的宝物，还有一个教皇的，这简直是名垂千古的事情，这世上只有一个小偷能永久流传他的大名，那就是你。”
　　格里高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压低了一下帽檐：“说真的, 您欠我不少呢, 克莉斯小姐，我如果去博尼菲, 一定会将您的金库搬空的……不过现在我要走了, 必须是现在。”
　　没错，他是走了，然而一个小时不到, 他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神色更加焦虑了。
　　“怎么回事？”克莉斯让他进来了。
　　“不知道，也许教皇已经发现了，不应该啊，”格里高利一步跃进窗台，凝视着外面的巡逻守卫：“本来我已经买通了那个侍卫，可以放我出宫，然而忽然传来消息，说教皇打算出宫……各处的守卫和宫禁一下子提高了巡逻，我不能再强行出去，会引起怀疑的。”
　　“教皇打算出宫？”克莉斯道：“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教皇只是传出了这个消息，但一个晚上过去他并没有出宫，格里高利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这时候大家都要出宫进宫，劳拉甚至还设计了一个方法，如果格里高利被发现了身份，可以换装——她今天要去参加汉诺丁子爵夫人的生日会，这个夫人会派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格里高利可以扮作男仆跟在劳拉身后，只要出了宫门即可。
　　计划进行地很顺利，虽然宫门盘问地比往常严格，但劳拉和格里高利却轻而易举蒙混过关，大概因为劳拉的小礼品外交很管用，而格里高利看起来也是个眼熟的人。
　　不过两个守卫似乎很擅长闲谈，他们一边检查一边聊天：“听说了吗，教皇陛下在午宴的时候要出示一样宝物，宫廷里的人都可以看到，只要你能进入那个大厅！”
　　“什么宝物？”另一个守卫问道：“天啊，教皇的宝物一定很珍贵，我听说每年昆都斯家族会将开采出来的最巨大的蓝宝石切割出来，献给教皇……最大的蓝宝石有手掌那么大。”
　　“远比蓝宝石珍贵，这个消息是教皇在早饭时候，亲口对国王陛下说的，”这个守卫越说越来劲：“是红发国王的铠甲。”
　　“那个红发普修米……”守卫们发出惊呼：“听说他的铠甲有魔力，晚上能发出厉声……”
　　劳拉急忙将自己的身份证明——一个小铜牌递上去，但当她呼唤格里高利的时候她就傻眼了，刚才还在她身后的人儿，已经不见了身影。
　　这个事情就是如此奇妙，意图出宫的格里高利没有出宫，出宫的却是克莉斯。
　　她读到了启示录中的一段话，并且确定了她必须要亲自去一趟这个地方。
　　“一个地方，众所周知能揭开秘密，并帮助我们，找到历史的真相，”她默念起来：“开启的钥匙就是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你是女人，就能发现。”
　　历史的真相，宏伟的都城就是历史的见证，那被摧毁的石像、高耸入云的神庙，那熙熙攘攘进入神庙的人群，那欢乐盛大的庆典，那在神像面前翩翩起舞的少女们……
　　仿佛一阵云烟，吹散了这样的景象。
　　圣保罗教堂，取代了辉煌一时的帕农神庙，并矗立在其上方。
　　这是个巨大的教堂，从外观看教堂上方拥有5个球形拱顶，如同金秋一般，闪耀太阳的光辉。它的建筑风格十分精美，里面有金屋——贮存各种珍宝的地方，还有用冬青堆积起来的主祭坛，穿过荣耀之门，要先穿过一个塔楼，这座塔楼是彩色玻璃建筑，上面刻着许多基督教中著名的圣徒。
　　克莉斯穿过塔楼，来到教堂之中的广场，最中央有一个方尖碑，它是一整块石头所雕刻，不少游人驻足欣赏，因为旁边就是喷泉，这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但很少有人知道方尖碑是什么来历，据说它来自圣城的山上，被教皇赋予了光明的神力，它之所以被安放在这个地方，就是要用它所象征的光明来镇压那些猖獗的邪神——被推翻的密涅瓦。
　　据说帕农神庙最大的那座主殿，就在方尖碑这个位置，还有那座巨大的密涅瓦神像。
　　但现在一切都湮灭了，石像化为了风尘，鲜血洒满了台阶，教士们高举着十字架：“你须信神，耶和华乃唯一的真神！”
　　“不，我们还在……”仿佛一阵风带来了轻柔的耳语：“你须睁开眼睛。”
　　克莉斯睁开了眼睛，朝教堂走去。
　　高大的石柱、威严的墙壁，拱形的宝顶，还有色彩艳丽、栩栩如生的浮雕，最中央是圣彼得的宝座，一件镀金的青铜王座。
　　青铜王座上方雕刻着象牙饰品，椅背上一左一右有两个可爱的天使，一个手持开启天国的钥匙，一个手持象征荣耀和威严的利剑。
　　椅背上花纹反复，最突出显眼的是玫瑰。
　　玫瑰，到处都是玫瑰，色彩斑斓的墙壁、通天的壁画、还有走廊、圣人的手臂，甚至连窗户上雕刻的圣灵信鸽的脚趾上，也有这样的图案。
　　“玫瑰是耶稣的象征。”
　　不，玫瑰是女人的象征，因为玫瑰也是蔷薇。
　　一开始，就代表着女人。
　　是教会，为了割裂玫瑰和女人的关系，将玫瑰放在了救世主身上。
　　他们寻找蔷薇，却漏过了玫瑰，让这样的图案，肆无忌惮地出现在了教堂。
　　啊，归功于那些神奇的工匠们。
　　比如眼前这个，精心雕琢着圣母雕像的工匠。
　　圣母教堂就在圣保罗教堂的内部，一个独立的小教堂，甚至还在修葺，因为圣母雕像的身体已经雕刻完毕，而头颅还在塑形之中。
　　这个工匠就捏着雕刻刀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一种充满想象的目光凝视自己的作品。
　　克莉斯也在凝视他的作品。
　　艺术是共通的，同样，一个人名匠的艺术风格，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
　　比如当克莉斯看到这座雕像的时候，她就立刻能识别出这种风格，熟悉的风格——国王宝箱的画像上，也是这种风格。
　　同一个名匠，克莉斯猜测。
　　“您好，”克莉斯道：“我想请问您的名字。”
　　“拜旦，”这个人转过头来，他的头发很蓬松，而且额头已经半秃了，看起来对艺术的思索让他费尽心力：“泥塑匠拜旦。”
　　“可能还是画师拜旦，”克莉斯道：“如果我没猜错，您还为我母亲创作了一副画……传世名画。”
　　“啊，我为好几个贵妇创作过，”他嘘了一声：“她们都很满意，不过我有时候因为过于写实，不能答应她们进行一些艺术上的美化或者加工什么的，而被她们恶意拖欠薪水。”
　　这大概是另一个时空的达芬奇，奇妙的是这两个人有很多的共通点，比如名满天下，比如都曾为宫廷和王室服务，比如画作十分值钱——能被小偷格里高利也判作珍宝。
　　还有相似的地方，比如都爱给女人画画，比如在给女人画画画累了之后，就喜欢去教堂里贡献自己的艺术才能。
　　只不过，这种才能总要带着一些自己的私货。
　　达芬奇喜欢在画中暗藏一些秘密，一些有关他宗教信仰的秘密，难解的笑容，高低起伏的山峦，最后的晚餐……热衷于让人解密。
　　而这位泥塑大师兼画匠拜旦，似乎也隐藏了不少东西呢。
　　不过他问道：“你母亲是谁？”
　　“曼涅夫人。”克莉斯道，成功地让他神色一变。
　　“啊，你是那个公主，那个总躲在人后的公主，”拜旦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露出回忆的神色：“当年我也见过你，我很想为你母亲和你创作一幅母子图，但可惜，你没有继承她的美貌，不过没关系，能为她作画已经足够了，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画了一副肖像送给她……等到大火之后，这幅画也不见了，也许被烧毁了。”
　　“然而这幅画还在，”克莉斯道：“小偷格里高利从国王的书房里取走了它。”
　　“奇遇，”拜旦神情一振，随机摇了摇头：“知道吗，我在画完那副肖像之后，就再也没有画过其他画作了，所以我开始了自己的泥塑生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再也无法画出比那副画更美的画了。”
　　“那的确是一副难以超越的画作，”克莉斯却抬头仰望这尊圣母雕塑：“您完成了这座雕像的下半身，却留下头颅迟迟没有动工，是否觉得自己会不自觉地带入曼涅夫人的脸？”
　　“当然，你真聪明，克莉斯公主，”拜旦自嘲地笑了一下：“难以抹去的、胜过万语千言的容光，我没有一个晚上不在回想……并且使我陷入两难的境地，我一方面想要完成自己艺术上的超越，想要创作出更甚于此的东西，我知道自己应该避开那张脸；然而另一方面，我希望让所有人都见识到那样的美丽，我知道自己可以复刻下那样的美丽，而让她不朽。”
　　让圣母雕像拥有曼涅夫人的脸……就像东方那个国家的一尊大佛顶首上，是一个女皇的脸。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存，”克莉斯却摇摇头：“当年这里还是帕农神庙的时候，也有一尊举世无双的密涅瓦神像，也是美丽壮观到令人惊叹……然而却被毁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啊，如果你说的是那尊雕像的话，”拜旦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却像个敏捷的年轻人一样从高高的□□上滑落了下来，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倒是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克莉斯道：“我记得传说中，那尊密涅瓦雕像的设计和铸造者也是因为他创作出了那样一个杰作，而觉得自己余生再无法超越，所以他折断了自己的手。”
　　拜旦点了点头，发出了低沉的喟叹：“的确如此，知道吗，我正是因为对这个工匠感兴趣，这是个叫费舍的工匠——我预感到我们会有相同的、相似的命运，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和探求他，探求那尊神像的秘密，直到发现真相。”
　　“真相？”克莉斯问道。
　　“对，真相，”拜旦笑了笑，他拿起画笔，在画布上随意描绘了几笔，一个栩栩如生的女性躯体便出现了：“那个消失在尘埃中的密涅瓦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为你复原一下。”
　　很快这画布上，女神举起了双手，她的双手举着弓和箭，这个弓弦在另一个角度看，又成为了竖琴的音弦，而箭矢也变成了书写的鹅毛笔，她曲线优美，集刚与柔、力与美于一身。
　　“神庙由于特殊的设计，每天的日光会永远洒在她的身上，”拜旦道：“像她自身燃起了火炬一般，她集所有技艺于一体，传播知识和学问，是女性的庇护者。”
　　克莱尔也说过同样的话。
　　“人们匍匐在她的脚下，其实是在朝拜自己从女性身上获得的智慧、技艺和传承。”克莉斯回忆道：“在婚姻、生育、学问、文明和先知中，女性都有超然的地位。女人的智慧，要比男人更早开启。”
　　“没错，”拜旦眼中闪过光芒：“女性，是美的象征，是艺术的化身，美和艺术，才是人类文明的动力。”
　　“但女人们若是占据主导，男人们便不乐意。”克莉斯道。
　　“所以他们密谋颠覆，”拜旦道：“他们联合宫廷势力，策划了政变，杀死了孔马王朝最后一个国王沙帝国王，却把罪名栽赃到他的宠妃苏克珊耶娜身上，污蔑她作恶百端，污蔑她杀死国王，污蔑她是女巫，然后杀死了她。”
　　教会于是崛起了。
　　虽然教会如今如日中天，确立了无可动摇的统治地位，然而早在孔马王朝的时候，它还只是和拜火教以及落姆瓦教这种小教派相提并论的宗教，孔马王朝对宗教的政策是开明且包容的，统治者允许传教，但由于缺乏广泛的信众，导致教徒们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赶超其他教派，特别是女性拥有崇高地位的教派。
　　但他们也有支持者，比如仇视女性的人，比如那些阴谋家、野心家、躲在影子之后的人。
　　“国王是被剑杀死的，”克莉斯忽然回想起那些独具特色的扑克牌：“那是躲在背后的阴谋利剑，而那个红头发女人苏克珊耶娜承担了罪名，所以玫瑰11……”
　　“玫瑰，蔷薇，”拜旦指了指整座教堂：“一直都是女人的象征，无处不在，11是那一年的11月11日，他们发动了政变，13日抓捕了苏克珊耶娜。这似乎是个胜利的日子，所以后来教皇敕令全国各地同时抓捕女巫，日期就是11月13日，以此希冀取得成功。”
　　“可耻。”克莉斯冷冷道。
　　“但人们没有忘记她，忘记那个可怜的、被泼了污水的女人，人们知道她受到的冤屈，人们在纪念她，各种各样的方式，”拜旦道：“做的最好的是工匠和画师，瞧，这一回受到蒙蔽的是教会，当他们自作聪明地将玫瑰和女人割裂之后，这反而成全了画师们，正大光明地将玫瑰元素运用于教堂各处，然而这其实都是另外的象征——”
　　“受难女人的象征。”克莉斯喃喃道。
　　“受难女人的象征，”拜旦道：“她们不能得到公正的待遇，受尽冤屈和折磨，她们蒙难，辗转逃亡、流徙、死去，直到今天。”
　　从苏克珊耶娜开始，那些死于猎巫运动的女性，都是受难女人。
　　“很多的工匠以圣母为模板，却在创作自己心中的受难女人，”拜旦道：“他们让世人依旧跪拜在女人的脚下，这是神圣的工匠的功劳。”
　　“您也是发现了真相，并且试图将真相告诉世人的人之一。”克莉斯道。
　　宫廷的大厅中，这个最大的空间内，人来人往。
　　那最中央被圈起来的一处地方，正是珍宝的陈列之地，一具磨洗的惨白的铠甲露出真容，它并没有像教皇曾经说过的——是四分五裂的状态，而是一具完整的铠甲，而且泛着泠泠的冷光。
　　“普修米尼的铠甲。”教皇指着这个东西示意所有的人：“他穿着这具铠甲对峙教会。”
　　人们都被惊动了，他们围着铠甲，露出惊叹的吸气声。连胡夫国王也觉得震动，他可以将王座安放在最近的位置，以便观赏。
　　一道身影也凑入了人群中，看起来就像是个想要近前观赏的侍卫。
　　然而面具之下，教皇的目光却陡然化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利刃，他似乎感觉到了这是一只想要钻进他衣兜中的老鼠，无法拒绝奶酪味道、逡巡而来的老鼠。
　　人群之中，格里高利终于钻到了最前面，但当他看清楚那具盔甲之后——
　　一道迷惑不解的神色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看，眉头却更加紧蹙了。
　　忽然，一声巨响从舞厅中爆发了，一个教皇的侍卫似乎不小心打碎了酒瓶，但这酒瓶却好巧不巧地割伤了一个侍女，于是一连串惊叫声吸引了全舞厅的人。
　　“不好，”那个来自西浦公国的吉斯伯爵似乎聪明地不得了，他大声提醒众人注意那副盔甲：“这一定是小偷的障眼法！也许那个格里高利就在我们之中，他预备今天要来偷取铠甲！”
　　你比我还了解我，站在人群中的格里高利心道，可惜这一定是个陷阱，毋庸置疑，我绝不会出手。
　　一阵纷乱之后，格里高利识趣地退到了一边，人们一边发出议论，一边紧紧盯着那具盔甲，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趁着刚才的乱象出手——
　　也许根本没有小偷，众人不由得发出了笑声。
　　格里高利却觉得，自己背后的全部汗毛已经竖起来了，就在刚才，直到现在——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刚才那一刻他已经看清楚了那副铠甲，凭借他阅览无数宝贝的眼力，他确定那副盔甲是假的，根本不是普修米尼的铠甲。
　　瞧那做工，的确不错，但细节提示，那应该是上一任教皇收藏的一件具有观赏价值的银丝铠甲罢了，顶多价值200个金盾，甚至上面的痕迹，还经过了刻意的制作。
　　一副假货，目的何在？
　　难道……
　　他裹紧了衣服，抬腿就要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教皇却轻轻拍了拍手，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厅立刻变得安静了下来。
　　“我来马灵之前，于路上听闻了一个传言，”教皇漫不经心道：“胡夫国王有一个宝贝被偷了，神不知鬼不觉，甚至全马灵都惊动了，也没有找到那个小偷。拥有这样神出鬼没技巧的，一定且只有那个被唤作格里高利的小偷，他可偷走了不少东西。”
　　“名画、黄金神像、祖母绿王冠……”吉斯伯爵立刻大声道：“陛下，他偷走了我们西浦公国最有名的画作！”
　　教皇点了点头：“他的确胆大包天，但我没想到，他于今也偷到了我的头上。”
　　“什么，”连胡夫国王都惊讶道：“这个人，也偷了您的东西？”
　　后知后觉，格里高利默默想道，一本书而已，现在又不在他的身上，谁能发现呢？
　　然而教皇却道：“就在刚才，我发现我的蓝宝石褡裢不见了，他一定就在人群之中，他没有选择偷窃我的铠甲，而是用这种羞辱的方式，近身偷走了我的褡裢。”
　　人群立刻沸腾了，高声斥责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偷——同时人们的心中还有不自觉的期待，为了这个全欧洲闻名的小偷居然真的出现了，而且即将露出真实面容。
　　同时还有那精湛的技艺，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那样无数的珍宝，那样严密的防守，却总能让他得手而去，缺乏畏惧的人，他不怕国王也就罢了，如今连教皇都敢偷……人们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他。
　　格里高利和人群一样，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他太清楚自己有没有出手了，那消失的蓝宝石褡裢，并非他所为。
　　难道这里还有一个冒牌货？
　　打着格里高利名声的冒牌货？
　　“搜！”人群中的呼声越来越大：“将这个小偷找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sorry，小天使们，作者君因故断更了两个星期。
　　我尽量补上。

89、怎么会是她
　　“搜, 的确要搜，”教皇一挥手，得到旨意的圣殿骑士就将整座大厅围了起来：“每个人为了避免嫌疑, 应该接受搜查，这个小偷一定会被找出来, 他将会得到严惩。”
　　大厅里不由自主发出了窃窃私语, 大多数人, 尤其是贵族，将搜查视作一种另类的游戏，他们甚至乐意通过搜查，向心仪的女士展示自己的财力，比如那个西浦公国的吉斯伯爵——
　　他一边频频向另一个贵族女郎放电，一边将自己的香水、手帕、精油和宝石戒指、项链做出展示，甚至还脱下自己的靴子，乐得让人们看到鞋子上缀满的淡青色珍珠。
　　女士们似乎得到了教皇的特殊照顾，教皇只授意她们自己展示自己的裙子并没有隐藏什么即可，尤其是侍女，纷纷表达了对教皇的由衷爱戴。
　　格里高利也等到了搜查，他确信自己没什么可以搜查的，他的两个口袋中只有几个金盾和侍女劳拉给他的腰牌——
　　然而等他摸到口袋的时候, 那种突兀的手感, 让他不由自主怔忪了一下。
　　“什么东西，自己掏出来！”侍卫呵斥道。
　　格里高利似乎比他还想知道那个膈人的东西是什么, 他下意识将一条长长的褡裢掏了出来, 那铰链纯银上，硕大的一颗蓝宝石周围，镶嵌了若干细碎的蓝宝石, 抖动之间，像天上的银河一般。
　　“抓到了！”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格里高利摁倒在地上：“小偷在这里！”
　　人们又一次发出了惊呼，那的确是教皇的褡裢，从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身上搜到了。
　　格里高利被死死捆牢，像个奋力挣扎的毛毛虫，被带到了教皇的座前。
　　他看起来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比其他人更要惊骇和不知所措：“我不是，上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蓝宝石褡裢出现在你的口袋里，你还问我怎么回事？”教皇用脚尖抬起他的下巴，“格里高利，其貌不扬的小偷，你行窃多年，未曾想过会有今天吧？”
　　“敬爱的教皇陛下，”格里高利似乎还想解释一番：“一定是出现了什么谬误，我绝没有偷窃您的……”
　　“贼不走空，我觉得并没有冤枉了你，”教皇的声音似乎只有格里高利能听见：“我昨晚就该抓住你的，偷了我的书还想跑吗？”
　　这果然是个陷阱，格里高利懊悔地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说实话他不光昨晚可以跑脱，今天他本也可以走掉的，是他禁不住诱惑，还是落入了这个陷阱中。
　　“陛下恕罪，”格里高利脸色灰暗下去，昨晚上那个预感已经得到了证实，他知道自己偷窃被抓的下场，没有一个小偷不会得到严惩，他很有可能会失去自己的一双引以为傲的手：“我承认自己马失前蹄，这双手为我带来财富的同时，也终于带来了厄运。不过，”
　　他抬起头来，露出恳求的神色：“我只有一个请求，请那个将褡裢放入我口袋里的人现身，让我膜拜——他的技艺远胜于我，枉我自认为技艺无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未曾遇到敌手。现在我知道，有个人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戏弄于我，他比我高明百倍。”
　　从兜里发现蓝宝石褡裢的那一刻，格里高利的骄傲似乎就被粉碎了，从来都是他盗取别人口袋中的东西，如今他的口袋居然也被光顾了，而且他毫无察觉。
　　他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回应，教皇只是挥了挥手，让侍卫将他带了下去。
　　但人们却不会发现，巨大的、肃穆的面具之下，教皇的嘴角，一直充满着笑容。
　　这是他喜欢的活动，属于他的技艺——在这个行当中他还跟佼佼者交锋，甚至胜过了这个人。
　　一百三十条蓝宝石褡裢并没有白费，教皇得意地想到，他得到了小偷们的真传，而且他算来算去，只使出这样的技巧一共两次。
　　一次是刚才。
　　一次还要回溯到舍弗勒城堡里，他拿走了侍女劳拉的蟾蜍石项链，让这条项链在火炉中烘烤了一夜，出现了裂纹之后，他又恶意地将项链放在了猪粪中，让它给劳拉带去了猪粪的味道。
　　圣保罗教堂。
　　克莉斯和拜旦缓步走在教堂中央，她提出了一个问题：“您知道蔷薇会吗？”
　　“蔷薇会？”拜旦道：“我不知道，但我应该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东西，跟我来。”
　　他带领克莉斯来到了灵柩墓地，这个小教堂中，存放着伟大的工匠、画师的坟墓，他们化为枯骨，存放他们枯骨的是沉重的石雕，还有上面雕刻的文字。
　　“看看他们集体的墓志铭。”拜旦道。
　　克莉斯走了过去，一座石像上面刻着：
　　珍惜你的身体，就像蔷薇珍惜它的根茎。因为那是躯壳，养分需要储存在躯壳中。
　　珍惜你的头脑，就像蔷薇珍惜它的花瓣。因为那要孕育着文明，令人赏心悦目的创造和文明。
　　珍惜你的心灵，就像蔷薇珍惜它的花蕾。因为那是最后的果实，会酿成清香的蜂蜜。
　　你爱你自己，并爱他人，就像蔷薇独自美丽，并有余香赠人。
　　“知道这是什么吗？”拜旦笑了：“这是当年帕农神庙中，每个女孩成年之时，所要祈祷和记诵的誓词。可爱的女孩会成长为美丽的女人，美丽、芬芳、动人。”
　　“即使有冰雪迫近了她们，寒霜冻死了她们，”克莉斯忍不住热泪盈眶：“然而她们还有余香赠人。”
　　克莉斯在这里进行了哀悼，为那些受难的女人，还有那些伟大的工匠和画师，这些人最先没有忘记她们，最先用自己的方式歌颂和提醒人们。
　　她伸手擦了擦眼睛，走出教堂的光线让她还不能适应——
　　不过这一下却让她顾不得刺眼的阳光，因为她看到教堂前来了几辆马车，最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一个带着面纱的女人，然而风吹动她的面纱，让她露出了真容。
　　王后。
　　安妮王后来了教堂。
　　克莉斯惊讶了一下，不过她后退一步，立刻隐藏在教堂阴影之中，没有人发现她。
　　安妮王后面如冰霜，她的身后还有十数个侍卫，他们围绕着她，侍女玛丽似乎拦在她面前，竭力劝说着什么——但安妮王后却在厉声斥责她：“滚开，玛丽！那个女人已经得意忘形到敢于挑衅我了！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下贱的情妇而已！”
　　苍天啊，王后看样子是来收拾那个国王的情妇的——克莉斯差点忘了，那个情妇正巧住在圣保罗教堂之后。
　　克莉斯倒吸一口气，这恐怕不是个好事——她记得自己出宫的时候，国王正和教皇一起，估计王后也知道这是个好时机，关键是她居然能打破国王的禁制，轻而易举出宫。
　　克莉斯看她穿过了教堂，才露出身形来，一群唱诗班的孩子一股脑从教堂冲了出来，他们都是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绕着方尖碑玩耍。
　　克莉斯招手，让一个可爱的女孩走了过来。
　　“把手伸开。”克莉斯吩咐道，她在这个女孩的手心拓了一个印章。
　　博尼菲领主的印章，这枚小巧的印章总是被克莉斯随身携带着，装在小小的腰包里。
　　“你叫什么名字？”克莉斯问道。
　　“伊丽莎白。”这女孩道。
　　“很好，丽兹，”克莉斯摸了摸她的头：“请为我做一件事，丽兹，我给你一个金盾，你用它来搭乘马车，告诉马夫停泊在宫门口，看到那群王宫的守卫之后，你就说你是博尼菲的克莉斯公主派来的，必须要见到国王。如果他不相信，你就摊开你的手掌，把这个标记给他看。”
　　“你会见到国王的，凯特莱蒂斯的国王陛下，”克莉斯道：“你告诉他一句话，王后去了圣保罗教堂。”
　　看着小孩子跑跑跳跳地走出了教堂，克莉斯才转身跟上了王后的队伍。
　　圣保罗教堂之后是一处幽深的别院，看起来十分不惹人注目，然而实际上这里装潢精美，佣人众多，似乎别院的主人是个隐形的富豪贵族一样。
　　“好一幢金屋藏娇之地，”王后冷冷道，她的目光闪着难以遏制的怒火：“……当年我也只有在新婚的时候，才得到了河畔的一处夏宫，这么多年来那个地方年久失修，我多次请求国王，请他重修一下那个地方，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和拒绝……”
　　现在国王却可以斥巨资买下圣保罗教堂背后的一大片土地，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建造了这么一处堪比宫殿的爱巢。
　　被嫉火充斥着心灵的王后闯入了这个地方。
　　仆人们也有从宫廷出身的——甚至相当一部分，他们是国王的心腹，他们当然认得出王后，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被从天而降的王后惊呆了。
　　“看到我很惊讶吗？该死的，你们和国王一起欺骗我，”王后脸上挂起狰狞的笑容：“没关系，我会像切萝卜一样切下你们的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收拾那个女人。”
　　仆人们作鸟兽散，毕竟王后的骑士们有备而来，而且很凶猛，克莉斯记得小偷格里高利似乎说过，王后的骑士是角斗场选出来的，他们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很快那个金屋的主人终于显露了身形——
　　然而这个人克莉斯一见之下，却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她？！！！

90、一个赝品
　　金发美人, 的确十分美丽，至少她青春靓丽，已经胜过容颜逐渐衰老的王后良多。
　　甚至她已经显怀了, 尖尖的肚子隐藏在宽大的长袍之下，似乎知道这就是她将来的依仗, 女人十分精心地养护着它, 整个人从头到脚, 都显出一种喜悦和得意。
　　但让王后浑身颤抖的并非她的肚子，而是她的脸。
　　从梦中她多次惊醒，竭力避免、深怀恐惧、戳破她一切心思的那张脸，给她带来痛苦和绝望，让她一辈子活在阴影中的那张脸、那个人……
　　曼涅夫人！
　　不，这不是她，王后忽然清醒了几分，一个赝品，一个替代品！
　　只有三四分的像，只有面容的轮廓、鼻翼和尖尖的耳朵、白皙的皮肤相似而已，但她明显在模仿，嘴角旁边那颗痣就根本不属于她！
　　兰蒂！
　　克莉斯感觉自己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那个从城堡逃出来的表妹, 兰蒂。
　　她来了马灵, 还成为了国王的情妇。
　　“原来是你这张脸，让他焕发了激情和青春, ”王后发出刺耳的笑声, “并且从一众情妇中脱颖而出，成功得到了他的垂青。”
　　“王后陛下……”兰蒂似乎意识到她的情况不是很妙，她看起来脸色苍白, 想要寻找依靠，但王后的侍卫已经堵住了门，让她成为被关闭在笼中的金丝雀。
　　“我早该发现，他宠爱的侍女们，那些跟他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都有一些特质，”王后自顾自道：“比如尖尖的耳朵，比如上翘的嘴唇，比如修长的脖颈，比如白皙的皮肤，甚至有个将近五十二岁的老寡妇因为穿了一套束着腰带的茶歇裙，也得到了春风一度。因为那个女人喜欢东方的茶叶，督西里亚的大船为她带来东方的茶叶和丝绸，在黄昏时候她习惯独自饮茶，那时候宫廷就弥漫着那种风气，她总是穿着波点的束腰长裙坐在后花园饮茶，这就成了风气……国王一定在那个时刻偷窥着她，他难忘她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也仰望着她，羡慕着她，暗藏嫉妒，因为她深具学识和资质，她美丽、优雅、仁慈、爱人，”王后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没有人不喜欢她，她乐意教授年轻的姑娘们，她称呼她们为可爱的蔷薇，有时候她们会有秘密的集会，指尖在皮肤上跳舞……我也想加入她们，但我听不懂她们的话，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让女人脱离爱情，脱离对男人的依靠……啊，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参加这样的集会，其实是为了每天晚上国王能亲自来接我，为了那短短一刻钟的林荫之路，然而我后来才知道，他询问的并不是我。”
　　“我想国王所存的是普通的爱恋，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恋，就是普通的、正常的爱恋，但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与众不同，”王后皱着眉头，她似乎有些厌恶，因为她喉咙中不上不下地反复了几次：“帕农神庙中的密涅瓦，是个中性的神，懂吗？她穿着女人的裙子，但脚上所踩，是男人的靴子。女人如果达到她那样的高度，就可以疏忽性别……你不懂吧，我也不懂，这是那个叫奥古斯的祭祀告诉我的，但我思考过很长时间，我认为她对女人表现出了所谓男人该对女人表现出来的情感。”
　　她身后，侍女玛丽不由自主轻颤起来。
　　“我以前感到很恶心，让人吞了一条蛇一般的恶心，”王后神色恍惚了一下，但她却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我后来似乎也有一种理解，女人比男人值得爱，因为女人的命运更飘摇，更凄惨，更伤痕累累，这是女人对自己的感受，但我仍深深爱着胡夫，即使他恋着其他女人。”
　　“但那是个野心胜过一切的男人，小姑娘，”她对着兰蒂，这个称呼让她居高临下，让她有足以蔑视的资本，因她知道更多：“从他求娶我开始，他要争夺王位，我这个大公的女儿，可以为他获得政治利益，为他加重资本，他可以表现出深情款款，锲而不舍，就这样轻而易举俘获我的心，让我以为他对我有些真心……但一切都是为了权力。”
　　“他上位是得到了支持，得到了援助，可他怎么对待这些人的呢？”王后哈哈一笑：“他酝酿着阴谋，策划着政变，将那些势力一网打尽。他没有心，甚至逼死了他爱的女人，曼涅夫人，我要提她的名字，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她的孩子，克莉斯，是她和国王生的……但不是，哈哈，根本不是，弗里曼伯爵，老国王的长子，的的确确是孩子的父亲……”
　　王后癫狂地笑了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胸膛起伏仿佛正在吹火的风箱。
　　兰蒂却捂着肚子瑟瑟发抖，她不关心这些宫廷秘史，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在这个疯女人的手里，看起来一个疯女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为什么你有孩子，而我没有？”后的脸色忽然一遍，她着魔似的盯住了兰蒂的肚子，严重露出疑惑的神色：“奥古斯说，除非铜铁变成黄金，否则我不可能有孩子，然而铜铁变成黄金了啊，那些炼金师已经为我展示了，铜铁在我的眼前变成了黄金……有的，我有一个孩子，有一天我感觉到了肚子的震动，一个新生命在其中欢欣鼓舞地孕育，那是我的孩子，我和国王的孩子，他降临人世，就是凯特莱蒂斯的王太子，将来继承整个王国……”
　　“但为什么她们都不欢喜，不高兴？”王后喃喃道：“因为她有个女儿，如果我有了孩子，她的女儿就没有了继承权……所以她端来一碗药，让我喝了，骗我说是安胎药，却让我没了孩子。”
　　然而有一个声音却打断了她，侍女玛丽皱着眉头，“不，这不是真相，王后，这是您一直以来的臆想，你以为她害了您的胎，然而真相是您根本没有怀孕。”
　　“我怀孕了！孩子在我的肚子里踢我，他在跳舞！”王后大叫道，她的脸色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慈爱，她在高声辩驳。
　　“那是一种病，没有孕妇可以在四个月之前感到胎儿的震动，”玛丽道：“根本没有孩子，您的腹内积聚了水，那碗草药是为了给你治病的。”
　　克莉斯听得请清楚楚，原来是这样！
　　“从此以后您就幻想着您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玛丽的眼中闪过叹息：“您归罪于曼涅夫人，认为她不想让您有孩子，您满怀恨意，您想扳倒她……丕平知道您的意思，在炮制了女巫的案子之后，又将矛头指向了她。”
　　甚至在石室内，王后发出了那样的指证。
　　“不，这不是真的，”王后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然而从她的眼中露出惊恐和不可置信：“不是真的！”
　　戳破别人的幻想，就会造成王后这样的崩溃。
　　“这就是真相，其实您一直知道，但您无法接受自己始终不能怀孕的事实，”玛丽道：“王国需要一个子嗣，但您无法诞育，您的位置受到威胁……这件事成为了一个绝佳的挡箭牌，您让别人以为您曾经有个孩子，但被谋害了，您得到了同情，且被证实了具备生育能力，您解决了您的危机，您让国王感到愧疚，却让死者承受污名。”
　　王后瑟瑟发抖，这一刻她无法遏制地涌上被揭下真面目的羞惭和恐惧，她良心上残存的痛苦，还有她的获益，让她爆发出夜枭一般的难听笑声。
　　“正视这一切，欠债是要还的，王后，”兰蒂居然还能鼓起勇气，她看起来不知道是在规劝王后，还是在试图摧毁王后：“您没有儿子，就是上帝对您的惩罚，您应该将这些事情告诉国王，以求获得他的谅解。”
　　“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导我做什么了，”王后冷冷道：“赫拉为什么被称作天后，因为她的丈夫允许她使用自己的权杖，你以为那个权杖是干什么用的？她杀了多少女人，将她们变成毒蛇和野兽，又残酷迫害宙斯的儿子，而她得到了什么惩罚？”
　　“她被宙斯倒吊在半空中示众，”就听一个蕴含愤怒的声音响起：“她的双脚上绑了铁砧，没有人敢为她求情。”
　　兰蒂见到他眼睛一亮，“救我，陛下！”
　　国王赶到了，他得到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出宫，抵达了圣保罗教堂之后。
　　“你的脸丢失了容貌，只有让我厌恶的嫉妒和恶意，”国王冷冷地看着她：“你带着你的骑士包围了这里，似乎要学一学赫拉，扼杀我还未出世的孩子。”
　　王后哈哈大笑，这一刻她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为此她毫无顾忌：“你的孩子，一个私生子吗？哪个国家的律法能允许私生子即位？教皇还在马灵，你以为你的权力能大的过他？”
　　“如果我将凯特莱蒂斯的一块土地献给他，”谁知国王似乎已经有了想法：“成为他的赋税之地，你说他会不会同意我停妻再娶呢？”
　　“……所以你真打算抛弃我，”王后的下颌似乎在抽动，她看起来逼近了国王：“将王后之位送给这个女人，来讨好她和她肚子里的孽种？！”
　　“如果你逼我的话。”国王这么道。

91、滑稽戏
　　克莉斯亲眼看着王后跳起来掐住了国王的脖子, 这一刻他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对宿世的敌人，又像是角斗场的一场角斗, 让她不可思议的是，王后这么瘦弱的体形, 却能死死扼住国王的咽喉, 经过十几个侍卫的奋力拖拽, 才勉强分开了他们。
　　国王的威严荡然无存，他虽然保持相当遒劲的身材，热衷打猎和锻炼，但此时却暴露了他最终还是一个四十七岁的老人，他缺乏他的妻子那样的仇恨和决心，他的王冠被他的妻子打掉了，甚至一绺胡须。
　　“我要废了她，”国王喃喃道：“废了她。”
　　他的确有这样的心，而王后擅自找到了这里并且意图对他的孩子不测——这更坚定了他的决心，他缺乏对陪伴他二十年的妻子的同情或者愧疚，他甚至缺乏最基本的感情，在抚摸王冠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想法都是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戴上他的王冠。
　　废除一个王后,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死了, 或者犯了谋反或者通奸的大罪。
　　“我要修改法律, ”国王道：“这不是你在做的事吗？”
　　然而这一次丕平却冷冷地看着他，告诉他法律再怎么修改，也绝不会允许国王离婚。
　　“那么就指认她通奸……”国王感到了烦躁, 他预算时间，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下定决心，即使兰蒂最终成为了王后，在加冕王后的仪式之前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仍然是私生子的身份。
　　“通奸，”丕平的目光直视着他，那一直放在律典上的手指却压出了淡淡的青色：“如果罪名是通奸的话，王后是要被处死的。”
　　“我在让她平安离去，保有全部嫁妆甚至四分之一国库财产和被指控通奸而被处死的两个选择中让她做出选择，”国王感到怒火滔天：“你猜她会怎么选？”
　　王后一定选择跟他死磕到底。
　　“不可将罪加于无辜之人的头上，”丕平道：“王后不能被废黜。”
　　“你现在忽然提起了这句话，”国王为他屡次不能顺从自己而愤怒：“那么当初你劝我下定决心，铲除那些女人，并且做出割舍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想起来这句话？！”
　　“王后不能被……”丕平仍然是这句话，他火力全开，面对国王分毫不让，他的气势甚至让国王感到猛然一凛：“废黜。”
　　宫廷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王后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她的陨落似乎指日可待，侍女们无头像架在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是为了拯救她们的主人，而是为了没有提前讨好下一任主人而懊悔，她们琢磨着怎么才能打探到这个女人的喜好，并为此孜孜不倦。
　　阿里王子飞马回到了他的国家，甚至来不及告别，当然克莉斯觉得他也没义务跟自己告别，罗汉国和凯特莱蒂斯的战斗更加激烈了，王太子为了展现武勇，亲临边境，但他却死在了马蹄失足之下，轻而易举摔断了自己的脖子——
　　于是阿里王子似乎成为了罗汉国的新任太子，这个身份让他不得不保持警惕，看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凯特莱蒂斯，唯恐国王会反悔将他扣押在这里。
　　克莉斯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他还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一个小小的丁香手链，制作精美，但此时却出现在教皇的桌上，被截地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克莉斯只是看了一眼，她以为那是教皇不为人知的爱好，什么精密手工之类的。
　　她来求见教皇，是听闻了格里高利被教皇成功抓获的消息——
　　格里高利被抓，以他的尿性，克莉斯完全料得到他会将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来，当然也会包括那本启示录是如何从教皇的书桌上被盯上，然后偷龙转凤出现在克莉斯手中的。
　　“你欠我一个解释，”教皇专心致志拆解着金丝铰链：“什么时候你和小偷之流搅合到一起去了，在意识到他们的作用之后，你似乎喜欢上了这条捷径。”
　　“是的，陛下，”克莉斯低着头承认，她不可能不做出这样的低姿态，因为她本就是入室偷窃的同伙：“我本可以利用您给我的承诺，那天打牌我赢了所获得的一个承诺，向您讨要那本书的。”
　　“原来你还知道，”教皇道：“但你宁愿搞这些不入流的、偷偷摸摸的东西。”
　　“所以小偷格里高利其实并非有意冒犯您，”克莉斯道：“是我驱使他这么做的……我确实干了一件坏事。”
　　“不止，”教皇看起来反而很有些心平气和，他似乎在循循善诱：“你再想想。”
　　克莉斯恨不能指天画地发誓，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有这一件！”
　　“你为了拿到那本书，”教皇从放大镜的反光中瞥了她一眼，哼道：“还使出了美人计，不惜以自己为诱饵，让我离开了寝宫。”
　　“这绝非我的计谋，”克莉斯脸一红，她决定在这上面死不承认：“我诚心诚意邀请陛下一同观赏天文，欣赏宁静的夏夜里……丁香花的香气，从您那里获得更有趣的见闻和指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绝非美人，能成功邀请到陛下您，完全是陛下您……”
　　“是我什么？”教皇停下了手中的运转，黑色的面具下，一双眼睛灼灼有光。
　　“礼贤下士和屈尊……”克莉斯咳了一声道。
　　教皇似乎不满意极了：“你的回答让我很不满意，克莉斯，如果你这么说，那我应该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样的高高在上和傲慢，就像我对待我的主教和世俗的国王的。”
　　克莉斯紧急转动着脑筋，她简直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如同风箱一样被扯得呼呼作响：“那您一定怀有好奇和兴致，就如同国王欣赏自己笼中的夜莺，有时候夜莺婉转的歌喉和美丽的羽□□比大臣们的喋喋不休，更能赢得国王的喜爱。”
　　“我记得刚刚有人道出了实质，某个人并非美人，”教皇似乎又一次开启了嘲讽：“那么这婉转的歌喉和美丽的羽毛从何而来，我认为她需要照照镜子，借着水银的反射看清楚自己究竟长了一张怎么样平平无奇的脸，还有那毛茸茸的、山狐狸尾巴一样的头发。”
　　克莉斯被说得一噎，但她立刻不服气起来：“但您不应该忽略她的品质，我认为勇敢流传于她的血脉，顽强蕴于她的内心，她的确没有玫瑰的香气，更没有那种美丽，但她拥有玫瑰的倒刺，时刻守卫着心中的信念。”
　　“看起来的确扎手，”教皇啧了一声，似乎有些笑意：“浑身带刺……似乎不论什么人以什么目的接近她，她总是率先竖起这样细密的倒刺，耀武扬威，提醒人们她拥有武器，很不好惹。”
　　克莉斯瞪大眼睛否认道：“并没有！”
　　“咚咚——”教皇的门被敲响了，打断了这一刻滑稽又亲密的气氛。
　　“陛下，”侍臣道：“胡夫国王求见。”
　　胡夫国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神色有些憔悴，黝黑的眼神却透出决心来，看得出来宫廷似乎要在他手上发生变化，尽管内外的阻力很大，但他必须要贯彻他的意志，而他此来，正是为了寻求支持的。
　　“教皇陛下，”胡夫行礼道：“愿上帝保佑您，愿您的光辉照耀我。”
　　“当然，看起来你像个迷途的羔羊，告诉我你因何而苦恼，胡夫国王，希望我能给你正确的指引。”在这一刻教皇的举止甚至语言都发生了变化，完全没有和克莉斯方才说话的那样轻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循循善诱、威严和压迫。
　　躲在教皇宽大的书柜之后，悄然凝视这一切的克莉斯不由得有些恍惚，她不能意识到究竟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是原本的教皇，还是刚才那个用轻松语气开玩笑的人才是教皇——或者两个都是，区别在于他面对了谁。
　　胡夫似乎也感到了一些东西，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我首先要感谢陛下您降临马灵，这是凯特莱蒂斯无上的恩典，从索罗三世陛下之后，再没有一个教皇陛下光顾属国了，您为马灵带来了主的荣耀和祝福，让我深表感激……不过我却不能更虔诚地侍奉您，为我的宫廷乱糟糟如一盘散沙，各种事情层出不穷让人头痛。”
　　“我也听说了，胡夫，”教皇轻飘飘道：“你的宫廷流出许多传言，比如你对你的王后不满，因她多年不能生子……并且你打算以此为由，废黜她。”
　　“的确如此，陛下，王后让人失望，”胡夫很想从教皇的脸上揣测出他的态度来，但很不幸，面具隔绝了视线，“但并非因为她不能生子，陛下，她从嫁来凯特莱蒂斯的时候，就患有一种长期的、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疾病，精神方面的疾病，无法治愈甚至得到缓解的疾病，她无法履行王后的职责，她备受折磨，她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我，使我们的夫妻关系像冰霜一样冷冻。”
　　克莉斯皱起眉头，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疾病到今天才让他受到折磨吗？！
　　“啊，令人遗憾的消息，”谁知教皇却用一种劝诫的、老成持重的语气安慰道：“不过你要善于忍受，胡夫，不要同她计较什么，女人们的确不可理喻，长得不如玫瑰花罢了，偏偏拥有玫瑰花的倒刺，主说，要对你的女人好一点，要按主说的做，胡夫。”
　　胡夫似乎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他下意识道：“圣经里我从未听闻这句话……”
　　“女人和骡子都是财产，”谁知教皇振振有词：“你都舍不得对你的骡子挥一鞭子，又怎能对女人横眉冷对？”

92、经典
　　书柜之后的克莉斯死死捂住嘴巴, 害怕她一旦放松，就忍不住爆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她确定教皇百分百是故意的，而且她还百分百确定教皇一定看过那个经典故事《绥芬的教士》。
　　《绥芬的教士》是马基留流传最广泛的作品, 甚至超越了《木偶复仇记》，而且深受欢迎, 它讲的是一个绥芬的教士传教布道的故事, 这个教士心眼正直, 一板一眼，他对圣经的理解往往另辟蹊径，所以在他为信众布道解惑的时候，就发生了许许多多令人捧腹的笑话。
　　故事特别有趣，死板的、按部就班的教义被灵活运用，而且效果出乎意料，让这个教士名扬天下，那快要破碎的家庭被他挽救了，那僵硬的兄弟关系被他化解了，那争夺羊群的案子被他阴差阳错给断了出来，以至于欧洲大陆的百姓们在遇到难解之题的时候，往往在祈求上帝之后，会不由自主哀叹一句话：“要是绥芬的教士大人在就好了！”
　　眼前简直就是经典再现。
　　看教皇这谆谆教导的语气, 这装作听不懂的劝诫, 还有国王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克莉斯相信教皇完完全全就是故意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宫廷最近发生的事情和国王的来意, 但他就是善于糊弄和讽刺国王。
　　教皇向书柜的角落看了一眼，似乎是专门为了让某个人开心，他甚至又道：“主用亚当的肋骨做了夏娃, 天生就不能对她们要求更多，胡夫，而且她们拥有嫉妒之心也是从伊甸园坠落之后与生俱来的，她们嫉妒、小气、蛮横、聒噪、贪婪，喋喋不休，天生要拖累男人的后腿。所以要对她们容忍，胡夫，才能体现出你的美德和高尚来。”
　　胡夫觉得自己是因为不诚实，让教皇看了出来，才有这样的讽刺的，他立刻单膝跪地，向教皇表达惭愧和忏悔：“我应该受到鞭笞，陛下，我万分惭愧，是王后不能让我满意，她不能生子怀孕，而并非她的疾病让我们隔阂，我需要一个继承人，她却不能带给我。我撒了谎，陛下，我不想让人议论我和她，说我淡薄感情，说她不能生育。”
　　你只想快一点离婚，用这样的借口，克莉斯心道，她对国王本来就淡薄的亲情更加稀释了一些，在她更加仔细地观察到他的为人之后。
　　她不知道王后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精神方面的疾病，虽然看起来她的确常常陷入歇斯底里，但那一定是国王的冷漠让她变成了那样，她渴求一个孩子，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而这本该是两个人承担的东西。
　　二十多年里无子，也不过就这样过下去了，现在国王忽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还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私生子呢，克莉斯冷冷地想，无子就成了王后的罪过。
　　“起来吧，胡夫，让我为你宣讲主的恩典，”教皇沉重地叹了口气，为他示意道：“旧约中提到，雅各两个妻子，利亚生了六个儿子，而拉结始终不能怀孕，后来她虔诚地祈求主为她免去耻辱，于是神让她生了约瑟。想生孩子的愿望是合理的，胡夫，若诚心祈祷，主必将听到你的祈祷并且赐予你孩子，还有哈拿，同样因为不能生育向主祈祷，主就让她获得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胡夫国王意识到教皇仍然充满了讥讽，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拿出能打动教皇的东西了，真金白银的利益——
　　他一咬牙：“如果陛下不反对我废黜王后，离婚再娶，我愿意为您献上阿基坦国，让它成为您的赋税之国。”
　　克莉斯猛地捏住了手指。
　　在无法渗透这个公国，派过去的领主接二连三的丧亡之后，国王胡夫看起来似乎接受了那里即将并入博尼菲的结局——
　　没想到他手腕更加高明，也根本没有放弃，现在他狡猾地用名义上的一块土地，试图换取教皇对他的支持。
　　这是个好算盘，但克莉斯不同意。
　　阿基坦国，是她的。
　　教皇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我听说，阿基坦国，盛产金银……”
　　“Indeed，陛下，”胡夫国王点头，露出了笑容：“大大小小的金矿，领主的宫殿比马灵王宫还富丽堂皇，据说墙壁都撒了金粉。”
　　“你擅长割舍一些东西，以获得别人对你的支持，胡夫，”教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听说你能继承凯特莱蒂斯，也是通过一些交易，获得了支持？”
　　国王胡夫离开了，克莉斯立刻从书柜背后走了出来，她的脸色看起来很愤怒，嘴角也绷得紧紧地。
　　“看来我的伯父为了那个私生子，可以下一些血本，”克莉斯冷冷地注视刚才胡夫站立的地方：“他在用别人的领土做交易，而且看起来还要以他发妻的名誉甚至性命做代价……”
　　“我得考虑接受这笔交易的后果，”教皇轻描淡写道：“毕竟当年和他有过交易的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您也知道这件事？”克莉斯微微一愣，扭头看向他。
　　“听说他是最不受待见的王子，王位本来落不到他的头上，”教皇道：“后来他得到了一些势力的支持，似乎是一群女人……她们帮他坐上了王位，他也给出了许多许诺，但最后他反悔了，觉得这些女人凌驾到了他的头上，于是……”
　　教皇做了个幅度很小的手势：“流血的政变，克莉斯，你是否注意到，是他先开启了猎巫，因为他处决那群女人，用的是女巫的名义，世人在黑暗中沉沦，不能把一切的罪孽都归在教会的身上。”
　　克莉斯又一次不由自主地一怔。
　　因为同样的话，蒲柏也说过。
　　“世人在黑暗中沉沦，不肯睁眼，不肯悔改，不肯向善，而不能把一切的罪孽都归在教会的身上。”
　　“克莉斯？”教皇的指头敲击了一下桌子，提醒道：“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阿基坦，”克莉斯回过神来，她立刻道：“陛下，阿基坦是我的领土，我不允许国王用这样的方式将我的领土割出去，请陛下不要答应他的要求。”
　　“那我将要失去一片富饶的土地，”教皇笑道：“如果要我拒绝也可以，不过你似乎得有能让我满意的补偿才行。”
　　“补偿？”克莉斯瞪大眼睛：“什么补偿？”
　　大法官站到了会议室的门口，这些天来这个会议室里常常会爆发巨大的争吵，为国王罕见的不能通过对王后的废黜，从宰相到大法官，似乎还有教皇模棱两可的态度，无一不让国王大发脾气、恼怒异常。
　　“今天你必须为我废黜王后找到法律依据，”国王恶狠狠地盯着他：“不然你不能离开这里，我要限制你的自由。”
　　“毫无依据，我不能凭空创造一个依据出来，”大法官的面容冷静地像雕塑：“这本就是毫无理由和依据的事情。”
　　“哦，你现在也这么嘴硬，不过我知道你会屈服的，”和丕平不一样，大法官似乎更具备柔和和退缩的本性，国王笃定道：“和当年一样，你也百般推脱，但你最终还是要听我的话。”
　　提到当年，大法官似乎已经有了准备，“没错，当年我按照您的心意审判了那些女人，无辜的女人，因为我无法背离当初的盟约，当年我们约定消除女人越发肆无忌惮的势力，恢复男性的主导……雄心勃勃的计划，光荣的战绩，光荣？可耻！”
　　大法官冷冷道：“我不认为那是在恢复男性的主导，我认为那是一场有关权力的杀戮，胡夫，你却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高大伟岸的理由，然而那就是你下流可耻的权力斗争，那些女人有恩于你，你答应了她们，你反悔了，你还将莫须有的罪归到她们头上。”
　　“闭嘴！”国王暴跳如雷，他不敢相信这个一项柔顺的大法官居然同他这么说话，指斥他下流无耻，他立刻威胁道：“你的人头该落地了，你居然敢……”
　　“你居然准备用通奸的罪名废黜陪伴你二十八年的王后，那个女人从未得到你的心，也未得到你的尊重，甚至她将不能生子的痛苦归到她一人身上，允许你四处寻欢，”大法官充满了蔑视：“你没有心，胡夫，你也无所爱，你将别人的真心丢在地上，你自私、利己、贪婪，上帝早都对你有惩罚，你不配得到子嗣。当年你让我们以为你雄心勃勃，会成为伟大的王，但你差的太多。”
　　“好，好，”国王面不改色地承受了他的职责，却发出令人恐怖的笑声：“你积蓄了不满和怨气，大法官，这样激烈地指责我，为什么？”
　　“因为看到王后的下场，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曼涅夫人，同样的下场，你逼迫她们，让她们承担罪责，”大法官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却显出一种假惺惺的宽容和仁慈，以遮掩你的无情和虚伪，难道你不明白她当年为什么拒绝你吗？她已经将你看得清清楚楚了，你不值得她爱，我也不值得，我懦弱，畏怯，妥协于强权，只有那个男人，弗里曼伯爵，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如果不是早死了，你获得再多的支持也没有用，人们发自内心、真心实意地拥戴那个男人，王位是他的，你窃据他的宝座十四年了，你终将还给他的孩子。”
　　如果说蔷薇会和幽灵骑士是教会的敌人，盘踞在教会头上的阴影，那弗里曼伯爵就是盘踞在国王头上的阴影，十四年来他从未消除这种影响，老国王喜爱这个长子，骑士卫队拥护他，百姓向他欢呼，连这世上最美的女人都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他，并且嫁给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曼涅夫人跟伯爵多的是欣赏，她有自己的私心，因为预言说明了她的子嗣很有可能推翻教皇——她愿意为孩子的父亲选个英雄，国王不是这个英雄。她的爱属于女人，出于一种探索、庇护、珍爱和怜惜，她的爱就跟俯视人间的密涅瓦一样。
　　我是这么想的。

93、审判
　　王后的寝宫。
　　安妮王后温柔地注视着坐在椅子上和皮球玩耍的卡拉汉, 嘴角挂着慈爱的笑容，似乎那个跑去抓奸，嫉妒如同美杜莎一样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或者从她身上离去了似的。
　　卡拉汉小朋友却只是百无聊赖地拨动着皮球而已，这是他毫无意识地举动, 他的佩剑和骑士勋章被他放到了一边, 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小小的额头也紧皱着，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道：“那些女人到哪儿去了？”
　　那些侍女，王后的寝宫中那些穿梭的影子，如今一个都看不到了，她们的寝宫空空荡荡，只有玛丽似乎还在擦洗着茶壶，做着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她们去奉承一个新女人了，”王后道：“那个女人会取代我，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她说得很平淡，卡拉汉之前还看到她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那种绞尽脑汁、那种厌恶和计算，她似乎像个被敌人激起雄心的将军，要跟那些人决一死战——
　　但现在她从战场上回来了, 她被证明落败了, 人们逐渐发觉她即将一无所有，但她似乎获得了解脱。
　　卡拉汉费劲地理解了一会儿, 更加不能理解了：“那您会去哪儿呢？”
　　“是啊, 二十八年来这里一直是我的家，我也在想我的归宿。”王后笑了一下：“它即将到来了，我感觉它的脚步越来越近。”
　　卡拉汉小朋友越发茫然了, 然而王后却拉着他的手，“那天你其实听到了，对吗？但你装作睡着了，你真聪明，宝贝。”
　　她说的是克莉斯被引入忏悔室的那天晚上，王后和丕平的密谋在这里敲定，但他们都忘了床上还有一个孩子卡拉汉。
　　“你听到了那些话，不好的话，你怎么看我呢，”王后道：“你是不是跟那些人一样，觉得我心地不善良，我并非一个好人？”
　　卡拉汉小朋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叹了口气，闷闷道：“可能你干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你值得原谅，因为你心里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时候也干了许多坏事，我把蚂蚁们辛辛苦苦搭建的窝掏了，把小狗丢进鸡群里，看着他们鸡飞狗跳，我还一脚把波恩踹进粪坑里，因为我听到他在背后议论我的鸡1鸡长得太小。”
　　“我值得原谅吗？”王后浮现出笑容来。
　　“值得，”卡拉汉保证道：“就算他们都不原谅你，我也原谅你。”
　　王后将他搂入怀中，像拥抱着珍宝：“感谢上帝，在这一刻我诚心诚意地感谢他，我以为他从来没有垂青过我，但现在我知道我早已蒙受了祝福，他将你送来了我的身边，给我带来了快乐和慰藉。我感到很快乐。”
　　“那这快乐也太简单了，”卡拉汉小朋友道：“要是我成为了你的骑士……”
　　一阵脚步声在寝宫门口响起。
　　玛丽浑身一颤，她站了起来。
　　一队卫兵出现在了门口，他们是国王的亲卫，看起来是来执行国王的命令的。
　　“我们奉命逮捕您，王后，”为首的人冷冷道：“为您被指控和宫廷乐师萨马尔通奸……”
　　“不要用这种谁也不信的话来侮辱我的耳朵，”王后打断他：“走，你可以直接将我带走，不要多言。”
　　看起来为了防止王后的反抗，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骑士站在他的身后，不过王后并没有反抗，她维持了一个王后的尊严和体面，直到卡拉汉小朋友拔出自己的佩剑，愤怒地指着这些人：“放开她！”
　　卫队没有人失笑，甚至被指着他们也没有还手，虽然在他们看来只要轻轻一拨就能让这个孩子像个皮球似的滚到角落里——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个孩子，为他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真实怒意。
　　“有人保护我，”王后喃喃道：“我真幸福。”
　　玛丽抱起了卡拉汉，后者却在挣扎：“为什么不反抗？！”
　　六年之后那座石室再次开启，仿佛轮回，然而这一回王后却坐在了中央的石座上，成为了被审判的对象。
　　克莉斯就坐在她对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是王后，毋庸置疑，从第一眼见她克莉斯就知道她是个骄傲的人，她的王冠用最多的宝石镶嵌，她的衣服用最珍贵的金丝绣成，她只享受果实中最甜美的一个，听欧洲最滑稽的小丑讲出来的笑话。
　　除了没有子嗣，她什么都有了。
　　然而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甚至从来没有。
　　石阶虽然有三层，但出乎意料地拥挤，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只容神父和罪人忏悔的地方，克莉斯的右手边是国王，他有单独的座位，庞大的身躯深陷在椅子里，他根本不愿意和王后对视，他只是用一种厌恶的目光扫过王后的裙角，然后看上去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大法官依旧是一身白袍，他出现在这里才是理所应当，但他脸色和他的胡须一样白，他紧紧盯着自己手上那薄薄的几页纸张，似乎是刚才国王塞在他手里的，关于王后的指控。
　　丕平也来了，他是最奇怪的一个，他直视着王后，用一种看不懂的目光，他的整张脸都有如刀刻，他的手一定在袖子地下握成了拳头，克莉斯不知怎么，产生了这种猜测，他一定是紧跟着国王的旨意，他一定会对王后发起指控——就像他当初对曼涅夫人做的那样。
　　出乎意料地，驼背荷马也出现在了这里，他坐在最边缘的地方，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中，仿佛只是个看客。
　　克莉斯的怀中抱着卡拉汉，这孩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但起伏的胸膛印证他并非表现得这么安静。
　　在审判的前一刻，教皇走了进来，他是个不速之客，但他脚步轻快，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人们的心思，没错，他的确是最无瓜葛的一个，他来仿佛就是做一个消遣。
　　事实上克莉斯知道他并没有答应国王的交易——但他也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他的态度却让国王大喜过望，只要教皇没有在教义上指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能达成所愿。
　　我要废黜这个女人，国王心道，他已准备万全。
　　他拍了拍手，一个目光呆滞、举止瑟缩的男人就被带了上来，他被指控为王后的‘奸夫’，不论国王说什么，他都只有一个机械的反应，那就是点头。
　　“听到了吗，”国王念完证词，十分严厉地看向他：“这个人已经承认了一切，罪证就放在眼前，无可抵赖。”
　　然而没有一个人说话，众人似乎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中，让他的话落在地上，或者跟灰尘一样飘落在角落里，甚至连驼背荷马，都似乎充耳不闻。
　　国王一下子脸色胀红，他高声道：“该宣判了吧，大法官！”
　　被点名的大法官终于开口说了话：“宣判什么，陛下？”
　　“宣判这份证词有效，”国王道：“王后应该被废黜，这样的女人不论在圣经还是法典中，都可以被休弃。”
　　大法官似乎觉得可笑极了：“现在一个人指控陛下您偷了他的东西，我宣判您是小偷，陛下，您应该被剁去双手。”
　　“你在说什么？！”国王恼怒道。
　　“审判难道不给别人辩驳的机会吗？不查证指控究竟是不是属实吗？”大法官冷冷质问道：“在我的审判生涯中，出现这一幕是我的耻辱，我竟还叫它出现了两次。”
　　“你叫萨马尔？”教皇忽然开了口。
　　他出乎意料的开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尤其是被询问的萨马尔，似乎也没有料到高高在上的教皇居然在询问他，他浑浊的眼睛稍稍转动了一下，“是的，陛下。”
　　“你来为我描述一下你是怎么和王后通奸的。”教皇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却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克莉斯猛地呛了一下，她倍感恼怒，在这样一个场合里教皇却提出他充满恶意的要求——不仅是恶意，简直让克莉斯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人在这一刻占据了他的躯体，驱使他说了这样的话。
　　萨马尔似乎也目瞪口呆，他努力打开口齿，想要做出一个形容——
　　然而教皇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前几天我抓住了欧洲颇负盛名的小偷格里高利，这家伙对我竹筒倒豆子，把在马灵王宫的一切见闻经历都告诉了我，其中有一个让我记忆犹新，他说他亲眼看到宫廷乐师萨马尔和王宫厨师长路易厮混在一起，通过他的叙述，我惊奇地得知厨师长路易是个男人，排除专业上的互相交流，我认为他们犯下了鸡1奸的大罪……我一直记得这件事，直到今天我又被告知他居然又恢复了男女之爱，请给我一个解释，我现在十分疑惑。”
　　当然没人能给他一个解释，只有国王青白交加的脸色，还有来自王后的嘲笑之声。
　　王后当然有资格发笑，“……萨马尔是个可怜虫，为他犯了那样的罪，却被迫要承认这样的罪名，风筝线用来织成了毛衣，多么有趣，相信我，教皇陛下，如果不是欧洲法律规定判处人死刑之前一定要按照流程进行审判，我们的国王陛下又怎么会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找到这么个人，来为我定下这么个罪呢？！”
　　“让我们来开诚布公如何，”王后口齿清晰，而且思维也很清晰：“我因何被强行按上这个罪名，想来没有人不知道，我无法让他满意，我说的是国王，他想要个孩子，但我一直没有。现在他有了，通过外面的情妇，在这个孩子降生之前他需要给孩子一个身份，否则私生子永远是私生子，就算是个儿子，也继承不了王位。他希望我能知情识趣，及早退位，为此他还同我深谈过，如果我愿意自觉将王后的名位让与别人，他依然可以让我享受王后的待遇，只除了那顶王冠属于别人，他保证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王后一口气说完，很高兴没有人打断她，为此她竟然显出一种愉悦来：“但我不同意，他要把我的东西给别人，我当然不同意，于是他换了一副嘴脸，威胁我不懂得退让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他命令我顾及自己的脸面，保持尊严体面，这个东西是他用来约束和威胁别人的东西，却对他自己不管用，看看他的所作所为，他找了一个人来，强迫这个人承认和他的妻子通奸，啊，这话我说出来都感到恨不能钻到地缝里，然而这样的事情国王却做了出来，丝毫不以为愧。”
　　国王大怒地跳了起来，他想要用自己的威严呵斥王后闭嘴，在这一刻他感到的也非愧疚和羞惭，而是被戳破之后的心虚和恼怒。
　　然而所有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甚至连荷马，也不知道有意无意，从喉咙间发出的是浓痰起伏的声音。
　　“我还一直在思考，为我是不是真的像他指责我说的那样，不懂得感激，不知道本分，”王后道：“但我忽然意识到他这么多年来谈的只是我对他的本分，他对我应尽的本分，却从来没有提及，我带来了一块土地的嫁妆，二十八年的顺从，对他真实的尊敬和爱恋，却在忍受他对其他的女人满怀遐思，忍受他数不清的情妇的挑衅，忍受独守一座空荡荡宫廷的寂寞，为了排遣寂寞，我一年会安排364次舞会，期待着他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冒充一个侍卫，大胆地约我跳舞。”
　　“这是我对我丈夫的爱恋，如果没有这份爱恋，我也不会撑到今天，”她道：“为了保有我丈夫的爱恋，我做过一些事，比如划花了侍女的脸颊，她凭借着美貌挑衅我，我就让她失去了美貌。当然我还干过更坏的事……这是个忏悔室，对吧，我应当忏悔，我给你们做个警醒，大概在上帝面前你就要这样倾吐你的罪过的，你们可以提前将这些东西都想得清清楚楚，总之我是想得很清楚的。”
　　但她即使这样说着，却露出了犹豫之色，看到她的目光克莉斯似乎懂得了，她伸出手去，将卡拉汉小朋友的耳朵捂住了。
　　王后终于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又变回了厌恶。
　　“就在这个地方，我目睹她被按上那样恐怖的罪名，接受审判，”提到这个名字，荷马和大法官似乎都有了一些明显的动作，他们的脊背向前倾了一下，“密谋颠覆，行使巫蛊，这是国王给她定下的罪名，我又给她增添了一条，谋害国王的子嗣。长久以来，我拒绝自己无法生育的真相，我恐惧预言的实现，我担心我的后位，我给自己制造幻想和梦境，并且长久地沉浸其中。”
　　克莉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侍女玛丽已经揭示了真相，王后得了腹部的疾病，但她误以为自己怀孕，巨大的幻想落空之后她并不肯走出去，在某种程度上说她的确患有精神疾病，她产生了癔症。
　　王后沉默了一下，道：“她是个完美的女人，她在乎所有人的情绪，她因为我一直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因而让自己的孩子也远离她，不想触动我的心怀，她真善良，不是吗？但我无法对她产生好感，永远都不能。”
　　王后转向了克莉斯，她还是维持着自己的嘲讽：“我一直以为国王冷待你，无视你，是因为我的谗言，当时我的确天天在他耳边说着那些我信以为真的谎话，我天天对他说，曼涅夫人害死我的孩子，也害死了你的……但这是个笑话，他之所以忌惮你，并非这个原因，克莉斯，你的父亲弗里曼伯爵才是王位真正的继承人，老国王留下了遗嘱，将来王位要留给弗里曼的子嗣，他因此多次想要……”
　　克莉斯眯起了眼睛。
　　“住嘴，”国王厉声呵斥，他像个暴怒中的泰坦巨人：“胡说八道，从来没有这样的遗嘱，弗里曼已经死去十多年了，老国王因为他的死去而伤心，很快他和他的长子在天堂团聚了。克莉斯是我的侄女，即使我对她心存芥蒂，却没有想过要拿她怎样，她平平安安回到了自己的封地，甚至我现在还在为她挑选丈夫，给她50万金盾的陪嫁！”
　　“想想看他的兄弟，有没有一个幸存的，”王后却给克莉斯留了个提示：“你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克莉斯，但阴差阳错地，你确实活到了现在。”
　　克莉斯感到教皇似乎在看她，但她回看的时候，却又发现似乎是个错觉。
　　“我要喝一点镇静剂，”看起来王后精神过度亢奋，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药剂瓶，大口喝了一口：“当然我还有一些话没说完。”
　　黑色的药剂染黑了她的牙齿，让她的嘴唇上也沾上了黑色：“……夏宫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在那里呆了不少时间，有时候我总能听到一些竖笛的声乐，我想有个人跟我一样，晚上总是失眠，我有一天大声对空中说，出来吧，给你赏赐，但他并没有出现，他并非为了赏赐。”
　　莫名其妙的话，克莉斯一愣，难道王后喝的并不是镇静剂，而是造成幻觉的曼陀罗汁？
　　然而有人似乎听得懂她的话。
　　丕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在这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夏宫的蝉鸣。
　　“我忽视了很多，小时候我有个玩伴，”王后费劲地咳嗽了一下：“他是个平民，我没有几分真心对他，我讨厌他的出身，他说他可以成为贵族，可我从来不信。”
　　“我希望……”剧烈的咳嗽让她跪倒在地上，然而指缝里已经流出了黑红色的血液。
　　克莉斯感觉到一道道人影从她眼前掠过，伴随着叫声和杂乱的喘气、足音，她再重新看了一眼那滚落在地上的药瓶，黑色的菫汁似乎泛着淡淡的光泽。
　　黑美人。
　　沉睡的美人。
　　克莉斯来到了王后的身边，但王后凝视着她的脸庞，却移开了目光：“我还是不想看到你的脸……和她一样，神看众人的怜悯。”
　　卡拉汉小朋友挤在她的怀里，这一刻王后用尽全力圈住了她，最后在这个孩子的耳边说了一句，她很快就陷入了无意识的痉1挛中，瞳孔也渐渐扩散了。
　　克莉斯想要将卡拉汉拉起来，但她拉不动，她不知道卡拉汉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但很快她的耳边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啧声，很快一双有力的臂膀就将她和奋力挣扎的卡拉汉提了起来。
　　王后以自尽结束了一切，和当年曼涅夫人一样，克莉斯不由得想到，然而曼涅夫人愿意用自杀去唤起更多女人的觉醒，而王后是在最后一刻完成了大彻大悟，这是属于她的觉醒。
　　忏悔，是宗教带给人们的思考习惯，罪人也会忏悔，就像大船上的人们，尤其是当大船遇到了风暴和阻力，踟蹰在一片海域的时候，船上的人们只能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负责审判的上帝。
　　在克莉斯的故事中，王后也许接近那只海妖，然而在王后的故事里，她是那艘大船上的水手。
　　“你在说什么？”教皇盯着她道。
　　“故事，”克莉斯有些恍惚：“故事之夜，发生了六个故事，人们就在这六个故事里打转，从没有走出去。”
　　“那也是因为有个人抓到了玫瑰11，”教皇道：“她愿意去开启这些故事。”
　　克莉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依然在魂游天外：“……为什么你知道玫瑰11，为什么你有那本书，为什么你总带着面具，为什么你会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教皇没有说话。
　　但克莉斯却产生了一种退怯，油然而生的一种退怯，她甚至很自然地将刚才那一连串自己发问的问题都抛却脑后了，“卡拉汉似乎需要纾解，兰蒂就要进宫了，国王打算修改继承法，大法官被降职了。”
　　“所以？”教皇问道。
　　“所以我应该有些行动，”克莉斯的手从眼圈挪下来，她的目光充满了一种毅力：“这个宫廷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夫妻的决裂，君臣的仇雠，兄弟的反目，你如果不想被卷进永无休止的漩涡，那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漩涡。”

94、雌狮
　　王后的死亡似乎并没有为宫廷蒙上一层阴影, 她的宫殿按说应该全部换上黑纱，然而并没有——甚至因为新主人即将入住的缘故，维修画廊的工匠们还被安排过去, 重新休憩和粉饰这座宫殿。
　　薄情寡义地让人惊叹，克莉斯想的不只是国王, 虽然他的心意的确主导了风向, 但这些从她面前走过的、端着果盘的侍女们, 窃窃私语着揣测新女主人喜好的侍女们，才让克莉斯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然而宫廷却不是由她们做主的。
　　克莉斯如愿见到了准王后，那个在舍弗勒城堡里，永远坐在克莉斯下首的女人，如今她目光中终于露出得意，为她可以坐在王宫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克莉斯——这种宾主置换的感觉，让兰蒂看起来满意极了。
　　“亲爱的表姐，”她从果盘里捻起一颗紫葡萄，看起来为葡萄晶莹欲滴的光芒而迷醉：“许久不见了，你也没想到，那个被你赶出城堡的女人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转变吧，现在我要成为你的伯母了, 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不是被我赶出去的, 你是自己跑出去的，”克莉斯道：“想来你经历了一些磨难……但你最终凭借这张脸, 达成所愿。”
　　“没错,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兰蒂微微一笑：“我什么都胜过你，只有出身, 是我无法抹去的痛，但我会吸取经验，我会利用我的美貌……”
　　“攀上高枝，完全明白，”克莉斯呵呵道：“对康斯坦丁就是如此，对国王也是如此。”
　　这种轻视让兰蒂怒火中烧，她粉色的指甲抠进葡萄果肉里，沾染上紫红色的汁水：“你还不能意识到，我已经崛起了，而且势不可挡吗？你还不能正视我将要成为这座宫廷的女主人这个事实吗？如果你不能，我忘了，你当然无法接受，你以为这座宫廷甚至整个王国都是属于你的，但现在要属于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轻轻抚上肚子，那里已经沉甸甸地需要扶着了：“我劝你最好接受这个事实，尽早接受，这样我还能念在你我具有四分之一血缘关系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不计较你当初对我做过的恶，但你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你要摆正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实在对你缺乏半点喜欢和亲近，”克莉斯淡淡道：“你应该不知道，在王后找到你的时候，是我给国王报了信，说真的，我要是知道那个情妇就是你，我还真得仔细考虑考虑，现在我已然后悔不已。”
　　她扫了一眼兰蒂的肚子，后者却莫名其妙缩了一下，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不记得我对你的宽容和庇护，居然还敢来威胁和挑衅我，兰蒂，”克莉斯道：“如果你缺乏情感也就罢了，但你缺乏的是脑袋，你徒具一副聪明的外形，但脑子始终是一团浆糊，所以你注重的是你的脸，上一次你栽倒在什么地方你忘了吗，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吗，美貌只会给你带来不切实际的妄想。”
　　“现在我是王后，你只是个将要被除名继承权的公主！”兰蒂虚张声势地叫道：“你还有什么倚仗？”
　　“我倚仗的很多，”克莉斯道：“我的属下们奉献的忠诚，我的朋友们默默提供的帮助，他们为我在宫廷里铸就了一条道路，但现在我要奉劝你想想自己的倚仗，兰蒂，国王的宠爱还是肚子里的孩子？看看王后的下场，你就知道你若不能令他满意，那便是你的前车之鉴。至于你的孩子，”
　　克莉斯似乎露出了一个费解的神色：“……真的是国王的吗？”
　　兰蒂猛地抓起了葡萄果盘，像克莉斯掷过来，不过因为暴怒和恐惧，她失去了准头，轻而易举被克莉斯躲避了过去。
　　“这是国王的孩子，你胆敢污蔑我，我要让国王砍了你的头！我要让……”
　　“安静一点，兰蒂，你如此反应暴露了你的心虚，”克莉斯道：“你这个孩子有七个多月了吧，中间至少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差被你蒙蔽了过去，你可以蒙蔽国王，因为他为了得到一个孩子已经迷失了神智，但你骗不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在舍弗勒干的那些龌龊事？”
　　兰蒂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瑟瑟发抖，面色失去了血色。
　　“你本该聪明一点，我是最知道你过去的人，”克莉斯道：“你最应该讨好我，却反过头来威胁我，所以我说你蠢，蠢人在宫廷寸步难行，所以你想好了之后再跟我说话。”
　　“那个女人！”走出王后的寝宫之后，劳拉就忍不住愤怒道：“她居然成了新王后！”
　　“还没有呢，”克莉斯道：“还差一步。”
　　“宫廷都在讨好她，真是令人愤怒，”劳拉道：“所以她的孩子真的会成为王太子吗？”
　　“想太多了，劳拉，”克莉斯道：“我觉得宰相丕平应该不会让国王达成所愿。”
　　“为什么？”劳拉问道。
　　“一个猜想。”克莉斯道：“用来证实。”
　　克莉斯走后，兰蒂就意识到她的骗局一定会有被揭穿的一天，如果任由那一天到来，那就必将是她的末日——所以当她见到国王的时候，她无法克制地哭泣起来。
　　“怎么了，”国王胡夫似乎有无穷的耐心，“是哪个无法无天的人敢给你气受？难道她敢违背我的旨意，对你不尊重吗？”
　　“不，这座宫廷对我很友好，侍女们可爱极了，她们服侍我唯恐不周，”兰蒂道：“然而只有一个人，她对我的出现不仅没有表示出欢迎，反而深深厌恶，她正是您的侄女克莉斯公主，同样也是我的表姐。”
　　“她的确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国王似乎已经有了预料，“你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她已经彻底的丧失了继承权，她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陛下，您保证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王国的继承权吗？”兰蒂紧紧抓住了这个问题，一千次一万次地询问，并且祈求保证。
　　“当然，以前是因为我无子，”国王道：“所以王位继承才有这样那样的流言和风波，并且给了一些人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我即将拥有子嗣，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他充满期望地抚摸着兰蒂的肚子：“他的出生将会让圣保罗教堂奏圣歌，会让整个凯特莱蒂斯都燃放起彻夜的烟火，他将充满荣誉，带上光环，继承整座王国。”
　　兰蒂意识到国王梦想着一个男性子嗣，只有男孩，才能被他称作合格的继承人——她只能将这一胎交给上帝，祈求他降下一个男性子嗣，否则她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幸运了，国王这么多年无数个情妇，雨露均沾，却都无子——
　　这应该是国王的原因。
　　“那克莉斯怎么办？”兰蒂看起来楚楚可怜，而且十分委屈：“陛下，我不想看到她恶狠狠的目光，还有她的冷嘲热讽，上帝知道，她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甚至我听到她还未离开我的宫殿，就在和她的贴身侍女诅咒我肚子里的孩子，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应该降生，生出来也该是个六只眼睛的恶魔……”
　　国王的神色充斥了怒火，他的骨节咯咯作响：“是吗？！她是这么说的吗？”
　　“我很害怕，陛下，在博尼菲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兰蒂哭泣道：“她冷酷、暴虐、嫉妒、喜怒无常，她祭祀恶魔，开辟一个密室，常常剪下侍女的头发用作巫术研究……”
　　“这是她在博尼菲做的事情吗？”国王反而一愣，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这的确是她做出来的事情！”兰蒂说得头头是道，因为她的确曾经被这么折磨过一段时日：“山羊血、蟾蜍皮，乌鸦的血肉和毒蛇的蛇胆……”
　　国王的神色变得有些特殊，他似乎陷入了一种不解中，兰蒂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因为他似乎念的是一个人名：“为什么玛莎没有告诉我这些？”
　　“陛下，”兰蒂再一次施加了她的影响，“如果她在宫廷，那我只能感到胆战心惊，我希望我的孩子平安降生，受到祝福……我不想他遭受恶意的对待。”
　　克莉斯和她，无法共存。
　　国王当然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她会被赶回封地去，圣灵日祭祀之后，我就打算这么做，她甚至不用参加你的封后大典，我保证以后你都见不到她。”
　　“你在走神。”
　　克莉斯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发下她的眼前居然站着教皇，可能差一步左右，她就可以一头栽进他的胳肢窝里去。
　　克莉斯不由得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看起来你前后想得并非同一件事。”教皇似乎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他站在窗户旁，邀请克莉斯一同欣赏塔桥的风光：“但后者逗笑了你，所以我想听后者。”
　　“后者就是，”克莉斯故意道：“我在和柏拉图做精神上的连接的时候，阴影笼罩了我，在我抬头以为是一朵乌云的时候，却看到了是绥芬密林中的一头壮硕的花斑熊挡住了我的去路。”
　　“花斑熊？”教皇从胸膛里发出了笑声：“真的吗，克莉斯？”
　　“真的，”克莉斯道：“而且这种熊比一般的棕熊要聪明一点，但也仅仅是有限的聪明，它的聪明表现在它有时候并不袭击人类，而是将人类带到蜂巢之下，示意人类为它采蜜吃。”
　　“听起来受益的是这头熊，”教皇就道：“那为什么说它仅仅是有限的聪明呢？”
　　“因为它不知道人类的确可以摘下蜂巢，”克莉斯道：“但会选择将蜂巢扔给它，这样在它被蜜蜂叮咬的时候，人类就可以将它杀死，最后还可以收获蜂蜜。”
　　“一举两得，”教皇评价道：“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那个侍女曾经有个真知灼见，”克莉斯沉默了一下，道：“在我总是接连遭遇刺杀、胁迫、侮辱和背叛之后，她告诉我我的问题在于始终不能狠得下心来，很多事情没有两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都在于我必须要正确地震慑他们。”
　　现在兰蒂已经是第二次挑衅了，克莉斯清楚以她的尿性，大概率在背后还有一些后手，就像她当初挑唆侍女们告发自己一样，克莉斯现在确实尝到了自己因为犹豫不决造成的苦果，如果当初她用更严厉的手段收拾兰蒂，那就不会有今天。
　　“这一次，我要先发制人，”克莉斯敲了敲窗台，绿色的玻璃像青翠的苹果芯，但这是来自夏娃的毒苹果：“我总要学聪明一点，不会再给别人害我的机会。”
　　“听起来你成竹在胸。”教皇不知怎么，语气似乎有些满意。
　　“我仍在思考，”克莉斯却摇了摇头：“比如自始至终，我都不应该有一个竞争者，我本就是凯特莱蒂斯当之无愧的、唯一的继承人，我的母亲并非女巫，也没有犯下罪孽，我的父亲是老国王的嫡长血脉，为什么我一直得不到属于我的东西？”
　　“你可以成为凯特莱蒂斯的王，”教皇忽然道：“等等，你是在……”
　　“寻求教皇陛下您的支持，”克莉斯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不能像国王一样一开口就许诺一个阿基坦国作为报答，但我将衷心感谢您，如果您支持我成为继承人的话。”
　　“黄金馅饼。”等了一会儿教皇没好气道。
　　黄金馅饼在这个时代就等于‘空头支票’，一个人许诺另一个人好处却没有实现，就仿佛许诺可以用黄金铸造一张大饼，然而实际上手上连一个铜盾都没有。
　　“我必须要得到好处，”谁知教皇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克莉斯的甜言蜜语扰乱心神：“必须。”
　　“好吧，”克莉斯想了一下，“匈西山谷有一支拥有骑兵力量的强盗，他们盘踞在山中，劫掠白糖，以及给教皇上供的贡品，多次扫了您的面子……我许诺我上台之后将招安他们，将白糖重新奉为您的贡品。”
　　“不痛不痒，”教皇评价道：“这群散兵游勇在我眼中根本排不上号，我的面子不是通过白糖体现的。”
　　“那您想要什么呢？”克莉斯问道。
　　她的心中却在想，教皇应该并不知道这群骑士的真实身份，他也应该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招揽这些人，就像他不知道那天流星降临的时候她许下的愿望一样。
　　“上次你请求我不要答应国王的要求，为此我损失了一个阿基坦国，”教皇的语气很微妙：“这次你又有了新的祈求，两个加在一起……我只要你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克莉斯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在将来的某一天我摘下面具的时候，”教皇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浮：“你要过来亲吻我的脸。”
　　“……”克莉斯：“！”
　　“天啊，小姐，”劳拉本来兴冲冲地等待克莉斯的到来，但当她看到了克莉斯的脸，这让她发出了惊呼：“你的脸！”
　　“怎么了？”克莉斯道，她感到自己似乎有点气喘。
　　“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劳拉评价道：“一定是外面的热气浮上来了，她们说下个星期宫廷才有冰块供应。”
　　克莉斯快速拍了拍脸，试图将注意转回来：“什么事，劳拉？”
　　“哦对，小姐您预料对了，”劳拉立刻开启了分享信息模式：“宰相丕平坚决反对国王娶那个女人，他和国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据说他建议国王娶一个其他国家的公女，国王说再娶另一个女人不一定能怀孕，而眼前就有个怀孕的女人，您猜丕平怎么说？”
　　“他说那个女人的孩子怎么就能确定一定是国王您的呢，他建议国王好好查查那个女人的来历，”劳拉幸灾乐祸道：“国王气得拔出宝剑，最后侍卫们冲进去将他们分开了才作罢。”
　　她说完之后擦擦嘴巴，却看到克莉斯沉默的面容。
　　“……上帝啊，”劳拉忽然福至心灵：“难道真的？！”
　　“算算日子她骗了国王，如果没有鬼，她为什么隐瞒日子，”克莉斯道：“今天我只不过试探了一句，她跳起来用果盘砸我。”
　　“天啊，天啊，天啊，”劳拉捂住嘴巴：“所以她真的怀的是野1种……！”
　　“安静，劳拉，”克莉斯忽然觉得悲伤的应该是自己：“她怀的好像是我的亡夫康斯坦丁的孩子，鉴于我的身份是康斯坦丁的亡妻，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似乎还要管我叫妈。”
　　这一定是个马基留的笑话。
　　劳拉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嗽了好半天才好些了。
　　克莉斯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和丕平见面——这个王国中最大的权臣，这个曾经最先发起对曼涅夫人的指控，并且直接迫害死她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确是克莉斯的仇人。
　　同样的，他反对她的继承权，在国王面前诋毁她，甚至派了普鲁斯这个亵渎者去阿基坦，专门给克莉斯制造麻烦和恐吓。
　　毫无道理，一切都毫无道理。
　　曼涅夫人和克莉斯，从未跟他结怨。
　　直到看到安妮王后的死亡，那表现反常的丕平——才让克莉斯有了一些明悟。
　　玩伴，王后说她小时候有个玩伴，是平民出身，她讨厌他的出身，但一边嫌弃他的出身，一边享受他的陪伴。
　　“从平民坐到了宰相之位，”克莉斯从树荫之下走出来，停在了丕平面前：“在整个欧洲，您都是头一人。”
　　“这是个战绩，但我认为命中注定，”丕平淡淡道：“小时候我确定自己将来会成为宰相，我以此自居，人们都问我要怎么做宰相……”
　　“您告诉他们，也没有人教一个国王怎么做国王。”克莉斯道。
　　丕平沉默了，“没错。”
　　所以故事之夜中，第三个故事的原型就在这里。
　　“卡奥斯成为了宰相，为他一举点醒了国王，剿灭了那群女巫，”克莉斯道：“那人们并不知道，卡奥斯居然爱慕王后……果然故事总是差一点精髓。”
　　同样克莉斯惊奇地发现，在日光下，丕平矮小的个子却投射了一个高大的影子，甚至像一头猛虎，露出五彩斑纹，积蓄着愤怒的力量。
　　“你打算用这个来要挟我吗？”他冷冷道。
　　“不，”克莉斯走到他面前：“为什么赫拉总是充满妒火，为她的丈夫四处拈花惹草而愤怒……有人说，这是女性的觉醒，她发动过叛乱，但被镇压，证明她不是没有反抗，只是无法脱离她的丈夫……我没有这种约束。”
　　“你胆子很大，你直到你在干什么吗，”丕平冷冷地注视她：“你在挑唆我背叛国王。”
　　“如果您愿意看到整座宫廷摘下她的画像，”克莉斯道：“挂上那个新王后的，那您大可不必理会我，任由那个女人占据她的宫廷，获得她的后位，然后让她像风一样消散，仿佛从未来过……就像你当年对我的母亲做的那样，丕平，你欠了我，要还的。”
　　丕平像个僵硬的木偶人一样站在那里，很久之后克莉斯听到他的声音：“……国王的亲信，宫廷的侍卫长拉卡，曾经是弗里曼伯爵的骑士，你得赌他的心里还有没有对伯爵的忠诚。”
　　克莉斯眼睛一亮。
　　“但我不会有任何举动，”他道：“你失败了，我还会落井下石。你的确令人惊讶，克莉斯小姐，你以前在宫廷呆了五年，我认为我从未在你身上观察到任何杰出品质，你没有你母亲的容貌、智慧，也没有你父亲的豁达、勇敢，我发誓你和宫廷的猪倌儿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对自己命运的无知麻木，就是这种无知，让我对你鄙薄唾弃，并且放你回了博尼菲。”
　　原主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品质，克莉斯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这证明我全部的聪明才智没有看透一个人，”他道：“你骗过了我，已经证明了一切，你拥有那种东西，那些我曾在你父亲身上见过的东西，在国王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拥有，但他渐渐暴露他的本性不能支撑这种品质，当狮王年老的一刻，它就要接受年轻雄狮的挑战，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我是个雌狮。”克莉斯呲了一下牙。

95、圣灵日
　　圣灵日。
　　这—天是教会钦定的盛大节日, 为了纪念耶稣从墓穴中走出，以神子的身份重临人间，欧洲大陆的百姓们要进行各种祈福和□□活动, 鉴于教皇此刻正抵临马灵，这里的欢庆活动更加热闹和壮观。
　　这时候王宫会开放整个露台, 从这里可以和□□队伍进行近距离的接触, 露台上还有巨大的、用玫瑰和鸢尾堆积而成的‘门’, 用作即将到来的、令人振奋的游戏。
　　“真是壮观啊。”国王驾临了露台，率先向已经坐在宝座上的教皇行礼。
　　他的身边还有—个盛装打扮的女人，正是准王后兰蒂——她兴致勃勃地跟在国王身后，誓将这次节日看做自己在公众面前的露相，而且她更希望得到教皇的青睐，方便她毫无疑义地登上王后宝座。
　　“教皇陛下……”兰蒂谦恭地蹲下了身体，想要表达对教皇的敬爱。
　　“也许我忘了跟你说—件事，胡夫，”却见教皇对这个肚子已经显怀的女人视若无睹，反而对胡夫道：“教会在很久之前似乎得到了—条关于你的谕示。”
　　“谕示？”国王胡夫—愣，立刻恭敬道：“我愿意聆听上帝的旨意。”
　　“你的尊严和脸面，将会被抹黑，”教皇看起来轻松而惬意, “你将会从高台上坠下, 以—种不可思议的速度。”
　　“这……绝无可能，陛下。”胡夫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拒绝接受这样毫无意义的启示, 不, 这根本不是启示，这—定是个玩笑。”
　　教皇怜悯地看了他—眼，这是大祭司做出的预言——这个老东西虽然很让人憎恶, 但他做出的预言似乎还没有未曾实现的时候。
　　“哗啦——”
　　就见人群涌了过来，祭祀的时刻到了，圣灵日祭祀有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模拟耶稣聆听罪人的忏悔，那个用鲜花铸就的“门”就是举行仪式的地方。
　　此刻会被选中三个平民出来，他们将走到门里，当众忏悔自己—生的罪孽，然后由教皇决定赦免他们，这时候教皇行使的就是耶稣在人间的权力。
　　第—个被选中的是个酒馆的老板，他看起来完全对得起他的职业，他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絮絮叨叨自己如何在金钱和利益面前迷失了自己的本性，用红糖和辣木汁调兑酒精，伪装成葡萄酒，然后欺骗了客人的事情——
　　第二个被选中的是—个年轻小伙，职业是面包房的学徒，看起来他老实木讷，但他却忏悔自己拥有—把进入隔壁澡堂的钥匙，并且时常进行偷窥。
　　没错，面包房—般和澡堂连在—起，面包房日夜燃烧的锅炉可以为澡堂提供热水，但谁也没想到这方便了面包房的伙计们尽情偷窥。
　　人群中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哈哈大笑，但总体上这是属于节日的快乐，克莉斯坐在台上，不由得也笑了—下，原来聆听他人的隐私是—件让人拥有隐秘快感的事情。
　　不过她的笑容很快就隐匿了下去，因为她知道，下—个走进门的人将会为整个节目，带来最大的震动。
　　就见—个雄壮的身影走上了台阶，按照指引进入了门内。
　　“请开始你的忏悔。”教皇的侍者道。
　　“我叫伦姆，从博尼菲来，曾经是瑟谷村—个铁匠，当然我这个铁匠也拥有—个梦想，最后是慷慨的克莉斯小姐为我实现了梦想，”上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克莉斯的骑士长伦姆，就见他不急不忙道：“我成为了她的骑士。”
　　“这是个骑士……”听众们纷纷竖起耳朵：“—定比平民的故事精彩！”
　　“我侍奉在博尼菲的舍弗勒城堡内，忠实履行自己的责任，”就听伦姆道：“为城堡主人提供守护，为她驱逐虎豹，在这—点上我完全对得起自己这个骑士的身份，但唯独—件事我十分有愧，—直隐瞒了很久，直到今天，我被选中进入门中，在教皇陛下的注视下，进行剖白和忏悔。”
　　“什么事？”所有的听众已经完全被勾起了兴趣，他们都知道这个骑士的主人就是王国的克莉斯公主，就连国王的目光都频频看向了他。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次……偷情，—次可耻的、令人作呕的秘密幽会。”就听伦姆叹了口气道。
　　听众顿时爆发出或高或低的惊叹声，这个幽会的对象以及过程，已经引起了他们巨大的联想。
　　“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就连高台上的教皇都出声询问道，他的语气似乎颇感兴趣。
　　克莉斯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短暂地交织了—下，后者似乎眨了眨眼睛，并且眼睛透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我的主人是个心地善良而且虔诚的贵族，她遵照婚约，准备在领地上举办婚礼，”伦姆道：“但她并不知道她的未婚夫，—个叫康斯坦丁的领主并非—个好人，而且离好人的标准相差太远，他怯懦、愚笨而且有个致命的弱点，好色。”
　　“如果—个贵族不好色，那他不能匹配他的身份，这是马基留的名言，这我完全赞同，”伦姆道：“但这个康斯坦丁完全不懂得好色和风流的区别，他公然在未婚妻的城堡内行淫，和未婚妻的侍女通1奸。”
　　“这听起来并非—个大的过错，”国王开口道，他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兰蒂忽然浑身紧绷，脸色变白：“更值得忏悔的应该是康斯坦丁，而据我所知，他已经死了。”
　　“您说的没错，国王陛下，”伦姆行了—礼，“然而这件事仍然不能如此简单定义，因为他所密会的对象，并非普通的侍女，而是我的主人的表妹——虽然这女人身份也是个平民，但我的主人从未将她当成—般的侍女，特别恩赐了她与自己相同的待遇。”
　　“表妹？”国王—愣，他当然知道克莉斯的表妹是谁。
　　“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听教皇适时地开口了：“以及她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
　　“她叫兰蒂因斯，”伦姆冷冷道：“—个拥有和克莉斯小姐四分之—相同血脉的女人，但她完全没有克莉斯小姐高贵的心灵，她狡诈、阴险而且生活放荡，她甚至在克莉斯小姐病中就和康斯坦丁进行了幽会，而我目睹了这—切，却因为自己的犹豫而没有站出来揭露，而这个女人愈发肆无忌惮，甚至之后还有—系列的图谋，意图颠覆克莉斯小姐在博尼菲的统治，甚至想取而代之。”
　　人群忽然静默了下来，因为作为都城马灵的居民，对都城发生的大事不可能不知道——最显著的就是他们即将拥有—位新王后，而新王后的名字早都在他们中进行了流传。
　　甚至高台上也—片静默，直到教皇意味深长地转过头去，“我们的准王后殿下难道不做个什么解释吗？”
　　兰蒂就像被猛然点醒了—样，她立刻大喊道：“胡说八道！这是污蔑、这是诽谤！陛下，快治他的死罪！”
　　“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谁知伦姆又发出了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个女人—系列的丑恶行为最终被发现，克莉斯小姐出于仁慈，不忍心给她处罚，只是将她关了起来——但后来她却偷偷逃走了，像个可耻的窃贼，当然她确实进行了盗窃行为，她偷走了城堡的名誉，为她的不贞洁，而且这种不贞洁的确有难以抵赖的证据，因为她……还怀上了康斯坦丁的孩子。”
　　伦姆往地上唾了—口。
　　这下众人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他们全部都瞪大眼睛，盯着高台上那个披着白纱的女人的肚子。
　　“不，这是污蔑，该死，”就听她恐惧地失声尖叫：“我怀的是国王的子嗣！”
　　但国王似乎不这么看了，他的脸色黑地就像果盘里的黑莓，当然他的脸上的褶皱更加相像，仿佛饱胀着愤怒的汁水，将要迫不及待地流淌。
　　“这真是—出好戏。”教皇修长的指节把玩着蓝宝石褡裢，情不自禁发出了感慨。
　　圣灵日的后续活动似乎就充斥了—种谜—样的气氛了，最终的祈福活动国王甚至都没有露面，而是宰相丕平代替他将祝福的银币洒向人群。
　　也许他不露面是好的，这样就不用迎接百姓们异样的目光了。
　　“相当精彩，克莉斯殿下，”丕平有意落后—步，在克莉斯耳边道：“您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手段，成功扫除了—个通向王位道路上的敌人。”
　　克莉斯微微点了点头。
　　但丕平却比划了—个手势：“但我要提醒您，国王也看得出来今天这—切是谁的手笔，您即将迎接国王愤怒的打击，夹杂着他对您始终无法摒弃的猜忌……”
　　“这—切都源于那个不可调和的矛盾，王位，”克莉斯的认知很清楚：“那个座位上似乎只能容纳—个人。”
　　她从台阶上走了下去，叫住了—个人：“拉卡？”
　　这个宫廷侍卫长转过了头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克莉斯身上：“克莉斯殿下？”
　　“我记得刚回到宫廷的时候，是你领着我走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克莉斯不急不缓道：“你表达了对我的欢迎。”
　　“是的，殿下，”拉卡沉默了—下：“您本应该得到整座宫廷的欢迎。”
　　“在没有人欢迎我的情况下，你的欢迎显得弥足珍贵。”克莉斯笑了—下：“ For what？”
　　她停下脚步：“我相信你对我怀有—种超出感激之外的情绪，对吗，侍卫长？是因为我的父亲弗里曼伯爵吗？”
　　提到这个名字，拉卡不由自主—震，“是的，殿下，当年的弗里曼伯爵的恩惠我无法忘怀，他是—个真正的、值得敬仰的男人，他救了我……让我从—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变成了如今的我。”
　　克莉斯点了点头，“当年你跪在他脚下，宣誓为他尽忠，告诉我你的誓词。”
　　“我……拉卡1蒙利斯，”这个宫廷侍卫长蠕动了—下嘴角，仿佛在面对他最难以忘怀的主人：“宣誓效忠您，为您前驱，为您效力，为您牺牲生命。不是因为您高贵而我低贱，而是因为您的勇敢和无畏让我追随，您的正直和宽容让我敬仰，凡您所命，我无不遵从，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
　　拉卡忽然感到那种触动，仿佛失落已久的东西又回到了他的血液中：“……我永远忠诚于他。”
　　“那你应当忠诚于我。”克莉斯道。

96、永恒安息
　　“我听说, 国王已经禁锢了那个女人，”教皇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廊上，看起来完全由身边的女人做引导：“而且他派出了人马去博尼菲查证。”
　　“执政官凯里足够应对。”克莉斯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当然知道他的前主人干了什么好事, 不过应该难以料想和他前主人私通的女人差一点成了凯特莱蒂思的王后。”
　　“这世上难以料想的事情可不少，不是吗？”教皇微微顿了一下, 将目光投向窗户之外的钟楼：“比如当年也没有人料想到一个猪倌儿, 可以成为教皇。”
　　克莉斯不由得一怔：“所以您真的……”
　　“猪倌儿, 奇妙的职业，”教皇甚至用一种略带得意的口吻道：“经常和猪群在泥地里交流，欧尼塞主教费尽千辛万苦想让我改掉从公猪那里沾染的习性，但当我走到圣伯多禄的大街上，看到迎面走来的猪群，我还是忍不住重复一些动作，让它们失控地原地转圈。”
　　“是吗？”克莉斯没好气道。
　　“当然，”教皇明显很乐意猪群给人造成一些影响：“当猪倌儿成为了教皇，这世上他看起来似乎只臣服于上帝脚下了，但并不知道他迎来了什么，没错，说的就是我……我的侍臣、老师当着我的面大声谈笑，他们认为我的教皇之位投机取巧, 认为我不堪大用, 认为教皇即将变成一个摆设，而主教们可以任意操纵权柄,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如何的大错特错。”
　　“我是听说了那些传闻, 比如您是如何用弓箭射穿了即将退休的马衮主教的屁股……”克莉斯道：“欧尼塞主教却并未说什么，即使马衮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他是个奇怪的人，我知道他一些奇怪的事儿, ”教皇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他似乎决定我做的很多离经叛道的事情均在他的容忍之下，但其实是我在容忍他。”
　　克莉斯看到，他似乎在不由自主摩挲自己的指节，那个尾指上，一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淡淡的水洗的玫瑰戒指一闪而过，克莉斯不由得呵了一声。
　　“陛下，”就听一个骑士道：“国王胡夫来了。”
　　国王胡夫站在立柱的阴影中，不知道看了多久，在他的眼中似乎教皇格外青睐克莉斯——从一开始似乎就如此。
　　没有佩戴黑纱的克莉斯并没有得到教皇的训斥，当众拒绝教皇的敕封并且讽刺教会该下九层地狱的克莉斯没有得到教皇的惩戒。
　　甚至克莉斯自由出入教皇的寝室，和教皇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打牌直至深夜。
　　“来，胡夫，”教皇道：“向你表达我的同情，那件事我已经了解了，一个女人的欺骗不足为奇。”
　　胡夫的脸色更加差了，事实上已经连续好几个夜晚，宫廷都会被来自书房的吼叫声惊动，不仅是来自一个女人的欺骗让他颜面无存，那隐藏在宫廷角落中的悄然议论、窃窃私语，那来自敌国罗汉国的大肆宣扬，那已故王后家族的上告，让他焦头烂额。
　　“感谢陛下您的体谅，”胡夫道：“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我的感激，这更让我难以启齿，向您祈求更大的恩典了……”
　　“你是说边境调停的事？”教皇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胡夫，你做了影响很不好的事情，你休了发妻，却要娶一个不贞洁的女人，这是圣经严厉禁止的事情，不要说你不知道主严禁离婚，但你视若无睹，现在全欧洲的国家将要把你视作另类，为你公然违背主的教导，我敢说要不了一个星期，来自欧洲各地的信件会如雪花一样飘向我的案头，没有一个不是让我惩戒你的，胡夫，是你给你自己增添了仇人。”
　　“陛下，”胡夫当然知道他现在不仅成了笑柄，从某方面来讲甚至成了欧洲公敌，他当然不可遏制地陷入恐惧中：“只要您庇护我……”
　　“我庇护不了你，甚至如果有各大公国联合罗汉国讨伐你，我也不会施以援手，”教皇却不吝于再来一点雪上加霜：“除非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切实际的幻想？”胡夫喃喃道。
　　“一直以来你幻想有个自己的血脉，”教皇道：“你因为太过痴迷于此，才让有心人欺骗和混淆了你，说出去会永恒成为各大领主餐前饭后笑话的那种……你如何管得住别人的嘲笑呢？”
　　教皇看起来语重心长：“看起来我应当给你忠告，挽回你的失误。如果你现在悔悟还犹未为晚……”
　　胡夫的一双眼睛似乎在上下移动，他看起来既疑惑又警惕：“您的忠告是？”
　　“尽早确立一个继承人，”教皇注意到了他的警惕，然而却毫不在意：“我从未见过一个国王对自己的宝座如此在意，胡夫，你就像守护着宝藏的巨龙……如果你不愿意将财宝交出来，就会有一个屠龙少年挺身而出，用宝剑跟你说话。”
　　胡夫看起来被怒火和恐惧包围了，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很快他又掩藏起这一切，注视着教皇身后的克莉斯：“我亲爱的侄女，教皇陛下似乎希望我确立你为继承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克莉斯？”
　　“全仰赖您的意志，陛下，如果您想让我获得应有的继承权的话。”克莉斯不动声色道。
　　“很好，很好，”国王胡夫反而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投射忌恨的人并不是他一样：“我应该给你应有的继承权，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没错，我应该给你，我决定听从教皇陛下的吩咐。”
　　他大踏步地离开了。
　　“看起来你要小心了，克莉斯，”教皇的嘴角向下一沉：“胡夫似乎准备用一些他惯常熟悉的、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对付你了。”
　　克莉斯道：“王后对我提醒过，国王的兄弟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我该认真考虑这句话了，不过我不得不说，我能活到现在我不认为是个巧合。”
　　她想起了小偷格里高利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您并不知道整座宫廷是如何偏向您的，对吗？您也不会知道很多年前曾有许多人齐心协力做了一件事，一件在我的职业生涯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惊险刺激的、难以磨灭的事情……”
　　“于您而言，这是恩惠。”
　　“对了陛下，”克莉斯忽然道：“您将格里高利怎么样了？”
　　“你要知道，对这个偷到我头上来的巨盗，没有将他绞死，”教皇呵了一声：“而是留着他让他在我的监视下撰写小偷的技巧和经验……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气氛很快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克莉斯十分明白格里高利是怎么被抓的……可怜的家伙，完全是替自己受罪了，她咳嗽了一声，让心中的负罪感小小的翻腾了一下。
　　“这完全是您的宽容，”克莉斯道：“对他，对我都是。”
　　“所以你的date完全服务于你的骗局，”教皇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从某种程度上说，你甚至比格里高利更可恶一些。”
　　克莉斯立刻换上了无辜的笑容：“这并不是个骗局，陛下，那一晚上的星星很明亮，北河三的双子座在天上大放光芒，和赫尔墨斯毫无关系。”
　　教皇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是吗？”
　　“当然，”克莉斯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陛下，您为何持有启示录？我从某种渠道得知，那是我母亲曼涅夫人的遗物。”
　　“不，那本书是一个组织的遗物，”教皇轻描淡写道：“想必现在你也知道，一个被称做蔷薇会的组织，志在恢复女性的主导地位。”
　　“这本书里的预言都成为了现实，”克莉斯道：“陛下，那您应该知道这本书最后一个预言……”
　　“这一回，教皇是阶下囚。”
　　小偷格里高利的阶下囚生活被枯燥所包围，自从他被教皇囚禁在地牢里，他就不得不贡献自己在偷窃这方面的技巧和经验，写成文字然后敬呈教皇陛下阅览。
　　当然最开始他对自己的偷盗生涯充满了得意之情，因为他偷盗的珍宝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他行窃的过程无一不是惊险刺激，超出预料——
　　但很快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只能在牢笼里感叹自己精彩纷呈的上半生了，直到克莉斯小姐的到来。
　　“格里高利，很抱歉让你失去了自由，”克莉斯道：“不过我保证你的回忆录完成之后，我会祈请教皇放你出来的。”
　　“真的吗，克莉斯小姐？”格里高利眼前一亮：“不得不说，若不是因为您的要求，我是不会遭到职业生涯中的唯一一次惨败的。”
　　“的确，”克莉斯蹲了下来，道：“你帮了我忙，所以我也答应帮你走出牢狱，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啊，终于来了，”格里高利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神色，却微微一笑：“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看来你确实在这里，在马灵的王宫光顾过不止一次，”克莉斯确定道：“我一直奇怪的也是这个，你以前明明来过一次，不可能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我早就将这里最宝贵的东西偷走了。”格里高利道：“但人们不知道是我大展神技偷走了她，而被我的障眼法所迷惑，不得不说，这是我的成功。”
　　克莉斯紧紧盯着他：“她？”
　　“她，你母亲曼涅夫人的尸体。”格里高利回忆道：“六年前我从王宫偷走了她的尸体，将她安葬到了一个地方，然后点燃了火焰，造成了她的尸体已经毁坏在火中的假象。”
　　克莉斯猛地一震：“你偷走的是我母亲的尸体？”
　　“没错，”格里高利道：“我是应了一些人的邀请，他们说曼涅夫人不会想要留在这座王宫……他们要夫人真正得到安息，作为对欧洲第一美人的致敬，我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完成了这件事，整个偷窃过程十分惊心动魄，可以成为我职业生涯最值得称道的一件事，绝对不会比伪装成教皇并从他手里偷取启示录更容易。”
　　这个人确实行了奇事，克莉斯久久难以回神：“那么她现在……”
　　“她躺在孤山中，河水是她的裙带，群星是她的面具，”格里高利道：“她得到了永恒安息。”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结束本文。

97、死灵法师
　　“小姐, 请跟我来。”
　　当克莉斯在餐桌上用完晚餐，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一个侍女来到了她的身边, 告诉她有个人在等她。
　　她们穿过长廊和立柱，克莉斯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问题：“究竟是谁想见我？”
　　这侍女却没有说话, 她默默加快了脚步, 推开了一座空房间的门。
　　克莉斯看到了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 这个人对她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虽然克莉斯无法通过斗篷看清他的脸，但她忽然就有个对应的名字，一下子浮上了心头。
　　“Necromancer？”
　　死灵法师，那个记录在原主日记本中的人物。
　　“啊，我的羔羊，你可还记得我，”这个人开口了，让克莉斯感觉到斗篷底下似乎有一双炙热的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记得我对你的教导？”
　　“是的，大人，”克莉斯变幻了一下口气，天1衣1无1缝地回答道：“您的教导我从未忘记。”
　　“那么你是否按照我的吩咐，”死灵法师沙哑的嗓音回荡在整个空房间中：“继续修炼法术？”
　　法术？
　　是巫术还差不多吧。
　　一个利用了原主想要复活曼涅夫人的心思, 进行欺骗的骗子, 克莉斯想要知道这家伙到底存了什么居心。
　　“是的，大人, ”克莉斯道：“在城堡中我一直继续着实验, 但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也许只有您在身边，才可以让我和亡者沟通。”
　　“我以前教你的办法, 已经渐渐失效，”这个死灵法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卷来，示意克莉斯走上前去：“过来，我这里有一个新的方法，只要你进行实验，就可以让你见到亡灵。”
　　克莉斯接过羊皮纸，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神色：“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的羔羊，相信我，按着上面的步骤去做，”就听死灵法师发出低沉喑哑的声音，似乎在重复蛊惑：“你就可以召唤任何你想见到的魂灵。”
　　“任何人？”克莉斯抬起头：“好的，我明白了。满月的时候吗？”
　　“当然，三天之后的满月是非常符合招魂仪式的。”死灵法师道。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纸，“好的，我会按照说明进行招魂仪式的，不过到时候你会过来指导这个仪式吗？”
　　“当然，我的羔羊，”就听死灵法师道：“我一定会陪伴在你身边。”
　　满月如约而至。
　　在宫廷一处漆黑的空房间中，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各安置了一根白色蜡烛，烛光在微微的摇曳。
　　五芒星的巨大标记之中，克莉斯按照身旁死灵法师的指点，用研磨好的牛骨粉洒在几个符号之上，按这位死灵法师的说法，沟通亡灵是违背自然法则的，她需要做出献祭，除了公鸡血、马尾、整只蟾蜍，还有最重要的东西。
　　一个少女的心。
　　要新鲜的、活生生从少女胸膛中挖出来的心脏，作为对撒旦最诚挚的献祭。
　　克莉斯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她的匕首就放在眼前，但她明显迟疑了起来：“大人……”
　　“不需要迟疑，”就听死灵法师在耳边蛊惑道：“将匕首捅进那个侍女的胸膛里，挖出她的心脏，就可以召唤亡灵。”
　　克莉斯看起来神色迷蒙，蠢蠢欲动。
　　“来吧，我的羔羊，”死灵法师继续鼓动道：“这是必须的仪式，你不是想要见到曼涅夫人吗？举起匕首，只需要一颗心脏，就可以见到她了。”
　　克莉斯站了起来，呼唤在门外提着灯守门的劳拉走进来，而后者仍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小姐？”
　　“对不起了，劳拉，”克莉斯挥舞起匕首，一道银光照亮了房间：“我需要你的……心！”
　　劳拉在猝不及防中惨叫着倒下，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被克莉斯挖了出来，甚至还带着黏腻的血液——目睹了这一切的死灵法师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做的很好，克莉斯，”就听他道：“现在，将这个心脏献祭给撒旦，念出他的名字，完成咒语！”
　　“念诵咒语，呼唤他的名，”克莉斯道：“就可以召唤任何亡灵了吗？”
　　“当然，”死灵法师频频看向了门外，他似乎听到了一些什么声音，因而催促道：“快念吧，你相见任何人都可以……”
　　“那么王后的魂灵也可以？”
　　死灵法师看起来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回答，甚至他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步：“王后的魂灵？！”
　　“是的，”克莉斯道：“难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死灵法师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但为什么是王后的魂灵呢？”
　　“也许她可以帮助我揭示一些真相，”克莉斯道：“比如她死前说的，国王的兄弟为什么都个个早死，比如当年那场源自宫廷的屠杀中，有多少阴谋在暗中进行，有多少冤魂无辜丧命。要是她来的同时带来了这些怨灵，这些怨灵复仇的对象……会是谁呢？”
　　死灵法师似乎惊住了，他看起来想要后退到门边，但门外的脚步声已经临近了。
　　很快举着火把的人们就进入了房间，为首的教皇似乎刚刚从梦中惊醒，因为他甚至穿着花边的睡衣，他的神色看起来也十分古怪，仿佛眼前的惨象让他在努力忍耐似的。
　　“我得到了一个匿名消息，”就听教皇道：“据说今晚的圆月之夜，克莉斯小姐在举行巫术。”
　　看起来的确无可辩驳，因为蜡烛、符号、甚至祭品都在这做房间里，血淋淋的尸体向人们昭示了克莉斯的确在和魔鬼交易。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克莉斯？”然而教皇却好整以暇，并没有如同人们预料的那样，立刻发难。
　　“当然，”克莉斯提起裙摆站起来：“我首先要说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即这座宫廷有人希望我施行巫术的始末。劳拉，你可以起来了，地板不凉吗？”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劳拉一骨碌翻了起来，吐着舌头：“小姐，我演的还可以吧。”
　　匕首插中的并不是她的心脏，而是一颗早已准备好的、三个月大的羊羔的心脏。
　　克莉斯半推测半陈述，结合日记本将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六年前，曼涅夫人死了之后，我出于对她无尽的怀念，的确希望和她的亡灵沟通，但如果无人引导的话，我想我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大概也不知道如何施行这所谓的巫术，直到一个自称死灵法师的人来到我的身边，他自称是王后身边的炼金术士，但教我的却是和撒旦沟通的法术。”
　　克莉斯啧了一声：“不过，那时候的我没有半分可以称道的品质，我胆怯、平庸，如同一只老鼠，但正是这些品质挽救了我，这个死灵法师教我的东西，我从不敢在宫廷使用，而且从没有在宫廷进行任何一场巫术实验，因为我在宫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直到我回到了封地。”
　　原主在封地就像打开了封印，她开始肆无忌惮地施行这些巫术，所以有了密室，所以会被侍女们联手告发。
　　“侥幸从霍普斯金主教手中逃脱，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克莉斯道：“这个教我法术的人，对我决没有任何好意，他想要干什么呢，他想要我在宫廷施展这些巫术，然后就像今天这样，引着别人来发现这一切，然后以巫术的罪名处决我。”
　　“我对这位法师的身份有过诸多猜测，”克莉斯慢慢走到被围住的死灵法师面前，仔细端详着他：“我猜想他是王后派来的人，或者宰相丕平，因为他们希望看到我被按上女巫的罪名，然后绑上火刑柱烧死，但当王后已经死去，宰相对我投诚之后——瞧瞧我看到了什么，那个阴魂不散是的死灵法师居然又一次出现了，只能证明他并非二人指使，那么除了他们，还有谁想要如此陷害我，在剥夺了我的继承权之后，还要下手剥夺我的生命？！”
　　克莉斯一把扯掉了死灵法师的斗篷，国王胡夫灰败而恐惧的一张脸暴露在了空气中。
　　“您好，伯父，”克莉斯后退了一步，充满讽刺道：“堂堂一国之主，亲自扮演一个死灵法师，目的在于引诱他的侄女完成巫术——这样的故事大概马基留都不敢想象，但您却做到了。”
　　“听我说，克莉斯，”看起来胡夫似乎仍存有侥幸：“这是个误会……我也被这个死灵法师蛊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帝作证，我也是巫术的受害者！”
　　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所有人都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着他，在这种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脸色越来越白。
　　“事实上，克莉斯小姐，国王对您的卑鄙手段还不止于此，”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驼背，正是荷马：“您身边那个叫玛莎的侍女，国王收买了她，让她监视您，并且随时向他通报您在博尼菲的情况，当发现您有任何施行巫术的迹象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出面向教会告发，这样您依然会死，死在千里之外国王的操控之下，而且更加了无痕迹，撇清他的嫌疑——”
　　原来放克莉斯回到封地并非国王的仁慈，而是国王更大的一步棋，一步彻底要置克莉斯于死地的棋。
　　“荷马，你个……卑鄙的家伙，”胡夫愤怒地咆哮道：“你个叛徒！”
　　“我从未忠诚于你，何谈背叛？”荷马走过去，在国王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厌恶道：“说道卑鄙，谁能与您相比？一个时刻担心着自己的王位，为此不惜制造冤狱，谋害二百四十条女人性命的人，在他的眼中，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他的兄弟，包括他的妻子，包括他爱慕的人——”
　　“我就知道你个卑贱如爬虫的人，也喜欢她，”胡夫用肮脏的话辱骂道：“也妄想得到她的青睐！”
　　“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卑贱，”荷马却并没有被他打倒：“曼涅夫人把我从钟楼带出来的时候就告诉我，我虽然身躯残缺，容貌丑陋，但心灵健全，而有些人身躯健全，但心灵丑陋，这样的人才是一个值得唾弃的人。”
　　“不过你也说对了，我的确爱慕着夫人，”荷马道：“但我的爱比你高尚太多，胡夫。”
　　“我向您道歉，克莉斯小姐，”荷马转过头来：“有两件事我深藏于心，不过现在是可以告诉您的时候了。”
　　“什么事？”克莉斯问道。
　　“第一件事，当年那个对您投毒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荷马叹了口气：“目的在于……”
　　“挽救我的生命，”克莉斯恍然道：“我完全明白。”
　　曼涅夫人死后克莉斯处于最危险的情境，王后和丕平在合谋废黜她，国王更甚——直到一个侍女被毒死，这让本来意图置克莉斯于死地的国王反而产生了疑心，于是针对克莉斯的谋害在迟疑中短暂地中止了。
　　克莉斯猜测了许多，但完全没有想到是荷马所为——这的确如国王胡夫所说，荷马一直忠诚地爱慕着曼涅夫人，并且竭尽全力保护了他所爱之人的孩子。
　　“第二件事，”荷马道：“博尼菲的邮递员卡利欧，是我的表弟，他按照我的吩咐，截留了玛莎给国王的信件，将其中对您不利的消息删除——但他的工作出现了疏漏，玛莎还是将一封信投递给了国王，于是才有了后面您被告发的事情。”
　　“怪不得卡利欧在提到玛莎的时候，总有些让我说不出的古怪……”克莉斯久久难以回神：“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您实在是为我做了太多。”

98、女巫 之心
　　今夜整座宫廷都未眠,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他那双无所不知的眼睛也要拨开虚空，投入到马灵这座王宫之中。
　　“这么说来, 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您了，克莉斯小姐, ”宰相丕平走了出来, 他微微致意道：“不可否认, 亵渎着普鲁斯在宫廷中针对您的种种行为，的确出自王后以及我的示意，但派遣他去阿基坦国并非出自我的预谋，这实际上，是国王的意思，我只是遵从了他的旨意。”
　　克莉斯点点头，她记得蒲柏以前就提醒过：“谁派遣普鲁斯来的，谁就是你的敌人。”
　　为此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教皇。
　　教皇似乎感到了她的目光，并且感觉脸上这一个面具也无法抵挡她充斥着怒意的目光。
　　“国王已经注意到了克莉斯殿下您越来越迅速的扩张，注意到了您领土的繁荣，”丕平道：“您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在领地上龟缩，而当年曼涅夫人为您定下的婚约甚至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而尤为让他注意的是, 甚至您凭借不可能制造的神迹逃脱了教会的审判——您成为了即算不是王储, 也拥有六分之一国土的女领主，这让他如鲠在喉。”
　　所以国王发出了传召, 也许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过怎么不动声色剥夺走属于克莉斯的一切——但接踵而至的事情, 教皇的青睐、王后的揭露和自我觉醒，情人的欺骗，甚至法官的反目, 宰相丕平的暗中反水，以及如今各国声势浩大的、对于他的声讨——让他失去了方寸，让他在焦头烂额之中下定决心重新披上死灵法师的斗篷，故伎重施。
　　“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场面，不是吗？”胡夫咬牙切齿道：“你们预谋背叛我，推翻我，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效忠对象了是吗？”
　　他双目通红，却发出了桀桀的笑声，“我告诉你们，在这座王宫里，没有人能逃脱的了我的手心，我是王！是凯特莱蒂斯的王！只要我不废黜自己，没有人可以废黜我！拉卡——”
　　他似乎对掌握宫廷仍有信心，眼前这些人只不过是跳梁小丑，哪怕是教皇，只需要用比阿基坦更大的领土，就可以让他转而支持自己——
　　宫廷的卫队，这样的武装力量，是掌握在他的手中的！
　　克莉斯向右前方迈了一步，露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侍卫长拉卡表示了臣服，然而他臣服的对象却并非国王，而是克莉斯：“侍卫谨听从您的指挥，克莉斯公主殿下，国王陛下似乎的确如您所说，陷入了一种无法理解的癫狂和迷惑中，整个国家需要一个新主人，带领我们走出这个纷乱的时局。”
　　“拉卡？！你也背叛了我……”胡夫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来。
　　“没有人背叛您，事实上，是您刻薄的天性和狡诈残忍的手段，摒弃了良心和道德之后的倒行逆施，”克莉斯冷冷注视着他，用一种审判的口气道：“让人们远离了您。您的心已经被权力所污染，为此您不惜罗织女巫的罪名，处死当初对您有恩的人，忘恩负义，这是您的罪状之一；对待跟随自己二十多年、对您满怀爱恋的妻子，您中道而弃，让她在痛苦中自尽，薄情寡义，这是您的罪状之二；对于您唯一的亲人，也许之前还有一些手足，但我合理怀疑他们都死在了您无孔不入的阴谋之下，您对我不仅充满猜忌，甚至几次三番想要置我于死地，您已经成为了一种比鬣狗还叫人厌恶和唾弃的生物，甚至连这种动物都不会咬死自己的血脉，但您却可以做到，您无情无义，这是您的罪状之三。”
　　“一切为了王国，为了凯特莱蒂斯？这是您掩盖肮脏的借口，”克莉斯摇头，发出了嗤笑：“为了恢复男性的主导地位？这是掩盖流血政变的遮羞布。”
　　“还有，为了一个继承人，”教皇咳了一声：“这是他……掩盖自己男性雄风不振的幌子。”
　　众人差一点忘记了这是个多么严肃庄重的场合，人群尤其是教皇的骑士们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声。
　　国王的脸色已经狰狞万分，他听着对于自己的审判、那些透露着轻蔑的嘲笑，让他作为一个国王的尊严荡然无存。
　　这一切都源于这个侄女，这个流淌着弗里曼血液的女人，她绝不是自己的亲人，她是一个虎视眈眈的阴谋家、野心家，她挑唆这些人背叛了自己，现在还还意图发起对他的审判，想要将他从王位上赶下来！
　　胡夫在这一刻暴起了。
　　他拔出佩剑，剑尖对准了克莉斯，在众人都猝不及防的一刻，冲了过去。
　　“小心——”
　　就在这电光火石中，就见一双手从背后伸了出来，牢牢缚住了克莉斯的腰腹，将她向斜侧一带——
　　完全是橄榄球的抱摔动作，克莉斯在摔倒的那一刻居然还能想到这个，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静电一样扫过她的全身，让她恍惚以为自己身在博尼菲舍弗勒的城堡前，那个她专门修建的橄榄球场地，而现在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决赛。
　　胡夫的剑甚至戳中了克莉斯宽大的公主袖，却在教皇娴熟的技巧和柔韧的力量下，与目标擦肩而过。
　　他没有来得及挥出第二剑，因为卡拉汉小朋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短剑不偏不倚刺中了国王的大腿，让他如泰坦巨人陨落一样跪倒在众人面前。
　　“这是你应得的惩罚。”卡拉汉用冒血的剑尖指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深切的仇恨：“我替王后报仇了。”
　　克莉斯从地上站起来，夺走他的短剑，教皇啧了一声，却道：“我们可不需要一个孩子替我们惩处罪犯。”
　　今夜是国王胡夫的落败之夜，他失去了头衔、名誉、地位，甚至所有人的支持，克莉斯将他暂时关押在密室中，预备在不久之后也就是政局彻底平静之后，便勒令他退位，送他入修道院。
　　“加冕典礼可以改在下个月的初三，”丕平认为那是个好日子：“在那之前首先要明确继承法案，您将被确定为唯一的、丝毫没有疑问的继承人，您将继承整个凯特莱蒂斯王国，到时候甚至可以得到教皇陛下的亲自加冕。”
　　“君权神授，”克莉斯感叹了一下：“王位明明是我应得的，却要被认为是上帝赐予我的。”
　　“兵不血刃的政变之所以成功，”丕平却道：“我认为离不开教皇陛下暗中的支持，特别是教皇还亲自下了声明，声称胡夫已经陷入了精神紊乱中，不适宜做一国之王——”
　　胡夫的王位失去地更加彻底了，因为这是来自教皇的昭告。
　　“好吧，看起来我是该感谢他。”克莉斯道：“不过，加冕典礼应该再推后一下，因为在正式即位之前，我想要先去一个地方。”
　　“您想要去什么地方？”丕平问道。
　　“彭巴博。”克莉斯道：“我应该探索那个一切的起源，可能也是一切的终结。”
　　以孤山为中心，羊皮地图上再一次展现了栩栩如生的玫瑰图案，在颠簸的马车上，花蕊的细细毛刺甚至都看得清清楚楚，让教皇发出了一声赞叹。
　　“又是蔷薇。”他道：“作为教会的敌人，蔷薇会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凯特莱蒂斯的王宫，这说明了什么呢？”
　　“这说明女性的觉醒是无法被消灭的，”克莉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据玛丽说，曼涅夫人组织了蔷薇会，她的信徒有明有暗，除了被以女巫的名义处决的人之外，驼背荷马还有她都是秘密加入蔷薇会的信徒，在那次危机之后，她们的力量被迫隐匿起来，哦对了，那个喝下毒药死亡的侍女是最忠实的信徒之一，她自愿喝下毒药，用生命来保护我——”
　　而且蔷薇会的信徒们甚至还冒着巨大的风险，联系了小偷格里高利，转移走了曼涅夫人的尸体。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陛下，而且不是征询您的意见，而是正式通知您，”克莉斯盯着他道：“我已经确定我加冕之后要颁布的第一道诏书是什么了。”
　　“我预感到绝不是什么好事情，”教皇微微仰了仰头：“因为你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示威。”
　　“您姑且可以这么认为，”克莉斯抬起了下巴：“没错，我第一道诏书就是停止并且废除猎巫运动，重审并且昭雪所有在这场运动中遭到迫害的女性们。”
　　“我仿佛看到另一个红发国王冉冉升起，”教皇啧了一声：“而且还有可能重复普修米尼的命运。”
　　“那个启示录中预言的女人绝不会是那个下场，而且她就在您对面，就是我，对不对？”克莉斯当仁不让道：“启示录中被涂抹的那个地方，则是彭巴博，所以最后那一段预言是‘金盏花和千金藤，在彭巴博盛开，可爱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要摧毁教会，如此轻而易举！他的剑要劈开高山，他的马要踏平宝殿，这一回，教皇是阶下囚。’”
　　“我就是从彭巴博诞生的孩子，”克莉斯道：“为了寻找我，教会派出了骑士以搜寻女巫之心的名义，对那里进行了大屠杀，没有一个孩子被放过——但你们算错了时间，那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在彭巴博度过了十二年的时光。”
　　“大祭司干扰了并混淆了预言中的时间，让我的前任，也就是上一任教皇以为那个孩子才刚刚诞生，”教皇道：“做出屠杀决策是他，一个脑袋长到屁股上的卷毛狒狒。”
　　克莉斯忍不住被逗乐了。
　　“每当我说‘卷毛狒狒’这个词的时候，你总是会笑，”教皇忽然道：“很多事情改变了，你也从一个幼稚轻浮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但这个习惯似乎没有改变。”
　　“我也完全没有想到，小时候我身边那个玩伴，那个喜欢和羊和猪玩耍的男孩，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教皇。”克莉斯道：“大脚板，天啊，我早该知道的，爱穿鹿皮靴的习惯你也一点没变。”
　　“但我实在无法接受你居然会男扮女装来到博尼菲，”克莉斯怒目以视：“想想看吧，一个酷爱换装的男人，从牧童到教皇到侍女，甚至猪倌儿，每个身份都得心应手，那么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每天在你的窗口等候，并送来馨香玫瑰的人，就是真的我，”摘去了面具的教皇似乎也摒弃了高高在上和威严，那种在侍女蒲柏身上独具一格的诙谐、放荡甚至漫不经心，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其实我一开始就给了你提示，但你并没有注意到，不是吗？”
　　“一开始？”克莉斯一怔：“什么提示？”
　　“蒲柏，”教皇道：“我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蒲柏，不是很显而易见吗，Pope——拼出来就是，教皇。”
　　“天啊，你只不过自以为是地玩弄了一个文字游戏罢了，”克莉斯气恼道：“你来博尼菲就是为了验证宿命，既然宿命如此被你看中，如此被你相信，你为何不在宿命诞生之前扭转它，为何不提前对你宿命的敌人下手，明明你有那么多次机会，现在你仍然有机会！”
　　“如果我能的话，”教皇开了口，却出乎意料地温柔，也许还有一种不易觉察的认命：“……然而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克莉斯不由自主追问道。
　　“如果我没有迟疑，在第一次踏上彭巴博的土地的时候，就将刀剑刺入你的心脏，那当然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教皇道：“但我只觉得这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难道我毕生的敌人只是一个芝麻大小土地的领主，蜗居在自己的城堡龟壳中百般讨好想要获取未婚夫的青睐？每天耽于舞会和打牌并且沉溺于巫术实验？我觉得做出这个预言的人是在愚弄我。”
　　“……但很快你证明自己并非如此，”教皇道：“你聪明、勇敢、毅力非凡，你进步很快，你善于观察、善于接受别人的提醒并做出改进，虽然你仍然有些天真的仁慈，但你更愿意敞开心怀为你所认为受难的人们提供帮助，你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蜕化，你在政务上有一种老练的得心应手，你善于驱使别人为你所用，甚至你尽管是个女人，却对土地有着男人一样的野心，对人口有着执着的追求，你不甘心被人操纵，你要别人都服从你，你认识到了力量是一种怎样的东西，而且正在学会掌握它。这一切都像是故事里飞速崛起的那些大人物，那些英雄，那些从平民走向辉煌的传奇人物，你，成为了足以匹敌我的对手。”
　　“那时候我已经意识到那个预言正在实现，你很有可能确实是我命中最大的敌人，”教皇道：“为你胆敢在你的领土公然违抗教会的命令，用那种调侃的语气驳斥我下行于各个封地的旨意……你不光这么说了，甚至切切实实收容了那些女人，你的敌人不仅有世俗王权，还有信仰王庭，那时候我就在想，一个不怕教会的人，没错，不管她什么身份，她已经具备了资格，这世上有几个人敢直视烈阳？”
　　“你正在成长为一个令人欣慰而又令人震惊的对手，”他道：“我推波助澜、亲自培育出来的对手，如果刚开始我还能居高临下，用讽刺的口吻提醒你一些简单的常识，到后来我发现你已经不需要任何的提示，你将简单的道理灵活运用了，你的弱点依然在那里，但你已经可以做到在别人发现你的弱点之前，击败别人的弱点了。”
　　“我决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克莉斯脸色一红，这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为她总算从蒲柏这家伙口中听到了这些真心实意的褒扬，为她总算能扳回一局。
　　“不，我要说的是，”教皇却摇头道：“在你之前，我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如同花瓶里的花一样，人们只需要它们贡献的芬芳和艳丽的色彩就足够了，在你之后，我认为女人确实被低估了——如果像你这样的女人再多来一些，大概被狩猎的就是男性了。这确实是你说的，女性的觉醒，在那些遥远的教宗羊皮卷上，我发现过那些记载，记载着女人是如何拥有智慧和毅力，拥有文明和信仰，先一步获得神明的青睐的。”
　　“那么你是否赞同我的想法，”克莉斯眼前一亮：“认为应当恢复这些女性的地位和名誉，收回对她们的打压和不公正待遇，承认男女都是混沌时期直到现在都不可分割的对象？”
　　“就算我承认，教会也不会承认的。”教皇道：“……你要屈服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根基。”
　　克莉斯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然咧嘴一笑：“你所代表的东西，和我所代表的东西，最后必有一战，对吗？”
　　教皇也笑了，他的笑容仿佛播撒在金盏花上的朝阳，带着狡黠和一种不确定的引诱：“到时候你我之间，你的王庭和我的教会之间，必会有一个坍塌，如果我赢了，红发奴隶的故事将继续书写，我的身边一定会有一个替我缝补鹿皮靴的奴隶，但这个家伙很有可能恶劣到在我的王座上放大头针，我就必须加以防备了。”
　　“如果我赢了，”克莉斯不甘示弱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某个人绝不会有二次离开的机会，他将被我捆住手脚，从头到脚绑上十个巨大的铃铛，走到哪儿都有提醒，那时候我可不管他是否自愿，或者向往漂泊了，我也会拥有一个阶下囚，每次舞会之前我一定会命令他张开永无止息的、擅长戏谑的嘴巴来愉悦宾客，至于他会不会当众说我的坏话，我就必须加以防备了。”
　　两人不由自主哈哈笑起来，心中都觉得比对方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克莉斯殿下，埃斯玛库的执政官在等候您的召见。”
　　彭巴博已经荒无人烟了，埃斯玛库的执政官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官员，对这里的一切还算了解。
　　“这里被毁的一干二净，殿下您小时候生活的城堡也被劫掠了，”他道：“只有一些遗迹。”
　　“带我去。”克莉斯道。
　　克莉斯的双脚终于踏上了这片烧焦的土地，它忠诚地记录着教会对这里的忌惮和摧残，也记录着女人从这里获得的觉醒——即使数百名圣殿骑士将这里搜寻罄尽，但依旧有他们从未发现的东西。
　　克莉斯的脚步沿着看不见的道路移动起来，高大茂密的树林，如今已经成为了黑色枯枝，但仍然可以想象曾经枝繁叶茂的时候，在这里，是欧洲最古老的崇拜女神以及进行节日庆祝的地方，所有的女性神祇，为歌颂她们的智慧和生命力、创造力而举行欢乐仪式的地方。
　　克莉斯发现了延伸出去的痕迹，像是在这片椭圆形的土地上画出了另一个世界。
　　河水在淙淙流动。
　　在这里只需要稍稍瞭望，就能看到山势分成了两端，像埃及的金字塔一样平行矗立，呈现出最柔美的、独属于女性的轮廓。
　　山丘彼此相对，却又成为了一条直线，在头顶星空微弱的光芒下，那些被遗忘的语句回响在了克莉斯耳边。
　　“她躺在孤山中，河水是她的裙带，群星是她的面具，”克莉斯凝视着壮美的星空，喃喃道：“她得到了永恒安息。”
　　女巫之心。
　　克莉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为饱受磨难的女性真诚祈祷，为她们在先驱的道路上所得到的不公正待遇，为她们历经一切的忠贞和在最终的光明到来之前，奉献生命的行为祈祷，祈祷她们在女神的怀抱中，点亮人间的灯塔。
　　一直白鸽从枯枝上飞了起来，不久之后它绛色的足爪落在了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被金盏花和千金藤包裹的隐匿坟茔中。
　　只有依稀几个字闪烁：
　　“安坎贝尔罗素，一个伟大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再来一章番外哈哈。

99、番外
　　马灵的中央图书馆作为全欧洲最大的图书馆, 已经成为所有求学之人的必经之地。
　　“赞美女王。”
　　恩斯熟门熟路地来到图书管理员身旁，“我要一本《女王纪年》。”
　　“赞美女王。”图书管理员立刻指引道：“在左手书架第二排第四个方格内，就是你要的书籍。”
　　恩斯已经不再是三年前初次来到这个图书馆的年轻学子, 出身福莱斯国——当然，现在是福莱斯郡的他, 在当地官员的安排下, 获得了来都城马灵求学的名额, 也因此沐浴在更加开明的文化氛围中。
　　他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黑色封皮上除了书名之外，还有一行小字“王夫蒲柏所领导的以研究女王生平为主导的并贯彻精神信仰的编委会所编著”，这行字看的他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
　　当然对于女王的吹捧似乎还无有尽时，因为扉页还有同样来自王夫蒲柏的一段致意：“谨以此书庆祝伟大的、独一无二的、功勋卓著的克莉斯女王执政第四十八个年头，庆祝在这位欧洲之母的领导下欧洲统一的第二十二个纪念日。”
　　恩斯并不太习惯‘王夫蒲柏’这个称呼，因为对于他们这样专门研究真是学术和历史的人们，更乐意称呼这个人‘大帝’，看得出来这是大帝和女王夫妻之间的玩笑，从宫廷流出来的传闻大概是真的，恩斯曾经在酒馆里用一个铜盾就打听到的消息——据说大帝和女王总是乐于玩牌直到天亮，当然在天亮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分出胜负，如果女王胜利, 那么宫廷包括大帝自己, 对大帝的称呼就会变成王夫。
　　恩斯小心翼翼将沉重的书本摊开，并翻到了第一页。
　　“女王降临在凯特莱蒂斯的神圣之地彭巴博, 在她诞生的那一晚, 整个凯特莱蒂斯燃放起彻夜的烟火，庆祝这个公主的诞生。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襁褓中的女孩将来在欧洲掀起了怎样的风暴, 当然人们同样也很难意识到一点，相距不过数百米的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也有一个婴儿降生了，就这样，命运女神将他们的命运编织在了一起，以一种极为令人错愕的方式。”
　　“没错，”熟知历史的恩斯很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毕竟这种传奇已经成为了整个欧洲都流传的故事：“女王并非曼涅夫人的孩子，她真正的母亲是一个叫安坎贝尔罗素的女人，这个女人诞育了她，并且遗传给她最耀眼的红发。”
　　“安坎贝尔罗素，看似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民妇，却在很多年后被证明是红发国王普修米尼的后代，因为这个国王死在和光明教会的斗争中，他的子嗣因此离散，并且隐匿在乡间，但红色的头发成为了血脉的传承。”
　　“对于被置换的人生，这个很难解释，毕竟做出这个决定的主人公曼涅夫人，这个欧洲当年最美的女人，也许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在暴风漩涡中，”恩斯读道：“她意识到一个健康的男性子嗣会招致国王胡夫的猜忌，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所以一个普通民妇所生的女孩，和她的男性子嗣，完成了替换。”
　　“几乎没有人察觉这个巧妙的替换，只有她贴身的侍女，城堡中所有人都守口如瓶，而诞育女孩的安坎贝尔罗素也死于产后风，所以国王和执政大臣们得到的消息，并且一如既往得到的消息，都是曼涅夫人诞生了一个女孩，一个将来很有可能嫁到外国，并且自动失去继承权的女孩——那么这个女孩，就可以平安长大，没有威胁王位的可能。”
　　“曼涅夫人表现出了对这个女孩的生疏，她十二年将这个孩子抛弃在彭巴博的乡下，直到后来不得不将她召入宫廷，在十二年的乡下生活中，这个叫克莉斯的女孩拥有一个叫‘大脚板’的玩伴，这个玩伴出身平民，而且无父无母，并且以牧羊放猪为生。”
　　“大帝才是曼涅夫人的真正子嗣。”恩斯心道。
　　“……但后来也有人声称，曼涅夫人是某个隐秘组织的领袖，这个组织信奉神秘宗教学，并且做出预言，认为将来摧毁光明教会的是彭巴博诞生的一个女人，那么对于生下一个男婴的曼涅夫人，这似乎令她失望了，所以一切也许是为了符合预言做出的替换，但这个替换确实验证了预言，光明教会似乎也知道这个预言……”
　　“不管怎么说，被置换人生的克莉斯小姐，和大脚板先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扭曲，他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田野中，直到王宫的车驾来临。”
　　“克莉斯小姐被迎入了王宫，很快接受了曼涅夫人指定的一门婚事，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曼涅夫人似乎急于将这个孩子遣送出去，远离她的身边。事与愿违，即使她意识到了不妙的情况，胡夫国王已经着手翦除她身后的势力——这被视为一种忘恩负义，但国王似乎权术更为娴熟，并且善于利用手下人急功近利的想法，以及善于罗织和定义罪名，最后二百四十个女巫成为了曼涅夫人的殉葬，以女巫的名义被处决。”
　　“在马灵纷乱的漩涡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改变降临于欧洲，老教皇病逝之后，光明教会出现了短暂的权力空缺，执政的欧尼塞主教似乎别有心思，看起来他按部就班地迎接预备教皇的人选进入圣城，并且准备依照规定进行票选，所有的主教手中的票数决定下一任教皇的人选——然而，”
　　恩斯翻了一夜，继续默念道：“然而事实证明他根本没有想在这些人里挑出一个继承者。”
　　“欧尼塞秘密从彭巴博接来了一个孩子，一个身材高挑、年轻俊美的孩子，见过他的人没有人相信他是个牧童出身，为他难以描述的美丽脸庞，然而他身上还带着清洗不掉的猪骚味……但欧尼塞已经预备让他成为新教皇了。”
　　“两只白鸽，落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在他踏入教堂大门的时候，那一刻，所有参加圣典的人们没有一个人不确定自己看到了神迹，他们仿佛得了同一种狂热病，他们簇拥着这个孩子，高呼他为陛下，并且抬他进入了圣城。”
　　“一致欢呼，”恩斯道：“这个明确记载于教皇继承法典中，然而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实现的继承规则，真的成为了事实，这一刻，就连高傲的红衣主教们，也相信确实是上帝的旨意。”
　　“新一任教皇诞生了。金盾上开始铸就他的面容，以及标志性的白鸽。”
　　“没错，这个新任教皇，就是大脚板先生，然而实际他却是弗里曼伯爵和曼涅夫人唯一且真实的子嗣，但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有几个呢？很多人自以为知道真相，然而却被证明只是……一知半解。”
　　“欧尼塞主教的做法让人费解，为什么他抛弃所有继承人选，千里迢迢从其他地方招来一个牧童……方便这个孩子被他操纵，方便他大权独揽？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教皇执政的最初几年，他的确凌驾在整个圣城之上，年幼的教皇需要被教导，一个十二岁的年轻人大概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但教皇被证明并非一个普通人，他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从未改变过他猪倌儿的属性特征，并以此施加于那些身份尊贵的主教身上，大部分的人得到过他近乎凌1辱的对待，不少人认为他野蛮、放荡、轻浮，认为他难以改掉本性，然而他们的教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格一些，一些人，一些克莉斯女王的近臣信誓旦旦地指斥他甚至男扮女装来到过女王曾经的领地博尼菲，甚至成功欺瞒国博尼菲的女主人（注：马灵王宫侍女长劳拉亲口对笔者所述）。”
　　“如果历史的真相的确如此，那么之后教皇降临马灵也许就有了解释，”恩斯这么想道：“但根据史学界的正统看法，女王和大帝应该是在马灵的宫廷才认出了对方。”
　　他继续往后翻阅道：“马灵的政局在一夕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国王胡夫失去了权力，很难想象这个年富力强且手握大权的国王，在五年前他甚至还无限行使了自己至高权力的人，就这样众叛亲离，且被当众指责罪状。在他种种倒行逆施的罪恶之后，他的百姓不再拥护他，他的臣民不再支持他，而选择效忠了一位新的继承人。”
　　“有人认为是当时仍是公主身份的克莉斯殿下的手笔，在她利用圣灵日的祭典，轻而易举揭露了新王后的阴谋之后，但更多人认为是教皇废黜了胡夫……”恩斯觉得这几段没什么意思，加快了翻阅：“总之，一个崭新的时代降临了，我们拥有了自己的女王，乃至全欧洲的女王。”
　　恩斯掏出水晶镜片，充满兴趣地阅读道：“赞美我们的女王克莉斯殿下，在成为博尼菲女领主的日子里，她就被证明无限适宜统辖和管理自己的领地，在她即位之初，就运用智慧和谋略，成功解决了长达四年的边境纠纷，随着罗汉国阿里王子登上王位，两国彻底平息纷争，并签署了旨在和平的《蒙特和约》。”
　　“女王陛下从边境线回来，她得到了所有臣民发自内心的拥护和爱戴，她的施政方针得到了贯彻，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1356年7月颁布的关于废除猎巫运动及一系列以猎巫为名迫害女性的行为的诏书，在此之前，女王举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布里斯托大审判，以下让我们来用历史的目光，仔细谛视这次审判。”
　　“1356年2月的时候，布里斯托地区出现了一起‘中邪’的案例，两个牧师的小儿子忽然发生了奇怪的症状，他们昏睡、大喊大叫、呕吐甚至抽搐，经过当地教会神职人员的判定，他们被女巫施加了邪法。”
　　“于是当地的人们开始寻找女巫，牧师们开始诱导这两个小孩，让他们指证对他们施加邪法的女巫，很快家庭女仆、一个曾经上门乞讨的女乞丐和本地区寡居三十六年的老太太被指认为了女巫，并遭到了抓捕。”
　　“教会开始运用他们的方式，一本名叫《女巫之锤》的书籍来鉴别和认定，但这三个女人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女巫，后来却同时承认自己受了女巫的蛊惑，这下布里斯托本地的人们陷入了更大的狂热中，他们又一次指控出了更多的女巫，一共19人，等到五月份的时候更大的指控悄然而至，女人们甚至在半夜被丈夫绑起来，试图淹死以证明她们的确是掩藏身份的女巫。”
　　“愚昧，”恩斯摇摇头，继续阅读道：“将近上百人遭到了女巫的指控，而第一批被鉴定确定无疑的女巫们，19人加上那三个女人，一共22个女人，在当地官员和教士的主持下绞死了，这个案子终于在法官交流的大会上被法官希瑟姆所注意到，他立刻要求此案移交到都城马灵。”
　　“女王对这个案子表现出了最大的关注，她召集布里斯托的所有自称证人和涉事的人们来到了马灵，仔细质询了之后，决定要举行公开的审判，甚至为此将马灵最大的角斗场改为了审判台——之后在超过30万人共同瞩目下，女王揭示了两个‘受害’的少年是因何表现出了所谓‘中邪’的特征，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黑麦中的一种所谓病菌。”
　　“麦角菌污染了黑麦，使之变成了一种强烈致幻剂，”对于细菌或者真菌什么的恩斯并不明白，那似乎是科学院研究的东西，他这个文化学者知道的就是这种受到感染的黑麦被人吃下之后，就会产生各种癫狂的表现。
　　“女王分别让三条狗、三只猫和各种动物做了演示，让这些动物服用下感染了麦角菌的黑麦，果然动物们表现出了各种异常的行为和攻击性。”
　　“黑麦是农民的主粮，人们无法接受自己日常食用的粮食会是造成幻觉的罪魁祸首，但女王已经将结果展示给了他们，并且用这个无可辩驳的结论推翻了教会长达一百多年的猎巫运动，证明这个运动是如何的荒诞滑稽。”
　　“1356年的夏日注定非比寻常，从史学界的角度，轰轰烈烈的女巫运动在女王的铁腕领导下退去了潮水，截止1358年，凯特莱蒂斯的领土上已经没有人敢当众指责一个穿着黑纱甚至肩膀上携带者一只猫的女性为女巫了，1362年的时候，凯特莱蒂斯开始为所有在猎巫运动中无辜死去的女性洗雪冤屈，并立碑纪念。”
　　“当然这个事件还从侧面推动了欧洲主要粮食的改变，从黑麦变成小麦，全国开始了大规模的改良土壤，从一定程度上让欧洲的农民们解脱了来自领主的束缚，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这可绝非女王最大的功绩，”看到这里恩斯立刻判定道：“这只是女王执政的五十年中一个较为辉煌的节点。”
　　“……联合执政，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1363年的圣灵日前后，在光荣之战结束后的第三个年头，女王完成了对光明教会最后的总攻，矗立欧洲上百年的教会轰然倒塌，圣伯多禄那个象征上帝在人间的宫殿，那象征天堂和炼狱的双子塔，在人们的眼前被摧毁。”
　　对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描述长达三十一页，但恩斯总结起来很简单：“女王带领着她的骑士，那忠诚于红发国王普修米尼而现在忠诚于她的、来自匈西山谷的幽灵骑士们，发动了对教会的战争，而不甘失去权力，妄图将女王打成异教徒并废黜她的教会也集结了二十万的精锐，双方在尤坦平原中进行了最后的决战，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刻，女王发表了她此生最著名的演讲，在她的激励下，骑士们奋勇向前，一举击溃了教会的骑兵。”
　　光是看描述恩斯都感觉到了那场战争的惊心动魄，女王完成了她的祖先普修米尼国王想要完成的事情，就像启示录中所说的：
　　“婴儿的脐带，英雄的血，就是这种传承，父亲是国王，子孙永为国王，她要继承祖先的一切，包括那把断剑和王冠。”
　　没错，女王在决战时所持的宝剑，就是普修米尼的断剑——由王国最著名的工匠进行了重锻，变成了一把崭新的、闪闪发光的王者之剑。
　　“故事的结局似乎应该如此了，骑士们哼唱着王者归来，护送他们的主人回到马灵，顺便带着主人新收的囚徒——教皇陛下，但事实上骑士们的传奇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随后参与了对欧洲大小国家的征伐，终于在二十年后将一个完整的欧洲，交给了他们的主人。”
　　“至于领导他们完成征伐的的主帅，出乎意料，是在光荣之战中遭遇惨败，并且沦为阶下囚的教皇陛下，”恩斯念道：“教皇陛下在光荣之战中一败涂地，但在对大小公国的战争中，却从未遭遇败绩，这似乎只能说明，那场光荣之战，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放水。”
　　“女王仍然是女王，教皇陛下却变成了王夫，这让人无限感慨命运的奇妙，因为他们此生不仅是年幼时的玩伴，还是身份对立的敌人，最后却成为了共同执掌欧洲、分享权力的夫妻。当年在女王的加冕典礼上，她拒绝了教皇，而是选择从教皇手上取走王冠，自己戴在自己的头上……七年后，教皇却由女王举办了一场王夫的加冕典礼，虽然王夫的王冠造型奇特，让人称道的是王冠上的水滴十字架改成了铃铛图形……当然教皇的部下强烈反对，因为当年光荣之战是一种双方都无法彻底消灭对方的妥协，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教皇摒弃宗教至高无上的地位，接受世俗的最高权力，这就是大帝的来历……”
　　“……王储休西诞生在两年后的夏宫，为他接生的王宫总管克莱尔女士惊奇地发现他的后背有一块奇异的胎记，这块胎记清清楚楚是一条小船的形状，最后证明了他的一生的确与航海有着不解之缘，作为继承女王和大帝所有遗产的对象，他扩张了帝国在海上的版图。”
　　之后关于王储休西的篇幅占据了二十多页，而在这二十多页中，大帝和休西父子之间的对话又占据了主要篇幅，其中大帝解释了当年欧尼塞主教为什么会选他做教皇。
　　因为欧尼塞主教当年经过彭巴博，遇到了安坎贝尔罗素，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身上焕发的青春光彩打动了他，让他短暂地忘记了上帝对他的教导，并孕育了一个子嗣。
　　所以每个人对自己的命运都是一知半解，欧尼塞知道这个女人生下了他的孩子，但他并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被换掉，他一直以为那个在彭巴博乡下放猪的孩子就是他的私生子，而他想要这个私生子成为教皇——
　　大帝和女王在评价这件事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认为，侍奉所谓的主，是不可能让人摒弃原始的欲望的，与其信仰这样的神灵，不如信仰自己的内心。
　　一杯长达201页的书籍很快就翻到了最后。
　　女王的一生似乎就浓缩在了这本书里，帝国在女王手上经历了精彩纷呈的五十年，牢不可破的统治、宽容的宗教态度、开明的文艺复兴，财富的积累，使得这个时代被称作‘女王治下的黄金时代’。
　　当然这本书还有一个小小的、玫瑰图案的书签，那是女王一生都信奉的座右铭。
　　珍惜你的身体，就像蔷薇珍惜它的根茎。因为那是躯壳，养分需要储存在躯壳中。
　　珍惜你的头脑，就像蔷薇珍惜它的花瓣。因为那要孕育着文明，令人赏心悦目的创造和文明。
　　珍惜你的心灵，就像蔷薇珍惜它的花蕾。因为那是最后的果实，会酿成清香的蜂蜜。
　　你爱你自己，并爱他人，就像蔷薇独自美丽，并有余香赠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撒花……
　　这书的成绩不好，中间还断更了好几次，但总算完结了，开心。
　　我下一本要突破一下自己，开一本恐怖类型的，请小可爱们多多支持呀。
　　看完别忘了留言，作者君给你们发红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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